白诺把之前画的那张简图重新摊开，盯着罗店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远处的炮声在夜幕降临之后反而更清晰了，每一声都带着低沉的共振，从窗框传进来，桌上的瓶瓶罐罐轻轻颤动。


    到了晚上九点刚过，一张纸条从后门的门缝里塞了进来。


    马猛捡起来送到楼上。


    白诺拆开看了一眼，是卫霖的字迹。


    第一行回答了她的问题：杨小六所在的战地医院在罗店镇东南角，紧邻通往川沙口的公路。


    第二行写的是：第11师先头营已于今晚八时十五分抵达川沙口，罗卓英的命令是先稳住滩头再说，暂时抽不出兵力向罗店方向延伸。


    罗店镇东南角，紧邻公路。


    日军从川沙口和吴淞两个方向推进的话，合围点就是罗店，而公路是日军机械化部队推进的首选路线。


    杨小六的位置，正好卡在最危险的节点上。


    白诺回到楼上，把收音机打开调频，英租界的广播断断续续传出来。


    信号比昨天好了一些，能听出完整的句子。


    “……日军在川沙口方向的推进在过去十二个小时内被中国守军有效迟滞，目前日军先头部队仍未突破第一道防线，据观测站目视报告，滩头区域有大量日军伤亡人员等待后送……”


    白诺把这段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二个小时没有突破第一道防线。


    在她没有干预的那条时间线上，日军的登陆部队几乎是毫无阻碍的走上岸的。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积分。


    【当前积分：91】


    这几天在巡捕房处理无名尸体攒下来的。


    不算多，但比之前好一些。


    窗外东边的方向又开始响起炮声了，比凌晨那阵密得多。


    她走到收音机前调了调频率，这一次收到的信号很嘈杂，混着各种语言的通讯碎片。


    在一片杂音里，她抓到了几个英文单词。


    “……heavycasualtiesonbothsides……chinesedefensivelineholding……”


    两边都在死人，但防线还在。


    ---


    东京，参谋本部地下会议室。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亮着三盏日光灯，最靠墙的那盏灯管底部在微微闪烁，把桌面上的光线切成一跳一跳的节奏。


    长桌上摊着一幅中国东部沿海地图，川沙口的位置被人用红色铅笔重重地圈了三圈。


    陆军大臣杉山元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揉出了深深的折痕。


    “川沙口登陆超过十四个小时。”


    他把电报纸压在桌面上，用指关节叩了两下。


    “先头联队到现在还被压在离海岸线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伤亡超过三百人。”


    “谁来解释。”


    参谋次长多田骏翻开面前的战况汇总册，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五六页才找到要看的段落。


    “前线的报告显示，中国军队在川沙口预设了两道纵深阵地，壕沟深度和宽度达到了正规野战工事的标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一页的某一行上。


    “通往内陆的三条推进通道被全部封锁，阵地选址对我方登陆部队的展开方向针对性很强。”


    杉山元盯着他。


    “你说预设。”


    “是。”


    “我们的登陆方案是甲级机密，参与制定的不超过十二个人。”


    杉山元的手指离开电报纸，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


    “中国人提前知道了川沙口。”


    作战课课长田中新一从椅子上欠了一下身。


    “阁下，从工事的施工进度倒推，中国方面至少在三到四天之前就开始动工了。”


    他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和第11军团从佐世保出发的日期完全重合。”


    “情报泄露发生在出发之前。”


    杉山元把这句话说了一遍，没有追问排查的事情，直接把话头拉向下一个议题。


    “眼前的仗怎么打，先拿方案出来。”


    多田骏合上册子。


    “正面增兵，把第6师团和第101师团从预备序列调出来，四十八小时内投入川沙口正面。”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同时要求海军将舰炮支援火力提升到满负荷，对登陆正面不间断覆盖射击，先把中国人的工事炸垮，再让步兵推。”


    “三天之内应该可以打开局面。”


    杉山元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他的视线移向长桌最远处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少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翻手里的一沓文件，一个字都没说过。


    “末松，你的意见。”


    被叫到名字的末松茂把文件合上，扣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文件上面。


    “多田次长的方案可以解决川沙口的问题。”


    “但川沙口只是表象。”


    多田骏转头看了他一眼。


    末松茂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从江阴封锁到天长节事件，再到今天川沙口的提前设防，中国军队在过去三个月里对帝国行动的抵抗强度一直在攀升，而且每一次都升得比上一次更猛。”


    “每一次我们的计划落空，他们的士气就涨一截。”


    杉山元靠在椅背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打赢了每一场局部战役没有用，因为中国人不觉得自己在输。”


    末松茂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按在了南京的位置上。


    “帝国陆军攻占南京之后，如果只是升旗换防，中国人的抵抗不会停。”


    “他们会继续退，退到武汉，退到重庆，退到他们认为退无可退的地方，一直打下去。”


    “除非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多田骏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清楚。”


    “军纪约束全面撤除。”


    末松茂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持续时间至少两周，覆盖整座城。”


    “让中国的每一个省，每一座城，每一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抵抗帝国军队的代价是什么样子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灯管的嗡鸣很细，填满了所有人之间的空隙。


    杉山元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电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增兵方案今天之内执行，调令我签。”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顿了两秒。


    “关于波及的俘虏和居民的事，等打到了再议。”


    不是否决。


    是等打到了再议。


    门合上之后，末松茂坐回角落，打开扣在桌面上的文件，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