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一听,登时明白过来,关切而担心的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还有嚷嚷着要去看看晏与歌的。
幽月在旁听了,眉头微微一蹙,忙给俞显传了一道灵牒:与歌好像生病了,你注意着些。
数万里之外,泛天渊境内的一片荒域中,正拿着块玄级灵石琢磨该怎么布阵法下一画的俞显听到这声灵牒后,不由顿了顿。
怎么就生病了呢?
虽是疑惑,俞显到底还是将灵石收回了须弥空间,御剑快速往飞穹宗赶。
等到俞显回到浮雪峰时,便见晏与歌双手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飞雪掠过他的眼睫时,或许是受眼睑热气一融,雪絮化水,晕湿了眼眶,一时间难以分辨究竟是雪化了水,还是眼睛氤氲了泪。
往常一看见俞显回来,晏与歌总是会眼睛一亮,如雏鸟归巢般跑来扑进俞显的怀里,再高兴地唤一声“师尊,你回来啦”。
然而现下,小少年怔怔地看着俞显,却不自觉将膝盖又抱紧了两分,浑身散发着难过的气息。
俞显皱了皱眉,提步朝晏与歌走去,到了近前时,俞显半蹲在晏与歌身前,边抬手抚上了晏与歌的额头,边问道:“生病了?”
晏与歌眼睫颤了颤,须臾无声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感觉到掌心下的温度有何异常,俞显收回了手,又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此话一出,晏与歌像被猛地击中了心口,眼泪瞬间就盈满了眼眶,他仍是摇头,泪水却被甩了下来,沿着面颊滴落。
看着并不是没有被欺负的样子。
俞显心头霎时生了怒,冷声道:“到底是谁欺你?”
一瞬间,俞显都想出了无数种上门砸场的法子,连带诛天剑都隐隐嗡鸣,却在晏与歌一声软软的“师尊”唤出后,又倏地静了下来。
晏与歌抬眼定定地看着俞显,问道:“师尊会一直都属于弟子吗?”
俞显闻言微怔,须臾,他无奈道:“说什么傻话。”
晏与歌神情却很认真,固执地问道:“会吗?”
俞显看了小少年两眼,以为是谁在晏与歌面前乱说了什么,让晏与歌认为他会再收别的徒弟,别的不论,这份孩子气的占有欲还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俞显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晏与歌的脑袋,道:“会。”
他只会收晏与歌这一个徒弟,自然是独属于晏与歌一个人的师尊了。
得了俞显的回应,晏与歌一把扑进了俞显的怀里,委屈哭道:“说好的,不许言而无信。”
俞显失笑拍了拍小少年的脊背。
“嗯,说好的。”
第86章 亦仙亦魔(7)
那之后,晏与歌又逐渐恢复了原来日日心畅的模样,与同门的关系也一如从前。
除了每回幽月造访浮雪峰时会表现出不甚明显的抵触。
不过俞显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在浣溪峰集学时的不愉快让晏与歌产生了心理阴影,是以看见幽月时总会应激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
原本幽月还迟疑不觉,然而一来二去的观察之下,幽月总算确认了晏与歌对她的不喜。
幽月心里大感疑惑,转头询问俞显怎么回事,俞显倒也失笑摇头,简单说了那日的事情。
幽月了然后,不由哭笑不得,她看着不远处即便练着剑,不虞的余光也总是时不时往这头瞥的晏与歌,叹道:“看来与歌现下是十分不乐意瞧见我啊,这可真真是冤枉。”
俞显竟也以为然:“确实挺冤枉的。”
闻言,幽月还没对俞显这般好似总算明了些事理的模样露出点惊讶,就听俞显继续道,“那你就少来浮雪峰吧。”
幽月:“……?”
俞显又补一刀:“免得老是招嫌,闹得心头多不愉快。”
幽月:“………………”
这话听着也不知是说她会心头郁闷,还是说晏与歌会心生不快。
就俞显这损毒的嘴,幽月觉着是后者为多。
俞显仿佛没有看见幽月剜来的白眼,瞧晏与歌不知道怎么回事,剑招竟错了两式,便施施然起身,噙笑欠扁道:“本座还需教导徒弟,幽月仙子如无他事,还是尽早回吧。”
说完,俞显便走了。
幽月也真是同俞显吵习惯了,对这种程度的言损竟也不觉多着气,是以拂了拂裙袖,真就走了。
那厢晏与歌瞧见此景,在俞显走到近前时,有些不明所以地慢慢停了剑,问道:“幽月师姑怎么走了?”
俞显抬手轻轻掐了掐晏与歌的脸蛋,好笑道:“这脸上全是不高兴,她要再不走,恐怕你都得哭出来了。”
晏与歌脸一热,反驳道:“弟子才不会哭。”
俞显挑眉道:“你这剑法再错多几式,就该轮到为师哭了。”
晏与歌:“……”
这下晏与歌本就泛红的脸,一瞬间就从头红到了脖颈。
晏与歌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呐呐道:“师尊,弟子知错了……”
俞显道:“既然知错,就把错的剑招多练几遍。”
他取出通体冰蓝的诛天剑,随手挽了两个剑花,漫漫然道,“为师陪你练。”
晏与歌心头郁闷一扫,扬起笑意道:“是!”
晏与歌斜持灵剑,摆开阵势,在俞显的眼神示意下,率先使出一剑“千叶流星”,俞显横剑一格,应对得游刃有余,随后不断凭借喂出的道道剑招,纠正着晏与歌的剑法。
一时间,漫天尽是炫目的流光剑影,飞雪也受剑风震扰,呼啸着掀起雪尘。
在这般雪尘漫漫中,一年又一年迅速流闪而过,是小少年稳步提升的修为,是他日渐长开的容颜,是如青竹抽条般节节拔高的身形。
当雪尘尽落时,一身形高挑清瘦,五官丽有如霞照初露的少年挑剑一收,下颌一扬,挑唇道:“师尊,弟子练得如何?”
清澈的嗓音宛如泉水击玉,听来实在悦耳。
俞显含笑道:“甚好,兴许再过不久便能剑意浑成,一跃金丹。”
闻言,晏与歌顿时得意地扬起了笑。
七年时间,于动辄闭关百年,近乎与天同寿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却足够在宠纵中长大的晏与歌眉眼养出骄矜,容颜冠绝天下,连素来绝艳之名远传四海的幽月仙子都要逊色三分,唯有其尊师尘澜与他不相上下,为修真界纳罕。
若不是尘澜仙尊威压极甚,加之晏与歌被尘澜仙尊勒令不可迈出飞穹宗半步,看晏与歌看得紧,恐怕追在晏与歌身后的男女能从北天排到南境。
不过这并不能让人彻底歇了心思,撇开容貌不说,单论修为天赋与身份,晏与歌也是年轻一辈最为杰出的修士,父母辈的肖想不了尘澜仙尊,还不能让小辈努力一把,争取一下尘澜仙尊的小徒弟吗?
是以不少人仍坚持从飞穹宗门人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晏与歌的动向,甚至频繁寻着由头拜访飞穹宗,既为一睹晏与歌绝姿,也期望与晏与歌结交。
只是很可惜,除却与晏与歌有同窗之谊,同门之情的人,只有宁馨心与陈义真正同晏与歌交情甚笃,旁的人再是努力,也在晏与歌爱搭不理的表情下,不得不哑下心思。
该说不愧是尘澜仙尊教出的徒弟吗?那矜傲灵动的眉眼下,似笑非笑的意味实在叫人心凉又心痒。
心凉的,自然是歇了心思的人。
而心痒的,则是心思不歇之人。
这日集学的课业名为“开秽”,是所有年及十八以上的弟子集中习学的内容,一般来说,十八岁以下的弟子并不允许参加这项课业。
然而满堂只有晏与歌一个初初十六年纪,却修为已登辟谷后期,比其他最高只有筑基的弟子整整跨了一个境界,悟性极佳,慧锋长老思忖着,左右也就两年时间的差距,让晏与歌提前学也并不妨碍什么,是以便将晏与歌列入了集学名单中。
原本晏与歌对于这项课业为何叫做“开秽”,为何要将男女分至两室分别教学,又为何授课之人是合欢宗这一别宗的晴曳长老和少宗主颇感不解。
直到课业开始,晏与歌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是学习双修法诀。
玄理讲究阴阳平衡,双修一法便是应阴阳调和之理而生,是修真界中修士提升修为最有效的法术之一,以合欢宗最是深谙,是以合欢宗才能屹于名宗之列不倒。
晴曳长老作为女修,自然而然是到女弟子那室授课。
当合欢宗少宗主柳无沁步入晏与歌等人所在的屋里时,明明只是轻到难以察觉的视线,仍然是被晏与歌敏锐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痕迹,而这也让晏与歌瞬间冷了脸色。
晏与歌能分辨出柳无沁瞥向他的目光里暗含的是什么。
是觊觎。
晏与歌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相反,十分熟悉,他曾在无数人眼里看见过。
柳无沁余光注意到晏与歌那张脸上的生动冷意,心跳都栗了一栗,自从两年前拜访飞穹宗时远远瞧见晏与歌后,柳无沁就对这少年再也不曾忘怀过。
他也算是阅美人无数,却从不曾见过这等尤物,便是冒着得罪尘澜仙尊的风险,柳无沁也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染指两分。
课业“开秽”分为习诀、览相、悟法三个部分,习诀时满堂静肃,众人纷纷打坐,随柳无沁授诀而无声念诀、品诀。
等到览相开始后,满堂就开始骚动起来,盖因览相就是看拓相水镜中呈现的种种形式的双修法。
不同形式双修法的效用不同,从低到高依次比较,愈是达到法身交融的境界,就愈是成效显著,是以当众人看着由低效形式到高效形式,从单纯打坐、相叠双掌,到双人交叠相缠的景象后,无不红了脸。
可与他人脸红却坦然的模样不同,晏与歌用力攥紧了双拳,才堪堪将脑海里不自觉联想的画面摒除到角落,眼神含着慌乱躲闪,以致于到了悟法阶段时,明明晏与歌此前早已做好了防备,却还是不敌柳无沁百年的金丹境界,从而着了柳无沁的道。
所谓悟法,便是要化法诀为自身的道,通过冥想将所习法诀与所览的相融会贯通,是相对容易的部分。
然而与他人的打坐悟法不同,晏与歌被硬生生困入了一片幻境中,而幻境景象,正是晏与歌方才所联想的画面。
红绸遍垂的浮雪殿主殿中,一袭红袍,衣裳半敞的“俞显”从床上撑起半身,看着同样满身红袍,愣愣坐在床角的晏与歌,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原来我们小与歌,喜欢他的师尊啊。”
柳无沁打开双手欣赏了一下身上的装束,幽声道,“小与歌知不知道在修真界,师徒悖逆是要被唾弃的?若是让你师尊知道了,怕是要把你逐出师门的。”
闻言,晏与歌面色瞬间煞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晏与歌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师尊的感情早已不是孺慕和依赖,而是情。
不为世人所容的悖逆之情。
晏与歌怎么也没想到,他曾想埋藏一世,以着弟子身份固守在俞显身边的情,有一天会被他人窥见。
柳无沁起身凑近晏与歌,道:“你若让我尝个味道,我就不将你的小秘密传扬出去,好不……”
一把剑直直顶在了柳无沁的胸口上,柳无沁话音一顿,眼神觊觎不减,欲念翻涌里尽是兴奋,他道:“对着我现在这张脸,你真的敢刺进来吗?”
“你敢吗?”
晏与歌紧攥着灵剑,攥得指骨发青泛白,他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俞显”,牙根咬得死紧,一呼一吸都发着恐惧的颤。
见晏与歌防线仍固,柳无沁眼神一戾,如同念咒般,压着声道。
“你真的不怕我告诉所有人吗?”
晏与歌呼吸一抖,见此破绽,柳无沁伸手将灵剑一打,朝晏与歌扑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在整片空间,幻境瞬间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