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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听雨案稗编 > 第91章

第91章

    然后是一阵有些细碎的脚步声,似乎几个人走得远了一些,在划清守夜该警戒的范围。


    “沈大人,迟某有一事想问。”正当沈灼怀与孟此凡几人说话时,却忽然听得迟将的声音由身后响起。


    沈灼怀转身,见到方才停驻原地和小乞丐说话,并没有跟上来的迟将已经悄无声息到了他身后,眸色微深:“迟……先生有什么事想问,但说无妨。”


    迟将叹了口气,开口道:“是……迟某想问问,沈大人除了那碎布片,可还看到了什么?是否真的确定,赤妙已经……”他并没有直接将“死”这个字说出口。


    “已经死了。”沈灼怀飞快道,“赤妙之死,乃我亲眼所见,手足尽断。”他盯着迟将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丝有些诡异的笑,却又很快收了回去,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笑,“先前不说,是怕司若伤心。怎么,迟先生不信我沈某?”


    迟将几欲开口,却都被沈灼怀的目光压了回去,他看看孟此凡一众,他们脸上同样也出现了茫然。


    最后迟将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朝沈灼怀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灼怀并未在意这一切,继续吩咐其余人:“如今快到子时,我会先守上半夜,下半夜你们来换我。”


    孟此凡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点头应了。


    ……


    小乞丐与迟将进入茅草屋,很快按照迟将的嘱咐去了最远一侧乖乖躺下虽说小乞丐熟悉夜路,可这毕竟是深林,他们都不敢放他一个人回城,迟将便做主留下他歇息一晚,第二日再走。


    见小乞丐很懂事地没有靠近,迟将走到司若附近坐下,整整地上草席。


    司若见他进来,点头权当打了声招呼,又接着发呆,小东西在他与迟将之间跳来跳去,好似在下棋。


    迟将看着司若魂不守舍的模样,看了一眼门,垂眸思索片刻,最终小声开口:“司大人是在为今日沈大人的态度难过?”他试探着道,“大人可觉得,沈大人自圣地归来之后,颇有些古怪?我是说……好似他待人待事变了个人似的。”


    司若怔了怔。


    他的确是隐隐约约察觉沈灼怀身上的古怪,但关心则乱,沈灼怀能平安归来已是这些糟糕事情之中最好的一件事,他便以为只是自己多想,却未料到迟将也有相同的想法。


    他想了想,问道:“沈灼怀对你做什么了?和赤妙姑娘有关?”


    迟将知道司若向来敏锐,但他这样直接,还是叫他有种被戳中心事的既视感:“是。”他将自己与沈灼怀的对话告知了司若。


    “……”司若面上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讶,甚至惊讶到一不小心把正在他掌心玩闹的小东西一巴掌拍住,过了一会,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或许、或许是他在狺人圣地里遇到了什么不常事……”他下意识为沈灼怀找补,对迟将承诺道,“我会找机会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司若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若是真的……我大概猜到会是什么原因。为保大局,还请迟先生暂时隐瞒。”


    迟将不是要在背后说人的意思,他本意只是想提醒一下司若,如今看来司若早有提防,便也点点头:“我明白的,如今我们暂时孤立无援,怀疑同伴……的确只有害无益。”


    迟将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却被“吱呀”一下推开了,他硬生生将话头收了回去,作抖席子的动作,和司若同时朝门外望去。


    但进来的只是孟此凡和他的师爷与捕快,沈灼怀并不在其列。


    司若问:“他呢?”


    他没有叫沈灼怀的名字,语气甚至有些冷冰冰,孟此凡以为是他们又要冷战,赶忙道:“噢,沈大人说他来守夜,叫我们先歇息,司大人不必担心,先前他还问我您如何了呢。”


    司若垂下眼睑,点点头:“那就让他守着罢。”完了也不说什么,和衣躺下,顺手把还歪着脑袋在盯人的小东西一把捉回来,放在脑袋边,闭上了眼睛。


    见司若是要睡的意思,孟此凡也没有自讨没趣的意思,说话声音刻意压低下来,脱去脏污的袍子、躺下也尽量轻手轻脚。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迟将:“司大人心情很差?”


    迟将摇摇头,只小声说:“大抵是今日劳累了。”他眸中闪过一道光,“你们只留沈大人一人在外面?”


    “沈大人说他一人便够了,不要我们跟着。”孟此凡努努嘴,“罢了,下半夜我叫卢文早些出去便是。”卢文是他两个心腹中的一个。


    很快,那盏小小的油灯被吹灭,屋子瞬间暗了下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众人躺下,只余绵长的呼吸。


    不过多久,甚至孟此凡的呼噜声都一串串地吹起来了。


    再无什么声音后,司若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半点睡意,犹如往日那般清明。


    屋子没有窗户,也没有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数着时间,可饶是如此,他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司若的心再度被那块巨石填满,他不住想,会是那个可能吗?不应该,可若非如此,为何沈灼怀会出现这样的异样。


    轻轻一声喟叹在已被熟睡填满的茅屋中响起,司若再度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茅草屋的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一道修长的黑影背着月光站在门边。很快,门再度被合上,那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在司若身边、为他留下的那一点狭窄位置轻轻躺下,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


    小东西是个警惕的夜猫儿性格的鸟,听到动静,很快瞪大眼睛,盯着来人望了一会,却并没有叫,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而后温顺地靠到来人手边去,蹭了又蹭。


    然后是一下很轻、很低沉的笑声:“小东西,好久不见。”


    而后,来人熟门熟路地将身边的司若揽在怀中以一种格外珍重的姿态。他的呼吸很重,有些滚烫,身上带着木叶与草药混合的苦硬味道,但却是司若最熟悉的那个怀抱原本还有些警戒的司若,在那双手接触到自己的一瞬间,却好似倦鸟归巢,下意识靠在了最舒服的那个位置。


    “唔,睡得还怪熟的。”沈灼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些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司若本能有些惶恐却又不是先前那般陌生的惶恐,而是带着浓浓的独占的触碰,那独占欲几乎有形,将他吞吃殆尽。接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触感凑近他的耳边,只是轻轻一下,又很快吻离。


    “罢了,放过你,这又不是你的错。”司若听见沈灼怀说,好像还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是更紧的拥抱,哪怕他背对着,都仿佛能感受到灼灼目光之下的深情。


    司若原本就已经有些睡意,在这样熟悉得不能更熟悉得拥抱之中,周公更是很快找上了门来,迷糊着,司若轻车熟路地翻了个身,一头埋进沈灼怀的怀抱之中。


    大抵是先前哪里想岔了。司若撑着神,已经半个人去见了周公,他不该怀疑沈灼怀。


    冬风“呼呼”地拍着门,晚秋过后就要到盛冬,但好在此刻,有个心安。


    第129章


    “沈大人,或许我们不应如此冒进……”


    “回……是否……”


    司若醒来的时候那扇简陋的木门只关了一半,乳白色的亮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周围空荡荡的,丝毫看不出有睡过人的痕迹。他怔了一瞬,以为自己还身处于迟将的农家小院,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直起身。


    一只毛乎乎的东西螺旋飞天式地从茅草屋顶上飞扑下来,准确无误地叼住了他的一缕头发这是无时无刻都饥肠辘辘的小东西每天早上准时打招呼的方式。


    司若顺手把它从脑袋上摘下来,捏了捏它的喙:“沈灼怀不是在外头吗?怎么不去找他要吃的。”他两步走到门边,正欲唤人,却听到外面愈发真切的争执。


    司若皱起眉头。


    是沈灼怀在和孟此凡吵架。


    很奇怪。


    按孟此凡这等上司的话就是天命的人来说,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愿,也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忤逆沈灼怀,除非沈灼怀提出了什么连孟此凡都觉得不合的要求。


    司若拉门的手滞住了。


    他想起昨夜迟将暗暗提醒他的那个可能,心房不安地跳动起来。可同时,那个足够叫他熟悉的、怀念的怀抱和亲吻又告诉他毋庸置疑,一切不过他的过分多疑,沈灼怀就是那个沈灼怀,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门突然被拉开,头一回胆子大到和沈灼怀叫板的孟此凡怔了怔,闭上了一直叭叭的嘴,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大逆不道:“哈,哈哈,司大人,把你吵醒了啊……”


    “急赤白脸地吵什么呢,还不叫我听到?”司若靠在一棵树干上,目光环视一圈,面色淡淡。


    沈灼怀就站在不远处,见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边勾起一个笑,又很快把那个笑收回去,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孟此凡,也不为两人的争执作解释。他依旧穿着昨日的那身袍子,今日有了太阳,方能看到那沉黑色袍子上暗金的丝线,在高大林木之间熠熠闪光。


    司若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也很快将目光转过去,再度看向孟此凡。


    两道目光夹击之下,孟此凡说也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咬咬牙,朝沈灼怀作一揖:“沈大人,下官无法接受您说的,让我们兵分两路的提议。不是下官和下官的属下贪生怕死,而是我们不愿意为不必要的选择去送死!”他又朝司若一揖,然后走到一边去。


    “怎么回事?”他是问的沈灼怀,同时,司若注意到迟将并不在这里,“迟先生呢?他去哪里了?”


    “我让他走了。”沈灼怀轻描淡写道,同时回避了上一个问题。


    “走了?去哪儿?他能去哪儿?”司若忍不住有些咄咄逼人起来,他觉得昨夜那个沈灼怀好像他的一个梦一样,眼前的这个人又像是他刚回来那时候的古怪,叫他下意识提起警惕,“沈明之,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和那小乞丐走了。”沈灼怀简明概要地解释,“他身上有伤,不适合同我们长途跋涉。那小乞丐对这里很熟悉,他们一块走会安全许多。至于孟大人……”他轻轻地“呵”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区区一个治安官也敢置喙上官的决定。”


    司若心头一跳,直直看向沈灼怀,但眼前的人并没有丝毫感觉司若投过来的目光,依旧说着话。


    “如今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狺人追捕之下,这样多人一块走,岂不是个现成的靶子?我不过是叫他尽量扮作我们模样,引走一些火力罢了。”沈灼怀一语落定,再抬眸,却见到的是在场人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


    司若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两步走到沈灼怀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眉眼英朗、每一处他无不熟悉的男人。


    忽然,司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抽出沈灼怀腰间长剑,将他对准了沈灼怀喉头!


    “你不是沈灼怀。”他冷冷道,“你是谁?沈灼怀又在哪里?”


    这突然的举动叫沈灼怀完全反应不及,冰冷长剑反耀着日光,距离他致命处只有毫厘,司若的手很稳,没有丝毫的动摇,只要他有什么反抗的动作,那柄锋利的剑刃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刺穿!


    “……”沈灼怀垂眸片刻,再度抬起头来时,眼中原本的一点点戏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深沉的黑色,犹如一眼望不见边缘、又没有半颗星星的夜空,黑暗中没有一点多余颜色,“我不是沈灼怀,那我是谁?”他轻轻道,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去碰近在咫尺的那柄剑。


    司若突然又有一点不确定了。


    一个人可能会因为突然的性情大变,在一瞬间完全像两个人吗?


    他向前一步,与之的,那剑锋也更前一些,锋利的尖端划破了眼前人的皮肤,渗出些鲜血。然而沈灼怀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任由司若手持长剑。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司若,用一种毫无触动的眼神。


    “把你的手露出来。”司若努努下巴,同时将剑横侧,以剑端抵着沈灼怀的下巴,像一个轻佻的挑起的姿势。


    沈灼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


    一只,两只。


    露出的修长手掌皮肤上,是粗粝的,火吻过的可怕伤疤,仿若蛇竖起的鳞片,与他英俊面庞相比,这样的狰狞伤痕仿佛是依附于他身上的恶鬼,饶是孟此凡算见多识广的,见到沈灼怀手上这样伤痕,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司若有些不忍。


    他知道沈灼怀是不喜欢把自己这样面目露出给旁人看的,可他却必须要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能托付的人。直到看到沈灼怀手上伤痕,以及火烧伤疤之中那道从虎口横跨到生命线末端的新伤,他方才稍稍稳下心来,将剑收回,只是与面前之人依旧隔着一段足够警戒的距离。


    “为什么要我们分开,这是没有道的事。”他又问。


    “我有我的决断。”沈灼怀仍然不解释,他摸了摸自己喉颈间被划破的地方,那里有些火辣辣的疼,“我要保证在温楚志来之前,至少有一个能知道所有事的人能活下去。而我尤其希望那个人是你。至于其他的,不要多问。”


    “那你是你吗?”司若没有追问,看着沈灼怀的眼睛,问了一个在孟此凡他们看来很奇怪的问题。


    孟此凡原本因为被沈灼怀派去送死还在气头上,可听听司若与沈灼怀谜语似的交谈,心底的疑惑就彻底盖过了那点怂之又怂的愤怒,看看沈灼怀,又看看司若,再度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小小声问自己的属下:“不是,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以前我也没听过狺人会鬼上身的把戏啊?”


    两个属下步伐一致地摇摇头:“不明白。”


    司若扫了正在嘀嘀咕咕他们的一眼,孟此凡立刻明白,接下来的话他们不该再听了,于是立刻揪着两个下属回了屋子里。


    见孟此凡离开,沈灼怀方才摇摇头:“我不能说。”他顿了顿,看着司若的目光带了些很复杂的东西,下一秒,他一把把司若拉进怀中,紧紧抱住就像昨夜一样。


    这个拥抱很短,几乎只有一瞬。


    但却让司若愣住了。


    因为沈灼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直到晚上沈灼怀再度去守夜,司若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沈灼怀说:


    "不要太信任我。"


    “我未必是我。”


    孟此凡他们已经呼呼大睡了,甚至发出了猪叫一般的鼾声。他们下半夜又要起来守夜。司若本自告奋勇去替沈灼怀的,但沈灼怀却先一步拒绝了他。此刻司若没什么睡意,索性爬起来,开了一点门,隔着不远,望着坐在林中焰堆边的修长背影。


    沈灼怀拄着剑,背对着门口,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原地静坐着,偶尔会抬头望望交织在一起的树冠,但在司若看着他的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漫无目标地看着一个地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东西飞出去了,蹲在他肩头一根根梳着终于长出来的羽毛,它好像让沈灼怀整个人“活”过来了一样,不再是那样孤单单的,好像整个人凝固的气质,侧头望着小东西,时不时与碰碰头,像在与它窃窃私语。


    司若只看了一会就不忍心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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