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银行一下子冷清许多。
当然, 少两个人不至于有这种显著效果,主要是伐难和弥怒身为潘塔罗涅的副官,几乎是天天出现在千精的身侧, 他们在千精面前时也不常寡言少语,所以当千精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的时候,四周有些出奇的安静与空荡。
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千精这样想着,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其实这种情报搜集工作, 把伐难和弥怒之中的任意一人外派出去, 都能完成对应任务, 但既然他们已经习惯了搭配干活,千精的身边暂时也没有其他事项交付于他能干的副官,不如让他们一同离开, 在外面接触更多发挥实力的机会。
他确信他们会一直保持联系, 也确信这搜集情报的半年里他的副官们会得到一些有趣的冒险经历,而他作为坐镇于大后方的长官,能在千里之外引导原本够不到的人事物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璃月这边明面上的事宜,潘塔罗涅能搞定。
璃月这边暗地里的汹涌, 富贵将如鱼得水。
千精垂眸看着比以往略显浑浊的茶水,想着自己如今顶多只用忍受一下潘塔罗涅不可避免下降的生活质量。
办公室泡茶的水都凉了。
弥怒和伐难留下的人足够听话和忠诚, 这很好, 这让他们不会在千精留在办公室的时候闯入办公室然后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但这显然又太过小心翼翼、恪尽职守, 因为他们分不清什么时候千精的工作体验大于他的工作价值。
在他休息或是处理小事情的时候按时进来换个水也做不到吗?
直接把他的所有行为划定为一级警戒了。在他没有吩咐的时候, 他们便什么也不会做, 什么也不会主动做。
啧。这就是为什么弥怒和伐难能坐在屋里陪他聊天喝茶而外面几个护卫到现在还只能在门口甚至房梁站岗的理由。
算了。做好本职工作就值得夸奖了。
他不能指望所有打工人都像是弥怒和伐难这样善解人意和多才多艺。
他得接受半年没有弥怒和伐难的潘塔罗涅的生活。
没有新衣服, 没有聊天对象, 没有……
千精顿了顿。
潘塔罗涅的聊天对象还是挺多的。至少这三个月过去, 北国银行的职员都能和他心平气和聊上几句;最怕他的副行长耶夫卡, 也能站直身体和千精说上很久而且关门后不会腿软。
再不济他还可以找赞迪克聊天。
不过最近赞迪克暂停手头上的项目、帮千精搞了私人定制之后,赞迪克有一段时间不想看到千精了。
赞迪克有说过,他觉得千精定制的眼镜的最大作用就是让千精和钟离调情。千精说他胡说八道,问赞迪克为什么不觉得千精拿这个眼镜是想要去记录摩拉克斯的影像然后不时拿出来回味的。然后赞迪克问他那他之后拿出来回味了吗,对面的千精第一时间沉默,他想说他最近在审视摩拉克斯对自己的影响,但很可惜理由没有给出来他就被赞迪克从实验室扔出去了。
千精是嬉皮笑脸地出去的。
他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感觉。他当然不可能感到冒犯。他之前承诺赞迪克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事情,可在他以甲方身份对赞迪克颐指气使的时候,赞迪克也很干脆帮他赶工出了眼镜。所以千精怎么会因为赞迪克暂时的不礼貌而生气呢?
真不礼貌的是谁显而易见。
而且,从赞迪克开始研究到现在时间段的短短半个月,他确实搞出了好东西。
拆解的邪眼,遗迹守卫改造而来的机关鸟,流淌于试剂瓶中的金属液体……
“不要乱动。”赞迪克在当时如此警告千精,“你不能指望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突破性的成就。这些造物都是基于多托雷科研基础上的下位替代。”
他口中的多托雷指的往往是成功实现了切片技术的博士。
其他切片的信息,赞迪克几乎从未提及,或许他也未曾与他们谋面。
毕竟他睁眼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基本上常年待在至冬。
博士的原计划可能是打算把他投放到须弥那里观测什么,但最终赞迪克踏上了从至冬前往璃月的道路。来时他没带任何人,甚至没给自己装配其他切片人手一个的面具,身边唯二的武装资本是博士赠予的邪眼和他脑内被灌入的知识。
切片相当于从特定时间点被这条时间线的博士拉过来的异时空旅人,嵌入这条时间线的时候,除非是对照实验,否则切片身边必定有一个引导者,这个引导者会通过共享记忆、利益合作等手段,避免不同切片出现在同一时间线的自相残杀。
如今所有切片是共享博士权益的状况。
至少明面上是。因为所有切片都能以第二席的身份指挥愚人众,所有切片能远程交流彼此需要的知识。不谈他们的性格和为人处世,在学术方面,他们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赞迪克在至冬和这条时间线上的博士本体多有接触,更趁着留在本体身边的时候阅读了许多各切片出品的论文,他很清楚切片们是多么让他感觉到知音难觅。
哪怕他是年龄最小和他们距离最遥远的那个,面对未来的自己时有一种由衷的割裂感,但他也得承认他们在卖弄禁忌上的顶尖水准。
所以他这半个月来也不过是在吸收其他切片的理论知识,做出的是对于其他切片已经老掉牙的玩意儿,要真专心致志搞研究,他未必不能有个新方向,但对于现在的赞迪克而言他还是觉得学习为主。创新什么的,等他先对“旧知识”有个清晰认知再说。
或者千精提出需求。赞迪克并不抗拒这个。至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种创新才是学习途中可以放松的游戏。
“放心,我不可能以身试险。”千精站在透明的管道前面注视着里面流动的金属色泽的液体,“我穿了防护服进来。不会乱碰。只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和海洋禁区流出来的封印道具有一样的气息。”千精评价,他若有所思,“你像是在用冶炼技术萃取魔神残渣。”
千精对这种涉及矿石的技术会比较敏感,也更感兴趣一些。正好赞迪克现在有时间警告他,看起来不算是很忙,千精便准备多聊几句。
赞迪克说他当时也跟随船队到达了封印跋掣的地方,总务司干事和沉玉谷蓝氏加固封印阶段,他在脑内标记了魔神残渣的特殊属性和附着沾染的有效方法,在实验室建成阶段去璃月魔神战死的地方兜了圈,收集了一些类似的物体化为己用。
直接从海洋禁区带禁物回来的风险太大,他还得提防千精死亡凝视,看在对方暂时不想让他在璃月动手脚的份上,赞迪克在璃月境内抽走不可抗力因素生成的魔神残渣用于实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做了一件保护环境的好事。
“这就是仿造了踏鞴砂的炉心。”当时的赞迪克还是很有耐心地为千精解答了他的问题,“稻妻的晶化骨髓可以被视作一种魔神残渣,那里的刀匠会在冶炼中加入这种物质,提升刀剑的品质;多托雷曾前往踏鞴砂与刀匠一同优化这种技术,他的目的是最大程度激发晶化骨髓中的邪祟,而他最终的成果,就是邪眼。”
千精眨了眨眼,他看着赞迪克走到他身边,将作为成品又被拆解得看不出成品模样的邪眼碎片展现在千精面前。
“晶化骨髓作为一种固态的高浓度的元素资源,能在新技术的提纯作用下制造出可以被人为驱动的魔力外置道具。”赞迪克将碎片倾倒入过滤器,“邪眼的使用过程中,它既能作为邪祟攫取使用者的生命力,又能保留晶化骨髓的储存特质锁住生命力中的微量元素,回收的邪眼可用于二次生产,而再版的邪眼,只会比原版威力更大。”
“所以,邪眼的每一个使用者,对于多托雷而言都是制作升级邪眼的素材。”千精盯着邪眼碎片上蒸腾的可见气体,“那我还真佩服他能把邪眼推广给所有愚人众士兵使用。”
他想到被赞迪克带过来的岩属性邪眼,又很自然补充道:“还推广给执行官了。女皇陛下似乎也把这当成英勇的勋章到处嘉奖。”
或许在冰神看来,没有神之眼的士兵要使用元素力量就必须付出等额的代价?博士制作的邪眼虽然有显而易见的害处,但是不至于就等同赴死?
“我如今的结论不等于邪眼的现状。”赞迪克解释,“因为我目前能用以实验的邪眼就只有你提供的银行职员的邪眼。这种惩罚监督性质大于使用性质的邪眼极大可能被故意放大了不利于使用者的副作用。现阶段的邪眼可能已经尽量降低了晶化骨髓对使用者的侵蚀程度。”
“你和我手里都有目前最高级的邪眼。”千精说他可以把那枚被封存起来的岩属性邪眼提供给赞迪克研究,而且,赞迪克手里也有一枚制造者赠予的冰系邪眼,这两种邪眼怎么想都应该是博士在邪眼上最深的造诣显现,即使不能草草拆解研究,但是总能做个参考资料。
“……”没想到赞迪克沉默了下,语气一下子变得硬邦邦起来,“你非得让我承认我只能得出这种结论吗?”
“……”千精默默把端在胸前的手放下来。
“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对邪眼拆解出这种结论了。”赞迪克说道,“在不能让使用者清晰呈现邪眼效果的情况下,我的判断就是邪眼能动用的元素越恐怖,对人体的消耗越大。正比增长,不可能有其他曲线效果。但我见过其他执行官使用过邪眼,他们能在最小负荷的情况下发挥出邪眼的最大作用。这与我的数据相悖。我暂时不能弄清楚这种原理。”
千精看得出赞迪克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这种缺少知识的无力感呈现于科技先锋第二席缩小版的脸上,千精很难控制住自己不上前去说些好话。
“能在短时间内拆解出原理并制作出仿制成品,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千精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很抱歉在使用者素材上我不能给你提供太多帮助,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会关注璃月境内所有魔神残渣可能复现的位置,并派人前往稻妻搜集晶化骨髓或是更多你需要的材料。”
“我已经把新的所需材料罗列好清单了。”赞迪克本来也对自己如今的进度有个清晰认知,他转身去取了一个文件袋过来,“以及,在璃月港内的建筑里置办器材和开展模拟实验,果然有些束手束脚,你最好考虑把我的实验室搬到更安全开阔的地方。”
他仰着头看着千精:“我制作了一批机关鸟,它们能作为我的眼睛帮我找寻合适的领地。”
千精将视线移动到摆放在另一端的机械生物上面。
他挑了挑眉:“它们看上去挺可爱的。”
赞迪克无语,他有那么一瞬间又想把扔出去,但他却在千精的下一句话之后变了脸色。
千精说:“这当成玩具销售给璃月小孩挺有商路的。”
一个既能赚钱、又能给璃月港布置眼线的好办法。凭借千精的经商头脑和富贵这个孩子王的身份,把机关鸟遍布璃月都不成问题。
赞迪克对这种思路倒是来了兴致,但他知道千精若是出售这类商品,是不可能把信号接收器定为赞迪克而不是千精的,所以他们以这个为开头商讨了一些话题,可能是赞迪克同意改造的态度太过轻松包容,所以千精又在这个基础上提出了一些能产生高效益的要求。
于是赞迪克把无礼的甲方第二次丢了出去。
那是请仙典仪开始前千精去找赞迪克拿特制眼镜成品时发生的事情。
估算下也就是两三天前的事情。
千精放下掐算的手指,觉得隔这么短时间再去打扰赞迪克也不是什么好人该做的事情。但是有什么关系,他作为甲方爸爸关心一下项目进度怎么样了。甲方的刻板印象不就是强势而且难以沟通吗?
他会补偿赞迪克的。
之后他会去遁玉陵一趟。现在那个地方,私密性很强,专业性……千年前的遁玉城人表示可开发潜力很大,各种程度上都不会让赞迪克失望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了赶在零点前发布了!
第48章 断线风筝(二)
赞迪克仍住在千精为他提供的民宅里面。
除了进门的那段廊道保持原样之外, 民宅内部的构造和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推开门进入原本是客厅的地方,是真的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精密仪器在运作。机械生命在往来。
遗迹守卫改制的飞禽走兽凝视千精。
但这应当也不是赞迪克的创新。据说须弥的荒郊野岭和稻妻的废弃水道就自然分布着这种异形战争兵器,有蟒蛇形状的螃蟹形状的水母形状的, 赞迪克只是在遗迹守卫的基础上变动了外形。
千精原本的记忆里甚至没有这种如今璃月郊外可以随便偶遇的遗迹守卫。
他的记忆里当然不可能有。
据说这种纯粹科技堆砌的产物,出自七国之外的后起之秀坎瑞亚。
作为无神国度,坎瑞亚人在不依靠元素和神力的情况下武装自身, 铸造了一个高度繁盛的发达国度。对于两千多年前的千精而言, 遗迹守卫属于未来科技。他自然毫无印象。
当然, 或许对于如今的七国子民而言, 坎瑞亚在科技上的文明仍是不可企及的存在,因为如今废弃于野外的遗迹守卫,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高危单位, 对于坎瑞亚而言, 只是耕地机。
从细微之处,便足以窥见坎瑞亚的荣光。
但坎瑞亚又只能说是昙花一现。
如今提瓦特仍□□着七国秩序,那个无神的国度,早就毁灭于五百年前。历史记载里坎瑞亚还往往充当着反派角色, 他们的璀璨早就只剩下糜烂的深渊。千精毫无这千百年的记忆,从伐难和弥怒的叙述来看, 他甚至可能睡过了那个时代, 所以如今他只能从赞迪克复刻的这些机械产物中, 去窥得失落文明的一角。
千精其实对坎瑞亚不太感兴趣。
但遁玉陵里分布了不少遗迹守卫。遁玉城变为遁玉陵也是约莫五百年前的事情。所以真让他屏蔽坎瑞亚的所有信息, 千精还是做不到的。
能将遗迹守卫重新拆解组装的赞迪克应当对那个古国有着更深的了解。或许第二席的共享资料里还有坎瑞亚的更多情报。
“……还准备从我这里索取其他切片的信息。”赞迪克将千精引导到实验室里唯一的正常椅子上坐下, “真不怕你的异常早就被多托雷纳入观测范围。”
“你是在说你与我虚与委蛇?”千精询问道, 他的手里甚至有一杯看起来很正常的水, 别觉得千精的用词奇怪, 若真有谁总揽全局, 他不可能不给出千精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评价。
如今这个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千精都没法从他们的外表上按正常逻辑推断他们的用途。千精是真的看什么都稀罕,也看什么都警惕,因为他对所有物件都一无所知,所以他不能排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没有多托雷的观测仪器。
但是陌生的环境归陌生的环境,抛开环境不提,千精还是比较了解能制造出这种环境的赞迪克的。千精甚至可以说自己信任着赞迪克,不然他就不会一个人深入到这种地方和赞迪克打交道。
所以,赞迪克会和其他博士切片保持联系、把千精当成一个野生的观测对象?
不可能的。他们的性格注定了他们即使面对另一个自己,也会不由自主藏私,所谓共享的资料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生活在提瓦特必备的常识,那些顶尖的理论与科技,多托雷们是不可能和其他人分享的。赞迪克比千精更心知肚明。
“别拿这种没必要公开布诚的话来揶揄我。”赞迪克凝视着喝个水也不安分的千精,“我当然不会和其他切片有私下的合作,但有没有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强制合作,那我也不清楚了。”
千精准备将水杯放在手边的桌上,但注意到赞迪克的视线,又从善如流把水杯递还给了赞迪克:“你是说你也可能处于多托雷的观测之下吗?方法就像是之前的二席在邪眼里面安置眼睛那样?像你使用机关鸟勘测实验新地址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