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灼怀下意识将司若护到身后。
他目光微凛,俊眉轻挑,虽说面有病色,神色间却仍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苍川新主,不过与金爻对瞬的一刹那,却似乎将金爻整个人都看透,叫金爻哪怕本也不大看得上中原人,此刻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司若是个对恶意很敏感的人,他自然也意识到了人群之后的金爻那看似轻松的笑容之中,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但不过片刻,金爻便收回眸中试探,向前而来:“二位大人叫我等好等啊!”他轻松道,“你门口这两个狗奴才,竟不许我狺人进官府,这是哪里来的道?”他今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一改先前在沈灼怀与司若面前的温文面貌,像条急不可耐的疯狗,“我们可是最讲道的。”
沈灼怀眸色深沉:“不知金爻土司来所为何事?”他毫不避讳地与金爻那对细长的眸子对视,“又不知何时,我大宁公堂,成了狺人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
虽话是这样说,但沈灼怀却不会像那些狺人那般如此不合礼数,朝两个衙役点点头,示意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而后手一摆:“若是私事,还请土司改日再来,堂审尚未结束;若是公事……那便往里请吧。”
金爻方才背手,大摇大摆地跟着沈灼怀二人进去。
金爻自然不能进入公堂内部,于是两人借着要金爻等一等的机会,从门口两个轮换进来的衙役口中,得知了狺人突然大闹府衙的缘由。
那矮胖的衙役告诉他们道,这些狺人,包括那土司,都是一早便来的,但却不是为了被关押一夜的两个狺人反倒奇怪的是,他们不要求府衙提前释放狺人,却要求府衙将他们那樽破旧的棺木还回来,说先前没有搞明白,他们回去后才发现那是他们的圣棺之一,不能流落在中原人手中这样久。可一来这樽木棺目前还是个证物,他们需等那和尚脱离生命危险后对上口供弄,方能暂时搁下;二来,两人只是个衙役,又如何有叫他们将木棺带走的权力?
然而狺人们却不依不饶,非要将东西拿走不可,一来二去,便起了冲突。
沈灼怀一只手还吊着,司若就顺手帮他披上官袍,听到这里,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那土司又不是没见过那副棺材,如何回去一趟,反倒成了圣棺了?”
高瘦、矮胖两个衙役整齐划一地摇头,表示不清楚。
想来也是如此,两人干脆也不折腾这两个可怜的衙役了,动身往外面去。
除了金爻外,其他狺人都没能进来,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肉眼可见地显得有些焦躁,甫一见到沈灼怀与司若,金爻便即刻站起身:“想来二位大人已知道我来所谓何事了吧!我族之圣棺何时能还回来?”
“哎,不急。”知道金爻来意,那么现在占上风的就成了他们,沈灼怀轻轻瞟他一眼,随即收回眼神,手指在台面上敲打两下,“本官知道狺人圣物总归一日要归还的,不过这毕竟是个证物……”沈灼怀话锋一转,笑了笑,“我本以为,金爻土司会更紧张赤祸昨夜供述了什么才是。”
闻言,金爻一愣。
昨夜回族群聚地,周边人心知遮掩不住,方吐露真相,叫他一夜不得寐,是胆战心惊。原本昨夜就要冲上府衙,最后却被身边人劝服,说是若如此急切,怕叫中原人看出端倪来,他才不得不忍下焦急,等到雄鸡唱天明。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官员说,赤祸供述了什么?
不,不可能,赤祸对他再忠心不二,自己又许诺日后定会扶他做赤家一把手,他断不可能因为汉人的威逼利诱而背叛自己!
可金爻脑中两个小人又在不住打架:中原人历来奸诈阴险,万一不是赤祸主动背主,而是他不小心被中原人所惑呢?
瞬息之间,金爻脸上神色万变。
而这些变化,自然也没逃过沈灼怀与司若的眼睛。
司若与沈灼怀对视一眼,心头立定有了打算,众人眼目之下,他悄悄在沈灼怀手心划下一个“诈”字。
沈灼怀微不可查地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回目至堂下,打破了沉默:“土司是在想什么?”
金爻的挣扎被打断,多年的本能令他下意识流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无事,无事。”他顿了顿,随即才一摊手继续道,“赤祸……与赤锋虽说都是狺人,但沈大人说得对,苍川是朝廷的苍川。”说这话时,他似乎都有些咬牙切齿,“哪怕赤祸供出什么,也不是我等能够知道的。”
金爻说话的时候,沈灼怀也在思索。
他在想能让金爻如此紧张,一早便来到府衙施压的究竟会是什么事,而他们又要怎样“透露”,才能在不动声色间诈出这名狡诈土司的真心话。
偌大府堂之间,一种沉静逐渐弥漫开来。沈灼怀的手指不自主地在桌上敲打着这是他陷入思考的标志。而狺人土司金爻经历一开始的惊慌后,看起来也像是平定了心绪,重新露出与昨日弧度都别无二致的古怪笑容,只是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依旧暴露了他的紧张。堂中无人言语,也无人敢出声打破这种僵局,似乎谁都在等待一个契机的出现。
突然,一只灰褐色的飞鸟从门外飞入!
那鸟儿横冲直撞,飞得笨拙,好似一只不识眼色扑火的蛾子,翅膀“扑拉”声响,就像是一滴滚烫的水接触了经年不化的坚冰!
大概是因为整个精神都绷直的缘故,金爻紧张极了,在听到声响那一刻,他竟下意识地回首,扭身,怀中一枚暗色利器瞬发,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悬停于空中的飞鸟一举击中!
“啾”凄厉的鸟叫声戛然而止,飞鸟猝然倒地。
“金爻,你竟带武器入公堂!”
“保护大人!”
现场乱成一片,在场衙役纷纷拔刀立在沈灼怀与司若面前。苍川汉人与狺人关系本就僵,因而律法规定,进入公堂,狺人不得佩戴任何武器,然而就在刚才,狺人土司竟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了手?!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金爻也终于意识过来自己干了件蠢事,他向来自傲自持,却因两个年纪不过自己一半大的年轻人两句威胁,就这样着了道……金爻脸色青黑,没有再行反抗衙役的举动,而是由着他们将自己双手在背后捆上。
沈灼怀、司若两人自然也被吓了一跳,但他们知道这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之后,反倒很快冷静下来。
司若的目光自然下意识被那暴毙身亡的飞鸟尸体所吸引。
他率先注意到的是那枚平平cha入鸟儿喉头的暗色利器,那是一片最多不过女子指头宽的菱形刀片,头尖尾宽,似是沥过火,周身透着一种青灰的光虽沈灼怀遇刺时司若并没有看得太清楚,但他依旧看得出来,两者有着一定的相似。但……司若望了脸瘦而窄的金爻一眼,他看得出来,那日刺杀他和沈灼怀的男子,并非金爻,更不是狺人,眉目之间有着典型的中原长相特征,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只是,凶器上的相似,却告诉他,那刺客果然与狺人是有关系的。
那只鸟儿死得利落,翅膀耷拉着,头垂坠一边,又叫司若想起了棺中的和尚。
……等等!
趁着现场大乱,他赶紧揪住沈灼怀,在他耳畔小声道:“棺材!”
沈灼怀回头与他相对。
“就和他说棺材的事。”司若语速极快,同时观察着真与衙役们打交道,隐隐视线被遮挡住的土司金爻,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早他们经历的所有细节,狺人的要求,以及入府之后两个衙役的汇报,“赤祸和你说了棺材,就说这么多。”他一字一句,“金爻对他们那副所谓‘圣棺’太过紧张了。”
等众衙役散开,金爻已然被五花大绑。
面对着他的,是信心十足的沈灼怀二人。
“等你都交代完,再治你藐视公堂之罪。”沈灼怀朝他看去,勾起嘴角。
金爻一愣。
他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金爻,你要不要猜猜,赤祸说了什么?”沈灼怀淡淡道,语气里带了一点漫不经心,“亦或是……我来问?”
“……我不知沈大人是何意思。”金爻道。
“你那棺材真是什么圣棺吗?”沈灼怀抬眸望去,一双幽深的黑眸犹如有形长剑,越过长空,刺向金爻心中最隐秘、最不敢告人之处!
金爻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外表看上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只是眼型细长,眼神狠厉。饶是刚刚发出暗器被衙役捆住,众人也不觉得他有多大力量。可就是他这一挣,身上拇指粗细的长绳,却险险被他崩断!在场之人这才察觉到,此人身上竟藏着一身难得的腱子肉!
金爻却没有立下反抗的心思,反而有些慌乱:沈灼怀怎会提出这样的疑问?难不成赤祸真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他目光与沈、司二人相对,又很快败落似的收回。
“……”金爻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他只知道,若沈灼怀真发现了真相,那他们狺人一族,便多要人头落地。
只是逃一个狺女,这没什么;险些杀一个和尚,这更没什么。可这一切如果被查到牵扯到……那就不是解决一个苍川治安官能够轻易掩盖的了,更别说已过去一夜。
可正当金爻拼命思索到底要不要说,到底要说多少的时候,也正当沈灼怀与司若离真相不过半步之隔之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不,一连串意外的消息又打断了这堂审讯。
赤锋的女儿赤妙回来了,要求与父亲见面。
但赤锋死了。
和赤祸一起死在冰冷、潮湿的地底水牢里,等两具尸体被衙役发现的时候,已经浑身僵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死前见到的一切,有人舌头却被人割断了,处置垃圾一般丢在身侧。
是狺人处背叛者的原则
“敢以用舌头说的,就命其归天后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困)
第111章
这一连串的事件,不过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内。
今日本轮到孟此凡休沐,却接连撞上沈灼怀与金爻两人斗法,即使他觉没睡醒衣服也没穿好,也不得不提着还没束紧裤腰带的裤子匆匆跑进府衙,报告这些个糟糕的消息。
如同凝结的、几乎能将金爻逼得上了绝路的气氛突然被孟此凡打破,一方恼怒,一方庆幸。但无论如何,事在眼下,总要先拿个主意。
孟此凡是背过身去与沈灼怀和司若说这些事的,并没有叫金爻听到,只是眉眼间的愁绪怎么都遮挡不住:“……地牢看守不力,是属下之罪,可如今……”
司若与沈灼怀神色复杂。
现下审金爻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然而严防死守的大牢被破,两名重要狺人证人还被残忍杀害……他们不得不斟酌到底先要处置哪方。
赤妙回来的确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们能不听赤家或是狺人的一面之词,但却没料到赤锋赤祸的死亡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而金爻……沈灼怀面色复杂,他望向金爻,原本被步步紧逼,露出慌忙颜色的狺人土司似乎又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气定神闲,哪怕供述突然被打断,也没有显露出半点的好奇。
见到沈灼怀望向他,金爻甚至朝他点头笑了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会自己。
沈灼怀收回目光,同时微不可察地扫了孟此凡一眼。
不得不说,孟此凡的出现,注定了他们先前的所有努力,都要失败。
原本谈判这种事便不得轻易打扰,两方任何的细微来往就像是一根快断细绳的两端,每一次交锋,都很可能决定了最后结果的成败。他们原本是能诈出金爻、狺人那些隐秘的事的,沈灼怀总觉得,这事情一定不同寻常。这叫他不由得怀疑起为官多年却还冒冒失失的孟此凡他是真的觉得事态紧急,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司若却道:“再试最后一次。”
若不试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但要再试一次,说不定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灼怀明白司若的意思,屏退孟此凡过一边去。
“孟大人,既不是什么大事,又何必这样急匆匆进来打搅。”他话虽是对孟此凡说的,却半点余光也没有给他,而是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雄鹰一般,凝视着堂下金爻,“不过既然有事土司大人,还是快些交代明白,莫要误了我们的时间。”
金爻不想矛头突然转回自己,脸上笑容僵了僵,索性又扮起糊涂来:“可不知大人在问什么。”
方才在沈灼怀逼问之下,他的确有过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念头,那时他以为沈、司二人一定从赤祸口中问出了什么,只差临门一脚。但孟此凡突然打破那种凝重气氛后,电光火石间,金爻却突然想通!这二人不可能知晓他族狺人如此阴私,哪怕是赤祸真要背叛,也得估摸估摸投靠中原人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做的,也仅仅比谋逆大罪要轻上一些,就算赤祸说出一切,也不可能活下来。
这两个狡诈的汉人青年,不过是在诈他罢了!
金爻勾唇一笑:“大人,你们汉人的律法,应该遵的是疑罪从无吧?不如你先说说,我犯的是什么罪,我再交代,也不迟?”
“哼!”沈灼怀知道这是不可能再有结果了,拍案而起,一甩袖子,带上司若转身便走。
孟此凡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搅了怎样一个局,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却听到沈灼怀带着寒意的一句话:
“孟此凡,跟我们走!”
不过才到后院无人处,沈灼怀与司若默契对视一眼,还没等孟此凡反应过来,他便立刻被反手压在墙边,下一秒,一把冷冰冰的刀锋便贴紧了他的颈部!
擒人之人是哪怕只剩一只手也能打得孟此凡满地找牙的沈灼怀,而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短刀,自然则是司若的随身武器。
“是谁喊你来这么做的?”沈灼怀冷言道。
“什、什么这样做?!”孟此凡快被吓傻了,他是没想到沈灼怀司若叫自己跟他们走,是要结果自己啊!孟此凡不由得大喊,“沈大人,我知道我看守不严,还坏了你们的好事,但我孟此凡罪不至死啊……”
他嘴里不断喊着救命,脸上惊慌神色也不似演出来的,恨不得掏心掏肺交代自己干过什么事,只要不死就成就连他亲戚强占了农家田地,他把来告状的农户打一顿丢回去这种事都交代清楚了。
沈灼怀与司若意识到,似乎孟此凡对这一切,真的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