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几页纸张已然皱巴巴的,有几页甚至粘在了一起,早已干涸的水渍在纸上晕出一圈又一圈的痕迹。
宋川竹说,无二,你一定要努力的活下去,活的自由,活的无畏。
宋川竹说,无二,你一定要变得很强,无人敢欺,无人能敌。
最后他又说,算了,无二,我只要你平安,还有抱歉,这次我真的回不去了。
徐遥一字一句地念完,合上书轻轻拍了拍黑猫的脑袋:“无二,真是个好名字,我告诉过你的,他真的很喜欢你。”
黑猫扭过头去,颤抖的声线仍在故作镇定:“谁会不喜欢猫,我知道……”
黑猫一直都知道,因为它也同样爱着宋川竹。因为猫,永不背叛。
“我出去走走。”徐遥放下书转身往外走,还没出门就听见身后黑猫压抑又痛苦的哭声,而后彻底崩溃。
徐遥走到小溪边,尚未熄灭的篝火仍燃烧着零星火光,如同无边黑暗里仅存的希望。
黑猫执念既除,阵法第一层很快就会破解,难的是剩下的部分,首先要找到阵眼才行。
徐遥举头望月,苍穹幽暗繁星璀璨,夜风吹过,树木摇曳,几片树叶随风而落,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想见方清河了。
人和猫之间的羁绊尚且如此深厚,他与方清河自不必说,只是他从未想过更进一步。
第30章 心魔
徐遥坐在地上用树枝勾画着方清河的脸,在他的记忆里,方清河孤傲,强大,比世间万物都要美丽,真正的仙人之姿。
但其实方清河跟他一样,始终是个缺爱的小孩儿。
几百年前第一次遇见方清河时他还是个亲妈死了只会躲起来哭的小孩儿,虽年少却让徐遥觉得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
如今方清河无悲无喜,杀人如吃饭喝水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怕的很。
究竟谁会那么倒霉被这种杀神喜欢啊?徐遥好奇的要死又无可奈何,急得挠了挠屁股。
一抬头看见黑猫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略显尴尬的笑了一声:“还没睡呢?”
黑猫此刻真有些无语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到底是怎么画出那样厉害的咒印的?
“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和你一起出去,回蓬莱仙岛去,我要找出当年陷害宋川竹的人,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黑猫毛茸茸的小脸透着狠辣,可爱又诡异,绿油油的眸子看向徐遥:“宋川竹说万物之间自有缘分,我和他有缘,与你也不差。”
徐遥托着下巴懒洋洋地低头与它对视:“你想利用我。”
心思被人戳破,黑猫毫无羞愧之心,仰着头甩了甩尾巴:“宋川竹说我是独一无二的,跟我签下契约,怎么,你不满意?”
也不知道它哪来的自信,可能猫都是这个德行吧,徐遥问:“你以前没跟宋川竹契约?”
黑猫道:“签了的,只是他死了太久,契约早就解开了。”
主仆契约若是感受到其中一方死亡便会自行解开,这也是黑猫找了几百年才找到宋川竹的原因。
谁能想到他会独自一人死在后山里。
黑猫凑近徐遥,举起右爪露出自己粉嫩的肉垫:“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有能力阻止我异变的人类,我只想给宋川竹报仇,不想变成怪物。”
它神色认真,胡须跟着动作上下摆动,它道:“宋川竹说我不是不祥之物,我叫无二,我永远是宋川竹的猫,所以,请你帮帮我。”
徐遥伸出手指点在黑猫的肉垫上,软软的,他没忍住戳了好几下,直到锋利的指甲缓缓伸出将他的手指包裹。
徐遥汗流浃背,忙出声道:“主仆契约会根据两者间的修为进行评级分配,我现在修为太低,你岂不是吃大亏。”
黑猫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又听徐遥话锋一转:“主仆契约以后再定,反正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不如我们先相依为命吧。”
徐遥捏着它的爪子揉了揉,手感说不出的舒适,黑猫拍掉他的手转身往木屋去了:“看来也没别的办法了。”
一人一猫在偌大的阵法内待了足足一个月,白天抓鱼晚上修炼,甚至在黑猫的带领下收获了不少易于修行的果实。
徐遥吞下果子如愿突破练气来到筑基,成功突破的一瞬间胸腔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张口吐出一滩暗红色的血。
黑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徐遥捂着胸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再这样下去没等结丹他就要被反噬而亡了,这具身体究竟是怎么了。
“无碍,老毛病犯了,明日就可以出去了。”徐遥伸出手指点了点黑猫的额头,这是两人逐渐养成的小习惯。
黑猫从最初的抗拒到如今的默认,没人知道它的心里路程,也许它也是打心底感到寂寞,而宋川竹永远活在它心里。
它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些别扭道:“你最好没事,我还要靠你报仇呢。”
徐遥轻笑着嗯了一声:“放心吧。”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当天晚上刚陷入沉睡的徐遥就做了个梦。
眼前雾气缭绕,池水荡漾,徐遥看见自己正在方家的浴池里泡澡,蒸腾的水汽挡住了徐遥的脸,对面身形高大的男人眉目清俊,美得不可方物。
方清河!
徐遥惊的眼睛都睁大了,他这是梦到第一次去方家泡澡的时候了吗?
怎么会好端端梦见这个。
思索间徐遥动了,穿过温热的池水缓缓来到方清河身前,他伸手划过方清河的胸口,留下一小串晶莹水珠。
方清河揽着他的腰将人拉进怀中,气氛逐渐火热,两人亲的难舍难分,暧昧的水声清晰无比的传入徐遥的耳朵里。
他臊的满脸通红,骂道这是什么鸟梦,这不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方清河!
直到池水中的徐遥被托起牢牢抱紧方清河,徐遥脸色彻底变了:“我*你大爷!方清河!你敢!”
骂出声的一瞬间,池中徐遥忽然抬头与他对视,没了雾气的遮挡,他清晰的看见徐遥那张脸分明是上辈子的他。
池中徐遥冲他露出个挑衅的笑,故意趴在方清河耳边咬了咬他的耳朵,而后发出甜腻的喘息和惊呼。
活生生的春宫在眼前上演,即使是自己的梦可徐遥怎么看都觉得无比真实。
为什么梦中的自己能看见他,甚至对他有敌意,他为什么要跟方清河做这种事……
耳边的旖旎声息不止,徐遥听到方清河压抑的喘息声,他喊:“阿遥……”
一瞬间徐遥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落差,此时此刻,他喊的究竟是徐遥,还是裴遥。
等等,他又是谁?
恍惚中徐遥低头自水中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脸,不似徐遥潇洒,也不似裴遥无畏,他,到底是谁……
梦境戛然而止,徐遥喘着气坐起身来,额头冷汗淋漓,黑猫在脚底仰天睡着,肚皮都翻起来。
窗外夜色浓重,黑的像是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似的,徐遥呆坐在床上,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活了两辈子,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上辈子,徐遥想要修炼无上功法,想要报仇雪恨,想要掀翻整个仙界成为名副其实的疯子。
可这辈子,他想帮裴遥照顾好裴清鸢,想帮方清河飞升,想帮黑猫报仇,想做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奇怪,他原本就是这么心善的人吗?
徐遥在黑暗中伸出右手,稍显稚嫩的手指与他上辈子画符画到手痉挛的粗糙手指完全不同。
徐遥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死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徐遥这个人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无人在意。
第31章 出山
黑猫这一觉睡得极其痛快,许是因为马上就要出去了,连梦里宋川竹笑的次数都多了,黑猫几乎是笑着睁眼。
一扭头床上的人正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神色恹恹。
黑猫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徐遥,以往他总是神气十足,虽懒散眼睛却亮晶晶的,眉眼间满是少年该有的肆意风流。
这怎么睡了一晚魂儿都丢了??
它跳上徐遥的胸口用爪子拍打他的脸:“喂!醒醒!裴遥!”
徐遥像是刚回过神似的木然低头看它:“哦,你醒了,我们走吧。”
黑猫看着他的眉心处忽然溢出一丝黑气,是灾祸,徐遥仅一夜之间竟生出了足以显形的灾祸。
“你到底怎么了?”黑猫有些着急,它知道徐遥对付灾祸很厉害,但医者难自医的道理它自然也懂。
徐遥仿佛毫无知觉,甚至有些疑惑:“你说什么呢?别闹了,我们该走了。”
他站起身徐徐往外走,黑猫跟上去站在他肩头,只是这么小的灾祸,按理说应该没事吧,它如是想到。
可就在无人在意的身后,婆娑日光投在地上的属于徐遥的影子此刻犹如热水沸腾般张牙舞爪,似在庆贺新生。
黑猫刹那间汗毛倒立,它警惕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一切如常,唯有一人一猫的影子静静相随。
出了木屋后徐遥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黑猫望着眼前承载了它所有希望的破旧木屋,心里纵然不舍却也万般无奈,郑重其事地点头:“准备好了。”
灵力乍现自手中燃起火焰,木屋在一人一猫的注视下很快被大火吞噬,徐遥摸了摸塞进胸口的那本蓝皮纸书。
也不知道该说宋川竹倒霉还是什么,偏偏把房子盖在阵眼上,徐遥靠着咒印找了半个多月才找到,血都差点流干了。
烧成灰烬的木屋却随着宋川竹的过往回忆越发清晰的印在黑猫脑中,徐遥告诉它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去的人无人在意无人惦记,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死亡永远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黑猫决定要让宋川竹永远活在它心里,这样他就不是无人在意了。
待火势散去,一人一猫顺利的找到了被深埋于屋底的阵眼,黑猫对这该死的阵法深恶痛绝,狠狠一爪子拍了下去。
微小的裂缝如蛛网般四散开来,“啪”的一声阵法彻底消散,后山的景色重新映入眼前。
仅一个月徐遥竟有些恍如隔世,他摸了摸身旁的参天古树,感受到掌心的粗粝手感,这次是真的出来了。
黑猫站在阔别已久的土地上,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宋川竹,回家了。
想到这个词,黑猫又将眼泪憋了回去,这儿才不是宋川竹的家,这里只有杀人凶手。
“你竟然没死在阵法里!”
不远处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喊,徐遥扭头看见老熟人,时严卿发丝凌乱,衣衫破烂,右眼处有道狰狞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