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臂揽住晏与歌的腰身,将晏与歌一把抱进了满蕴冷雪香气的怀抱中。
其他或被响声从冥想中震醒,或从附近急忙跑来的人,都纷纷看向了那道突然出现在胥沧阁的身影。
“尊主尊安!”
“尊主尊安!”
“尊主尊安!”
俞显怒不可遏地看着被灵力打摔在地上的柳无沁,满脸尽是杀意。
察觉到晏与歌境界不稳时,俞显心头一紧,当即赶了过来,原本路上还思忖着应是虚惊一场,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一出。
看似不轻不重的一道灵力,却生生斩断了柳无沁的筋脉,俞显仍觉不够,只手凝力,直接朝柳无沁的丹田劈出了一道悍然剑意。
“啊啊啊啊啊!!”
凄厉痛嚎顿时刺进所有人耳里,众人一愣,瞬间明白尘澜仙尊正在废掉合欢宗柳少宗主的修为,这般下去,此人不死也得废啊。
匆匆赶来的晴曳长老见状,忙拦在俞显身前急声道:“尘澜!还请手下留情!”
俞显冷睨过去,道:“留情?留什么情?”
晴曳长老道:“看在合欢宗与飞穹宗多年交情的份上,请放过我宗少宗主!倘若少宗主有个什么闪失,宗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就不怕与我们整个合欢宗为敌吗?!”
俞显要笑不笑道:“便是天道动了本座徒弟一根手指,本座也要斩了它首级来偿!区区合欢宗,也胆敢在本座面前拿乔!”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就好像,谁也不会怀疑尘澜仙尊能否斩杀天道。
没人觉得他做不到。
晴曳长老骇然白了脸色。
诛天剑轻易不指向人,一旦指人,必见血光,现下所有人震骇地看着俞显将剑尖斜指已成半个血葫芦的柳无沁,听着俞显道:“三日之内,合欢宗给个交代,否则……”
俞显冷然道,“本座便将整个合欢宗喂到天堑!”
话落,俞显揽着晏与歌转头御剑离开,留下这一片死寂。
晴曳长老身体一软后退了两步,唇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完了……
全完了……
第87章 亦仙亦魔(8)
回到浮雪峰后,俞显便赶忙将晏与歌放在了椅榻上,蹲身查看他的丹田情况。
片刻后,并无觉出有何异常的俞显心弦一松,缓缓撤回了灵力。
玄咒没有被触碰的痕迹,说明天道并未附在柳无沁身上对付晏与歌,那就只是柳无沁色欲熏心,妄图欺他徒弟了。
念及此,俞显神色却又冷凝了几分,拳心用力握了一握,才堪堪让难看的脸色缓下。
须臾,他抬手揉了揉晏与歌的脑袋,面带安抚地回看向一直怔怔看着他的晏与歌,温声道:“没事了。”
很长一段时间,晏与歌都没有回应半个字音,只是缄默着,无声地看着俞显,就在俞显以为晏与歌确实不想开口,慢慢收回手时,晏与歌冷不丁问道:“师尊都看见了吗?”
俞显微顿,旋即道:“看见什么。”
他神色与平常无异,眼里轻微的疑惑亦瞧着真实,晏与歌喉头微微干涩,一时间竟不知到底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了。
须臾,晏与歌两手缓缓紧攥,神色隐隐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他咬了咬牙,追问道:“那……可曾听见什么?”
端量着晏与歌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俞显手指微蜷,下意识涌到喉口的那句“你想我听见什么”踯躅了片刻,还是压了下去。
他心底无声一叹,最终道:“不曾。”
闻言,晏与歌通身一僵,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师尊、其实都看见了。
也都听见了……
此一言,既是拒他,也是留他。
拒他悖逆之情,留他徒弟之名。
于是当作什么也不曾知晓过。
明明知道师尊是对他心软了,没有狠心将他逐出师门,可晏与歌还是难受不已。
俞显抬手轻轻揩去晏与歌脸上的泪水,温缓道:“不哭了。”
结果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后,晏与歌的眼泪立马流得更凶了。
俞显无奈起身,将晏与歌的脑袋按进了怀里,晏与歌顿时紧抱住俞显的腰身,埋首在俞显的胸膛嚎啕大哭起来,缕缕温热渗过衣料洇湿在俞显的胸口,烫得俞显心口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消渐止,空气里缓缓流淌着静谧。
俞显低眸看去,便见晏与歌已经抵在他怀里睡着了,眼角仍染着泪痕,呼吸间不时还会小小地抽一下,瞧着让人生怜。
俞显无声看了许久,才垂手将晏与歌轻轻打横抱起,带回了寝殿放入床榻间,他扯过被衾盖住晏与歌,随后安静转身,离开了浮雪殿。
俞显没有去任何其他地方,而是如往常般,一有余空便跑到泛天渊。
数百年的时间,横亘在泛天渊天穹之上的天堑豁开的裂口已经扩大了数倍,灵源化风被天堑不断卷吞,已然成了漩涡之象,轰雷鬼啸不曾停歇,天地尽是昏暗。
在这片辽阔可怖的荒域中,那道月白身影如同一缕蓝涟漾泛,瞧之渺小,却叫天地忌惮。
俞显仍在用灵石定下阵位,以剑意布画法阵。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画下一笔阵纹,便会多一分不舍。
也许是在小小的晏与歌笨拙地将蝴蝶银链戴进他手腕的时候。
也许是在看着彼时明明修为尚低,不足以抵御浮雪峰严寒的晏与歌每天固执守在门口,等他归家的时候;
也许是在瞧清晏与歌望向他时,眼里满含着倾慕的时候;
亦或是在……认清了自己的心的时候。
画着画着,法阵的模样就逐渐偏离了原来的预想。
俞显失神地看着身下已然趋近完整的法阵,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不日之前,无主峰峦之上,坐在山崖草地边满面悠然笑意的晏与歌。
那是俞显常带晏与歌习剑的地方,地势极高,足以览尽河山,风景宜人,漫山皆是花草。
彼时俞显侧首看着与他并排而坐的晏与歌眉眼含笑地远望万里山河,两脚还随意伸展在前孩子气地一晃又一晃时,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便问道:“喜欢这万生浮世么?”
口吻十足散漫,似是随口一问。
晏与歌闻言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睫一颤,最终扬起极是好看的笑容,毫不犹豫点头道:“喜欢!”
在山崖的习习微风中,晏与歌不知道这声笃定的回答,曾让身侧之人做下过什么决定。
也不会知道有人曾借着微风,眼眸半阖地吻过他缭扬的青丝。
既然晏与歌喜欢,俞显不介意将这本来就属于他的世界,还给他。
而他,俞显,煜。
不过是回到了原本该回的地方。
看着耗费心血布画的法阵,俞显神色有些遗憾。
也许还能再陪他家小徒弟几十年吧,实在是……有些不够啊。
……算了,也聊胜于无了。
俞显无声扯了扯嘴角。
他指凝灵力,在最后一个阵位上,填上了最后一块灵石,模糊灰暗的法阵顿时亮起了冰蓝耀目的光芒。
至此,原用于摄取玄灵之力的法阵,彻底变成了天石将来的坟茔。
……
晏与歌本还忐忑着俞显在知晓他的心意后,即便心软留下了他,也还是会在态度上有所变化,譬如避着他,疏远他。
可是并没有。
俞显待他一如既往,容他骄纵,予他偏宠,同晏与歌预想的最坏的结果相去甚远。
即使窗户纸又糊上了几层,不可说的情意又上了几道锁,可晏与歌也知足了。
至少师尊,仍旧是他一个人的师尊。
“小师弟,你怎么样?还好吗?”见隔日晏与歌没有多作歇息,依然来了胥沧阁集学,宁馨心忙凑到了晏与歌身边关心询问。
虽说这些年来又多了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然而同晏与歌关系较亲的人,仍是习惯性唤晏与歌为小师弟。
晏与歌笑了笑道:“我无事,不必担忧。”
闻言,宁馨心多打量了两眼晏与歌的神色,见晏与歌确实心情尚可的模样,便放心地松了口气:“那便好。”
陈义大喇喇坐在晏与歌旁桌桌面上,抱剑啐骂道:“这合欢宗真是什么作滥之人都敢奉为少宗主,竟敢跑到咱们飞穹宗犯太岁,呵,现下踢到铁板了吧,要我看啊,两日后合欢宗也别给出什么交代了,直接抻着脖子,自个儿乖乖去泛天渊喂天堑吧。”
正学室里其他已然知晓了来龙去脉的人一听,当即应和道。
“就是就是!居然敢欺负我们家小师弟,必须狠狠扒下一层皮来才能解气!”
“那柳无沁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真是瞎了他的狗眼才敢肖想小师弟。”
宁馨心不虞道:“行了,你们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此事日后莫要再多议,尤其是出门时不可外传,以免外头有鼠辈小人添油加醋,瞎说八道,届时三人成虎,定然会污了小师弟名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讪讪闭了嘴。
陈义用指节蹭了蹭鼻尖,道:“之前我还对尊主不许小师弟离开飞穹宗这事百思不得其解,觉着尊主对小师弟实在有些严苛,居然连外出习学也不允许,经过昨日那么一祸,我算是想明白了,这都已经是待在如此固若金汤的飞穹宗域了,居然还能让歹人钻了空子,外头指不定还藏着多少豺狼虎豹呢,也难怪尊主把小师弟看得这么紧了。”
“那小师弟岂不是连遴仙大会时,也不能去水云秘境了?”一人讶然道。
另一人纳闷道:“应当不会吧,水云秘境只能由尊主开启,尊主是定然会去的,有尊主在身边,就算有再多歹人,也不足为惧吧。”
又一人应和着:“对啊,何况那时我宗半数修士都会前往,护住小师弟绰绰有余啊。”
晏与歌疑惑道:“水云秘境?那是何处?”
宁馨心解释道:“是琉璃海的一方宝境,已存在数万年,每过百年便会自行开启一次,凡是筑基及上、元婴以下的修士皆可入内,寻觅机缘。只不过自从天堑出现、灵源流失后,水云秘境便需合至少五十名元婴修士之力方可人为开启,而玄灵逃逸琉璃海后,便只有尊主才能开启了。”
陈义“嘶”了一声,说:“尊主应该不会拘着小师弟,不让他去水云秘境吧,谁不知道尊主同幽月仙子就是在水云秘境从筑基连跨三个境界,直接达到元婴期的啊,多奇绝的一处福地,小师弟去了,定也能有所突破啊。”
一时间,正学室里都有些沉默,昨日之事还历历在目,谁也摸不准尘澜仙尊对晏与歌的看护会不会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