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无非丢开鞭子的声音。
“最后一鞭。”沈无非语气里带了些倦意,“是罚你将自己、将沈家置于危险之中,毫无反省。”
沈无非道:“你的赏赐,我会向圣上请命撤除。沈明之,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好好做你的世子,日后,别再离开寂川。”
“不!”沈灼怀虽疼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可听到父亲这样说,他仍旧奋力吃力地撑起了身子,“父亲,求你,不要……”
沈无非失望地背过身去,似是不想、也不敢再看这个被自己打得浑身是伤的儿子:“沈德清。”他突然冲着沈灼怀,叫了另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于沈灼怀来说,似乎并不陌生。相反的,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沈灼怀猛地颤了一下,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眼前熟悉的父亲:“爹,你……”
沈无非垂下眼眸:“明之,想来你的字我就给你取错了。我知道你想知晓一切,可隐瞒是为了你好,我与你母亲都希望你平平安安,不要再涉足其他。”
沈灼怀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难捱的沉默。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紧闭书房大门,却突然被推开,随着而来的是一个急切的清朗男声:“沈伯父,请住手”
沈灼怀惊讶地扭头看去。
是司若。
作者有话说:
这张前后反反复复改了很多次,最后好像还是没有完全写出我想要的感觉……可能完结后还会再修一修吧
第92章
司若身后还跟着满面愁色的孟榕君沈灼怀的母亲。
二人不知何时碰到了一起,也不知司若是如何说服孟榕君,叫她带他到了这书房。
见到半身血泊的沈灼怀,司若的眼睛几乎就要痴到他身上了,他没料到沈灼怀的父亲竟会对他下这样狠的手,不过是为了一个赏官!
而沈灼怀看到司若那一刻,心头那些闷、堵与气愤竟如同被细细温流拂过一般,好似变成一种归家的安心,他轻轻挑眉,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在见到司若的那一刻,居然又同往日那般闪亮起来。
他给了司若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道:“我没事。”
司若的急切与沈灼怀突变的情绪自然都逃不过孟榕君与沈无非的眼睛,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是孟榕君走到沈灼怀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沈灼怀在母亲的搀扶下,踉跄地站起,但大抵是因为跪得实在太久,又结结实实地受了整整三鞭,沈灼怀方撑起半身,却又险些倒下去司若眼疾手快地馋住他没有受罪的手臂,才在孟榕君的帮助下,叫沈灼怀站立起来。可哪怕站立起来,沈灼怀几乎都没有力气站直,半个身子倚靠在司若身上,仍在微微颤抖。
司若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别过头去不敢看,可沈灼怀却知道,司若眼睛肯定红了。
他用仅有的力气捏捏司若扶着他的手臂,意思是“我还好”。
“沈伯父。”司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有些哽咽,他冲沈无非道,“或许沈灼怀可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受这样的罪?”
沈灼怀朝他摇摇头。
司若不是没有看到沈灼怀的暗示,但他当作不知情。
他依旧盯着沈无非,眼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火气:“若是为沈灼怀被封官一事,沈伯父大可不必如此责难沈明之。案子是我执意要破的,圣旨也是我与他一同接的,沈灼怀无论做了什么,我都有一半的责任。”
司若声音里没有半点胆怯:“若是沈伯父觉得接圣旨有罪,可以连我一同责罚;若我无错?沈灼怀又如何有错?”
这话其实说得很绝,没给沈无非留下半点面子和礼让的空间。若是沈无非连司若一起怪罪,那么他便是不尊圣旨,不敬圣上之意;可若他不责难司若,那也恰好证明他如今对沈灼怀所做一切反而有错。
总之无论他怎么选择,沈灼怀就是没有错。
司若十分直气壮。
孟榕君先前“撞到”司若时,见他模样,只以为是个好说话的腼腆年轻人,却未料到司若这个暴脾气,竟是连沈家家主的颜面也一点不给。
沈无非在妻子带这年轻人进来时便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原本只是觉得面熟,可司若一番话下来,却叫他意外之中又并不意外。
沈无非被司若这样明目张胆的罪,却丝毫没有生怒意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而后,竟笑了起来:“你便是我儿带回来那个孩子,姓司?”
司若有些莫名:“是我。”
沈无非拍了几下掌,摇头感叹:“我果然没猜错!”这时沈无非面上怒气倒是消散许多,看着司若的眼神,似乎带了几分回忆似的,“你家翁可是叫司峪庭?”
司峪庭,是司若祖父名字。可自打祖父告官还乡后,几乎已无人再这样称呼他,而多是叫他做“司家老翁”,若不是司若小时候喜欢翻看祖父过往手记,或许也会任由祖父将这名字遗忘在回忆里。
“你认识我祖父?”司若下意识地有些警惕起来。
他祖父不过是个早早辞官的老翁,如何能结识一川之主?
“我还在朝廷时,与他是要好的同僚,直至他辞官回乡,我们方才没了通讯往来。”不知是不是司若错觉,在说到辞官时,沈无非却饶有意味地看着沈灼怀的方向。
是了,祖父从前毕竟也是官拜刑部尚书,而沈无非所代表的沈家,掌管皇室的一把利刃刑部,也年岁已久。他们认识,倒不算得上什么。
于是司若只是淡淡道:“原来是祖父从前同寅,是司若不知了。”但他也没有因沈无非提出的这身份软和态度的意思。
他祖父与沈无非相识,关沈无非将沈灼怀打个半死有什么关系?
但沈灼怀却没有错漏父亲那一眼,他瞳孔微颤,转头望向了司若,又将目光投向沈无非。
沈无非只是背手,没有回应沈灼怀的目光。
司若并没有丝毫察觉这父子之间的神色往来。
他依然如同先前那样盯着沈无非,非要他给个说法出来不可。
沈无非有些好笑:“不愧是司峪庭家的孩子,司公子,你与你祖父年轻时候,脾气真是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收回原本想说的话,郑重其事道,“你说的没有错,你没错,沈灼怀本质上也无错。”
他竟是来了个态度大转弯,完全与先前下狠手动沈灼怀时不一样:“或许的确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该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沈无非语气缓和许多,他看着沈灼怀,“明之,先前为父讲的替你退回封赏,我不会再做,但我与你所说,你也好好想想。”
“莫要将身边珍重之人置于危险之地。”
说罢,他便一甩袖:“回你院子去罢。”
沈灼怀闻言,有些怔怔,似是若有所思。
司若没料到沈无非会这样快转变态度,莫非真是祖父的面子,这样大不成?但他知道现在不该再纠结这些,沈灼怀身上伤重,他必须快些上药,便也没再与沈无非他们讲话,搀扶着沈灼怀,与他回了自己的院落。
直到沈灼怀与司若的身影消失在院子之中,孟榕君与沈无非二人方才收回目光来。
孟榕君有些忧心忡忡:“我见这孩子面善,却没料到真是……”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无非,真是他吗?也真就这样放明之不管,任由他去查?”
沈无非叹了口气,摆摆头:“君儿……”他叫孟榕君的小字,“峪庭已避居乌川,离京城不止千里,他们二人都能遇上,这何尝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或许他们相遇就是在告诉我们,有些事情,总是避无可避的,不如放手一搏。”
孟榕君又如何不知?
可她毕竟顾虑更多,一双美目之间愁光流转:“你可看出,明之对那孩子的心意……若是明之有朝一日真要去做……那又置那孩子于何地呢?”
沈灼怀是沈无非从一个孩童亲手教大的,虽说今年夫妻俩关系与他愈发僵直,可毕竟是自己孩子,沈无非又哪里会看不出沈灼怀的心思呢?更别说,沈灼怀表露得那样明显。
“沈家不允许出薄情寡义之人。”可沈无非只这样说。
……
沈灼怀的院子与沈无非书房是一南一北,中间距离不短,好在江维良知晓沈无非不会轻轻放过,早早在外头准备了人,方叫沈灼怀路上没再吃什么苦头。
回了院子后,沈灼怀也只是央江维良去寻了药,交给司若。
屋内有些黑,司若怕碰坏他伤口,便点了油灯。灯苗被窗户的微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极了司若看着沈灼怀那血迹斑驳的背部跳动不安的心。
“坐好。”司若用半埋怨半命令的语气冲沈灼怀道,而后才从工具里找出没用过的竹镊,轻轻挑起一片沈灼怀背上已与皮肉黏合在一起的衣裳。
沈灼怀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开了个玩笑:“我还真没想到司公子会带着我母亲来美救英雄”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轻佻,“司公子是自个儿去找的我娘的吗?”
司若气鼓鼓的:“你还好意思说!”他嘟囔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伤成这样我被吓到了?你叫我等你,就是叫我等到这样一身伤,都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的你吗?!”
一边说话,司若手下也没停,很快将沈灼怀背上成血块的地方清干净,方又助他小心脱下衣服,赤裸着上身。可不看不知道,一看这却叫司若下了一大跳
沈灼怀背上满是深浅不一的疤痕,除去新被打上的三鞭以外,其他斑驳增生的伤痕多是陈年旧伤,甚至看得出来,在沈灼怀很小年纪时,这些伤口便已经存在,有被烟管烫的,也有被鞭挞的,甚至有些像是被小匕首一刀一刀割出来的伤!
“!”司若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他握着药膏的手都有些发颤,“沈灼怀!你过去在沈家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他们……他们竟虐待你吗!什么人会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手!”
沈灼怀一听便知道司若误会了,赶紧扭身解释:“与我爹娘无关,他们对我很好,这些伤不是他们……”他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可转过身来后,却见到司若的手静在半空,一双眼睛红得跟个兔子似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沈灼怀一下子心疼得不行,他紧紧地揽住哭泣的司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不哭不哭,我一点儿也不疼,其实我可耐疼了乖乖。别生气,以后我不会再这么不在意我自己的身体了,别哭别哭……”
沈灼怀亲亲他的额头,又亲亲他的眼边,像是要替他将泪水给吃下去。
司若一边抽噎,又一边把自己从沈灼怀怀里抽出来,生怕咸咸的泪水遇着他伤口更叫他疼:“走开!我还没上好药呢!”司若凶巴巴的,“亲什么亲,现在知道后悔了,之前被打怎么不知道反抗?你是个大男人吗?还送上去给人打?”
沈灼怀是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赶紧背过身去,让司若给自己上药。
司若话虽说得狠,手上动作却很轻,尽量不叫沈灼怀感到额外的疼痛。直到将绷带都缠好,沈灼怀方才敢转过身来看司若,司若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神态了,平静地收拾着药箱,只是重重的动作还能看出他的气愤。
沈灼怀叹了口气,心里既是高兴,又是不愿意司若为他难受。
他赤着手掌,没有隔着任何手套,去触司若的眉心:“不要因为我而不快乐,诺生。”他说。
第93章
沈灼怀的伤养了足足七日,司若也就在他院里呆了七日,寸步未出。
按说他那样重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下不来床的,司若也差点就冒着得罪整个寂川的风险去报官了。但也正是在第二次处伤处之时,司若才意识到,虽说沈灼怀看起来被打得满身是血,但实际上沈无非却没有真的下死手,看起来可怖,但多是好处的皮外伤,加之在沈家,天价珍贵的好伤药供着沈灼怀用,方叫他伤口愈合速度飞快。
这多少也叫司若信了沈灼怀的话
沈家没有真虐待他。
二人这些日子在院中同吃同住,举止亲密,也未曾有半点避着旁人的意思,七日过去,沈灼怀院中乃至整个沈家的下人都知道:沈世子这是带人回家见爹娘了。而沈灼怀那一身伤,自然也被传作是沈家夫妇对沈灼怀此举的惩罚。
至于书房之中的对谈,半点也没有泄露。
司若将沈灼怀身上紧缠的绷带一圈圈解下,看到他背后结的长痂已经有掉落的迹象,一直压着块石头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心力注意到沈灼怀精壮有力的躯体,充满男性诱惑力的腹背上,是结实的腹肌与胸腔。而他周身大小的伤疤,非但并非叫他看上去丑陋,反倒是给人更为有吸引力的美感。
司若看得一时之间有些眼睛发直,直到手上布条掉落,他才反应过来,掩饰一般地将眼睛别开,低头去收拾手上东西。
只是他动作的手却突然被沈灼怀捉住。
“怎么不继续看了?”沈灼怀带着笑意的声音由他头顶传来,“是我不好看么,司公子?”
“……”司若莫名有些耳热,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又赶忙转过头,语气凶凶的,“有什么好看?我见过尸体不知凡几,你这,这不过……”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却突然瞪大
沈灼怀牵着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赤裸的胸前。
“可我想让司公子听听我的心声,又有何不可?”
沈灼怀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暧昧,接着司若便感觉到他温而软的唇贴近了自己的眼眉,带着温热的气息,将盘坐在床榻上的司若轻而易举地笼罩起来。司若“呜”了一声,却也没有真的推开他,而是微微昂起头,叫沈灼怀能更近一点。炽热在屋中迅速升温,叫司若仿若置身与另一个天地。
此刻正是早晨,是院中的下人们最忙碌的时候。司若一边无助地接受着沈灼怀的亲吻,一边还能听到屋门之外侍从、侍女频繁走动的声响。或许是眼睛叫沈灼怀遮住的缘故,司若只觉得自己听觉更为敏锐,他甚至听到有人似乎在逐步靠近这个房间,好似下一秒就要推开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