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看着他,眸光深邃,良久才问:“敬之,你信我么?”
周敬之点了点头,陆又道:“那我便跟你交个底。”
陆说完,转身推着木椅往书桌旁边走,然后用钥匙开了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周敬之看。
“这上面列举的,是太子这些年做的恶,这桩桩件件放在一起,大概应该,能把他拉下太子之位。”
周敬之看着那纸上的字迹,和那些看着令人作呕的事,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心。
“即便不顺利,也能让陛下看清他。”
“这上面的事,十之七八我都已经找到证据了,还差一点,我已经加大人手在查了。”
“所以,敬之既然信我的话,愿不愿意,也给我交个底。”
周敬之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了那张纸。
那纸上写的事,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传到太子耳边,太子肯定不会放过陆。
那上面,桩桩件件,都算得上是绝对的秘事。
陆能把这样绝密的东西给他看,当真是对自己没有半分怀疑。
陆这般坦荡,他自然也不好再遮掩。
“敬之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看不上孙庆文?”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孙庆文跟太子勾结一事?”
周敬之咬了下唇,看着陆,正色道:“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他走到桌前,小心把那张纸收好,递给陆,看到陆把东西重新锁回抽屉里才松了口气。
“如果这上面这些事,还不足以把他拉下太子之位的话,我倒有一事,定能让他跌下来,再也翻不了身,做不了恶。”
陆冷眸微眯,周敬之继续道:“将军可还记得,我之前跟将军提过,平南一战,有隐情。”
“我也跟将军说过,蒋御之死不是将军的错,将士们死伤惨重也不是将军决策的错。”
周敬之说这话时,在陆脸上又看到了他做噩梦时那种痛苦的表情。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也能让陆伤感内疚。
看着这样的陆,周敬之心里也没来由的跟着难过。
他转过身,不去看陆的眼睛,背对着陆,许久才转过身道:“我看了行军图,平南一战最早是从岭城出发,一路南下,最后才到平南,在平南安营扎寨,我说得可对?”
“没错。”
陆虽然很好奇周敬之为什么对他们的路线了如指掌,却没有打断周敬之的话。
“那我问将军,孙庆文在此期间,去看了将军几次。”
“三次。”
周敬之叹道:“问题就坏在这三次见面上。”
他闭着眼睛,沉沉叹了一口气,道:“我让人查了京都和其他几处地方最大的打铁铺子,发现他们都在那段时间,收到了大批量的订单。”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递给陆看,陆接过去看了眼,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兵器被人调包了?”
“没错。”周敬之的声音有些低沉,“按理来说,民间铁铺造的兵器不能军用,因为质量不过关,他们私下也不敢。”
“但如果,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给他们丰厚的回报呢?”
“你是说,”陆握紧了拳头,看着周敬之,“太子在背后买了质量下等的兵器,趁着孙庆文找我,我放松警惕时,想办法换掉了兵器。”
“没错。”
周敬之继续解释道:“因为兵器太多,没法儿一次换完,所以孙庆文找了将军三次。”
“我若没推测错的话,他去的时候,是不是给将士们带酒了?”
陆面上的神情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自责。
“因为将军手底下的兵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若非是被灌醉了,不可能连兵器被人换了都不知道,而且我猜,他见将军选的位置,一定是在岭城……”
“因为那个时候,是所有人最会放松警惕的时候,毕竟,离战场还远。”
第39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周敬之每说一句话,陆的头就更低一分,等周敬之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陆的头已经完全低下了。
从这个角度看,周敬之才发现,陆的睫毛在轻轻的、无声的颤抖着。
周敬之能理解他的心情。
被自己当成弟弟宠着的人,联合坏人在关键时候捅了他一刀,还害死了那么多兄弟,他心里这会儿,肯定五味杂陈。
难过,不解,自责,悔恨……
这还只是他理解的情绪,他不知道,也无从知晓,陆这会儿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若是易地处之,光是这些情绪,就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想抱抱陆,好好安慰他。
可看陆难受的模样,他却有些不忍心打扰。
就让他,先清净一会儿吧。
或许现在,无声的陪伴要比安慰好得多。
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扩大,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四周也静了下来,听不到一丝声响,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无声的、虚无缥缈的梦境。
一场让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噩梦。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如果我时刻保持警惕……”
若非周敬之在很专心的听他说话,以陆那沙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他大概就听不清了。
好在即便声音很哑,他也没有漏掉陆说的每一个字。
他伸手按在陆肩上,用力握了握,眼神坚定地看着依旧低着头的人,柔声道:“抬头,看着我。”
陆在他温柔的声音里,缓缓抬头,略有些红的眼睛对上了周敬之那温柔又坚定的眸子。
“这不是你的错。”
周敬之第一次这般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却:“没有人会在毫无征兆的条件下去怀疑自己的至亲之人,任何人都不会,这是人之常情。”
“将军有情有义,不是将军的错。”
“错的是孙庆文那无耻小人,错的是那些阴险下作、无情无义的混帐东西。”
陆闻声,抬眸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有几分松动,眸色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深邃。
理智回笼,陆看着他:“你刚说的这些,证据查到了么?”
“还没有,”周敬之解释道,“那些铁匠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之前查到的东西也都是在暗中查探的,没有人会愿意出来帮我们,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但那不重要,”周敬之道,“我之前问过律寒,他说能找到之前在平南一战时遗留下来的残兵断剑。”
周敬之点到为止,没再往下继续。
因为以陆的聪明,自己不说他也能明白。
对于平南一战,没有比从战场上拿回来的假兵器更重要的证据了。
再辅以他找到的其他的证据,想要定太子的罪,应该不难。
毕竟,事关边关战事,不是小事。
眼下就只能等,等律寒派出去的人的消息。
正如他所想,陆果然没再问了。
“将军,过两日陛下会来,我想,再面见陛下一次。”
陆没回答他,反倒是颇为不解地看着他,十分好奇问:“敬之真的,会卜卦?”
如今陆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他自然不必再借卜卦为借口留在将军府,但他的身份,有些东西也不好明说。
“将军便当我是会的吧。”
周敬之这话说的很微妙,既否认了自己会,又不打算解释什么,陆也没再纠结这事儿。
“你要先告诉我,你要见陛下做什么?”
他每每想起周敬之上次惹恼了皇帝的事,心里就后怕,这次断然不会再让他去冒险。
万一他说话失了分寸,万一有什么意外,他承担不起。
“近来我与将军都在查太子,未免打草惊蛇,需要陛下相助,禁足太子。”
“此其一,其二,太子手段狠辣,若不把他软禁起来,万一他听到了什么风声,那些跟他合作过的铁匠,恐怕就死到临头了。”
他说完,感叹了一声:“那些铁匠虽利欲熏心昧良心赚钱,但也无非是求财谋生罢了,罪不至死。”
“我来。”
陆接话道:“我去跟陛下说。”
“不行。”
“陛下待将军好我知道,但毕竟,我们要参的是当朝太子,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将军不能冒险。”
陆却不同意他的看法:“陛下不会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陛下当真罚我,也不会要了我的命。”
周敬之微微抿了抿唇:“君臣之间,还是不要有嫌隙的好。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是我去比较妥当。”
“更何况将军兵权在握,本就容易功高盖主,遭人忌惮。”
“这么说来,就更应该我去了。”
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威慑:“我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若是凡事都要躲在人后,次次都要敬之一个文弱书生舍命护我,那我成什么了?”
“将士们知道了又该如何看我,如何信服一个畏首畏尾的缩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