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夜市都是从晚上的八点开到凌晨一点,他们去的时候正好是夜市开得最热闹的时候。
在浪漫的城市里从来都有浪漫的人,齐怀瑾刚走没两步就被拥挤的人群挤得快要迈不开步子,正要怀疑自己带着他们来夜市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一拉。
一低头,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也就是三四年级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围着小围裙,手里拎着的篮子里面全部都是娇艳欲滴的新鲜玫瑰。
“帅哥哥,给漂亮姐姐买一朵玫瑰吧。”女孩子仰着头看着微微弯下腰倾听她说话的齐怀瑾,又加大音量喊了一声,“帅哥哥,漂亮姐姐很配玫瑰的,我们家的玫瑰都是自己花园里新鲜采摘的,这段时间开得最好了,给姐姐买一朵吧,很便宜的。”
在小孩子的这个视角看过去基本看见的不是腿就是屁股,再加上闵和齐怀瑾实在是站得太近,小女孩可以看到的就是闵的一头长发,满嘴都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就流水一般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闵失笑,俯身抚摸着小女孩柔顺的麻花辫,十分给面子转换了声线,是温柔的女声:“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卖花吗?”
小女孩微微脸红,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好看难看的辨别能力,她指了指远方:“不是,我妈妈在陪着我。”
顺着小女孩的视线看过去,隔着人山人海有一个小小的摊子,上面摆着好几个小篮子,有几个已经空了,还有几个全都放着玫瑰花,在看摊子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在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之后就伸出手挥了挥。
那些玫瑰花都被认真呵护着,齐怀瑾心下一软,伸手接过那女孩子手里的篮子:“好的,我们买了,多少钱。”
“全部吗?”小女孩显然是很吃惊,连连回头看自己的妈妈。
“嗯,全部。”
齐怀瑾拎着那小篮子走向小摊,在算好钱之后把篮子还给对方。
女人咳嗽了两声,青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她支开自己的孩子,一边帮他们把鲜艳的玫瑰打包起来,一边轻声说:“谢谢。”
齐怀瑾知道她在谢什么。
闵的骨相还是男人的骨相,只要是有点社会经验的其实就很容易分辨得出来,他们十分贴心呵护了小孩子那颗脆弱的心。
鲜红娇艳的玫瑰花和黑色的包装纸相互映衬着,对比十分明显。
齐怀瑾捧着那束花走得束手束脚,最后还是选择把玫瑰花放在闵怀里。
往外走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卖完下一篮回来的小女孩,她娇笑着说道:“哥哥姐姐百年好合。”
这都是好听的客气话,可齐怀瑾的耳朵还是红了一些。
说是齐怀瑾带着闵在逛夜市,结果到最后变成了闵在前面分开人群免得别人挤到了齐怀瑾,怀里还小心翼翼抱着一束玫瑰花。
等到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和满脸哀怨的雷晓打了个照面。
……完全忘记了他们其实是三个人一起过来的来着。
齐怀瑾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咳嗽了两声:“你买了点什么?”
买了点什么?
听到这话雷晓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的鼻孔朝到天上去,但是面前的闵沉着脸让他只能唯唯诺诺:“我……你们那时候一直往前走,我没跟上,走散了。你们也一直没有停下来找我,我就从边上绕过去在这里等你们了。”
言外之意就是什么都没有买。
其实看他两手空空就知道了,就算是买了吃的也该是身上沾染点味道。
可雷晓浑身都是二手烟的味道,不管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很凄惨。
雷晓住的酒店要更远一些,所以得打车回去,回去之前还眼巴巴看着闵怀里手里那些馋人的东西,最后也只能被司机一脚油门带走。
他们两个人回去并不算远,晚上的时候晚风吹着也还算是两块。
齐怀瑾之前就发现了,闵这人好像不管是手里拿着多少东西都是游刃有余的,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忙乱,而且就算是走得再急,手里的东西也绝对不会洒。
从闵的手里接过一碗还带着凉意的酸奶水果捞,齐怀瑾从里面捞出来一块芒果塞到嘴里,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口。
闵伸出手示意对方看自己的手。
齐怀瑾不明所以低着脑袋看过去,只见闵手里拿着的所有东西下面都有一层浅薄到看不见的黑气在拖着。
心里有关闵是全能的形象瞬间坍塌,齐怀瑾笑着重新站直身子:“你这是作弊啊。”
“作弊就作弊了,谁让某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塞给我的?”闵探头过去,“给我一块西瓜。”
西瓜浸满了醇厚的酸奶,齐怀瑾叉着那一块脆西瓜递到闵的嘴边,却在对方张嘴要咬的时候塞进自己的嘴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齐怀瑾就喜欢这样子逗闵,看到对方无奈神色的时候就格外高兴。
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齐怀瑾瑟笑着甚至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嘴里的西瓜,就看见闵迅速逼近,他的眼中忽然就只剩下了对方。
斑斓的灯光、漆黑的树影都在瞬间消失,就连晚风都吹不走身上的燥热,齐怀瑾只能感受到唇上的柔软。
闵浑身都冷硬,除非是他自己本人愿意耗费阴气让自己更像活人一些,可他的嘴唇却一向很柔软,这是齐怀瑾多次亲身经历之后感觉出来的事实。
坚硬的牙齿咬开西瓜,发出清脆的声响,西瓜的清香汁水顺着被咬碎的痕迹爆开,齐怀瑾下意识勾着舌尖避免流下来,一抬眼又撞进对方揶揄的眼。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不对,他甚至都不能算是人。
这还是在外面,闵并不打算让其他人看见可口的齐怀瑾,咬了咬对方的唇瓣之后就迅速退开,甚至还来得及伸手擦一擦他嘴角的西瓜汁:“剩下的回去再说。”
齐怀瑾冷笑,把自己手里的酸奶水果捞猛地往他身上一掼:“谁和你再说,少给你自己脸上了贴金不要脸的东西。”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闵一路上抱着玫瑰花和手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至少被四五个人拍了照。
不难想象到时候会不会出现某些眼瘸的把闵有认成是女的,做出某些“渣男居然让女朋友拿这么多东西自己还在前面走得那么快完全不等人”这样的炸裂言论出来。
回家的时候齐妈妈在厨房煮夜宵,听到开门声还被吓了一大跳。
“哎呦醉醉,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你爸爸。”齐妈妈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里还拿着漏勺,锅里在煮汤圆。
站在门口都闻得到汤圆的香味,齐怀瑾木着脸走过去看了一眼:“妈,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爸说让你少吃甜的。”
齐妈妈讪笑。
她原本以为齐怀瑾和闵都已经回来睡下了,没有想到居然被抓个正着。
闵走进来的时候齐妈妈瞬间有了反击的借口,她指着闵怀里的大包小包,理直气壮:“醉醉,妈妈这边的事情先不说,你同学这边就是你太任性了吧?这么多的东西都让他一个人拿吗?”
说着,齐妈妈就走过去想要把闵怀里的东西接过来。
闵一笑,避开了齐妈妈的手:“没事,都不重,很好拿的。我先放在桌子上了?”
“诶诶诶好,你放着。”齐妈妈帮着忙免得那些敞着盖儿的小吃掉出来,眼睛又被那一捧玫瑰花吸引了视线,“你们出去一趟还买花儿呢?”
齐怀瑾捞起桌子上的一盒烤冷面塞嘴里一块,含糊点头:“嗯,一个小姑娘在卖花,她妈妈的身体不太好,想着照顾照顾生意。”
齐妈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和齐怀瑾说过什么钱有必要花什么钱没有必要,她只支持齐怀瑾的每个合理行为,所以并没有指责这一捧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的玫瑰花,小心翼翼拆开之后把玫瑰花的根茎底部剪开,分成一小束一小束放在不同的花瓶里。
齐怀瑾在厨房里帮齐妈妈搅拌着锅里的汤圆免得粘底,最后只捞出来小半碗给齐妈妈前段时间她去检查身体,医生建议她少吃甜食,所以他们基本上都会控制齐妈妈的饮食。
齐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吃了一小碗汤圆,刷完牙之后依然表示十分不快乐,并且不打算看齐怀瑾,赌气关门。
看到齐妈妈关门了,齐怀瑾才放下手里的碗。
他已这都不是很喜欢汤圆,这东西的味道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甜腻,吃着都觉得胸口发闷。
“不吃了吗?”闵从他手里接过碗,里面只有四五个已经冷掉的汤圆,“不喜欢甜的?”
齐怀瑾点头,站起身:“太甜了,我去刷牙。”
卫生间里放着崭新的茶杯,里面放着刚拆封的牙刷和牙膏,显然是齐妈妈给闵准备的。
齐怀瑾拿过自己的牙杯牙刷,刷着牙走出来含糊道:“闵,我妈给你准备了牙膏牙刷,过来刷牙。”
闵正在解决他没吃完的一堆东西,闻言起身,把桌子上的垃圾全部都清理干净,顺带着擦了擦桌子,这才走向齐怀瑾。
齐怀瑾皱眉:“你这些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
不管是把这边当作自己家一样特别熟练自然,甚至对他家的各种布局都很了解。
闵拧开水龙头失笑:“别多想,难不成你喜欢自己收拾?那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
齐怀瑾翻了个白眼,刷完牙迅速关门,还趁着闵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干脆反锁了阳台的门,厚厚的遮光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绝对不会被一点儿的光线照射进来。
不过他也知道,指望这些小玩意儿能挡住闵是不现实的,也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
第七章 树中婴(七)
闵刷完牙还擦了擦洗手台的水,刚要回房间,就看见齐妈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走出来了。
因为是在齐怀瑾的家里,所以闵并没有对齐妈妈有任何的防备,以至于转身看见她的时候还惊讶自己什么时候怠惰到了有人站在背后的地步都无动于衷。
齐妈妈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的闵:“你要去醉醉的房间洗澡还是在这边洗?我给你准备了一套睡衣,干净的,是醉醉之前买大了一直都没有穿过……”
“阿姨,为什么要叫齐怀瑾叫醉醉?”
这个问题其实很早之前闵就很想知道,并且也问过齐怀瑾。
但是齐怀瑾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个小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取好了,而且还是齐章取的,齐爸爸和齐妈妈都对这个小名讳莫如深,所以齐怀瑾问了几次没有问出任何的东西之后也就放弃了。
齐妈妈微微一愣,像是没有想到闵会突然问起这个话题,随后笑道:“这就是一个小名而已,这还是他的爷爷给他取的,说是小时候偷偷喝酒给自己喝醉了……小时候的醉醉并不是养在我们身边的,你也知道他这个体质,跟在我们身边并不是很安全。”
也就是因为齐怀瑾这随时都有可能夭折的体质,他们在确定齐怀瑾生命无虞之后对于这个孩子总是觉得有很多亏欠,有什么好的都想着给他。
闵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但是现在对着齐妈妈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于是他只是接过了齐妈妈手里那套蓝灰色的睡衣:“他应该是回房间睡觉了,我也不打扰他,我在这边洗吧。”
睡衣入手很柔软,应该是清洗过一次,也没有新衣服那么硬,还散发着和齐怀瑾身上同样的洗衣液的味道。
齐怀瑾其实没有睡着,他就站在门边,听着闵和齐妈妈的对话。
说实话,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小名也是有着很多的疑惑。
为什么要叫醉醉?
醉其实听起来并不是很好,尤其是在封建迷信比较严重的小山村,他爷爷齐章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起这样的一个小名。
齐怀瑾无端想到了很早之前自己做的梦,那时候的齐章面目狰狞喊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醉醉,是不是也是罪的意思?
他难道是真的背负着什么罪孽的吗?
齐妈妈的房间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因为整个房子都填充着隔音棉,所以那声音只是小到稍不注意就不可能听到的地步。
外面不再传来声音,齐怀瑾也转身到浴室去洗澡。
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齐怀瑾刚按开空调遥控器,就听见阳台处传来了玻璃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
是闵。
想都不用想。
闵洗澡的速度很快,站在阳台上再一次耐心敲响了阳台的门。
这门其实根本就挡不住他,但是既然齐怀瑾拉着窗帘关着门就是不希望他进来,他也愿意给齐怀瑾这样的体贴。
齐怀瑾懒得搭理他,转身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