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千精的反应速度让另一位故意设下言语陷阱的执行官都有些惊讶。
“我可没有提到其他切片的任何情报。”赞迪克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跟着他退至阴影位置的千精, “我以为正常人都会以为我在说天上那些坎瑞亚遗物。”
“那你正常人的标准跟我不一样。”千精冷静地说道,“我以为谁都知道这种遗迹造物不可能如此高密度地扎堆出现,还如此乱中有序, 没有被沿路的其他动静吸引,直接锁定你我作为目标夹道欢迎。”
“嗯……”赞迪克想了想,“你之前没过问我是否有其他切片在须弥, 是已经笃定有切片在这里了?”
“显而易见。”千精点头, 他现在觉得在提瓦特的任何一个区域扒出一个多托雷都是非常合理的自然现象, “我也不觉得教令院利用虚空终端入梦的措施和第二席毫无关系。”
这可是第二席的故国。
能成为愚人众的外籍执行官, 都和故国有一段跌宕起伏的过往,博士这种被教令院放逐然后在至冬登顶第二席位的疯狂学者,自然要在须弥成为最大反派, 才配得上他的咖位。
“你对他的期望还真是很高啊……”赞迪克语气感叹, “按照你的理论来说,他其实是更适合成为你在须弥向导的那一个,你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让我为你们的见面牵线?”
话音未落, 他找到一个能构成明显高度差的间隙,将千精往枝繁叶茂的阴影中一推, 用冰霜附着入口, 构筑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观众席。
当头的遗迹龙兽已火花带闪电地旋转齿轮刮来。
赞迪克的声音在零件报废声中隐约:“省得另一个我还需要花费心思为我们的到来筹备惊喜派对。”
千精靠在藤蔓交织的柔软树墙上, 悠闲地看着赞迪克礼貌地和参与欢迎仪式的员工一个个问好, 语气轻快:“这不是担心另一个你不好相处嘛, 所以想着先秘密拜访探探他的为人处世, 没想到他还怪热情的。”
过于激烈的元素碰撞把本就状态不堪的雨林生态导向更严重的处境。
千精的视线环视周边区域, 神色有些惊叹。
机械军团的遗迹造物攻击方式是大开大合不计后果的, 他们闹出来的动静也是铺天盖地即使远在层岩巨渊也能看见的, 但这种情况下,教令院没有派风纪官出来查探情况,机械兵团真正的主人也没有出来及时止损的意思。
若真被他说中这是那位博士欢迎他们的手笔,那他对须弥的掌控力还真是够高的,高到教令院都噤声放任的程度。
千精的心神顺着入目所及的战场延伸出去。
虽然早知道愚人众前三席拥有比肩神明的实力,但是能以一人之力把须弥这个尘世七国之一搅和到这种鸡犬不宁的地步,未免让人惊讶了。
惊讶须弥为什么如此好欺负,惊讶智慧之神为何在须弥到达这番处境时仍不管不顾。
目前的情况,显然不能用神明仍在观望这一猜测来解释,她更像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所以在重要关头还销声匿迹。
仅凭博士,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吗?可根据千精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说,至冬女皇的谋划还未真正启动,难以获得多数愚人众支持的博士真的有办法做到覆灭尘世七国之一的程度吗……
浓郁的黑雾如白纸上落下的墨点,倏然在千精的面前舒展开来。
一位深渊法师隔着透明的屏障近距离地凝视千精。
千精眨了眨眼,看着这倏然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甚至占据自己视线十分之九区域的放大版的脸。
“是另一位至冬执行官啊……”深渊法师张口说出的语言出乎意料的是提瓦特通用语,但那晦涩的腔调和若有若无的重音,让他的话更像是通过某种技巧将另一种语言转化成了千精能听懂的声音,“你是来将璃月献给我们的吗?”
硬质的面具在这一刻具备了流动感,原本只能看到两个黑洞的眼眶部位,在此刻扭曲成半弯的线条,将说话的深渊法师那双弯起来的志得意满的眼睛,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出来。
千精眨了眨眼。
他看着深渊法师的手抵在那将他与战场隔开的透明屏障上,溶出逐渐扩大的不规则洞口,滋滋的声音一直扩张到冰霜彻底蒸发。
他能感知到那扑面而来的高温,然而比人更易燃的树木与藤蔓毫发无伤,他距离深渊法师的袖口极近的脸也并没有任何被烫伤感。
反倒是短短三四秒被人从特等观众席拉到了舞台,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吵得他耳朵难受,刚才似乎还听到有嚣张的丧家之犬在白日作梦。
“您好啊,先生。”千精语气轻快,他扶住树干从原位置里探头,从容的模样不像是被敌方拿住命脉,更像是尊贵之人踩着卑贱之人离开车马,“怎么不猜我是来将至冬献给你们的呢?”
他就知道。
提瓦特至今为止的世界级灾难屈指可数,要是又有什么新的大事件发生,总是逃不过天空与深渊这两个魔咒。
而至冬女皇的异常源自对天空岛的不满,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会与之合作的,便唯有深渊。
想来应该是尚在须弥的博士用某种手段和深渊教团这股在坎瑞亚灭亡后成立的深渊势力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合作。
听眼前这位深渊法师的口吻,似乎他们愚人众的执行官还是伏低做小的那一个。
那千精就要在此恭喜合作对象了。哪怕只是和他们刚打了一个照面,千精就已经窥见了他们未来需要支付给博士以及他的代价。
“那至冬的诚意未免太大了。”深渊法师发出怪异的笑声,“我们只是碰巧在须弥这件事上和第二席执行官达成了一致罢了,那位至今不敢和天空岛正面撕破脸皮的懦神,可没有用一个国家试行「命运的织机」的勇气。”
站直身体的千精凭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深渊,那名法师似乎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天然就比常人要少几分身高优势,便在千精踏出席位的下一秒便拔高身形,浮空于能与眼前执行官平视甚至视野更高的位置。
“原来如此,如今的须弥是你们眼中的提瓦特未来吗?”千精也很给面子地将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深渊法师身上。
背后的硝烟味道浓重,战斗的声音在他出来的那一刻便已逐渐平息,千精嗅到寒气,嗅到焦土,然后再一耸鼻,那些模糊的味道都被空气波纹中的滚烫气息覆盖。
千精觉得有意思。
终于有一个明确的能吸引足够仇恨的第三方势力浮出水面,不枉他单枪匹马拜访须弥,这不,第一个登场的客人就是这么重量级的存在,让人的心都加速跳动了起来。
深渊法师只用笑声回答了千精的上一个问题,千精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在意,他那句话同样可以解读为给自己解惑的喃喃自语,所以下一秒便弯起眼睛,神情变得更加有趣了。
“难怪说我要进献璃月呢。”千精语气轻快。
虽然女皇并未出面,但她也算是间接地通过麾下的执行官和深渊教团建立了暂时的同盟关系,在博士仍属于愚人众阵营时,如今的教团还是更青睐那些比至冬更愚昧更需要渡化的尘世诸国。
出身于须弥的博士轻易倒戈,推动甚至主导了故国成为试行实验的耗材。
深渊便期待出身于璃月的执行官因为私人仇恨做出同样的行径。
哪怕并未成为博士那样兴致勃勃勤勤恳恳的叛国罪人,暗中为他们提供推手,实现商人眼中的共赢,也是一笔能让双方都身心愉悦的皆大欢喜的买卖。
“啊,是啊。”深渊法师的笑声更悦耳了,听博士说有一位执行官会在此期间拜访须弥,他们还忧心新来的执行官因为立场问题给深渊教团的计划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但随即知道这位执行官是纯粹的商人,是连邪眼都难以正常使用的手无缚鸡之力之辈,那没事了。
那能在这种时候独自一人拜访群魔乱舞的须弥,就是一种觐见深渊的诚意。
疑心当然会有。但眼见为实,他们目睹了之前千精使用邪眼的生疏,更难以否认这位执行官接近于无的战力数值,若非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博士的切片,千精根本就抵达不了如今的位置。
“很难想象愚人众的执行官里还有你和博士这样的能彼此托付性命的朋友存在。”深渊法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所处的区域已经没有了任何打斗的声音,赞迪克不知在哪,千精也没有移开视线直接寻觅,而是仍保持着最初的弯着眼睛的和煦模样和眼前这位深渊法师对视,“就不怕他故意把你引到须弥,接管你这数百年来积累的唯一值得称道的财富?”
毕竟如今的须弥,是危险制造者本人也不能否认的局势紧张。
深渊法师真的对在这种情况下深入龙潭虎穴的千精非常感兴趣。
这种商人不应该坐镇后方,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施展各种阴谋诡计,即使败退了也有一万种方式全身而退吗?
千精如今的行径似乎过于不谨慎,连那些自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冒险者都不会做出如此自找死路的嚣张行径。
“摩拉不是这世界上最横行霸道的宝贝吗?”千精笑盈盈地说道,“摒弃掉那些身外之物我也并非一无所有,我不是毫无准备地拜访须弥,而是我认为我这个商人,有足够让你们难以拒绝的筹码。”
他歪头:“我和赞迪克沿路的对话,你们都听见了吧?”
不然深渊法师为何在开头的第一句话,便能如此笃定他有进献璃月的勇气?
深渊法师脸上的笑容扩大到了一种极致的弧度。
在他回答千精的话之前,另一道成年体的声音轻快地响了起来:“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我亲爱的潘,你可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讨人欢心。”
千精终于移开了凝视深渊的眼睛,他看着对面站立的似乎已经打过招呼的一大一小,愉快地问了一声好。
“准备好我在须弥下榻的地方了吗?”
他的目光轻慢地掠过眼前的深渊法师,低笑了一声。
“我可是无法反驳的你们全员的贵客。”
第88章
在须弥见到了第一个人(?)之后, 其他人便像是雨后春笋那样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千精跟着博士来到了他的栖息地,来往的人和类人生命搭配出奇异的景象,但这场景着实有些熟悉, 所以千精不由得侧头看了赞迪克一眼。
似乎赞迪克在璃月的实验室也是这种样子。
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吗,制作出来的巢穴也都是一个风格的。
赞迪克注意到了千精的目光,抬头冲着千精弯了弯眼睛, 比画出一个数字, 像是在说自己的实验室可比多托雷如今的基地规模小了至少十倍。
他已不用言语便已经默契理解了千精的意思。
“仅仅是认识不到半年的关系, 怎么没见潘对我这么照顾?”属于多托雷的声音从正前方飘了过来。
“你在和小孩子争什么啊, 不是你说要为我好好介绍下你在须弥的学术成就?”千精的语气带上微妙的挤兑,“要说我不专心,是我埋怨你才对。”
多托雷没有被面具遮掩的下巴很无辜。
天知道他如何在那个光洁的下巴上表现出无辜的。
千精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在聊天吧, 和赞迪克?和蒙德的自己?这种一心二用两不耽误的能力真让人羡慕。”
“哎呀, 从同一个体独立出来的不同自己喜欢吵架不是很正常的嘛,相比之下,潘能完全凭借一个人的思维在脑内开左右互搏的大会,才是了不起。”多托雷并不在意地摆摆手, 把之前尚未结束的话题又接上了,“我要是说我现在和赞迪克在聊天的话, 潘会怪他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以至于我不能专心致志和潘讲话吗?”
“不, 当然不会。”千精第一时间给出了答案, “因为现在跟我说话一心二用的人是多托雷你嘛, 小赞专心致志聊天不打扰我不敷衍你们, 是应该被夸奖的那一个才对吧?”
往日常用于年龄调侃的称呼在此时呈现出一种别具幽默的亲昵, 多托雷翻阅着脑内赞迪克的聊天记录, 与对面的幼年切片来了个对视。
赞迪克:看什么, 不是某人自找的话语权吗?
年幼的切片其实在那个火属性的深渊法师出场之后, 就一直没说过话了。
刚开始是没找到机会,因为那些机械生命还在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同类滚落一地的齿轮和螺帽阻挡不了它们的前仆后继,赞迪克必须尽快解决这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挑衅。
等到最后一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之后,赞迪克主动搭话的欲望又变得不是特别强了,因为他看出千精已经在三言两语中掌握与深渊法师谈话的主动权,千精的安危问题已经用不着他这位在深渊法师口中的心怀不轨之徒担心了。
何况另一位切片自烟尘中迈出,在未见面时留有的好奇与探究在他和赞迪克正式见面的那一刻便只剩下索然无味。
“还想着主动打破协议的我有多了不起……”多托雷完全不介意将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展示给赞迪克观赏,“原来仅仅是因为年少所以做事荒唐而已。”
他的神情仍然平和,但那尽在掌握的傲慢,比千精在赞迪克面前最恶劣的态度还要让人讨厌。
赞迪克倒是一下子认出这就是自己来到这个时间线之后第一个接触到的博士切片……
印象里赞迪克离开的时候,这家伙还在至冬,没想到能转眼在须弥再次相遇,如果是眼前这家伙的话,确实有足够的证据去讥诮赞迪克。
因为是眼前的多托雷授予了赞迪克邪眼,引导赞迪克签下互助协议,所以他和赞迪克一样,都知道那几乎毫无副作用的邪眼,对于此时的赞迪克而言是等同于自毁程序的枷锁。
“我总担心刚来的‘新人’在放养阶段一不小心死掉了,为此我制作了这一枚只适用于‘我’的邪眼。”雪国记忆的博士语气悠扬,“它储存着其他切片的力量,能让你在最弱的时候也能和强敌一战,在尚未拥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尽情地使用这份来自‘另一个你’的馈赠,直至‘下一个你’降临此世。”
这个邪眼就相当于旧切片给新切片的礼物,而新切片承了情,就要担起保证下一个新切片安全的责任。
邪眼内部的能量是有限的。使用它也不是毫无代价。不然某人那摇摇欲坠的道德感,只会让第二个切片在接过邪眼的第一时间就疑神疑鬼这邪眼有诈,或是摒弃怀疑直接借助邪眼兴致勃勃研究上任切片和自己的力量是否有差异、邪眼是否能混合不同切片提供的元素等等衍生课题。
即使是初衷为了切片安全的本体,其实也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心血来潮真的加点东西进去。
所以除开签订互助协议开启互助平台之外,切片们在另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频繁使用邪眼需要付出被使用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