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了?”齐怀瑾顺着齐妈妈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撑着一把伞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攥着一块红色的布条,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齐怀瑾的脸色也不好看,电梯门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关闭。
那女人他认识,也不该说是认识,只能说是认得出这张脸。
被埋在雷晓租住的出租屋墙壁里的六具尸体当中,最开始露出来的、和董柔并排的那具尸体就长这样。
一直到了楼上的房间,齐怀瑾依然没觉得放松下来。
那些尸体无缘无故找上他干什么?就算真的要找也应该去找和她们共处一室那么长时间、就隔着一个衣柜和墙壁的雷晓才对。
冤有头债有主,不找杀害她们的凶手也不找雷晓,反而找上了和她们真就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难不成真的是因为那块黄玉彻底消失所以导致这些东西全部都到自己这边来了?
房间里坐着齐爸爸和一个穿着夸张道士服的中年男人,在看到那男人的第一眼,齐怀瑾就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断了。
这人真的靠谱吗?
闵也可以解决问题,也没见穿得这么夸张啊。穿成这样在大街上走真的不会被当做是精神病抓走吗?
那道士看到齐怀瑾进来之后,摸了摸自己那飘来飘去的大胡子:“这位小友,看起来印堂发黑、妖邪缠身啊。”
齐怀瑾没有搭理这人,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场面话谁都会说,他得看到这人的真才实学才能真正相信他的实力。
没有得到齐怀瑾的回复,那道士也不气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冲着齐怀瑾一招手:“小友,过来。”
齐怀瑾走过去,那张轻飘飘的黄符猛然贴在他的后颈处。
“我这一张符可是我师傅的亲传,只需一张,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统统让开……”
“亲传代表着瞬间成灰?”
齐怀瑾似笑非笑,手里捏着一把黄符的灰,顺带着抖了抖衣服,把身上的灰都抖下去。
“这……”那道士似乎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再有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面色有些凝重,又拿出一张符贴在齐怀瑾的手心。
这次,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这张黄符悄无声息燃烧起来,却并没有灼伤齐怀瑾的肌肤。
“看来跟着你的,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那道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过我也早有准备,麻烦小友把这段时间遇到的古怪事情都一一道来,我来寻求解决办法。”
齐怀瑾看着那落在地上的符灰,没由来的烦躁:“我怕我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你解决不了。”
“醉醉,人家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如果他不行还有他师傅,你好好配合,你要是真的出事了,我和你妈怎么办?”齐爸爸轻咳两声缓解气氛,故作严厉。
这道士和齐爸爸是老相识,几年前帮着齐爸爸解决过一点小麻烦。请人来解决麻烦却那么不客气,说出去也不好听。
齐怀瑾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也不再抗拒,坐下来,把自己这段时间的麻烦都一一道来。
镜鬼、墙中女尸、极阴之体以及那莫名其妙出现裂纹又消失的黄玉,桩桩件件都揪着齐爸爸和齐妈妈的心。
“不好办。”那道士并不托大,“染了人命的镜鬼本就难缠,再加上已经形成女煞的六女阵,这件事情我怕是才疏学浅难以解决,如果小友有时间的话,大概得随我去一趟我师父那里。”
第二章 墙中尸(二)
齐爸爸和齐妈妈心情急切,再加上齐怀瑾在学校的表现一直都很不错,知道家里有急事,辅导员那边也很快请出假来,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的齐怀瑾到最后只能坐在车上无奈给闵发了条消息。
【瑾】:闵,我家里人给我拽回老家了,请了五天假,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可真的是冒着危险相信家里人找来的这个道士了,可别到时候自己回个家还给折腾点事情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这个道士,他更愿意相信闵。
闵今天还有一节课,现在也是在上课时间,估计是还来不及看自己的消息,所以没有及时回复。
等闵那边的消息回过来的时候,齐怀瑾已经到老家了。
【闵】:最好是找点能辟邪的东西,如果实在不行,就把位置发我。
要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他和闵也不是沾亲带故的,对方可以给自己做到现在这个地步,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瑾】:行,我就不说什么谢谢了,回去请你吃饭。
从明安大学到他们老家需要的车程也不过是两个小时,再加上齐爸爸归心似箭生怕在路上也出点什么意外,几乎一直都在超速的边缘徘徊,下车的第一时间那道士就狼狈蹲在小草丛里吐得昏天黑地。
齐怀瑾的老家是个小山村,因为本身就在山里,民风淳朴,说起来和与世隔绝也相差不多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形有些佝偻,看着齐怀瑾下车的时候还打了个招呼:“怀瑾回来啦?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了吧?”
齐爸爸和齐妈妈都是住在城里,在齐章去世之后齐怀瑾也基本不太愿意回村子,因此他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才认出来面前这老太太是谁,寒暄道:“张奶奶,现在这个时间点了,是出去采茶叶吗?”
小山村比较闭塞,交通不发达所以经济也不发达,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己在山上栽种茶叶采茶叶,每天傍晚的固定时间找收茶人卖茶叶,一天下来也赚不到多少钱,好在村子的物价本来也不高,这点钱也够老年人的日常开销。
那老太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腰间的小竹篓:“年纪大啦,手会发抖了,能摘一点是一点。”
齐妈妈在车上找东西,听到齐怀瑾的声音疑惑回头:“醉醉,你在和谁说话呢?”
张奶奶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身影被挡住,看不清楚。
齐怀瑾没有伸手去指,回头道:“刚才看见张奶奶了,她去摘茶叶。”
“……哪个张奶奶?”齐妈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就爷爷家对门不远处那家的张奶奶啊。”齐怀瑾还以为齐妈妈比自己回来的次数还少所以根本不记得了,甚至还讲了一些以前的小细节。
可谁知他越是描述得清楚,齐妈妈的脸色就越差,最后干脆一把捂住他的嘴,伸手拉着他往村子里走。
齐爸爸和齐妈妈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那道士之前吐得快虚脱了,齐怀瑾看不出他的脸色到底是因为什么。
直到走进村子,走过齐章的那个老房子,齐怀瑾才看见那立在土房子门口的花圈。
那些花圈是崭新的,看起来没经历过几天的风吹日晒,门口挂着几条白纱,还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进进出出,门没关,齐怀瑾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摆放着的棺材。
这种小山村还是讲究尘归尘土归土,所以大部分的都还是土葬,大棺材摆在最中间,上面放着遗照。
刚才还和蔼可亲和他打过招呼的张奶奶现在脸上挂着不是很自然的笑、成为了一张永远不会再动的照片放在了漆黑的相框之中。
有人认出了齐怀瑾,眼眶红红却还是不忘打招呼:“怀瑾回来啦?”
齐怀瑾记得这人,是张奶奶最小的儿子,今年三十多,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还经常带着年幼的他钓鱼抓泥鳅逮螃蟹,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现在满脸胡子拉碴,眼底满是血丝。
齐怀瑾木木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情况他说什么都不好,尤其是在刚才他还看见了自称是要去山上采茶的张奶奶。
村子的山上一直都有一个道观,在年幼的齐怀瑾心里那是不能够去的禁区,只要自己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得到风声的齐章给抓回去。
一来二去他自然也就以为这个道观是不好的存在,甚至还以为已经荒废多时了。
直到今天。
那道士走到门口,十分恭恭敬敬敲了敲门,门无声打开,一个穿着简单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看到这门口浩浩荡荡一行人,也没有多问,视线直直落到齐怀瑾的身上。
齐怀瑾任凭他打量,不消片刻,那老人笑起来:“你这娃娃倒是有意思,这样的命格按理来说早早就得夭折,居然还有人给你续命?”
续命。
齐怀瑾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齐章:“我爷爷吗?”
“是也不是。”那老人笑着把门完全打开,“先进来吧,我这徒弟怕是技艺不精没办法帮你,你这身上缠着的煞个个都能夺你性命,万幸你有贵人相助,否则怕是活不到现在。”
烈煞缠身是这段时间才发生的事情,贵人相助,大概指的就是闵了。
老人带着他们走到了最里面门上贴着符纸的房门口,随后撕开那符纸打开门:“小娃娃单独一个人随我进来,你们都在外面等着。”
齐怀瑾身上缠着的煞太厉害,可以让他们不受影响的地方实在是少之又少。
那之前的中年道士看到这房间的时候脸上就已经带着惊骇之色,再看到老人撕下符纸更是知道兹事体大,拽着齐爸爸齐妈妈等在门口。
这么大的架势弄得齐怀瑾心里没底,他只能在手机上打开闵的对话框,随后才紧紧捏着手机,在老人的指引下坐到了一把梨花木的椅子上。
房间不大,里面并不昏暗,离他最远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积着厚厚一层香灰的桌子,一红一白两支蜡烛摆在桌上点燃,发出幽幽的光芒。
烛台下面压着几张黄符,边缘焦黑,看痕迹是刚形成的,仔细看去的话就可以发现这房间每个角角落落里都藏着黄符。
老人似乎并不是很着急给他解决身上的问题,反而是先点燃了一支香,随后隔着一个小小的红木茶几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小娃娃,我和你的爷爷认识很多年了,但是你的印象里是不是没有我?”
这不是什么值得撒谎的事情,再加上齐怀瑾本身关于童年和这个小山村的记忆就是有点模糊不清的,他点了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随后道:“我和你的爷爷,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有些分歧。”
岁月里藏着很多的辛酸事,他们两人之间的分歧在这里面自然也算得上是一件。
“我和你的爷爷算是师兄弟,之前我们也是结拜兄弟,随后一同拜入师门。后来他爱上你的奶奶,离开师门,有了你的爸爸,再有了你。”老人陷入追忆,又看看齐怀瑾的这张脸,“你和齐章长得不像,就是这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在老人的嘴里,齐章的形象几乎完全颠覆齐怀瑾的认知。
齐怀瑾的极阴之体这件事情根本就没藏住,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看得透彻。
“你刚出生的时候就电闪雷鸣、黑气压天,方圆百里都是邪祟对你虎视眈眈。”老人叹一口气,“何时出生、什么体质,这些自然都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可你决定不决定得了都不妨碍这些东西想夺你性命,所以我当时主张等你长大一些就到这里来,好歹学一些保命的本事。你爷爷却舍不得宝贝孙儿受这份苦。”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只有五个徒弟,一个身死,两个早早学了本事出去自己打拼,还有两个不成器。要是齐章不那么反对我当时的想法,你到现在还得叫我一声干爷爷。”
这些陈年旧事都被压在心里太久,他上次看见齐怀瑾的时候还是不到他大腿那么点儿的小豆丁,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却烈煞缠身,随时都有可能被夺取性命。
“现在要学的话已经晚了,你那块玉也没有了吧?”老人伸手拨弄了一下齐怀瑾的衣领,果不其然没看见那块玉,“我现在倒是有一个法子,说起来还确确实实是铤而走险,就看你这娃娃敢不敢了。”
齐怀瑾说:“再铤而走险至少也能保住性命,我要是现在就出事下去见我爷爷了,估计要被他老人家打回来。”
老人笑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红线:“好娃娃,有魄力,我就喜欢你这性子……来,这红线你拿着一端。”
齐怀瑾不明所以,接过来。
老人接着说:“村子里其实是有习俗的,每个出生的孩子都会认到某位的门下,你爷爷虽然不希望你和我们这一门扯上关系,但还是带着你去认了祖师爷,可极阴之体何其蛮横霸道,祖师爷认不下你,自然也没有办法庇护你。”
齐怀瑾心里一跳,直觉有些不好:“那和这个红线有什么关系?”
老人拽着红线的另外一头,红线逐渐被拉直,像是横亘在马路中间夺人性命染上血色的细线。
“结阴亲,你敢不敢?”老人的声音有些遥远,齐怀瑾听到这话心下一惊,“放心,结阴亲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恐怖,而且给你结的人我也挑过的,是我们这一派的仙姑。”
结阴亲这种事情其实在门派里不算少见,尤其这一位还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结亲没有十次也有八次,齐怀瑾虽然还是极阴之体,但是现在年纪大了也不容易夭折,仙姑时时相伴的话他身上的阴气会被化解一些。
烛光闪烁跳跃,显得老人的脸更加沧桑衰老:“娃娃,你信我,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心下早早就把你当做是我孙儿。仙姑脾气好性子温和,伴你一段时日之后自然会离开。我就一句话,问你敢不敢!”
第三章 墙中尸(三)
心跳越来越快,齐怀瑾看见那老人的背后站着一个漆黑的身影,对方却像是毫无所觉。
房间里所有的符纸都在一瞬间燃烧起来,烛光暴涨不过几秒之后就瞬间熄灭,刚才还铜墙铁壁百毒不侵的房间现在只余下了满地的符灰。老人愕然转身,却被猛地掐住脖子,脸登时涨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喘声,脚尖在空中挣扎踢踹,可没有任何碰到实体的感觉。
齐怀瑾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把老人救下来,老人费力摇着头,指了指那被夺走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