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点头。
“全营都在。他也在。”
王常松皱了皱眉:“班长,你不能在报告会上点他名。”
“我没那么闲。”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权利收拾他。我现在又不是侦察营的人,顶多算个家属。真要处理刘守成,得营里来。不过,只要他别太过分,营里大概率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几天欢送会一开就结束了。”
王常松点了点头。
林夏楠说:“我明天讲前线,不讲刘守成。可有些话,他要是听得进去,算他自己有救。听不进去,也不是你能替他扛的。”
王常松低下头。
“班长,我是不是太软了?”
“不是。”
林夏楠说:“你记得他给过你半个红薯,所以你不忍心把话说绝。这不叫软。”
她停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班长。你可以顾念旧情,但不能让旧情拖着整个卫生所往下滑。”
“我明白。”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侦察营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小马扎一排一排摆开,侦察营在左,732团在右。
两个单位的人都穿着棉军装,军帽压得整齐,远远看过去,是一片深绿。
操场的台子上,几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红布,摆着两个碳精麦克风。
张彪站在台子后头,搓着手哈气。
“这风,比西沙的海风还刮脸。”
韦建设在旁边接话:“西沙风里有盐,这风里有刀。”
张彪看他一眼:“你小子最近会说话了。”
韦建设嘿嘿一笑,又往队伍后头看。
卫生班坐在侦察营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王常松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周小雅坐在他旁边,脸绷着,眼神不时往刘守成那边扫。
刘守成和几个快退伍的老兵坐在最后一排。
他今天倒是来了,军帽也戴正了,只是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夏楠站在台子侧边,手里没有稿子。
陆铮从营部方向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紧张吗?”
林夏楠笑着抬起头:“还行。”
宋卫民请大家依次落座,侦察营和732团的领导,以及这次的西沙驰援小组。
宋卫民穿着军大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先敬了个礼,热烈欢迎了一下732团的同志们,掌声停了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我部部分同志奉命驰援西沙,参加战场救护、后勤保障、侦察协同等任务。今天请他们讲一讲,不是为了让大家听热闹,也不是为了夸谁。”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面扫了一圈。
“是让大家知道,战场离我们并不远。我们练的每一个动作,背的每一条条例,守的每一次岗,都有用。”
操场上安静下来。
宋卫民合上稿纸,没再照着念。
“好了,我少说。下面请732团测绘分队的李向东同志,讲一讲西沙岛礁测绘保障情况。”
掌声响起来。
一同去西沙的那个小战士紧张得耳朵通红,敬礼的时候手差点碰到帽檐外头。
李向东讲得很标准,完全按照他预先写好的、经过领导层层审核的稿子念。
从接到命令,到上岛测绘,再到在高温、缺水、海风里确认坐标、标注礁盘、配合部队行动。
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
但他说到他们趴在礁石上测量,海浪打上来,图纸差点被卷走,旁边一个战士扑过去用身体压住图纸时,台下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拿枪冲锋。
可每个位置,都有人把命压上去。
李向东讲完,敬礼退下。
掌声响起来。
宋卫民接过话头:“下面请侦察营张彪同志。”
张彪站起来。
他平时嘴碎,爱开两句玩笑,但这会儿往台上一站,脸上的笑反倒没了。
他先敬礼,然后把麦克风往自己跟前挪了一下。
“我这人没文化,讲不了那些大道理。我就讲讲我看见的。”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张彪看过去:“笑什么?我真没文化,谁不知道?”
这下笑声大了一点,气氛松了些。
张彪讲得就实在多了,讲了刚到的时候,正赶上了登陆战,讲越南人的碉堡和雷。
也说了西沙的热,一月的天热得像蒸笼一样,衣服贴在身上,盐水一干,袖口硬得能刮肉。
很多人听得津津有味。
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热,是头顶上的飞机。”
操场上静了。
张彪的声音沉下去。
“美军的侦察机,从高处飞过去。你看不清机身上的字,但你能听见声音。嗡的一下,从头顶压过去。你知道它在看你,知道它在记你,知道它后头可能跟着什么东西。”
很多人脸色变了。
张彪看向台下。
“咱们这边,苏军的侦察机也时不时越境。它不一定马上开火,可这帮狗日的就是来恶心你,它就是告诉你,它看着你。”
风从操场上刮过去,麦克风里有一点杂音。
张彪抬高了声音。
“那时候我就想,北边有人盯着,南边也有人盯着。我们往后退一步,身后就是国土。我们还能往哪儿退?所以没什么好商量的,就是背水一战!”
掌声从前排炸开,一排接一排拍响,震得操场上空的冷气都在抖。
张彪敬了个礼,坐了回去。
宋卫民等掌声落了,才开口。
“下面,请此次驰援西沙的医疗组代表,林夏楠同志发言。”
林夏楠站起来敬礼,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一千多人,小马扎排得整整齐齐,军帽一顶挨一顶,绿压压一片。
她把视线投向了周小雅和王常松,周小雅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同志们好,我是这次驰援西沙医疗组的成员。刚才李向东同志和张彪同志都讲了战场上的事,我换个角度,讲讲战场后面的事。”
“西沙那边的救护所,是在一座岛上搭的帐篷。”
她直接进正题。
“从那里坐交通艇去前线岛礁,要一个半小时。很多伤员撑不到那么久,所以一线卫生员把运输船当成了临时救治点,一边救,一边赶路。”
台下没有声音。
“消毒水不够,用烈酒代替。绷带用完了,把自己的军衣撕开,洗干净再用。没有麻醉药,战士们自己咬着毛巾,硬扛清创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