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眼神一闪，也不在意对方明显不欢迎的态度，噙着笑自顾自的坐到了冯老爷的左侧下首。


    白木熙就默默配合着走到了黎清对面，二人便将客座的俩首位给占全了。


    俩女孩选择和黎清坐一边，眼镜男和黄毛就只能去白木熙那侧落座。


    这一坐下，气氛才叫尴尬，冯老爷不出声就板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喝茶，何老仆就站在自家老爷侧后方，屡次张口欲言，却也始终不敢贸然出声的样子。


    几个新人更是如坐针毡，就连最爱出头的黄毛也盯着地面，总在关键时刻畏首畏尾，不去做那个出头鸟。


    “冯老爷贴心，知道我舟车劳顿滴水未进，特意留了时间让我用些点心。”黎清声音来的突兀，捏起块栗子糕端详，声音含笑，“真是感激不尽。”


    这番话一落，冯老爷盘串的手一顿，这才缓缓将茶杯撂下，目光投向黎清，就见他也正朝自己看来，慢条斯理的拍掉手上的点心碎渣，那块被他捏起栗子糕则是又被放回了原位，一口未动。


    再一细品，冯老爷便知对方是话里有话，实则是在怪自己这个主人家迟迟不做声。


    想通后，他轻叹一声，不好再晾着众人，但即使他开口了，所言的语意也不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鄙人失礼，大师见谅。此番叨扰诸位静修，属实抱歉，只是本人不信鬼神之说，小儿也并非什么女鬼缠身，便不劳烦诸位费心，早回吧。”


    这番话虽是直接，但胜在有礼，进退有度，虽说不信鬼神，对众人却还是以大师相称。


    “回？被请出山，折腾一趟，说回便回吗？”黎清却不管冯老爷如何有礼，他语气不善，代入角色的他只觉得对方此举是非常无理的行为。


    “就算您不信鬼神之说，也不该拿我门术士当猴溜吧？”


    “哼。”宠梨大师白木熙，也适时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又重重撂下，发出声响，表达出他此刻心情极差，配上那诡异的乌鸦面具，压迫感无声蔓延。


    优秀戏搭子木，成功出师。


    “你看，将我这沉默寡言的师弟都气得发火，冯老爷实在不厚道。”


    黎清顺理成章的接话，为圆自己上一句‘我门术士’的设定，还给白木熙套了个同门师弟的壳子。


    只是他这场戏加的太过肆无忌惮了些，冯老爷也早知他原是充当了这次活祭品的角色，却反绑了司机，又自己开车闯进来，根本不是什么“大师”。


    但他偏偏还是演得最起劲儿的那个！


    “……那您想得到什么呢？”无语凝噎，但又必须将戏演下去的冯老爷，如是问道。


    “那就看冯老爷肯给什么了。”黎清双腿交叠，两手肘搭在木椅扶手上，轻捻着玉扳指。将自己想听的话套出来后，便从愤愤不平又转回一副悠闲样。


    冯老爷盘串的手停住动作，也发觉自己踩进了对方的节奏，他微蹙眉头，下了死话，“最多是将原定的报酬送予诸位。”


    “可以。”黎清想都没想，即刻点头。


    冯老爷都愣了，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能被满足，犹疑的抬手示意何老仆去将东西取来。


    何老仆倒是一脸不情愿，早从冯老爷出言赶几人走时他就想开口制止，却屡次被黎清紧密的话茬卡住，他又不敢打断或接替冯老爷回话，只能皱着张脸忍着。


    此刻被指使去取报酬，他当然想再劝说一番，但被冯老爷一个警告的眼神吓退，重重叹了口气，便离去了。


    须臾，何老仆带着几个佣人到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些东西，进屋后便将这些都摆在地上，其中六个红布盖住的木托盘被特意摆在众人手边的小桌上。


    佣人掀开红绒布，其下便是六个金元宝，每个木盘上都有六个，只是这金元宝做工细致，泛着亮光，不同于古时候的流通货币，它们更像现代工艺品，而且相比之下，价值也是更加罕而贵之的。


    至于那地上的大箱子，便是些上品狼毫、优质朱砂、上好的画符黄纸等术士用得到的东西。


    黎清跟地府那些术士魂魄混久了，这些东西早就看入了门，一只鬼的喜好逐渐发展到画符文、作法阵，也是蛮诡异的。


    旧事暂且不提，但对术士一门，他确实是懂行的，至少打远看他就知道，这其中仅是一套用具材料，甚至就要比那六个金元宝的价值昂贵。


    黎清起身向过道那几箱东西走去，俯身观察，不时用手摸两下，虽然看动作是很矜持的，似乎只是在检查东西品质，但脑中的画面早就飘成了led灯牌：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大师，若没问题，便带着报酬离开吧，劳诸位来这一趟了。”冯老爷语气淡漠的开口，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黎清却只是沉吟一声，蹲下挑拣东西。


    至于新人们，自然也没动作，虽然心里都是期望于自己能走的，但想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阅尽小说的黄毛更是深谙此道，只是他不明白黎清的行为，见对方往帆布包里装东西的样子，更觉无语，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再看黎清，心中暗道：老玩家，也不过如此。


    黎清却不在乎其他人是什么心理活动，满眼都是这些好东西，不过再喜欢他也不贪多，只是精确的数好自己和白木熙那份，尽数装进帆布包，才起身面向坐在上首的冯老爷。


    “品质均上成，冯老爷破费啦。”


    “应该的。鄙人会派车接诸位下山，慢走。”听黎清的意思，像是接受了这份报酬，冯老爷才暗自松了口气，终于起身，微笑颔首，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却不曾想，黎清脚步未动，反而抬手止住了冯老爷的动作，“冯老爷急什么？没说走啊。”


    黎清此话一出，冯老爷眉心一跳，瞬间变了脸色，“免费得到酬劳，还要不依不饶，你到底想怎样？敲诈不成？”


    “正是因此，我才不能走。”黎清没被对方动气的姿态唬住，气定神闲的走回座位坐下，“我既收取了报酬，就要按约定做事，这是我的行商守则。”


    说着，还未等冯老爷再开口回绝，黎清便从包里抽出一张新得来的符纸，却不舍得再开一盒朱砂，直接拿出自己的判官笔，用其原始的毛笔形态不沾点墨，直接挥笔开画。


    不过片刻，一张符纸绘制完成，黎清将它展示给冯老爷，一边开口解释，“冯老爷不是说，不信鬼神之说吗？鄙人不才，但今个为了行商口碑，就小试牛刀，好让您信一次。”


    黎清说完就起身走向堂屋外，背倚靠在门边，随意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便在他指尖燃起，甚至像有生命一样自动流向符纸，将其点燃。


    之后，那快速燃尽一半的符纸便被黎清松开，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微风飘向庭院。


    两秒后，眼见屋外本是晴朗的天忽地转阴，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就只听一声天雷巨响，那观景池上的石拱桥，被雷劈塌了……


    此后，再次由阴转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新人看黎清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样，黄毛更是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脑子一片空白。


    这里，居然还有这么牛的道具？！


    而白木熙不发一言，藏在乌鸦面具下的眼神再次起了名为探究的涟漪。


    作为这里唯二的老玩家，他很清楚，生还世界根本没有这么强的符纸类道具，这是黎清自己绘制的，况且刚才白木熙亲眼看他画完，全程根本没做任何手脚。


    “冯老爷，您看，我和之前的玩家不一样，我是真会。”黎清双手背后，闲庭信步的走回来，站定在冯老爷面前。


    “我们玩家这边完不成任务，肯定是走不了的，而赶我走，也对您没好处，所以双方都配合一下工作，互赢嘛！”


    “……”闻言，冯老爷才从那声巨响中缓过神，同时还真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仿佛真的被黎清说动了。


    另一边的黄毛听了黎清这番话，更为震惊，好像世界观都被冲击垮塌了一样，低声喃喃，“这、这话也是可以和npc说的吗？不会被系统警告，也不会被惩罚……”


    他之前看得小说不是这样的啊！哪有玩家直接和副本npc玩儿坦白局的！


    黎清未做声催促，留给冯老爷考虑的时间，却听见黄毛不敢置信的疑问，还回过头，无所谓的耸肩，“嗯……怎么不可以呢？”


    自从在《怪谈公馆》发现管家非常清楚玩家身份且明确受到系统管理的情况后，黎清就留了个心眼。


    结果正巧上次的《小渔村》就又是不一样的角色扮演模式，系统明令禁止玩家透露真实身份，所以黎清就猜测，是不是无此类警告的游戏场，npc就是知道玩家身份且明确接受系统管制的。


    现下这个猜测也被证实是没错的，冯老爷与何老仆都没对黎清的话语产生较大反应以及困惑情绪。


    但黎清的视线还落在黄毛身上，敏锐的看透了他想在今后借此装一把的小心思，接着开口补充，“不过，只有我可以，你不能这么做。”


    “凭什么？”黄毛有种被戳破的恼怒感，语气也不自觉犯冲。


    “因为npc不全是正常人，甚至大部分都是鬼怪，即使你想放弃角色扮演，戳破了玩家与npc之间本质上的关系，npc也不一定肯配合你，反而有可能会因此顺理成章的将你抹杀。”


    “就假设你需要扮演一名外来医生，结果你却放弃身份直接对鬼怪npc护士说你是玩家，你猜她是会陪你唠两块钱的，还是直接将你赶走，让你在医院外被未知怪物当小零食吃掉？”


    黄毛被黎清的话一噎，才露出些许心虚的神情，但依旧梗着脖子，不死心的反驳，“你说的情况是例外！但这次换作我也能……”


    “你能？”黎清似笑非笑的打断他的话，缓缓转身面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外面庭院那座塌了的石桥。


    “如果是我举例的情况，我能在npc护士把我赶出去后炸了那只想把我吃掉的怪物，最后回到医院继续快乐游戏。”


    “怎么？你也能？”


    第132章 聚阴成煞


    “怎么？你也能？”


    面对黎清这样的反问，黄毛深吸一口气，默默撇开了看着石桥焦黑废墟的视线，坐回座位，不吱声了。


    不能，他根本不能。


    遏制了新人玩家的天真思想，黎清也笑着收回了视线，但其实他所说的因素并不是全部。


    主要还是因为，如果所有玩家都明牌打，这游戏就没法玩儿了，而且npc始终有系统约束，即使双方对话很和谐，npc也不可能透露任何重要线索。


    冒着风险做没有回报的事情，黎清可不想当这样带偏‘小朋友’的引路人，别到时候真有像黄毛这样傻的，说什么就信什么，再导致自己沾上点儿因果债，那可就不好了。


    至于他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也是由于这场的情况不同黎清现在基本能确定这是个异常游戏场了。


    是的，甚至还没开始找线索，他就能下定结论了。


    因为这个冯老爷，他实在是过于反常，何老仆是本场的引导者，他从一开始就说，他们这些扮做大师的玩家，都是冯老爷请来的。


    但现在，冯老爷一出现就开始赶人，好像生怕他们留下，做出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事情，他摆出任何条件都能让步的架势，只为让玩家尽快走人。


    这符合一个游戏场npc的语境吗？明显不对劲。


    虽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异常游戏场黎清肯定是要研究一番的，就不单是玩游戏那么简单了，所以黎清才会决定用‘异常’说服异常。


    主动打破一个规则，让冯老爷能察觉到他与之前玩家的不同。


    而黎清所说的话：“我们玩家这边完不成任务，肯定是走不了的”与“而赶我走，也对您没好处”


    这两处的‘我们玩家’和‘我’，也暗示般的将自己和玩家划分了，就是意图让冯老爷意识到，他是不一样的，玩家是来过游戏场，而他是来解决问题的，所以赶他走，对冯老爷没好处。


    当然，在一切皆不明朗的情况下，黎清也没指望冯老爷能有多信任自己，况且作为一个游戏场npc，在系统约束下，他不可能说出游戏场的任何内幕，这些还是要黎清自己去探寻。


    黎清不是不能强硬的留在冯府，可若是他这样做，很有可能就要面对自己正费力进行线索调查的工作，还要随时提防想赶玩家走的冯老爷在背后使绊子的情况。


    而他做这些，就是要让冯老爷主动将玩家留下，做回那个原本普普通通的npc，不论是应该提供线索的那个，还是安静的做一个摆设，都可以。


    “那就……劳烦大师随我去看看小儿的情况吧。”


    果不其然，沉思良久的冯老爷最终深深看了黎清一眼，终于开口推动了进程。


    黎清顺势颔首，让开一步，“应该的，请冯老爷带路。”


    冯老爷无言走在前方，何老仆则是松了口气，意味不明的瞥了黎清一眼，随即跟上了自家老爷。


    玩家由冯老爷带路，从一进院落径直穿进了第三进庭院。


    这间院落只有一座房宇，虽未设厢房，但庭院规模可比前两进院落的要大得多且气派。


    红柱雨廊环在院落两侧，进门便可走入，其中设有石桌木椅，可供交谈用茶、进食糕点。


    而庭院正中间就是个戏台子，其下池水清澈，一池的荷叶飘在水面，荷花开得正盛，唯有少数含苞待放，亦显风雅。


    戏台正对雨廊向内突出的一座避雨亭，那处一看便知是主位，座椅与石桌的雕花都更考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