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黑猫与灾祸的契合度实在是高,眼见将要追上徐遥,粗长的黑色猫尾竟无限延伸,轻而易举地缠上徐遥的脚腕。
身子莫名腾空,徐遥死死抓住身旁的竹竿:“你耍赖!妈的!”
全身被大力拉扯着,黑猫仍在步步紧逼,眼看它庞大的身躯来到近前,徐遥顺势松手,借着一股巧劲来到它头顶上方。
按照徐遥的剧本,接下来他只要顺利摸到黑猫的眉心将咒印激活即可。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掉落的瞬间,黑猫忽然张开了布满尖牙的深渊巨口,徐遥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它粉红色的长满了倒刺的舌头。
徐遥当即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徐遥反倒进入了黑猫的内里,被无尽黑暗包裹着的本体缩成小小一团。
徐遥朝它靠近,却见它呜咽着哭出了声:“宋川竹骗了我……他早就不要我了,我是不祥之物,没有人愿意爱我。”
徐遥心尖猛然刺痛,他捏紧拳头想要大声告诉黑猫,不是的,你不是不祥之物,也不是没人爱你……
宋川竹。
徐遥沉默片刻,却道出他的名字:“宋川竹。”
黑猫眼角含泪,站起来恶狠狠冲他喊:“他甚至从未给我起过一个名字!从始至终他都没爱过我!”
“我不在乎!人类本就该死!宋川竹也同样该死!”
说完它自行愣住,毛茸茸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黑猫墨绿的眸子盯着徐遥的脸喃喃道:“他死了。”
宋川竹死了,独自一人死在蓬莱仙岛的后山阵法内,尸骨无存。
总是温柔安静的宋川竹自小身体羸弱,家族为延长其寿命将他送入蓬莱仙岛修行。
可他无法参加繁重的团体活动,也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御剑飞行,于是愿意和他说话的人逐渐消失。
看着大家拉帮结派嬉笑打闹,宋川竹从不曾有半句怨言,他清楚,这就是他的命。
宋川竹天赋异禀,老师教的剑法总是看一遍就记在心底,每每望着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天才时,宋川竹也从没有忽略过老师眼底的同情与惋惜。
宋川竹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眼神。
说真的,有些腻了。
对于宋川竹来说,日子总是烦闷无趣的,他一个人掰着手指细数自己还能活多久,其实也不是不想活,只是没理由。
直到他遇见了一只黑猫。
见惯了世人对不详事物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宋川竹也想看看这只黑猫会怎样做。
顺应所有人的心愿成为厄运的化身,亦或是接受自己的命运就此陨落。
出乎意料的,黑猫没有被灾祸蒙蔽心智,可也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它像只寻常猫咪,只是格外喜欢恶作剧。
宋川竹明白这大概就是它报复人类的方式,像是挠痒痒般引人注意的恶作剧。
哈哈,真是个笨蛋。
自宋川竹救了黑猫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数过日子了,白天黑夜也不再难熬,因为黑猫总在他身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宋川竹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愿望,希望他和黑猫长长久久。也许活下去并不需要理由。
惊才艳艳的剑道天才宋川竹的名号越来越响,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黑猫不知为何敛去了所有锋芒,像只普通的家猫一般跟在他身边。
即使被人恶意伤害也只会夹着尾巴逃跑,再没了从前的嚣张气焰。
宋川竹何其聪明,他抱着受伤的黑猫,自心底生出一股剧烈的悲凉和痛苦,黑猫是为了他。
宋川竹开始有心收敛自己的行为,重新做回与世无争的宋川竹,他只想守着黑猫度过余生。
却没想到他的余生短暂又凄惨,早在一人一猫回到蓬莱仙岛不久之后,本就不满他将黑猫带入宗门的各大长老和师兄弟联手将他送进了后山。
昔日夸他剑法绝妙的师兄指着他道:“不过一个家族弃子,你早该死了,何必占着这天才的名号。”
他一向敬重的师父也看着他道:“宋川竹,你不该有此天赋,于你而言毫无意义。”
是,他宋川竹这一生本就毫无意义。
可他放不下黑猫,它那么笨,别人单只是朝它伸手,它就眼巴巴的跟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未曾给过黑猫,怎么就甩不掉呢。
宋川竹在这偌大的阵法里兜兜转转,用尽毕生所学仍无计可施,最终安稳住下,他劝自己万一日子久了有人来救他。
万一黑猫见他迟迟未归会自行离开。
宋川竹一人孤独又带着股不知名的期待活着,翘首以盼,直至油尽灯枯。
宋川竹终是没能等来属于他的万一。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即使黑猫早已看过无数遍却始终无法接受这残忍的结局。
它将自己困在了与宋川竹的过去,不愿接受也不愿醒来,它要守着这间破屋,永远和宋川竹在一起。
“你还真是个笨蛋。”许久未曾说话的徐遥忽然出声,黑猫呆愣之余又听见他说:“也许他给你起过名字的。”
黑猫望着他,一时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但不可能,宋川竹从未叫过它的名字。
徐遥朝它伸手:“你是猫,应该看不懂人类的文字,那本蓝色的书你还记得吗?那是宋川竹留下的,你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黑猫剧烈的喘息着,它在挣扎,难道它又要相信人类吗?
然而徐遥不给它拒绝的机会,早已蠢蠢欲动的咒印猛然飞出嵌入黑猫的眉心,黑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第29章 失约
雾气渐渐消散,徐遥气喘吁吁躺在林中,胸口趴着已经恢复原状的黑猫。
还是安静的猫可爱,徐遥站起身将昏迷的猫自衣领塞进胸口,左手的血已经止住,暗红色的伤口略显狰狞。
折腾了这么久太阳早已落山,徐遥饿的前胸贴后背,扶着周围的竹竿艰难前进,还好,他们都没事。
回到熟悉的小溪边,徐遥将身上的血迹擦干,夜幕低垂,星光点点,后山都不曾出现的虫鸣阵阵,四下里野草离离。
身旁燃烧的篝火映照着黑猫毛茸茸的侧脸,泛着绿光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黯淡。一只猫竟然也会发呆。
徐遥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沾了点水凑过去擦了擦它的脸,黑猫挣扎着躲开,难免有些羞愤:“我自己会洗!”
都多大的猫了,也就年轻时宋川竹帮它擦过……
一人一猫围坐在篝火旁吃鱼,黑猫心事重重吃的慢条斯理,徐遥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同样吃的艰难。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进来后山,还会画那么厉害的符咒。”黑猫终于对眼前之人产生了好奇。
分明年纪不大灵力低微,却可以不受任何阻碍闯进宋川竹和它的回忆幻境,要知道徐遥并不是第一个误闯阵法的人。
大多数人会迷失在阵法外陷入无尽轮回,少部分人能够通过外部迷阵进入宋川竹的院子,但无一例外都被黑猫斩于爪下,徐遥是头一个破解了幻境的人。
“我叫徐遥,不过大家都叫我裴遥,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是个符师,对付灾祸算是专业对口吧。”
他的个人介绍简短又敷衍,黑猫挠了挠耳朵,总觉得徐遥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几百年前在哪听过似的。
黑猫没在意,人类都有自己的秘密,宋川竹也有。
它坐在温暖的篝火旁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木屋,不知何时,记忆中的小木屋已经破败不堪,风一吹似乎就要散架了。
几乎连同宋川竹最后的痕迹一并抹去。
“人类真自私啊。”黑猫望着空荡荡的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被夜幕笼罩着,树木影影绰绰,无端透着孤寂凄凉。
随意的救猫,随意的对猫好,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也一声不吭,自以为是,简直坏透了。
徐遥用树枝拨弄着篝火,橘黄色的火焰顿时窜的老高,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叫你的名字。”徐遥托着下巴,黑猫是笨蛋,宋川竹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黑猫看着他,徐遥对上它的眼睛缓缓道:“名字对灵宠来说是羁绊,也是枷锁,他已经与你产生了羁绊却不想因此将你束缚,他希望你永远自由,无畏。”
半晌黑猫嗤笑一声:“自作聪明,谁要他多管闲事。”
猫和自私的人类不同,它们真诚,勇敢,打从宋川竹救了它,黑猫就从没想过会离开他。
什么自由,猫永远自由。
“走吧,看看宋川竹都写了什么。”徐遥拍拍屁股站起来。
黑猫顿了顿,脚下用力跃起稳稳蹲在徐遥肩头,哼,猫从不自己走路。
一人一猫再次进入木屋,徐遥直奔卧房书桌,难以想象宋川竹是如何一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独自生存了几百年。
他扭头看了一眼脑袋旁毛茸茸的黑猫,是因为它吧,人傻傻的等了几百年,猫也傻傻的找了几百年。
笨蛋从来都是互相吸引的。
这次徐遥顺利的拿到了蓝皮纸书,他倚坐在书桌上,在昏黄的烛火中翻开第一页,潇洒飘逸的字体映入眼帘。
宋川竹说,刚进入阵法时他很害怕,一向对死亡无感的人此刻终于对未知的恐惧有了新的认知。
他分不清这份恐惧来自何处,被同门师兄弟陷害至此算得上是可怕吗?宋川竹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所剩无几的余生都得在这鬼地方度过了,这才是他的恐惧来源。
其实说实话这地方挺不错的,山清水秀,花红柳绿,若是有机会的话能一辈子住在这儿也行。
前提他不是独自一人,他以前分明对孤独这个词有很深的体会,分明该习惯了才是。
如果未曾遇见无二的话。
对了,无二,他有一只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黑猫,宋川竹第一次遇见黑猫时就决定这么叫它。
可他到死都没机会叫它的名字。
宋川竹多少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告诉无二他要出趟远门,他担心无二被人欺负却又不懂还手,他后悔那日出门前没给无二擦擦脸,他后悔没能遵守约定陪无二长长久久。
在宋川竹鲜活又短暂的人生里似乎只有黑猫。
他说无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它是宋川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