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把杨太傅刚放下的茶杯重新续上新茶,放下茶壶,将那冒着热气的茶往杨太傅旁边推了推:“这是陛下前几日来时赏的茶,大人尝尝。”
杨太傅看了眼那杯茶,没着急喝:“京都最近不是新开了个棋馆么,刚下朝时被那难缠的“烦人精”王大人拉去下了会儿棋,就提前过来了。”
想起王大人,陆轻笑:“王大人向来痴迷棋艺,又视大人为知己,强拉着大人去,也是意料之内。”
虽然杨太傅嘴上抱怨着王大人难缠,但私下里跟王大人关系极好,不然也不可能由着他。
他二人,一个是太傅,身负教导皇子重责,一个是刚正耿直的谏官,同是一身正气,自然惺惺相惜。
杨太傅轻轻拨弄着那茶杯,看着陆问:“今日找我何事?是之前我让将军考虑的事考虑好了?”
“嗯,”陆点了点头,“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杨太傅闻声,松了口气,笑了笑,这才端起陆刚给他倒的那壶茶喝了。
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想求大人帮忙。”
杨太傅扭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这会儿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端早了!
陆肯定是故意的,果然当将军的,才最喜欢用计。
如今吃人嘴短,想不答应也不能那么硬气了。
杨太傅无奈咽下了那“难”咽的茶,低声问:“先说来听听。”
陆倒也痛快,直言道:“我府上有一书生,望大人日后,能将他带在身边教导提携。”
论才学,当朝没有人能比得过杨太傅,如能得太傅教导提携,周敬之以后的路,一定是青云直上。
杨太傅蹙眉,自己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若是旁人,他必定不会答应,光是教那些个皇子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但眼前这人是陆,是他当了一辈子文臣,唯一一个能看的上的武将,更是他佩服的人。
他本也就没法儿拒绝一个功臣的请求,更何况,陆也只是让他帮忙教导铺路,而不是让他直接想办法往朝廷里塞人。
“可以,把人带来我看看。”
说是看看,其实是想考考,但无论是哪一种,陆都没答应:“不急,等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他去大人府上的。”
陆说完,又补充道:“他叫周敬之,为人隐忍,不太会照顾自己,还望大人,多加照拂。”
“陆某九……久思大人恩情,必铭记于心。”
陆这么一说,杨太傅顿时对这人更好奇了。
但陆既不想说,他也不便再多问。
杨太傅:“放心吧,我会好好培养他的,我们还是先聊正事。”
他说完,转头往外看了一眼,陆知道他担心什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大人放心,此处没有外人。”
杨太傅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只是小心谨慎惯了,陆军纪严明,爱兵如子,在他府上自然不必担心他手下的人有问题。
杨太傅没等说话,先是摇了摇头,叹道:“按理来说,我是不该参与进那些党争里的,但太子实在荒唐,我是担心……”
陆微微蹙眉,他常年在外征战,对这位太子并不了解,但他每次在京都小住的时候,也能听到一些关于太子的传闻。
传闻很多,但大体上总结下来,都是说太子品性差。
“大人说的荒唐,是指哪些事?我在京都的时间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只偶尔听旁人提起过几句。”
杨太傅很敏锐的注意到了关键词,转头问:“旁人是谁?”
“……正是大人口中的“烦人精”王大人。”
“哦,”杨太傅笑了笑,“那个……他跟你说的,大都……都是我告诉他的,所以我就不再赘述了。”
他说完,短暂开怀的面庞又变得忧愁起来。
本来他来这儿之前不想跟陆说得这么直白,但既然陆跟那“烦人精”交好,必然是识大体之人,想来直白些也无妨。
更何况,陆已经答应了帮他,说明陆是能信得过的人。
“之前我只当他是品性差,能教好,谁承想,他竟好男色!”
说到这儿,杨太傅明显有些激动,他站起身,声音也比之前大了几分,但能看出来还在克制着音量。
“虽然陛下仁厚,圣明,民风开放,断袖之癖已非不寻常之事,可他堂堂太子,未来的天子,竟……”
说到这儿,杨太傅羞红了一张老脸:“他竟私下偷偷出宫,强抢民男,把人扒|光了行那不可说之事。”
杨太傅转头看向陆,“且不论他是太子,将来要立皇后生皇子,但凡他两情相悦,我也可以装看不见。”
“可他倒好,偏偏看上了一个已经订了婚的男子,那男子不从,他便……”
说到这儿,杨太傅猛的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他当着那男子的面儿,羞辱了那男子喜欢的人,之后又强行……”
陆听的皱起了眉,他以往只听说太子荒唐,没想到竟会荒唐到这般地步。
“那陛下呢?知道这些么?”
杨太傅摇头:“太子做事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根本找不到证据的事,谁又敢没有证据就直接跟陛下上奏,即便是王大人,也不敢这般冒进啊。”
不知为何,后面那句话瞬间就让他想到了周敬之,想到了陛下说他没有证据就“污蔑”大臣。
想到这儿,陆小声儿开口:“我的敬之敢。”
杨太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陆咳了两声,心叹敬之表面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看起来是“弱小”的那一个,但他的敬之却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那一个。
就连被世人盛赞“不怕死,一腔衷勇”的谏臣不敢做的事,敬之也会为了他冒死进谏。
第24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杨太傅说完,一会儿站在那来回踱步,长吁短叹,一会儿又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思忖片刻。
如此反复几次站起来又坐下,晃的陆眼晕。
“那太傅大人想要我如何配合?联合大人在陛下面前参太子一本?”
杨太傅又在房中转了好几圈,唉声叹气地想了许久,才道:“上次来的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可如今……”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主意:“依将军所见,应该怎么参?是轻参一本,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加以改正,还是重重参他一本。”
杨太傅第一次能来府中跟他商量此事,陆就知道杨太傅心里还是信任他的,既如此,他倒也不必藏着掖着,只管坦诚相见便好。
“依我看,若是能改,早就改了。”
“没错,”杨太傅附和,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反倒是多了几分决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说完,坐到陆对面,身子前倾,下意识的习惯性的放低了音量,凑到陆面前道:“这样的品性,若是不把他拉下太子之位,将来便是百姓之苦。”
陆完全赞同他的看法,但眼下,仅仅凭这一点就想绊倒太子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没有证据。
“大人想要我怎么配合?尽管说。”
杨太傅听陆这样说,眼睛顿时亮了:“将军在京都时间短,确实不了解这官场,但太子做过的恶事,绝非仅此一件,我倒是知道一些,只是无从查起。”
陆:“为何?”
“一来太子在陛下面前向来伪装的很好,陛下对他虽偶有意见,却还是念着父子亲情,所以若是没有十成的证据,陛下怕是未必会信。”
“二来,太子自知自己作恶多端,怕被人抓住把柄,派了大量的人手盯着朝廷要员,我没法儿查。”
“那如此说来,”陆有些疑惑,“大人今日是怎么来的,是把尾巴甩掉了?”
“非也。”杨太傅解释道,“我来府上这两次,都是想办法奉陛下之命,来探望将军的。”
“既如此,大人有什么线索,尽管给我,我派人查。”
“好,”杨太傅痛快道,“等的就是将军这句话。”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笔:“借将军笔墨一用。”
片刻之后,杨太傅便写了满满当当一整页纸,交与陆:“万望将军小心保存,切莫让第三个人看到。”
他说完,用那略有些沧桑的手握着陆的宽厚有力的手,死死握紧:“这纸上,承载的是我朝命脉和百姓生死,望将军谨慎谨慎再谨慎,定要小心。”
陆低头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轻轻一用力就能撕碎的纸,对杨太傅承诺道:“大人放心。”
天下万民他要护住,江山社稷他也要护住。
还有那个从来都只会在背后傻傻护着他的人,他也要护住。
陆收起那纸,道:“等查出来,我便将这些证据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不可。”杨太傅果断拒绝。
此事成便是万民之幸,败则是万民之苦。
但百姓之苦尚且在后,若是败了,第一个死的,就会是向皇帝进言之人,陆虽久不在京都,倒也不至于连这点东西也不懂。
“将军肯冒险查真相,已是大义,”他说完,笑了笑,“哪有什么危险都让将军担着的道理。”
陆自知这其中凶险,但他左右都是一死,又何必搭上太傅一命:“军中不乏有勇有谋之将才,但这朝廷,没了太傅,怕是群臣无首。”
“更何况,太傅还要帮提携我的人呢。”
杨太傅微微蹙眉,心叹除了你哪还有一个能成事的:“此事日后再议,将军还需再帮我一个忙。”
“上次虽有陛下旨意,但被封轼撞见时,替将军说了几句好话,封轼虽不是太子一党,却也是个十足的小人,我怕他……”
“我明白了。”陆听到这儿,自然明白了。
杨太傅是想让他配合着演一出戏,演二人不欢而散的戏份。
于是乎,杨太傅就被将军府的侍卫用扫帚赶出了将军府,还特意在门口的位置“摔了”一下,并在将军府门前破口大骂,骂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还不够,他心底知道皇帝偏爱陆,不会罚他,还故意写着奏折参了陆一本,并在御前第一次失仪,不带脏字儿的骂了陆小半晌。
后来又没憋住,带了脏字,骂陆狼心狗肺。
又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姿态,说自己前脚帮了他,他后脚就反咬一口,简直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皇帝听他“念经”似的,也不知他跟陆为何会闹成这样,只能口头安抚了几句。
由此,戏算是做足了。
而且收效甚好,太子对此没有丝毫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