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俯身,凑到陆耳边,用只有陆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
“祝将军,长命百岁!”
第36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耳边一切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只有周敬之那一句话重重砸在他心上。
明明有那么多的贺词,明明,他想要的,只是一句简单的话。
可他偏偏不说别的,偏偏要说祝他长命百岁。
之前醉酒时也是,明明醉得连人都不认得了,却偏偏在他耳边啜泣,问他活下去好不好。
他心里,大概很怕自己会死吧。
他希望自己活着。
心里的某一处,似乎在动摇。
以前他觉得,把自己在意的人和事都安排好,他就能无牵无挂的离开。
可现在,有了周敬之,他还能无牵无挂么?
*
用过晚膳,几人刚打算出去看花灯,就看到管家抱着三个卷轴过来,一一打开给陆看。
陆看完,让管家把画先放他书房其他画一起,然后再找时间看看挂在哪。
周敬之见管家年纪大了,晚上又黑,怕管家来回跑摔着,便主动提出要去送画。
陆说正好要回去拿些东西,周敬之就推着他一起回去了。
周敬之进了书房,把画放好,等着陆拿东西,却见他拿了一把钥匙。
“先带你去后院儿库房选东西,晚些再看花灯吧。”
“好,将军稍等一下,这画放的太乱了,我整理下。”
他说完,起身把烛台拿到旁边,刚要整理,陆就在后面喊他:“不用,等明天让管家整理吧。”
“没事,”周敬之笑笑,没听出陆声音里的慌乱,“用不了多长时间,将军稍等,我给这些画分类放好,这样日后将军看着也方便。”
周敬之刚看了一个卷轴,手就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陆抓住了:“别收拾了,我很少看,不用分类。”
“将军,贺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陆微微蹙眉,道:“我出去下,敬之你歇会儿,别弄了。”
周敬之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不对,陆看起来,像是在拦着他。
这些画里,难道有什么他不能看的秘密么?
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一幅画一幅画的翻看:“没什么异样啊?”
*
屋外。
大太监贺庆见到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将军,陛下挂念您,特让老奴来传旨,将军您坐着听即可。”
“有劳公公。”
贺庆立马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将军护国有功,赏白银一千两,美玉两件,的卢马两匹,汗血宝马两匹,宝剑一把,千年人参、天山雪莲……”
等贺庆念完,圣旨上的物件已经被皇宫里的侍卫一一搬到了院子里。
贺庆把圣旨交给陆时,又道:“还有陛下口谕,陛下说,往年您在京都的节日,都是和您一起在宫里过的,这次将军没能进宫,陛下今日也抽不开身,改日再来看将军。”
“陛下特地嘱咐,让将军好好养身子。”
陆:“有劳公公,请公公帮我转达,谢陛下。”
“哦,还有,”贺公公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儿,“这是三殿下托奴才给您带的,是他给您誊抄的经文,护佑您平安康健。”
陆接过那经文,心叹果然是杨太傅最看好的皇子,确实有心了。
*
“敬之。”
陆在后面唤了一声,周敬之却没有回头。
他看着手里的画卷,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天那个宅子上的山水画为什么那么眼熟了,也总算明白,陆为什么不让他整理了。
那山水图,正是他之前和那姓张的画师一起出去画的。
他当时之所以画了那么多,就是想着,陆的腿出行不便,想让陆借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几分留恋。
可他如今看到陆在图上画的那个方方正正的木框和墓碑形状的东西才明白,陆让画师来府里,哪里是什么想看风景。
他不过是,想选一个风景好的地方葬身。
他之前让人给自己在这个地方选宅子,大概也无非是为了让自己以后住的地方离他的墓地近一些。
可笑自己还以为是在帮陆重拾生活的信心,实际上他周敬之才是那个帮陆选“墓地”的帮凶。
陆这会儿早已经到了他身边,看着他手里拿的那幅画,没敢出声。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许久,周敬之才扔下手里的卷轴,像没看见陆一般,起身走到门边,坐在地上,拿起了一坛酒。
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说他是害死陆的帮凶。
他疯狂的往嘴里灌酒,想要借着酒劲把脑海里那道声音压下去,可却无济于事。
陆见状,跟了上去,想要抢下他手里的酒坛子,可他却死死拽着酒坛子,不让他拿走。
“放开。”
周敬之冷声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陆心里瞬间慌了,敬之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他心虚地松开手,看着他一口又一口的灌酒,终是忍不住开口:“别喝了。”
周敬之却好像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喝着。
没过多久,他就把自己灌醉了。
可脑海里那道声音还是挥之不去。
是你帮陆选的墓地,是你害了陆,你是帮凶。
你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在救他。
简直荒唐!
可笑!
你明明是那个帮他落刀的刽子手。
亏你还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改变了人家。
真是愚蠢至极!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连人影也是模糊不清的,周敬之试图看清面前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头痛欲裂,脑子也乱哄哄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躁动。
先前的叫嚣声也被醉意打散,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提醒他,画。
那些,他费尽心思想要讨陆喜欢的,用心画的画,那些被陆当作挑选墓地的画。
他要毁了那些画,撕了那些画。
撕掉那些不祥的画,全部都撕掉。
周敬之扔下了手里的酒坛子,红着眼睛,撑着地面试了四五次才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放画的地方,摇摇晃晃朝那边走去。
陆知他醉了,却不知他这会儿突然起来是要做什么,紧跟在他身后小心护着。
然而面前的人却在那放画的地方停了下来,拿起里面的画就开始撕,光是撕一道还不解气,偏要把每一张画都撕的粉碎才算完。
陆原想出声阻止,毕竟那些都是他顶着寒风用心画的。
若是旁人,连动那些画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撕画,可周敬之想撕那些画,他即便再怎么不舍得,也没有立场阻止。
是他辜负了周敬之待他的心意,是他欺瞒了周敬之。
他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
“哥,你们……”
“出去。”
蒋辰本想过来催一下喊他们出门,结果还没等进去就被陆赶了,他也不敢再打扰,只好自己先出去逛了。
地上散落了一地碎纸屑,还有被扔在地上的画轴。
“敬之,别这样。”
陆轻声在后面喊他,他这才停下了动作,转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眼底满是不悦。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把剩下的那几张一一撕碎,身型微微晃着,醉眼迷离的看着陆,嘴里不断的重复着“骗子”,盛怒之下把手里的画轴狠狠砸了出去。
砸在了陆的手背上,砸破了皮。
陆哑声道歉:“是我不好,敬之,你别这样。”
周敬之看了他半晌,没说话,陆不知道他听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等着。
“我别这样,哈哈哈哈,我别这样,”周敬之醉得一塌糊涂,却被陆但话激的找回了一丝理智,“是啊,我不该这样。”
说着说着,他一下没站稳,跌坐在后面,腰上不知磕到了哪里,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
“我就应该装聋作哑,当个傻子,好好做那个没脑子的帮凶,帮你选墓地,给你递刀。”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周敬之只觉得眼角发烫,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起身扑到陆身前,死死拉着他的衣襟:“将军真是好狠的心啊。”
“还在你的墓地旁边给我选了一个宅子,是想让我以后每每想起你,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害死功臣的帮凶么?是想让我余生都在愧疚自责里度过么?”
“是这样么?”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