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实，相较于被发飙的黎清疯狂报复的鬼魂们，洪阳这里只能算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恶作剧。


    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洪阳额角青筋抽了抽，拳头硬了“好，行，这么玩儿是吧？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就带着赵逡和患者走了，另一组新人见状，不敢发表意见，饭也吃不下去，紧跟着洪阳溜了。


    而长发女早在之前就神情恍惚的离开了食堂，她的患者则是像附身灵一样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走了。


    这会儿功夫，玩家用餐区就只剩下黎清他们这组了。恶作剧得逞，见洪阳气急败坏的走了，黎清还挺开心，叉起一块羊排津津有味的啃着。


    白木熙全程吃饭看戏，不知不觉中餐盘都空了，现在正用纸巾擦手。


    直到吃干净最后一口意面，黎清才意犹未尽的擦擦嘴，带着患者，与白木熙离开食堂。


    要去二楼尽头的病房区，得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医院走廊上长条形的窗户外面不论白天黑夜都只能看见浓雾，到了夜晚，光线更加昏暗，长廊便望不到尽头，一片漆黑，似乎前方就是深渊。


    在这样的环境下，黎清还是遛弯儿似的懒洋洋的走着，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白木熙也陪着他慢走，虽然看黎清神情如常，但白木熙总觉得现在的他更加真实。


    初见黎清，他给白木熙的感觉是迷离的，迷离在这个空间外，像个局外人。而现在，他才真正开始融入并变得真实。


    不得不说，他的感觉是准的。最开始“养老计划”被强行打断，然后来到这个地方，黎清对此感到非常的不爽，并因此变得颓废，但他逐渐发现这里也没那么无聊。


    有值得期待的游戏，有值得薅去地府的潜力股，还交到了一个人类朋友，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食物很好吃！不仅有意外惊喜，又基本满足了黎清对于退休生活的所有期待！


    颓废的黎清满血复活，他甚至想在通关游戏的同时把这里所有的游魂npc全都拉去地府退休暂停，干票大的！


    昏暗的长廊里，黎清隐藏的斗志照亮了深渊，看到了走廊的尽头（其实就是走到头了）。


    路过长发女的门口，还能隐约看见一堆裹着食物残渣的碎瓷片。


    回到病房里，打开灯，屋内大亮。患者走进病房后自觉的躺在中间那张床上，完成任务般安详的合上双眼。黎清的洁癖属性后知后觉的冒了出来，先去洗手间清洗了一下。


    出来之后，他就看见白木熙已经躺在床上等他了。白木熙神态自若，见黎清站在洗手间门口，甚至还招呼他“来休息吧，游戏场夜里最好不要出门，天亮再去找线索。”


    黎清知道人类和同性朋友睡在一起很正常，况且中午的时候也答应了白木熙分给他软床睡。忽略掉心里那一点怪异的感觉，他走过去躺在白木熙旁边。


    病床不大，两个大男人必须得紧挨着还要微微侧着身子才能挤下。


    原本鬼是不用睡觉的，但黎清执着于“入乡随俗”，要严格遵循人类的作息习惯。所幸，他是真的很适应，吃饱了之后沾床就困，和中午一样，这会儿沾上枕头闭上眼就睡着了。


    白木熙侧躺背对着黎清，听背后的人躺下就没了动静，他起身换了个面朝黎清的姿势。发现这人已经睡熟了，白木熙都不知道该说他心宽还是心大。


    黎清睡得安稳，呼吸很轻，看着他的睡颜，听着清浅的呼吸声，白木熙逐渐被染上困意，合眼睡去。


    这一夜格外安宁，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天刚蒙蒙亮，一声尖叫穿梭空间，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众人从床上拽起。


    黎清被惊醒，他烦躁的睁开眼，这次倒是没迷糊到忘记自己在哪，总归没喊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就是感觉自己胸腔里有股无名火窜来窜去。白木熙还是早早清醒，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熟门熟路的掏出昨天剩下的半袋糖，递给黎清。


    带着果味儿的甜香钻入黎清的鼻腔，随后就看见出现在眼前的糖果袋子，火气顿时消了一截。黎清接过袋子，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晃晃脑袋，怀疑应该是自己还没睡醒。


    咽下软糖，黎清伸了个懒腰，打出一个带着果糖味道的哈欠，认命的起了床“走吧，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他们刚走出屋子，就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黎清赶紧捂住鼻子，紧皱眉头向周围看去。


    臭味来自长发女的房间，黑红的浓稠液体已经流出了病房门口。二人走过去，其他玩家都聚集在长发女的病房里。另一组新人队里的那个叫沈夏晴的年轻女孩正在洗手间吐的昏天黑地。


    长发女毫发无伤的瘫坐在远离病床的角落，只是一个劲儿的哭，看样子被吓得不轻，其他玩家也都正常。看向病床才发现，出事儿的竟然是长发女的患者！


    那个患者躺在病床上，已经死了，和短发女一样被扒了皮，但它的皮没有消失，而是被丢在了地上，患者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新鲜血液，赫然是刚刚他们进门时看到的那种散发焦臭的黑红浓稠液体，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房间角落，新人组中的男人在安慰长发女，实际上他也是想离那具尸体远一点。这个男人长得有点猥琐，贼眉鼠眼的，名字叫李晋。他手也不老实，借着安慰的名义摩挲长发女的背部，但长发女被吓傻了一样，对外界的声音和触碰没什么反应，就是哭。


    赵逡本来就不喜欢长发女，看她这副样子也觉得她自作自受，根本不想和她讲话更别说安慰她。他就只站在病房门口那里，见黎清他们过来也没说话，毕竟他现在算是归洪阳带。


    再说洪阳，作为老玩家，心理素质比新人要好点儿，但也恶心这具臭烘的尸体，与其保持一定距离在观察。


    看二人进来，想起昨晚的经历，他没好气的瞪了黎清一眼。


    尸体看不出什么，洪阳只能去问还在哭个不停的长发女，但长发女根本不理人。


    半天加一夜的时间死了一个玩家和一个患者，对于主线任务内容的“调查真相”还一头雾水，现在唯一和本事件相关的人还一直哭哭哭，洪阳不禁有些暴躁的喊了句“别哭了！再哭老子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靠吼果然有效，长发女瞬间哽住了，瑟缩着看向洪阳。


    洪阳见长发女有反应了，就开始问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患者死多久了，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动的手吗？”


    长发女小声抽噎的摇了摇头，颤抖着声音开口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我，我一睁眼他就这样了。”


    毫无线索可寻的回答让洪阳烦躁的左右踱步，接着问“那你晚上没听到声音吗？他都被剥皮了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吧？”


    长发女依旧摇头“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没听见声音……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她说完就崩溃的把头埋进双膝，蜷缩起来专心的哭，又不理人了。


    洪阳彻底绝望了，他就知道，这帮新人是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还会拖后腿！


    黎清听过洪阳和长发女的对话，也没发现什么信息。白木熙在观察患者的尸体和皮，除了焦臭的味道外，患者被褪下来的人皮有几处焦黑的疤痕，像是烧伤。白木熙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黎清，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引导者护士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一改之前僵硬的动作，飞快冲进病房，把门口的赵逡吓了一跳。


    护士突然冲进来，惊动了洪阳几人，黎清还默默挪了挪位置，把病房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


    护士还真配合地站定在黎清让出来的位置，预演好一般，扯着僵硬的脸皮做出悲痛的表情，声情并茂的哭道“这位患者您怎么了呀，您醒醒啊！”


    黎清就站在护士身旁，他看了一眼彻底“光秃秃”的患者，又看了看一脸悲痛的护士，安慰般地提醒道“皮已剥，人已凉，大概醒不过来了，节哀。”


    护士的哭嚎声，在此刻，哽住了。


    罪魁祸首黎清还转头跟白木熙小声感叹“他们一定是好朋友吧，放心，以后你死了，我也会尽量哭的很伤心。”


    白木熙哭笑不得的按住黎清的脑袋，没好气道“行，谢谢你。”


    扒拉掉头顶的大手，黎威严的大判官清原谅了人类朋友的无理，还提醒道“朋友之间不用特意说谢谢。”


    “好的。”笑着回应黎清原封不动还给他的交友论，白木熙还在回味手上残留的触感，心想手感还不错。


    这边，护士卡顿了许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原定的剧情。本来她应该在悲痛呼唤之后，冲上前为患者做心肺复苏，随着她的按压，患者流淌的浓稠液体飞溅，还会突然坐起来喷玩家们一脸腥臭的内脏碎肉块，然后直直倒下，最终由她宣判患者死亡。


    但是现在，这个该死的玩家抢了她的台词，还直接跳到了最后那段！护士几次张口，是哭也哭不出了，抢救也没法上手了，彻底演不下去了。


    行吧。她在心里啐了一口破坏她演出的黎清并诅咒他早日成为哑巴。护士恢复僵硬机械的状态，转过身，死死盯着长发女，恶狠狠地开口道“由于你的看护不当，导致我们医院的患者死亡，你不配留在这里工作！”


    说罢，便快速向长发女冲去，李晋见状立马躲开，洪阳还拽了一把长发女，但护士的动作出人意料地迅速，一把薅住长发女的胳膊，将她扯走，下一秒就带着她消失了。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黎清走到护士和长发女消失的地方，用脚踩了踩，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阴气一类的鬼怪之力残留，一时间还真不清楚怎么搜寻引导者护士。


    黎清捻了捻手指，突然灵光一现“一楼大门！”


    说罢便快步出了病房，白木熙紧随其后。见两人匆匆走了，洪阳也带人追了上去。


    一路疾步到一楼大厅，黎清和白木熙小跑到大门口，就见护士正在关门，门外隐约能听到长发女绝望的尖声呼救，但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护士关紧大门后，回头朝着黎清诡异一笑，又消失了。姗姗来迟的洪阳等人只看到护士消失的这一幕。


    “长发女呢？”洪阳四下观望，没看见长发女在哪。


    黎清指了指大门“在外面。”


    “什么？！”洪阳大为震惊，冲到大门前用力拉门，但大门却纹丝不动。


    得知长发女在医院外，沈夏晴在惊讶过后变得有些兴奋“系统说最终目标是逃离医院，那她是不是算逃出去了！”


    李晋也反应过来，激动的看向洪阳“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去杀了患者，让护士也把我们赶出去就好了！”


    大门拉不动，洪阳失望的走回来，听到新人组的话，不由嗤笑“天真，哪有这样的好事，系统公告过，只有主线任务进度到达60%以上，才会给出逃离地点让玩家达成最终目标。”


    李晋听此露出失望的神情，但还是不甘心的反驳道“但是长发女已经出去了啊！不就是逃离了医院？”


    洪阳嘲讽一笑，刚要回答，就听大门吱嘎一声，开了。


    第6章 俩小学鸡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双手从门外伸了进来，扒在地上，这双手臂遍布狰狞的伤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汩汩的流着鲜血，手指用力抠住地面抵抗着什么，其中有几根手指的指甲因用力抓地而整片掀起。


    黎清反应很快，他第一时间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一个箭步扑过去，弯腰拉住了那双手。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奋力往里爬的人竟是长发女。不过一时片刻，她就成了一个血人，不止手臂，她的右脸也少了一大块皮肉，像是被猛兽撕咬下来的，黎清甚至能透过侧脸的血洞看见她的牙齿。


    长发女的下半身陷在浓雾里，外面的雾太浓了，完全看不清雾里有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拖着长发女的腿正在把她往外拉。


    黎清紧紧握着长发女的手臂，使劲往里拽。下一刻，外面的力道突然松了，黎清一下子没收住力气，连着向后踉跄好几步。


    “砰”大门突然猛地关闭，发出一声巨响。


    长发女被抢回来了……一半，另一半被留在了雾里。


    她的断节处有被撕咬的痕迹，似乎是被浓雾里的东西咬断的，肠子顺着断口处流出来不是全部，因为还有一节被咬断留在了外面。


    黎清下意识放了手，肉体砸在地面发出闷响，他踌躇着僵在原地，有些无措的伸手，不知该不该把长发女的半截身体再捞起来。


    长发女只剩半截的身子趴在地上还在扭动，她挣扎着微微抬起头来，表情痛苦中带着乞求。也不知是在乞求众人想办法救救她，还是在乞求快点死掉结束这场酷刑。


    李晋和沈夏晴被这一幕吓呆了，纷纷捂着嘴，连尖叫声都憋在嗓子里，惊到失语。


    洪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他脸色微白，缓了缓神，脸上也没了嘲讽，只面无表情道“这就是下场，你们觉得她逃离了吗？”


    说完便远离了这里，在大厅找了个角落，蹲下愣神。


    李晋和沈夏晴闻言踉跄了一下，就跌跌撞撞地逃向楼梯，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回到病房暂时躲了起来。


    赵逡离的最远，长发女怎样他不关心，就等在楼梯口。现在远远看着，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没有近距离的冲击，他也还是惨白着一张脸，慌乱地摸索着楼梯扶手，腿一软跌坐在台阶上，久久不能回神，被二人冲上楼的动作撞了两下都没反应。


    白木熙见黎清还站在那里，赶紧走上前，就看见他无措的样子，维持着伸手的动作。他上前拉回黎清的手臂，将他沾满长发女鲜血的手套从手上脱下。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任由白木熙帮他摘下手套，黎清小声喃喃地问着，透露出一丝小心翼翼“我只是想救她，是我把她扯断的吗？”


    “不是你的错。”看黎清像个闯祸后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白木熙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脱口而出这句话来安慰他。而且这确实也不是黎清的错。


    白木熙摸了摸黎清沮丧低垂的头，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洪阳打不开的大门，长发女却能推开？其实这是因为游戏场的警告。”


    “警告？”


    “对，游戏场在警告玩家，大门不是正确的逃离地点，阻止玩家杀患者的想法，以防团灭，造成本轮游戏无法运行的后果。”


    黎清此刻反应有些慢，他想了想，问道“是因为刚刚沈夏晴和李晋说的话？”


    白木熙认可地点头，语气温和下来“这是游戏场的警告，长发女的死亡本来就是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所以她的死是必然结果，即使你不去拉她，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当着所有玩家的面被咬断。”


    白木熙指了指长发女截断的地方，示意黎清那里是咬痕，而不是被扯断的撕裂痕迹。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去救她的举动是好心和勇敢的。”


    黎清抿着嘴点点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小小松了口气。


    他在地府与死因千奇百怪的鬼相伴，怎样血腥离奇的场面都见过，所以其实他对已经死去的人没什么同情心，包括短发女、院长室的无皮尸，还有那个伪装成死亡模样的患者鬼，这些在他眼里都很寻常，他甚至可以把这些尸体当做寻常物体一样看待。


    因为这些尸体它们没有灵魂，或者说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们的魂魄和身体就是两种东西了。黎清第一次来到有活人的地方，刚刚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类生命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