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哪敢啊?我刚到侦察营,你就是我班长,对你我向来都是服气的,”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林班长,我说得不是你啊,你别介意。又不是只有你去西沙了,对吧?”
这话一落,王常松的脸色也变了。
林夏楠却没动怒:“不是我,那你的意思是说韦建设?”
刘守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夏楠继续说:“你总不至于是说张排长和营长吧?去西沙的一共就我们几个。”
刘守成坐直了些:“我什么时候说过张排长和营长了?”
“不是我,不是他们,那就是韦建设了。”林夏楠语气很平,“你是觉得王常松和韦建设关系好,韦建设立了功,所以王常松留下了,你没留?”
食堂里彻底没声了。
后厨窗口那边,炊事班战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刘守成的脸慢慢涨红。
被人当众把心窝子里的话剖出来,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林班长,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刘守成说,“我可没说王常松靠关系留下。”
“那你说清楚。”林夏楠说,“你刚才那句‘人家有本事的上前线,回来立功,咱们没本事的干满年头走人’,到底在酸谁?”
刘守成没吭声。
周小雅冷笑:“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王常松低声道:“小雅。”
周小雅把脸别过去,忍住了。
刘守成忽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
“行,我说。”
他的声音高了些。
“我心里就是不痛快,怎么了?我在侦察营干了这么久,冬训没落过,夜训没少过,卫生所脏活累活我也没躲过,哪次出公差我没去?上战场,我也和你们一起往前冲!那苏军直升机就在头顶上我也没怂过!结果名单一下来,我走。”
他指了指王常松。
“他留下。”
王常松抿住嘴,没反驳。
刘守成又看向周小雅。
“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是班长,一个是班副,林班长就更不用说了,你马上就是军官了。我们呢?再过几天,把被子一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些。
食堂里几个同样要退伍的老兵低下了头。
那股怨气,不是刘守成一个人的。
只是他先开了口。
刘守成说完,食堂里半天没人接话。
他自己也像是把胸口憋了几天的气一口吐尽了,脸色红着,眼圈也有点发硬。
他低头,三口两口把饭盒里的饭扒完,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吃完了。”
他说完,端着饭盒就走。
跟他坐一桌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吃完,陆续跟着走了。
食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周小雅气得饭也吃不下了,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他什么意思?王常松留下,是王常松自己凭本事留下的,他凭什么阴阳怪气?”
王常松没说话。
他端着饭盒,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吃得很慢。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王常松这个人,平时稳,真遇上这种事,反而不会吵。
因为他知道,越吵越难看。
可不吵,不代表不难受。
周小雅还想说,林夏楠开口:“吃饭。”
周小雅瞪着眼:“夏楠!”
“先吃饭。”林夏楠说,“下午还要干活。”
周小雅憋了半天,最后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那架势,不像吃馒头,像在咬刘守成。
吃完饭,几个人往回走。
周小雅一路都憋着火。
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刘守成他们离开的方向,像是恨不得把人拽回来再吵一遍。
“他凭什么啊。”周小雅说,“他自己没留下,怪王常松?王常松干了多少活,他看不见?”
王常松端着饭盒,没吭声。
他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慢。
到了卫生所门口,周小雅还想说,林夏楠先开了口。
“小雅,你先回宿舍午休吧,我和常松单独聊两句。”
周小雅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吧。”
接着转身向宿舍走去。
王常松站在门边,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雪粒。
林夏楠走进屋,脱下军大衣挂好,转头看他。
“常松,难受吗?”
王常松低着头,看着自己棉鞋前头沾着的一点泥。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点。”
林夏楠没接话,等他说完。
“其实刘守成一直和我关系不错。”
他顿了顿。
“八岔岛那次,夜里守点,我手冻得不行,剪刀都握不住。他怀里揣了个热红薯,本来想自己留着下半夜吃,后来掰了一半给我。”
王常松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笑。
“他今天这样说我,我也没办法顶回去。”
林夏楠看着他。
王常松继续说:“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一直想留。他家里兄弟多,回去也没什么安排。以前他跟我说过,要是能留在部队,哪怕一直当卫生员也行。”
“现在名单一下来,我留下,他走。他不痛快,正常。”
“正常归正常,不代表他说得对。”林夏楠说。
王常松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王常松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也没用。”
他抬头看向窗外。
“他快走了,我留下了。我这时候赢他一句,有意思吗?”
林夏楠没说话。
王常松又说:“再说,我现在是班长。他们越闹,我越不能跟着闹。我要是也拍桌子,卫生所就真不像样了。”
这句话说出来,林夏楠心中很是欣慰。
王常松是真的成长了。
以前他跟在她后头,什么事都要问一句“班长怎么办”。
现在他也会把火压下去,先看这个班还能不能稳住。
“你不是顶不回去。”林夏楠说,“你是不想用班长的身份压他。”
王常松低声说:“嗯。”
“那就别压。”
王常松看她。
林夏楠说:“他不是不服你一个人,他是不服自己要走。他现在听不进去道理。你越讲政策,他越觉得你站在留下的人那边。”
“那怎么办?”
“等明天。”
王常松怔住:“报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