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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都说山中不知岁月。司若虽然并非身处山中,可在无患所这个“桃源”里,也几乎与所处深山无异。


    他并不知晓朝堂如今震动,仍旧执行着他的计划,只是需要好好考虑,面对沈德清这个蔺慈仪的同党,他要如何处置,是全然信任,还是以利相抵。


    但至少,从一句话留下了沈德清后,司若意识到,沈德清与蔺慈仪之间的关系并非固若金汤,铁板一块。


    这是司若头一回与无数次想置他和沈灼怀于死地的人,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当然,鉴于沈德清在这无患所里活了这样长时间,地方是他挑的,只是司若提前确认了安全。


    “……”司若看着盘着腿,几乎是佝偻着身躯坐在对面还在不停咳喘的沈德清,心中沉思,最后还是先一步开口,“京城的毒,是在井水中下的。”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应该说多少,留多少,因此非常斟酌,“你要杀我,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吧。”


    沈德清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在司若怀疑他是不是被自己那一刀弄死了的时候,才终于听到他轻轻一声嗤笑。


    司若知道,这是猜错了。


    但他没有心急再问,他知道,既然沈德清……肯回头,那么,至少他是有所求的即使主动权不完全在他自己,但至少他们之间也算势均力敌。若说他这些日子里学会了什么,那便是好猎人即使会错失第一个猎物,但永远不会丢掉最大的那个猎物。而如今,他没必要再对沈德清用激将法。


    于是他只是打开了身边药箱,拿出里头的银针,以一个医者面对病人的态度淡然道:“伸你的右手出来。”


    明显的,司若看到沈德清愣了一下。


    而后,沈德清慢吞吞地从袖子里伸出手来。


    他和沈灼怀一样,幼时都饱受火伤,只是大概因为沈德清先被沈家带走,受过良好的治疗,他手上疤痕并未有沈灼怀那样明显。大抵是这无患所并不安宁的缘故,他的手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裂伤,也脏兮兮的。但司若扫了一眼,并没有会,便将手指搭在他的脉上,垂眸听息。


    沈德清见司若没用悬脉丝线,也未戴上手套,就直接接触了自己,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容也消失掉,彻底沉静下来。


    司若看过不少病人的脉案,加之也亲自上手过重疾之人的脉象,他本以为沈德清此脉,与沈灼怀或者皇帝不会差上太多,但探着探着,却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他抬眸看向沈德清:“你身体中除去人麻之毒外,还有别的毒?”


    沈德清闻言,脸上闪过半分诧异,随即便拍掌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你这玩尸体的仵作,竟还有点本事,竟能探出我身体里还有别的毒?”然而下一瞬,他又突然正色,“说罢,你想从我身上要什么东西。”


    司若并没有立刻图穷匕见,而是取来三四枚银针,一一下在他的几处脉穴处:“我要的消息很多。但前提是你别死了。”


    “……你还怪有医者仁心的。”沈德清舔着犬齿,阴阳怪气来了一句,“怪不得我那好兄弟会这样宝贝你。若是我,我定不会放你出来冒险。”


    “那你呢?”司若一边替他下针,一边聊天似的,“你又是怎么进来的?莫非,为左相在井中投毒,却出不去了。”


    沈德清嗤笑一声:“司公子,有话就说,没必要弯弯绕绕”他没有动,由司若下针,但语气却变得狠厉,“你不是想知道义父哦,就是你们口中的左相想要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


    他又很快笑了起来,只是笑得很古怪:“我知道,你和你姘头总觉得我是个变态,但应该想不到,真正变态的不是我,是我义父吧?!”


    司若没有说话,他在等着沈德清说出口。


    沈德清说:“无患所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无患所究竟为的是什么你是以大夫的身份混进来的吧,应该也能发现,你们进来不是给病人治病,是看管那些杀人的兵士,叫他们在死前不要失去控制的。啧,吃人肉,我在这无患所里呆了这么久,也没想出还能有这样恶心的活下去的方式。当然这不是我义父的初衷。我义父只是想做个研试而已。”


    “他想看看,如果只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大家会怎么选。”


    “一份药,两个人,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司公子,你这样高高在上,要不要猜一猜,有多少人选了自己去死,又有多少人选了叫他人去死?”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咄咄逼人,“他命令,进来的每个人都要做这个选择,一开始是父母,夫妻,兄弟姐妹,后来是陌生人。如果说,面对至亲之人,尚有为之去死的冲动,可面对陌生人,如果是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司若亲眼目睹那如同处决般的、血淋淋的现实,也曾经想过,这一切由来是因何而起,然而真听到沈德清告知他真相,却还是感受到了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的冷意:“所以,关于人麻之疫,关于京城百姓,社稷安稳,都只是蔺慈仪想要看百姓们做选择,才做出来的吗?这只是他的一个游戏?真是……荒唐极了!”


    “呵呵……”沈德清缩在他一身破布袍子里,分明已经快死了,说起这一切来,眼睛却亮得异常,“我在这里,见过他哦……”


    “什么?!”司若猛然起身,“你在这里见过他?他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杀人选择吗?”但起身后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平稳了呼吸,“……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沈德清的眸色微暗:“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要说,沈灼怀找了一个聪明人。若是我当年也像你这样聪明,或许我就能保下我的妻儿。”


    闻言,司若心头一跳:沈德清有妻儿?这是他们从未知晓的事情……毕竟从见到沈德清开始,沈德清就已经是那副疯疯癫癫的、对蔺慈仪忠心耿耿的模样。


    见司若不搭腔,沈德清冷不丁地问了司若一个问题:“我的毒,还能治好吗?”


    司若一愣。


    他知道,沈德清指的自然不是人麻,而是他摸脉摸出来的,除去人麻之外,还在他体中肆虐的另一股力量那是一种慢性毒。


    司若自诩对毒有些研究,可无论是人麻还是他体中之毒,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他没有说谎:“这毒是你常年服用之物,伤及心腑五脏,你控制不好你的情绪思维,或许也是因此毒所致。若是能拿到这种慢性毒药的配方,或许能够有转圜的办法,但前提是,得有。”


    司若的言外之意是这种毒,除了蔺慈仪,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下。而要从蔺慈仪那里拿到配方,和拿到解药一样困难。


    沈德清不是什么笨人,司若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便说:“有没有纸笔。”


    司若知道,此刻,沈德清算是完全给出了信任无论这信任期有多长。他立刻从箱中拿出草纸炭笔,算算时间,将沈德清身上银针取下。


    沈德清低着头写字,司若先前刺伤了他的手,叫他持笔有些不稳,但好在并不妨碍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叫司若恨不得现在就呈递给皇帝的字样出现。阴阳的光影遮挡着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大致就是这些。”沈德清一边写一边说,“以及,我有一个要求。”


    司若沉吟片刻:“你说。”


    “这附近的泥房里原来住着一户人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人麻起前,我将他们藏在这里,藏了很多年。后来我听说,这里起了人麻,他们是第一批被我义父‘处置’的住户,如今不知所踪。我希望你能找到他们,如果还活着,治好他们,给他们一笔钱。如果死了,和我安葬在一起。”


    女人……和孩子?司若心头一动,眼前竟出现那个暴毙的女人和那个眉眼间与沈灼怀有几分相似的小乞儿。他神色复杂地望向沈德清,不知该不该开口告诉他,人麻之疫,便可能从这两个可怜人而起。


    “……”司若心绪如麻,他看着那张与沈灼怀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脸,最终还是开口,“我见过你要找的人。”而后,他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沈德清,“那个孩子,已被医卫司带走了,如今……说不好他在哪里。但我答应你,我会替你找到他。”


    “什么?!”这回错愕的便成了沈德清,他无措地望着司若,望了好一会,而后突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义父,义父!义父你好手段!你说每个人都有软肋,果真……你也明白我的软肋!哈哈哈哈,你慈悲为怀,叫我苦苦哀求你进来这个鬼地方找我的妻儿,可原来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他猛地抬头,脸上是一种仿佛吃人一般的恨意:“现在我有两个要求了。”


    “其二,我要求你把我带出去,我要见我义父最后一面。至于我想做什么,你不用管,只需要让我公开地见他一面我不想再做沈灼怀背后的影子。”


    “作为交换,我会带你到一个地方对你们应该有用。”


    第194章


    春天毕竟是要来了。


    春风带去晚冬仅剩的冷冽,行走在京郊丛林之间,能渐渐见到那冬日里仿若枯死的枝干间隙生出点点嫩绿的芽。而越离开那死寂一般的无患所的所属范畴,也越能感受到这种如今难得一见的生命力的出现。


    丛林间似有水流潺潺,枝头开始能够听到叽喳的鸣叫,比起那半座死城,这真正的深山之中,却才像是活了过来。


    司若跟随沈德清行走在山地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


    沈德清只说要带司若去一个地方,却卖着关子。但很显然,这地方已经不是沈德清头一回来,难说这深山老林里能有什么路,但沈德清却找到了一条。


    而司若跟着他走在后头,看着周遭景色,在呼吸被这畅快空气洗涤一空的同时,又因某种隐约对此地的熟悉感,而心头乱跳。


    可他是决没有来过这里的,照沈德清所说……此处是属于蔺慈仪的绝密。蔺慈仪身边人,也仅有他有资格,跟着他来过几回。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是快要把火把重新点亮的时候,沈德清终于停下了,他将那根随手牵来做拐杖的木棍提起,朝木林深处一指,“就是这里。”


    司若望向他指的地方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茅草小屋,很简陋,几乎风一吹就可能会倒下。但随即,司若便注意到了沈德清真正指给他看的东西,也是立在那茅草小屋旁边的一座坟。


    “坟?”他有些惊讶地开口,“你是说,这里就是你口中的蔺慈仪很在意的、会对我们有用的地方?”


    沈德清几乎翻了一整座山,身体已经快扛不住了,听闻司若话中的惊讶和一点不在意,他轻蔑地笑出声来:“怎么,你们这些正义大侠已经不觉得他是一个人,也会悼念某些东西吗?”他将木杖重重插入泥地里,顺势坐下,“我实话实说,能告诉你们的不多,但这里,这座坟里躺着的人,无论是谁,都对我义父来说非常重要。”


    沈德清说:“他每年都会来给这个人上坟也不说话,只带着些祭品,哦,最好是柿子。哪怕不是柿子的时节,他也会花重金在其他州买来,然后上山,供奉在这座坟前,也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半天。我得过他信任……他带我来过好些年,风雨无阻。”沈德清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也不知道是怎样一个角色,能叫义父这个变态,时时挂在心上。哦对了,人麻之疫起前,他还来过一次。”


    沈德清说话的间隙,司若已经上前查看了那座茅草小屋和旁边的孤坟。


    茅草小屋虽然看似破败,但司若进去后才发现,是内有乾坤。里头床榻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着淡淡的熏香味道,看起来许久没人住过了,可却没有半点灰尘,想来是常有人来打扫。


    而至于那座孤坟其实也不能真的被叫做是孤坟,它只是没有墓碑,却有过放置墓碑的痕迹大抵是蔺慈仪什么时候拿掉了。比起房屋来,坟墓才更难以维持,但眼前的坟包却非常干净,没有半点荒土野草,更看不到地羊1野兔之类的打洞痕迹。坟前有一块被清洁出来的干净无草的地面,插着许多未燃烬的香烛,数量之大几乎可与一些人家的宗祠相比。而更叫人注意的是


    放置贡品的地方,摆放着还未腐坏的酒肉、贵重的丝帛,以及数个新鲜的柿子。


    司若面拜三下,拿起那柿子来嗅了嗅他没有判断错误,这柿子至多放了三天,皮梗上甚至还有些青绿的颜色,微微卷曲。


    这证明,蔺慈仪不久前才又来祭拜过这位……不知是谁的人。沈德清没有说谎,此人对于蔺慈仪来说,的确非常重要,以至于他完成人麻之计后,还要前来祭祀。


    司若起身,眉头紧蹙,他回身问沈德清道:“你从前来时,这里的石碑,也是不在的?”


    沈德清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快死了,并没有对司若的问题做出回应。


    司若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正要踹他一脚,才在月光照映下发现沈德清面色青白“不好!”司若低喝一声,沈德清竟又毒发了!


    他摸了沈德清脉象,连忙取出金针,刺入他神阙命门,急刺数下好一会,沈德清翻着白眼,好歹是活过来了。


    司若暗道,此前他为沈德清诊脉,他体中两种毒性相互抗衡,虽无解药,但不至于来得这样急,突然要他的命除非……司若目光落到那座茅草小屋上,这里有催发他毒性的东西。


    沈德清呼吸逐渐平缓。


    司若顾不上像照顾沈灼怀那样照顾他,狠下一针


    “我草!”沈德清被疼得骂了句脏话,但终于是清醒过来了,脸狰狞无比


    “你义父给你留了后手。”司若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的熏香,怕是会要你的命。他倒是没你想象中的那样信任你。”


    沈德清面色十分难看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是缓慢地、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地逐渐失去意识的。若今天他带来的不是会医会毒的司若,而是朝廷中任何一个蔺慈仪的对手,他可能就会就这样躺在这里,成为一个死人。


    一个不再会开口说话的背叛者。


    司若又问了一遍他的问题:“那个墓碑,你见过吗?”


    沈德清恨恨瞪向司若,他同样意识到,自己的新合作对象并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他深呼吸几下:“或许,是见过的。”


    司若皱眉:“或许是什么意思?你要叫我去找线索时,找你这个或许?!”


    “妈的……”沈德清又骂了一句,“你和你那姘头一个样儿,在寂川时就想着给我挖坑!得亏我把你们分开”他看到司若射过来的不耐目光,“我说或许,是因为上次见到,已经是我很小的时候了大约也就是沈灼怀顶替我后没多久。我隐约记得,那个时候的坟上还是有墓碑的,后来我再同他来时,已经没了,明白?”


    “墓碑上的姓名是?”


    “……我那时不识字,记不大全。”沈德清硬邦邦道,“不过,有个‘一’字。”


    “一?”司若脑中迅速搜寻起名字里带一的人,却无果,“还有什么线索吗?”


    沈德清一摊手:“没有了,你把我扎死也没有。”他撑着站起来,“我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该你兑现你的承诺我要出去,见蔺慈仪,你要找到我的妻子,哪怕是尸体。”


    司若静静看了他一会:“我会办到。”


    ……


    翌日。


    无患所与京城的分界口前,排起了戴着帷帽的长队。


    当然,比来时人要少上一些。


    司若戴着乌黑帷帽,依旧站在队尾。他观察着前头的人,凭借良好的记忆力一一对应上了来时的队伍与他所想不差,确实不是每个人,或者说每个医者身边都跟回了士兵。


    看来无患所要“行刑”的,不仅仅是所谓病人……还有那些知道太多,又参与太多的家伙。


    他本欲让沈德清装作兵士一同出去的,但想了想,兵士离开无患所后,并不能自由行走,暴露的风险极大更不要说是他还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一定会被严加检查。


    事情果然不出司若所料,在看到他时,先前那个找司若要钱的家伙又把他叫停:“等一下。”他并没有问司若身边的人去了哪里,而是直接对自己的属下吩咐道,“搜查一下那家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出来。”


    司若心头一跳,想起自己搜集到的那些药渣,但却直视前方,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在意。


    很快,他身上、他的药箱,乃至他已经喝光的水囊和食物包裹,都被抖落出来,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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