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努力啊。”北斗把手搭在膝盖上重重点头,“有管家和护卫待在身边,刻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今天我们约好了中午在这里集合,她这样一个有时间观念的人超时了二十分钟,我还是很担心她过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看了看太阳,在心里估算了下大概时间:“如果再过十分钟她还没来的话,我要去她家或是她今天应该在的地方看看情况。”
千精赞同她合理的想法,其实他也应该问北斗要不要他帮忙派人过去看看情况,但刻晴虽然迟到,但也只是半小时不到的事情,千精能显而易见预料到北斗会回他不需要,所以他也就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准备聊些其他的,让精神紧绷的北斗放松下来。
他说北斗在剑上面很有天赋。
刻晴应当也是从小开始打基础,按理说她出身名门,接受到的训练应该比北斗更系统,但是她的云来剑法对上北斗粗犷的大剑,却总是频频吃亏。
“嗯……这个啊。”北斗揉了揉后脑,如今的她不能说出“战斗意识”这种专业术语,也很难系统分析刻晴几次落败的具体原因,只能从自己的实际感受出发回答千精的问题,“因为我是抱着杀死她的决心去与她对决的?”
千精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看了周围,这个时辰二楼没几位客人,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是拐角区域,所以应当是没人听见北斗这种危险的发言的。
“喂!富贵叔!”北斗拍了拍桌子,“你这样一搞才显得我的话奇怪!我只是对所有对手都拿出最认真的态度而已!像是这种切磋只要在最后关头留手就好了!我绝不可能真的伤到刻晴的!”
她的解释像是连珠炮弹。
“啊,我知道的。”千精不断下压手掌安抚北斗,“你从出生就在船上,到现在参与过无数场与海兽与天气与意外的战斗,所以你能赢下只把战斗当竞技的刻晴。”
“我没有在生气,富贵叔也不要说刻晴对剑斗不认真,她打败我的决心谁都能看见。”北斗很认真地纠正千精的说法,“是我太厉害了,我可是在海的怀抱里长大的大力士。”
她张开缠绕着褴褛的染色绷带的手掌,掌心纹路斑驳,色泽暗沉,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要是这么轻易被刻晴打败了,我也白练这么久了。”北斗说道,“那把木剑从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一直陪我到现在,有损坏就加固,现在和我和它是最佳搭档,刻晴和她的配剑还在磨合期呢。”
北斗在璃月港的时候不会随身携带那把剑,但千精也曾见过她的武器,那仍在更新迭代的木剑其实更适合以重刀命名。
木质基底加固铁矿打磨边缘再以绳索与布条缠绕,武器的重量在与日俱增,在日复一日坚持锻炼的情况下,她的天赋能得到当下环境中最好的发展。
但之后若是刻晴的剑法真成系统,自己捣鼓摸索的北斗总会落败,并且和刻晴的差距越来越大。
因为北斗的天赋还没有到一骑绝尘万里挑一的程度。
北斗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从不觉得未来会按部就班地发展成意料之内的东西。
命运就如同海上的天气,总有意外之喜。
“我可以一直赢的。”北斗凝视千精,“我之前是除了坚持挥剑之外没有任何的训练计划,但现在我已经是刻晴的朋友,我的朋友就是我最宝贵的资源,我会让自己更轻松地变强。”
她说她的父亲和千精合作,在上次出海中大赚一笔,她用这笔钱给刻晴准备了礼物,让刻晴家的武学师傅帮她查验了身体素质,更新了日后锻炼的计划。
“商人重利,水手也重利,虽然大多时候我们都会把义气放在利益之前,但是利益也是一种维系友情的手段。”北斗笑着说道,“主动的索取能让我更能衡量朋友能给我带来的价值,当然,像是富贵叔叔——”
她注视着千精的眼睛,微笑着说出了真相:“主动付出才能让你更有安全感。”
千精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调整了坐姿,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我给你这样缺爱的印象。”
他托住下巴,用玩笑的语气开口道:“和你们关系太好,你们对我都有滤镜了。”
北斗却摇了摇头,认真补充了自己刚才的回答:“不是的,因为能让富贵叔在意的,都是有价值的可以成为朋友的,无论大人与小孩,在你的眼里,都只有一个分类——可结交,或是点头之交。”
而千精结交的那些人总不会让千精的付出亏空成零的。
哪怕是看似无用的孩童,也能给予千精可视化的利益。
“我不知道我哪里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也不知道刻晴和白术为什么被富贵叔看中了。”北斗弯着眼睛,“但是哪怕利用,也请务必不要伤到我们之中任何一人的性命,所以——”
千精几乎以为这直觉异常灵敏的孩子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问他刻晴失踪跟他有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是话锋一转的北斗只是问千精之后有时间能不能帮她加固下她的长剑。
千精点头的时候,北斗说千精细皮嫩肉的,看上去不像矿工,也不像铁匠,平常也不做练习,却一直能随手就雕出那种稀罕的物件。
她的时间追随着千精搭在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的指尖:“我都看不出富贵叔曾经在沉玉谷当过采矿工人,你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染色,也没有皲裂,像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比刻晴还要有那种不谙世事的烂漫感。”
她指出了千精的破绽。
千精的视线低垂。
“这算是称赞吗。”千精低笑了一声,“细节决定成败,我会注意这点的,而我当然也会给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你们安全健康地长大。”
他在北斗眼里是总务司的秘密情报官,总务司不会迫害孩子的,即使利用,也是为了塑造人设;即使孩子遇到危险,也不是他们故意为之,而是有不可抗力的黑恶势力在暗中行动。
千精刚才的那句话也是在否认刻晴并没有陷入他知情的危险,而他闭口不言,没和北斗交代。
既然情报官也没得到什么消息,那么刻晴应当只是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了麻烦。
北斗稍稍放松,心绪却没有真正平静:“我知道的,一直相当可靠,我其实也不太想因为朋友的迟到麻烦富贵叔叔,但如果刻晴在我走之后过来了,麻烦富贵叔叔派人去找我过来,我就在刻晴今天可能出现过的地方。”
千精说着当然没问题,顺便将放在桌上的果饮递给北斗,北斗几口吨吨喝完,和千精一打招呼,就从楼梯口溜走。
她的动作很快,邻座的客人听到杯子落到桌上的声音转过头,已经什么影子都看不到了,留在原地被投以注视的千精用语言技巧遣返他们的注意力,借着二楼的海拔看了眼从街道上跑过的北斗,端着茶杯回到了室内。
嘛,他当然知道出岔子的原因,否则他也不会站在二楼的茶室边喝苦茶边陪北斗吹风。
只是有危险的又不是刻晴。
千精折返回茶室内特意为他设置的休息室,把杯子搁置回桌面,窗边有千岩军小队行色匆匆。
“出事了……”
“遁玉陵?我就知道动这种先人遗留的财富会遭报应的!”
“你之前支持开发矿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遁玉陵出事!是层岩巨渊——”
墙壁的隔音很好。
但室外的声音仍然传入千精的耳朵,他端着下颌,直到屋门忽然毫无预兆开始剧震。
千精侧头。
赶在门外之人破门而入之前,千精推开门,入眼的熟人让他下意识一挑眉:“发生什么了,胡堂主?您这时候来……”
他拧眉:“刻晴那孩子真的出了事?”
第58章
胡堂主没有带来刻晴出事的坏消息。
但是他带来了层岩巨渊的坏消息。也没有提供给千精刻晴确实没有出事的证据。
如今消息灵敏点的人都知道须弥的死域加速扩张, 而层岩巨渊作为璃月和须弥的接壤地带,会有几个须弥人为躲避死域而不小心闯入,也是正常的吧?
在地脉一直不太稳定的层岩巨渊, 这些迷失方向的须弥人一不小心成为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往生堂的摆渡人接到了处理活死人的任务,肩负起把迷惘的外国旅人从边界带回来的责任, 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胡堂主把一切都说得顺理成章。
千精也从善如流一直跟着点头, 然后将话题引导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所以这和您火急火燎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神色迷茫:“我既不会医术, 也不会招魂, 若是您有什么采矿的问题需要咨询我的话,我倒是能回答出一二来……”
胡堂主揉了揉太阳穴。
作为仍把千精当做总务司秘密情报人员的他来说,他知道千精如今用的是假名假身份, 所以一直不是特别能够理解为什么千精要给自己安一个矿工的背景身份。
显得他肩膀能扛山?
这就跟千精执着于被小孩子叫叔叔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可能这就是千精的行事作风吧。反正胡堂主是第一次见到会把秘密身份透露给小孩知晓还从不掩饰自己有异常的情报官的。
“不, 我希望富贵先生帮我引荐下你收养的那个孩子。”胡堂主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自己的目的,“我希望借助他为锚点,将找不到回家路的须弥灵魂带回此方世界。”
“……”千精笑了笑,“您这话说的更没道理。胡堂主指望一个临时寄宿在我这里的须弥孩子帮上什么忙?就算他真的能帮上忙, 胡堂主口中的事情也具备一定的危险性吧。让活生生的孩子为半死不活的大人涉险,这是往生堂自主开拓业务的手段吗?”
千精当然知道胡堂主会解答他的所有疑惑。
甚至于此时胡堂主的登门拜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这不妨碍千精作为赞迪克的临时监护人如此质问胡堂主。
“绝非如此。”胡堂主斩钉截铁否认, “只是上次你带着那孩子拜访往生堂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他不是此世之人, 身上死气大过生机, 一线生机还束缚于四面八方的协议, 像是有无数人能通过规则直接抹杀他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但是进入边界能模糊协议的实现, 有这样一个救人又能自救的机会, 我希望能卖你一个人情。”
“……”千精缓缓坐正了身体, 他是知道胡堂主当时就看出了赞迪克的不对劲,但是能看出这么多,是真让人意外。
虽然真相和胡堂主想的肯定有偏差——不是赞迪克单方面受制于人,而是博士和包括赞迪克的其他切片在内有自毁程序的协议——但是他得知了这个情报,是意外之喜。
“原来是帮我的忙。”千精按压着眉心,“我就说最近也不是没有来璃月旅游的须弥孩子,怎么就赞迪克能帮忙……嗯,你说得对,他在这方面确实特殊,而我既然收养了他,就真的希望我能帮到他。”
他的眼睫在掌心的阴影中垂下。
能钻协议漏洞将自毁程序的启动掌握在他手里的话,那他就真的可以做二席的爹了嘛。
“须弥孩子都可以吗?”千精抬起头看着胡堂主,“所以那几个在层岩巨渊昏迷的偷渡客到底是遭遇什么了?看起来不止是灵魂迷失边界的问题。”
“这事说来话长。”胡堂主也头痛,他觉得最近的璃月属实是多事之秋,之前或是死亡或是被封印的魔神一个接一个出来彰显存在感,“层岩巨渊在几年前就开始出现异常……”
“太长了。”千精说道,他站起身,将胡堂主往门口的方向带去,“我和赞迪克有远距离联络的手段,我们先走,我会提醒他去目的地与我汇合。”
“往生堂还是层岩巨渊?”千精询问。
“往生堂。”胡堂主迅速回应。
他的视线在千精手心的小财鸟身上一晃而过,迅速跟上了已经推开门的年轻人:“能配合节约时间真的是太好了……”
“我该做的。何况你们能让受害者撑到回到往生堂也是非常辛苦了。”千精说道,“我会说下我知道的层岩巨渊的情况——须弥雨林死域扩张,璃月层岩巨渊淤泥涌动,但就像是教令院声称能抑制死域,总务司和璃月七星说这种异常也在可控制范围内。”
胡堂主怀疑千精一下子黑了两个国家官方组织,但看了看千精神色如常的脸,又觉得这只是千精作为公职人员一种合理的身份隐藏手段。
“须弥那边我没深入了解过,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层岩巨渊这边确实没有出现任何人员伤亡。”千精眯起眼睛,“我们在淤泥涌口最多的区域采矿都好好的,怎么须弥人一来就卧倒了?是他们故意偷渡搞鬼,还是总务司隐瞒了璃月这边的所有伤亡?”
“……都不是。”胡堂主说道,“近几天层岩巨渊地脉紊乱程度加重,那几位迷路的须弥客人身心交瘁,首当其冲受到伤害,也是由于他们的重度昏迷,提醒了地下矿区其他人淤泥的污染程度在加重。”
千精点头。
出于那几位偷渡客帮他们试毒且告诉他们有毒的份上,璃月人是该义务帮忙。
当然外国友人有难本就需要热情伸出援手。
历史悠久的璃月总不能被至冬的优良传统比下去。
“他们其实撑不到矿工发现他们,也撑不到被千岩军带回往生堂。”胡堂主说道,“层岩巨渊出现了梦之魔神的遗恨,那些受害者理应被噩梦吞噬,但如今都沉睡于美梦。”
他皱着眉:“美梦的庇护让受害者幸存至今,却也阻止摆渡人从边界锁定他们的位置将他们带回……”
“我了解了,”千精看着近在咫尺的往生堂,岩上茶室距离这里并不远,而在他们特意加快脚程的情况下,谈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也正好可以推门入内,“须弥的智慧之神正好有美梦的权柄,所以你们认为是她庇护了身在异国的子民,如今准备让同样须弥血统的孩童入梦,解除昏迷之人身上的美梦把他们暴露在噩梦的现实也暴露在边界之中?”
正堂里已有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