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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听雨案稗编 > 第99章

第99章

    急促的敲门声比这场急雨来得还要急骤,吵醒了熟睡的每一个人。


    温楚志温岚越异常同步地“啪”地打开门,然后探出脑袋来。温岚越看到外面是沈灼怀,没好气道:“沈明之,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谁知却见沈灼怀急切道:“诺生起高热了。”


    两人纷纷一惊,赶紧跟随沈灼怀去了司若的舱房。


    “船上有大夫吗?”沈灼怀眉头紧皱,声音中的不安已经完全压抑不住。


    “军医是军籍,按例是要跟着军队走的。”温岚越有些后悔,“再加上他们说小司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想着到京城也没什么事……谁能想到……”她也有些急起来,“早知我便怎么都留一个大夫了!哪怕是个赤脚大夫也成!”


    进入房间,换了新的烛火,屋子终于亮堂起来。然而司若还是没有醒来,不知是因为更难受了还是其他,他呻yin声愈发大了些,额头上冒了汗。沈灼怀赶紧过去触了触温度还是一样的滚烫。一颗晶莹泪珠滚落司若眼边,被沈灼怀伸手轻轻擦掉。感受到有人来了,司若又紧紧揪住了沈灼怀的手,好像他略微冰冷的手掌像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沈灼怀无助地看向温楚志他们:“让船靠岸,求求。”


    温楚志一跺脚,站起来,转身快速往船头跑去。


    温岚越也站了起来:“长热退不下来不是个事,我去打桶水来,你帮他擦一擦,降降温。”


    沈灼怀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又转头望向了司若。


    “……”司若口中溢散出一些不成词句的话,叫沈灼怀听不明白,他只能等自己手被司若捉热了,再换上另一只,而先前那只手则伸出附近去吹一吹冷风,如此替换。


    好在温岚越回来得很快。


    冰冰凉的帕子替代沈灼怀的手覆盖上了司若的额头,他好像终于感知到了能够叫自己轻松的凉意,一直紧抓着沈灼怀其中一只手掌的手松开了,发出了一声短促却舒适的噫声,手垂落下去。沈灼怀松了半口气,用另一张帕子浸湿了,反复给他擦拭胸口与露出的手臂,又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由腕横纹自他肘心摩擦。此刻沈灼怀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司若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劫。


    很快,被雨淋了个落汤鸡的温楚志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骨:“这、这雨可淋死我了……”


    “怎么样?!”沈灼怀赶紧问道,“附近能靠岸吗?靠岸是什么地方?”


    温楚志抿了抿嘴:“船家师傅说……今夜风浪太大,已把我们一浪送出清仓。但也是因为风浪太大,我们不可能靠岸,靠岸有满船倾翻的风险。要找最近的城镇,至少、至少也得等明日,风雨停的时候。”


    沈灼怀的心顿时愣了下去。


    他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那他今夜要怎么办才好?就这么熬着?”


    说话间,司若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沈灼怀以为他醒了,赶紧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背,然而司若的双眼还是紧紧阖着这似乎只是他昏睡间一点难得的反应,而后又倒在了沈灼怀怀里。


    “只是风寒,或许不会有什么大事……”温岚越安抚沈灼怀道,“小司年轻,今夜必定能熬过去。”


    “的确只是风寒,可前提没有他还在吐血!”沈灼怀一句话甩了出去,却发现自己激动得有些过分,顿了顿,又道,“抱歉,我关心则乱。”


    温岚越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替他浸湿了帕子,又对自己的弟弟说:“回屋先换件衣裳罢,这里一个人需要照顾就够了,我们可没心思再照顾你。”


    沈灼怀自责、慌乱、恐惧,一股脑地冲上头脑来,他现在脑子里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哪怕用火烧了都不顶用,他的手有点微微颤抖,但仍旧一次又一次地将过了冰凉的江水的帕子轻轻地覆盖到司若的额头上。


    “他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温岚越说。


    “对……”沈灼怀用发颤的声音道,“他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


    与沈灼怀的煎熬与痛苦相比,在病中的司若,反倒是度过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病程。


    病痛自然是有的,那种炙热与灼烈在脑海之中交织反复的感觉只要体验过一回就会让人难忘。然而好像从接触到凉意开始,司若却只是单纯的、在一个暖和得宛如春天的地方睡着了。他的身体很轻盈,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伤,眼清目明,走起来也脚踏实地。司若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在走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这条路像云朵一般软实,旁边是一片翠绿颜色的丛林,放眼过去望不到尽头。他在那条路上走着走着,甚至好像还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早逝的父母。


    只是他们板着脸。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以为自己终于要走到头的时候,却奇怪地脚下一塌陷入一个大坑


    他醒来了。


    司若睁开沉重的眼皮,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梦。


    他坐起身来。


    “你醒了!”趴伏在一旁的沈灼怀立即发现了司若,“诺生,你终于醒了!”


    司若有些奇怪地看着沈灼怀他脸上胡茬快长成须了,看起来无比邋遢:“你……我们到京城了?”他轻轻问道,看看窗外,是一片深绿颜色,总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梦里。


    沈灼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已经是冰冰凉的:“不。”他面色紧张凝重,“你昏迷了五日,我们靠岸了。”


    “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


    “乌川。”


    “乌川。”


    司若与沈灼怀同时道。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要来咯(不是)啊啊啊看到海星了(点头)还想要还想要!!!


    第140章


    司若有些发锈的脑瓜子尽力地处着如今的状况:乌川,他们现在在乌川。只是他实在记不起他昏迷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风浪又既又大,他读着读着书便觉得头越来越沉而后一觉醒来,已经到了这里。


    然而清苍和乌川又岂止千里之远?他从乌川开始,走了那样多的路,才到达清苍,然而这一个浪头,却又将他直直送回了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司若怔愣了片刻,终于清了有些混乱的思维,扭头冲沈灼怀道:“这里是哪里。”


    沈灼怀自然 了然他问的到底是什么,下意识冲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隐藏在胡茬内,看起来分外疲倦:“放心,我们落在乌川支流沿岸,这里离乌川书院与六丁都很远,离毗陵镇大概有八十里左右。”


    言下之意,只要司若不主动,他不会与他的祖父和师长见到面。


    听到沈灼怀的回答,司若的心终于安了一些。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然而昏迷几日,身子瘫软,沈灼怀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才叫他不至于撑不住身子滑落下去。


    “小心。”


    沈灼怀温热的大手与他冰凉的肌肤相触。


    像是过电一般,司若下意识“啪”地抽向沈灼怀的手,脸上出现一点警惕神色。只是他如今力气太弱,打上去这一巴掌只能说是不疼不痒,像是猫儿呼噜着被摸舒服了,又抽出去的一下似的。


    沈灼怀有些无奈地和司若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给他:“你现在这样有活力,倒是叫我放心下来。”他看起来没有那日的偏执受伤了,眉眼间皱眉的地方舒展开来,“倒像是你我初见之时。”


    见司若不接杯子,沈灼怀又无奈笑笑:“喝水我的祖宗。我又不会毒死你。”


    司若的确喉咙干得快要冒火,他小小抿了一口:“……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到乌川来?”


    想到才过去不久的凶险,沈灼怀原本已经轻松不少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一些,他的手指捏着床榻:“你那日忽起急热……”他故意略过了自己闯入司若房间的事,“船上没有大夫,我们找了很多降温的法子,可都没有用。一开始你还能听到我们的呼唤,可后来,怎么叫你你也没了反应……”


    深夜,风浪中的小船颠簸着。沈灼怀坐在昏迷的司若身边,第无数次呼唤司若的姓名,并且将他手臂上退热的穴位摩擦得通红。船只摇晃,烛火的光芒忽闪忽闪,将燃将熄,可沈灼怀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凶猛地燃烧着。


    床上苍白得几乎要碎了的人满头大汗,无力地、轻轻地呻yin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泪落了下来。


    是沈灼怀的泪。


    他无声的哭着又或许有声音,只是被全然埋没在这倾盆的风雨之下,泪珠落在司若滚烫的手臂上,一点一点,又很快被他的动作所抹去,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温岚越与温楚志站在一旁的黑暗里,不忍直视这一幕,纷纷别过了眼睛。


    “……再这样下去等司若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沈灼怀!”温楚志受不了这一切了,一跺脚,咬咬牙,又抄起一把长刀,转身朝外跑去。


    温岚越怕他做出什么傻事,赶紧跟上去。


    风雨之中的甲板上,温楚志提着刀,在问船夫到底能不能靠岸。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船头悬灯的光,照射出温楚志气冲冲的脸:“我说,现在就靠岸,无论去哪里,立刻靠岸!不然我就杀了你!”


    “靠不了!靠了我们都得死!”船夫把着舵,同样大喊着回应。


    两方陷入胶着。


    温岚越想要上去拦住温楚志,然而温楚志像是头执拗的牛,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来。雨越发的大了,船头几乎站不稳人,一个大浪打过来,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温玄晏!”


    突然,众人背后有人呼喊。


    几人回头,看到沈灼怀不知道何时竟走上船头来了。


    他低着头,面上神情复杂,不过片刻,全身便被暴雨淋湿:“不要为难他。”他走到温楚志身边,一把握住了那把长刀,“放下。”


    刀口锐利,很快划破沈灼怀的手心。温楚志见状,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啪啦”把刀丢下。


    沈灼怀垂着眼睑,问船夫道:“师傅,若随大浪而走,最快可以靠岸的地方是哪里?”


    这船夫是个几十年的老舵手了,听沈灼怀这样一问,便猜到他是想要冒险,方才临着刀锋都未变的面色一转:“今夜浪大,对着浪头走,我很难说。但若是迎着浪头……能去乌川。”


    听到“乌川”这个地名,沈灼怀瞳孔一震,但很快,他对船夫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今夜就拜托师傅了。”


    说罢,他转身回头,消失在摇晃的灯光与呼啸的风声之中。


    司若感觉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这个故事与他有关,又与他无关,但好像有一把钝钝的刀子,在割着他的心口。


    “我们在船夫那里找到了一点草药,撵了汁给你喝下去。第二日你的高热退了一些,但雨还是没停,你也没醒。好在浪很快,又过一日,我们就到乌川了。”沈灼怀替司若掖了掖被角,“找来的大夫替你施了针,开了药,还说你的生命体征很平稳……你的热在到乌川第二日也彻底退下了,只是一直不醒。”


    沈灼怀深深地看着司若,瞳孔里隐藏着欲要爆发的千丝万絮:“……好像你不愿意醒一般。”


    “我每日都来叫你,希望你能听到你的名字。”他苦笑着,“若我没有用……便真要去寻你的祖父了。”


    司若愣了愣。


    他记得,他在梦里,在走长而无尽头的路,很远很远。他的前面是他去世的爹娘,时不时会回头望他一眼,却总板着脸。他在梦里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他现在明白了。


    爹娘不想让他这样早就走上通往那无尽之地的道路。


    而沈灼怀唤醒了他。


    他看向沈灼怀,却又被他眼中那种赤裸裸的痛苦给吓住。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抚平沈灼怀紧皱的眉心


    沈灼怀捉住了司若的手:“诺生……”


    司若迅速收回手来。


    “谢谢你。”他说,尽量秉持着冷淡的语气,“也谢谢你带我回乌川。”司若望向窗外,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一片的翠绿之中,偶尔能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叫。


    若非这屋中随时生着的暖炉,看起来真像是他和沈灼怀初见的春日似的。


    他又忍不住开口:“回去刮刮你的面罢,跟个山匪似的。”


    沈灼怀笑了:“好,我这就去。”


    沈灼怀一传出了司若醒来的消息,温楚志便按捺不住地来了,当然,身边还跟着温岚越。


    见到二人,司若态度也缓和不少,虽无法起身,但仍在床上行了个半礼:“多谢二位,又救司若一命。”他特地向温楚志,“尤其是温公子。”


    温楚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摸着后脑勺:“哈哈,哈哈,不必……小司你能好起来就好。”


    他还想说什么,被温岚越扯了扯袖子,温岚越朝他使了个“不要废话这么多”的眼色,方对司若说:“你好好养病,我已经派人快马送信驿站了,想来圣上也会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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