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脚印杂乱无章,而京城多为不太好种植的沙地,这也是附近农户多樵采为生的原因。他看到层叠的脚印其下,还有一道已经有些模糊的马车轮轴不可能是他们的,是因为这印子太旧;而引起司若注意,则是因为这里是京郊,一般很少会有大型马车来往。
他站起身,开口道
“上回来的官府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後台看不到送了海星,但是感大家!孩子又被投了,心!
第156章
“官府……”王樵夫有些不明所以。
他看看司若,又看看沈灼怀:“官府不是……没来……?”
“不是珠儿失踪之后。”司若道,“先前你不是说,两个孩子失踪之前,村子里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吗?那官府为什么会来?”
沈灼怀立刻扭头:他听出了司若的言下之意……司若认为,那些“拍花子”能悄无声息、不令人有半点怀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拍花子而是有官府背景的人!
司若轻轻掐了一下沈灼怀的手,脸上神色未动:“他们来做什么?”
时日已久,期间又出现了这样多的事情,整个生活都天翻地覆一般,王樵夫有些苦恼地思索了好一阵,方才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顿了顿,有些犹豫,“是户籍司的人来采集信息,他们每年都来。这与我珠儿失踪有什么关系?!”
看到急切的王樵夫,沈灼怀开口安抚:“只是一些例行的询问,王大哥不必太过多虑。”他与司若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了然,“今日收获颇丰,多谢王大哥的配合。我们会继续查下去。”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走,王樵夫有些急了,他怕自己又被敷衍过去:“这样快吗?不需要再看看吗?”他语气有些结巴起来,“当日、当日还有几个村民,我觉得可以走走问问……”
司若看着他心急如焚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能流露出太多的异样,只能硬着心肠道:“王大哥,谢谢,足够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他扯了一下沈灼怀的袖子。
沈灼怀明白他的意思,拦住将将要闯出去的王樵夫,好言将他劝住。
最后王樵夫好像彻底没了力气,一头栽下去,坐倒在椅子上。
离开时,无论司若还是沈灼怀都沉默不语。
在马车之上,虽说是个密闭空间,但隔墙有耳,他们不敢讨论什么,直到下了车,进城后,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前,司若才一把抓住沈灼怀的手,将他拽进巷子里:“你听明白了吗?他们都是从户籍司开始被盯上的。”他目光冷冽,一字一句,“他、们、是、死、于、官、府、之、手。”
京城户籍司,最大的官不过堪堪五品,职能却极为重要,掌管着京中乃至天下所有人的生死记载,尤其在灾年时,朝廷下发赈灾济贫的物资,便是按照户籍记录下放的,去保证尽量的公平。而平日里,户籍司隶属户部,也是个油水绝不会少的地方,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哪怕连至高之人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司若的怒气冲冲沈灼怀自然看在眼里,他任由司若扯着自己的袖子,眸中有些忧虑,但更多的是冷静,沈灼怀重重握住司若的手:“我明白,我再明白不过。”他将司若揽入怀中,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的对手没藏好尾巴,被我们发现了,不是吗?”他的声音好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司若烦躁不安的心头,安抚了他因愤怒和难过浑身炸起的毛,“不要在心里对受害者做承诺,那会让你受不住的,诺生。”
司若被他一句话猜破心思,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他其实已经尽力去避免做这件事了,苍川是太过惨烈的前车之鉴。但他又是没办法阻止他自己去想这件事的
他松开沈灼怀的手,看着他幽深如潭的黑眸:“好,我听你的。”
回到温府,温楚志已经将所有文书都好,进屋时,他正捧着最后一本在看,手底下是一张用炭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纸,听到动静,温楚志抬起头来:“你们可回来了我发现了点问题!”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异常,“你们看,其实最早的失踪案是去岁岁末报的,后来隔了许久才有第二案被报,后面零星的几个也相隔时间甚久。”
他顿了顿:“但直到今岁,也就是我们到苍川开始十月末的立冬到如今冬至,上报的失踪案从十几起一跃到几十起,而后再到如今三百余起,短短月余时间,失踪人数骤增。”
温楚志面上带了些不安:“他们失去了苍川的‘血源’,转头来京城了。”
“真是胆大妄为……”温楚志喃喃着,让出了一个身位,让沈灼怀与司若凑近一些去看他统计下来的结果。
温楚志的努力算是补齐了他们猜测中的最后一份空档。
时间。
一条如同长河一般流动而稳定的逻辑线索出现在几人面前:苍川之前,他们杀人,运盐,人心入药,以狺人的绝对掌控力将苍川百姓当作沈德清亦或是其后面真正的黑手源源不断的财富来源。苍川被他们横刀截断后,私盐没了,但对于雪眉春的需求仍在上升,他们不得不掉转枪头,在更近的地方寻找“原料”人心。
这个幕后黑手仅仅是为了泼天财富吗?不,如若仅仅只是为了那笔横财,他大可不必在京中冒险杀人,三百余案,三百余条失踪的人命,这绝不是个小数目。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司若与沈灼怀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地底那些训练有素的、如同军队一般的狺人,以及锋利得可以反射天光的兵器
沈灼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苍川一幕拽回来:“你做得很好,对案子非常有帮助。”他对温楚志说,语速很快,“这个人一定对户籍司很熟悉。”他将他们调查到的告知温楚志,“……加之他后续敢毫不避讳地犯下三百余案,这个人一定是笃定了赵府尹不会彻查下去的。”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弹跳着,是他在思考:“朝中人我不熟悉,看来还是得等长姐回来问问。”
司若看着纸张上温楚志的记录,眉头微蹙:“为何偏偏是军户呢?”他思索着,“一般来说,若是犯案的是我,我必定是要避开军户家的,他们家中多有孔武男子。为什么偏偏选的是军户?”
沈灼怀一愣:“诺生你的意思是……”他捏了捏眉心,“这个人是兵部的,所以他能接触到的户籍司记录,大多都只是军户……?”他望向温楚志,眸中有些担忧若是兵部出事,温岚越怕是难辞其咎。毕竟她是宁朝第一个女官,又是第一个女将军,在兵部颇有分量。
好像这背后的人是盯着他们,以及他们身边人下的手。
或者更让人难以接受一点,他就是他们的身边人。
司若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们等待温岚越的归来。
温岚越一进门就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几乎凝滞的气氛。
随着一张张证据被摆在温岚越面前,温岚越的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翻看着,有些用力,将纸的边缘碾得皱巴巴的:“能确定吗?”
“没有尸体,就没有最切实的证据。”司若道,“但这些间接证据,至少指向了一个方向,某个人。长姐,我们需要一个怀疑对象。”
“一个熟悉户籍司的人,或者一个你熟悉的人。”
温岚越有些烦心,她脑中飞快思索着,不同的人脸在她脑海中来去,她眸光晦涩,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单上的名字那三百余个姓名。
“……我想不出来。”温岚越叹了口气,“兵部内部并非是铁板一块,我平日里所能接触的,也无非是我职权范围之内能够接触的人。能接触这一切、又熟悉户籍司,熟悉赵府尹的这些人太多了。”
“那再加上一条,能接触圣上,让圣上也服用雪眉春的呢?”司若忽然到。
对!
他们都漏了这一条线索!
或许雪眉春在民间有着那样大的影响力,但此药能进宫,到皇上跟前,且被他所使用,势必是要经过一条长而深受审慎的流程的。这样一来,名单的范围就被大大缩减了。
温岚越灵光一闪:“你这样一说,我似乎还真有些想法……”
但正当她苦苦思索着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感时,一些莽撞而无礼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打断了这一切。
一队身着甲胄,手持令牌的卫兵冲开管家与温家下人的阻拦,气势汹汹地撞开了门见到屋中几人,为首一个大汉四下扫射:“谁是司若?!”
沈灼怀下意识挡在司若面前,眉头皱起:“你是哪里来的,找他有什么事?”
司若眉心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来,他轻轻推了一下沈灼怀,走到那大汉跟前:“我是。”
为首大汉“哼”了一声,看着他,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司若,我乃京兆府巡捕营吕胜,你涉嫌杀害马家女儿瑛娘被捕,请速速跟我离开,不要顽抗!”
司若一惊!
瑛娘死了?!
他下意识放远了目光,果然在门边看到了遥遥站立的马复,马复面色灰白得好似个死人,看到司若,当即避开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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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那官兵一语惊起四座,沈灼怀目光一凛,知道他们来意不善,腰间长刀当即出鞘!
“沈灼怀!”司若厉声喝止。
沈灼怀回首,用审慎眼眸看了司若一眼,但司若只是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他们刚刚得罪过京兆府。
“司若,还不跟我们走!”那巡捕营的官兵怒目圆睁,站在门前,好似一尊巨大铜像,挎刀矗立,誓是不叫一个人跑出去,“怎么,你还想拒捕不成!”
沈灼怀自然是不愿意教赵府尹手下的人带走司若的,更何况瑛娘突然出事,这阴谋明摆着就是冲着司若来的。吕胜也明知自己闯入的是温家府邸,要带走的是世家庇护下的人,却又不得不将司若带走。因而现场僵持不下,气氛一度陷入焦灼。
司若沉眸思索片刻,轻启唇瓣:“瑛娘是何时死的,因何而死?为何一口咬定,我与她之死脱不了干系?”他抬头来,看着吕胜,除去一开始的惊讶之外,脸上没有半点的恐惧。
吕胜不是个不明事的人,更知道要带走司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了想,便命属下把一直躲在人后的马复带了上来:“此人是报案人。”吕胜朝马复努努下巴,“他说,你曾暂住他家,你与他闹了不快,离开后不久,他妹妹便死于非命。”
司若目光一凝:“死于非命?!”
他直直望向马复,马复被官兵像是拎小鸡崽儿一样拎到人前,却浑身发抖,不敢与司若对视一眼,哪怕吕胜指向他,他也仍旧一言不发。
“瑛娘,是怎么死的?!”司若语气越发厉了些,但不是对着吕胜,而是直冲马复,他心中突起一阵不好预感
只见马复听到瑛娘姓名,重重一颤,低下头去。
吕胜看到两人,心中也起了疑虑按来说,若是报案者一口咬定有疑凶,那面对疑凶是,要么是哭天喊地,要么是愤怒难挡,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书生这般,好像愧对疑凶的模样。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在司若与马复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而后喊道:“你!刚刚不是很能哭吗!”
马复又是一抖。
他头压得低低的,终于是开了口:“……本人……马复,状告司若,因求爱吾妹瑛娘不成,痛下杀手!”说到后面,他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重,“所求,以命……偿命!”
“放你他娘的狗屁!”温楚志听不下去了,怒而发话,“小司能看得上你、呸,你妹妹?他特么是个断袖”
温岚越横扫一眼过去,温楚志才讪讪住了嘴。
断袖身份被说破,司若只是眉毛震了震,其余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倒是马复,脸上神色骤变,又青又白地换了又换:“你……你胡说八道……”
沈灼怀“哼”了一声:“那又是谁在我面前冲着诺生献殷勤?!”
司若则也开了口:“吕巡捕。”他说,“温公子所言不虚,我的确”他轻轻瞟了沈灼怀一眼,“是个断袖。且到马家,是受马兄主动邀请,我与马兄是从前同窗,他邀我相叙,我也不好推辞。但求爱……绝无可能。倒是马兄有对我做出逾矩举动,因而我才离开。”他顿了顿,“我还是想问,瑛娘究竟是怎么死的。今日是她十六岁生辰,她不该死在今夜。”
吕胜有些头疼起来,他没料到这看似简单的一桩告官案,疑凶又是一京府尹的对头,本以为抓完了事,还能在京府尹那寻个好,却又是温家,又是三个断袖的爱恨情仇……他心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都与本捕头回官府去!再在这儿争,天都要黑了!”
他说完,身侧的官兵便要上来抓司若,但却再度被沈灼怀给拦住:“我看谁敢动朝廷命官。”
这回轮到马复惊讶了,他抬起头来:“朝廷命官?!”
沈灼怀一挑眉:“司若是本官的副巡按使,吕巡捕,大宁有律可循,哪怕司若真与这命案有关,他身为朝廷命官,也归刑部与大寺管,你们京兆府……管不得吧?”
沈灼怀是向来讨厌京中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积习的,但无奈,有时候,它也的确好用,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沈灼怀话音刚落,吕胜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有些不太好看他只知道赵府尹叫他来抓人,却不知这甚至是个官身。
这可是越级做事,他面临着的是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或是级别更高的京官。
沈灼怀笑笑,偷偷看了司若一眼。
司若也无奈地回了他一个笑容。
行,沈灼怀总有办法。
这时司若出来“善意”地替吕胜解围:“吕巡捕,既然都是同僚,我想也不好不叫你好做。”吕胜脸上顿时出现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神情,“不过”司若停顿片刻,“我有一点要求。”
吕胜思考了一会,似乎是认为此刻做出一些让步是可以接受的,于是点了点头:“司大人你说。”他甚至把对司若的称呼都换成了“大人”。
“其一,我想知道瑛娘是怎么死的,看看她的尸格。”如果这个巡捕是个照章做事的人,那仵作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对瑛娘验过了尸,“其二,如果能证明我的清白,我要看看瑛娘的尸体我要亲自验尸。”
吕胜听到司若的要求,目光一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若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意思。”他朝吕胜身旁的官兵伸出自己的双手,示意他们可以把自己绑起来,“很不巧,我是个仵作。南川案和金川案是我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