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听雨案稗编 > 第138章

第138章

    说来也巧,司若认识他是因为司屿庭留下的那份手书。那日司若欲在古籍里找到一些与人麻有关的讯息,带上了祖父的墨宝,恰好便被吴延寿见到了。司若并没能在那多如牛毛的藏书里找到什么消息,却被吴延寿看到了司屿庭的字而司峪庭当年毕竟在太医署待过一阵子。


    顺带着,吴延寿也将司若认做了自己徒子徒孙的一者。


    “今日落雨,天气湿冷,吴老先生膝盖不好,便躲在阁楼上休息。”医官朝司若解释,“那些来寻他的大人物们,吴老先生有一个叫一个叫我们打发走了,可真不容易。对了司大人,听说你是家中有事才告假离宫,如今事情是处完了?”


    司若闻言,眉头轻轻一动,他颔首:“算是吧。”接着便不留痕迹地将话头转移到另一处去,“陈大人,我离开这几日,圣上身体如何了?”


    “这……唉。”医官重重叹了口气,“病……并无大碍,只是总忧思过度,司大人你总见御面,想来也能明白。”


    大概是因为蔺慈仪爆出沈灼怀的身世而苦恼吧……心中这样想着,司若面上却神色未变,点点头,望向前方:“是不是到了?”


    “是,是!光顾着和您说话,差点走过了!”当值医官恍然,赶忙停下,“您进就好。”


    司若推门进去时,吴延寿正在靠着椅背打呼噜。


    这是个鬓发皆白的老头子,看不出究竟是八十岁还是九十岁了,总之年纪不会很轻,常年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袍,面色红润,以他的年纪来说,称得上是驻颜有道。他手边落着一本书,司若捡起来看了一眼,正是他先前怎样都寻不到的人麻记录看来这个老顽童,也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样不惹俗世。


    “吴老先生。”司若推了推他。


    吴延寿发出一声响亮的鼾声,顺成章地转过另一头去,接着睡。


    司若并没有放过他,接着推:“吴老先生,我来请教你一件事。”


    呼噜接着响着。


    司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银针来,在吴延寿百会穴轻轻一刺


    “哎哟喂!”吴延寿捂着脑门叫了起来,“干什么,不让人睡个好觉啊!哦,是你啊。”


    司若收回银针,朝吴延寿作揖:“吴老先生,学生有一事相问。”


    吴延寿“哼”了一声,缩在那太师椅里,转身不看司若:“你上回这么说,可是叫我安排你进无患所里。这回又是什么事?”他摆了摆手,“我说了啊,上回是最后一回帮你,你们小年轻,不能什么事儿都叫人帮忙,得自己承担这点……”


    眼看着他又要唠叨起来,司若赶忙开口打断:“是人麻的事。我发现人麻似是一种毒。”他之所以敢这样开诚布公地将真相告知吴延寿,一来是确定吴延寿的确是个心无朝野的纯粹医者,二来也是因为眼下看来这个忙,还真只有吴延寿能帮得上。


    他停顿须臾,果然看到吴延寿那种老人耍无赖似的神情产生了一些变化,他开始坐直,正视司若,面上也出现一些高位者总会有的肃穆:“你说这是毒?”


    “十有八九。”司若的十有八九,其实就是肯定的意思只是他向来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死,“学生在无患所的谁冤种……发现一些药渣,里头有许多草药,学生不才,只能认出一两种。但是学生怀疑,这便是导致人麻之疫出现的罪魁祸首。”


    吴延寿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司若,你要知道,你说这话是要负天大的责任的。”


    司若朗声道:“我自然明白。”


    “……好。”吴延寿沉思片刻,缩回椅子上,懒洋洋道,“你将那药拿出来给我看看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连你都认不出。”


    司若将药箱摊平,拆出里头的暗格为安全起见,他带出无患所的药渣并不多,几乎不到一拳之数,为确保它们始终保持自己所见的状态,司若甚至没有将他们拿出来过。


    “只有这些。”他对吴延寿说。


    那些黑乎乎的,只隐约能看出一点深翠颜色的药渣被司若仔细平铺在台面上,纵使过了有一段时间,仍旧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啧。”吴延寿挠了挠头,“椒青草啊。”


    “是!”司若的眼睛亮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来对了的,“只是更多的……学生愚钝,只能嗅出一些相对平常的,活血化瘀的当归、桃仁1等物。”


    吴延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好好的小子,司峪庭叫你做什么仵作……真是白瞎了这一身天赐的本领。”他懒洋洋地弯下身子来,伸手去捻开一些结成团的药渣,轻轻嗅闻,“这不是很简单……咦?!”


    几乎在数息之间,吴延寿脸上那种慢悠悠的漫不经心便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与惊恐万分相结合的神态司若从未见过有什么事情能叫吴延寿有这样的震惊,哪怕他初来宫中那一日皇帝将将驾崩都没有。


    司若很快意识到:“这药,老先生从前见过?”


    吴延寿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手矫健地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根本看不出一点雨天风湿的模样,年纪大了身材萎缩,可吴延寿却异常灵活,他一手抓起几乎所有的药渣,重重攥了一把,又闻了好几下,口中念念有词是司若听不明白的话,然后又在屋子里上窜下窜。


    司若眉头蹙起,能让吴延寿如此谨慎……他心头突然一跳,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吴老先生!”司若轻喝一声,“你从前是不是见过这毒!”


    一番手忙脚乱过后,吴延寿终于停下来了。


    他回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你确定,这是从无患所带出来的?”


    “半分不假。”司若答。


    吴延寿面上闪过片刻迟疑。


    半响,他提起茶壶,就着长长的壶嘴就往自己嘴里倒茶,“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口,方才接着开口:“我见过。具体来说, 这是我的老师和我一同研制出来的。”


    “不是毒,是药。”


    “什么?!”司若懵了。


    吴延寿叹了口气。


    他刚才身上那种几乎在一瞬之间的好像年轻人一般的锐气,在那口气之后又悉数散尽了,眼底罕见地升起一点倦意:“你们年轻人应该已经不知道了,许多年前大约是我三四十岁的时候,宁朝也起过一次人麻。”


    “那时人麻比如今更可怕,百姓死伤无数,当年我正当年,同我的师傅一起出去游历,深感百姓不易。师傅决定,一定要研制出一味药来,平息此乱。”


    “事实证明,我们也做到了。”


    司若不解:“可若这是一味解药,又如何会是毒呢?”


    “这药……其实是个意外。”吴延寿正色道,“原本我的师傅是想以另一味药作为这药的药引子的,但那时他太忙太累,把活儿安排给了我,我却没分出来椒青草与另一味药的细微区别,不小心制成了如今这药,发派给了病人,直到他们喝完,我师傅才发现这个问题。”


    “你是知道的,一药之间,药性千差万别……”吴延寿低头,又是一轮长长叹气,“我本以为要出大问题的,可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人好了?”司若接话。


    “是。”吴延寿语气沉重,“他好起来的速度近乎神迹,也因此,师傅查到了药渣的错漏。”


    他目光直直望向远处,似乎在透过什么窥探往事:“一开始我们挺高兴的,我也以为,我要因这个错漏成一带名医。只是没想到,那药开始大规模使用后,出现了问题。”


    “……我究其一生,都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漏,但却就是找不到,一共就这几味药,会是哪里出了岔子呢?”吴延寿半托着脑袋,目光放空,“我和师傅给了一十八个病患服用此药,都是同一种药,都是患了人麻的重病者。有十四个病患服用这味药后,顺利度过难关,恢复了健康,但剩下四个病患,有三个在服用完这味药后即刻暴毙,有一个我师傅施救了一天一夜,终究也没救回来。之后服药者……皆如此。”


    司若面色也凝重起来:“那就是有两成的人……会被毒死。”


    “是。”吴延寿点头。


    “可,不对。”司若摇头,“此次京城之疫,并非人麻,症状也与您说的不相同。您确定是同一种药吗?”


    吴延寿看向他:“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


    1中药部分全是瞎掰的,请不要相信,和真正的中药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197章


    吴延寿看着眼前年轻人微怔的目光,长长叹了一口气:“哪怕在疫病区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染上人麻的。”


    司若知道吴延寿说的意思。人麻通常会流传于体弱多病的稚童与老人身上,迅速而多发地带走一批人口后,而后才会慢慢地蔓延开来,这也是为何人麻初期并不会受重视的原因。但哪怕十不存一,但还是有那个“一”是可以留存下来的。司屿庭留下的医书上说,有许多地方最后活下来的,都是年轻精壮的男子他们不易受病气所害。


    但这与如今的人麻之毒,又有何关系呢?


    面对司若疑惑的眼神,吴延寿并没有卖关子,而是说起自己许多年前亲身经历的另一件事。


    那是吴延寿还追随师父求学,正值青年的年纪,当时无论是医卫司的防治还是民间对各种疫病的重视程度都没有如今完备,他们年轻大夫成长的方式就是走街串巷替各方百姓处不同的疑难杂症。也是像人麻出现的山乡,也是来势汹汹的疫病只不过这次是天花,几乎屠戮尽了整个村落的人。待吴延寿和他的师傅到村子里的时候,每个村落中近百口人,只余下不过两手之数,且大多奄奄一息。


    更要命的是,他们深居山中,不通外事,因而面对疫病,以为是天神安排,十分抵御外来医者的医治。


    但好在当地地方官是一名年轻尽责的土著,在地方官诚心劝阻下,终于肯接受吴延寿他们的安排,将周围几个村落还活着的百姓都引导一处,分别问药。


    司若皱眉不解:“这与人麻、与今日之人麻有何关系?”他望向吴延寿,“吴老先生,我明白当年之事对你来说并非易提往事,但学生……真的非常需要这一条线索。”


    “咳咳……”吴延寿咳嗽两声,也许是屋门没有合死,风灌进来,将原本暖炉一样的屋子弄凉,他抬抬手,示意司若去生起取暖的丝碳,“你且听我说,莫要心急。”


    司若屏下心神,只得先去将屋子暖和起来。


    拨弄着小巧丝碳,温温热气在热红的火中逐渐升起,司若背后也传来吴延寿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你要知道,其实人都是怕死的。”他说,“就算之前那些不愿意信任我们的人也不例外。”


    “有人活过来,有人死去,那么还活着的、尚未染病却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心中自然会有别的念头。他们开始莫名出现在我们的住处附近,然后找我们要药吃哪怕他们没病,但他们害怕,所以宁愿吃一些没用的药,也务必要求下一个心安慰。”


    司若听明白了,转身向他:“你的意思是,当年人麻,也有人做了同样的事?”


    吴延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更甚。那味药我们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不可能像是当初天花一般,给他们随便尝试。当时……因为这药死的人也不少,我又年轻,并不如现在一般老成,呵斥退那些人后,就以为没事了,去忙活病人的事。然而人麻比之天花,更要叫人恐慌。于是一夜之间,我和师父发现,我们药房中所有炮制好的药都丢了”


    “……他们偷走了那些药。”司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们偷走了那些药,自己回去熬着喝。”吴延寿再度长叹出声。


    “我此生最憾有二,一是没有搞明白那药到底是什么,二来就是没有阻止那些害怕的百姓。”


    司若垂眸沉思。


    吴延寿没有再说话,但司若已经大概猜出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在屋中踱步:“您是说……那些并未得过人麻的人,在喝了那味药后,反而染上了与人麻非常相似的病症,就如同现在京城无患所里的那些人一样?”


    “不错,药石无医。”吴延寿掷地有声。


    至此,京中这场人麻之乱的来由,终于从那一层层乱麻之中,抽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头。


    这是一次投毒,而这毒,来自人麻的解药。


    而很显然的,在当年活下来的那些人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似毒非毒的解药,并且不知以什么原因,在数十年后,重启了当年的人麻之疫或许他是因为某种愤懑,或许他还有着别的追求……


    接下来只需要谁还握着人麻解药的药方虽然此人在司若心中早有预想,但蔺慈仪亦是朝中不可撼动的巨物,若非真有证据,怕是逼不出他所有死手。


    他朝吴延寿深深一揖:“多谢吴老先生慷慨。只是学生……还有最后一问。”


    “问罢。”吴延寿微微扯出一个虚虚笑容。


    “这个方子,据您所知,有多少人知道?”司若问,“或是,它可藏在朝中什么地方?有谁能接触?”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蔺慈仪蔺左相,可来寻过您提问相似的问题吗?”


    吴延寿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此药凶猛,非死即活,当年人麻退散后,我师父便上禀朝廷,摧毁了在外的所有药方。唯一可知的……”他用手指点点自己右侧的太阳穴,“在我脑子里。”


    ……可这样,线索就断了。


    这时,司若又想起什么:“吴老先生,您先前可是说,未得人麻的人,服了这药,是无药可救的?”他也不知道为何,莫名地就将声音提高了些,“可这不对,我对皇上、对沈……对我挚友都对症下药,他们已经好转许多。这怎么是没有解药呢?”


    “……”吴延寿沉默须臾,片刻,抬起头,深深望了司若一眼,“在过去我救过一个孩子,三岁。”


    他说,又是那种讲故事的口吻。


    “她不是主动喝下那些药,而是被她的父母灌下的,喝下后没几天就起了高热。我自觉羞愧啊,若是我将药房看紧一些,若是我没有放错椒青草,若是我更聪明、更努力……一切就不会这样。于是我昼夜不停地照顾她,给她下针用药,仿佛只要救活她呀,我就能够证明,我至少没有做错这一件事。”


    “她的确好起来了,像你说的那样。三日,五日,半旬……她从病床上起来,围着我唱歌,还时常帮我择一些药。我以为我可以战胜这一切,我真是师父口中的天才”


    “但有一个晚上,她突然陷入沉睡,再也没醒来。”


    “我亲自为这孩子验了尸,她的死亡原因与那些人麻死去的人别无一二好像我做了这样多努力,只是叫更多的人受害。”


    司若心重重一坠。


    “司若,你与我一样聪明,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做,回光返照。”吴延寿叹息,“若还来得及……自私一些,放下手中的一切吧。”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司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焦灼地相聚,仿佛两块火石相掷碰撞,闷闷的,又猛烈的,“去陪陪你的挚友,这可能是你们仅剩的,可以相伴的日子。至于其他的随他去吧。”


    “不……不可能……!”司若下意识地反驳,“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这就不是那药……”他胡乱地摇着头,目露不安,心中大乱。


    “你觉得,我在骗你吗?”吴延寿反问他道,“若我能有解药……若我能有解药又何必眼睁睁看着一城变作两半?又为何不救更更多的孩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大奉打更人 阴阳风水秘录 学长,我错了 斗战魔神 含桃 逆天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