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周敬之突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御医顾轩泽。
说医术不如他师傅，那是谦逊，以顾轩泽的医术，在御医里面，可以说是无出其右的存在。
既然他说有希望，那或许，就有一线希望。
等他回过神来，顾轩泽已经走远了，周敬之心叹，这人果然机敏。
*
“将军。”
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怎么回来了？”
周敬之晃了晃手里的膏药：“药膏还在我这儿。”
“扔了吧。”
陆面无表情，好似说着什么跟他无关的话。
周敬之蹙眉。
顾轩泽说得虽然很隐晦，但他听懂了。
将军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可能照顾不好一个将军。
陆之所以摔了，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窘迫狼狈的样子，什么都自己逞强，所以膝关节那儿才会有淤青。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陆改变呢。
“我给您上药吧。”
“不用，”陆拒绝。
周敬之上前，把药膏放在桌边，视线落在陆的膝盖上，很快又挪开。
陆看着他那似有些担心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安慰道：“不疼，没感觉的，不用涂药。”
周敬之低下头，没说话。
陆的厌世似乎比他想象的还厉害，甚至已经到了根本不顾惜自己身体的情况。
陆抬眸看了眼桌上的画，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二人默契的没说话，房间瞬间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将军。”
管家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中军大人来了，在院外候着。”
“请他去前厅。”
管家低头道：“老奴请过了，中军大人……中军大人说，说……”
见管家似有些难以启齿，陆道：“如实说。”
“是，”管家学着中军的语气道，“他说，他家那小王八蛋不知天高地厚，不分是非黑白，他没脸去前厅等着。”
陆：“那他人呢？”
“在外面，跟那小将军一起跪着，说要给您赔罪。”
陆蹙眉：“推我出去。”
“我来吧。”
周敬之说完，等了一会儿，见陆没拒绝，便直接推着人往外走。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管家给陆腿上盖上了一件大麾。
“将军。”
跪在雪地里的中军喊了一声，高声道：“若非陛下当朝罚了他，下官还不知道，这无知小儿竟敢如此放肆，敢在您这儿大放厥词。”
“大人快请起。”
陆说完，管家立马去扶，中军却不肯起。
“将军保家卫国，战功赫赫，为我朝立下不世之功，受万民景仰，今日无知犬子，竟敢诋毁您，我今天便当着您的面儿，打断他的腿。”
他说完，起身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军棍，重重一棍打在那小将军腿上，嘴里还恨铁不成钢地喊着：“我让你狗眼看人低，让你不知天高地厚，让你眼瞎心盲……”
那小将军这会儿死死咬牙，狼狈不堪，再无半分骄纵之气。
“拦住他。”
陆一声令下，旁边的侍卫便上前拉住了中军。
陆：“少年人年轻气盛，我没放在心上，中军大人不必介怀。”
中军被侍卫拉着，脸不知是憋的，还是羞愧的，胀得通红。
“永和二十七年，他一战成名，以三千精兵，打退了敌军。”
“永和二十八年，北方夷族入侵，夷族凶猛善战，打得我朝节节败退，无人敢应战，是他陆，带领两万精兵，耗时一年，把那些被夷族强占城池收复回来的，是他，把夷族人赶出了我朝边境，是他，让夷族人签下了求和书。”
“永和三十年，南方诸侯联合造反，是他陆身重数箭，趁夜孤身闯入敌营，擒王擒贼。”
“永和……”
陆轻声打断了他：“中军，别说了。”
中军停了片刻，声泪俱下：“大将军身上刀伤、箭伤几十处，七次孤军深入敌营，四次重伤性命堪忧，那时候你不过十几岁，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安全健康的长这么大。”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要敬重他，向他学习，以他为榜样，你呢！”
“对不起。”
那小将军抬头，看着陆，终是认识到了错误：“陆将军，是我无知，是我口无遮拦，您按军法处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陆叫来了管家，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管家抱着一堆兵书走出来，放到他面前。
陆：“罚你一月内，把兵书里所有的内容研究明白。”
那小将军闻声，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刚说完，又听到了周敬之的心声。
也就陆大度，要是我，非要罚他在这儿哭一个时辰。
不，罚他哭两个时辰。
陆在心底暗笑，他这惩罚，听起来比自己这个还大度。
*
转眼便到了陆要去祭拜蒋御的日子。
周敬之打算最后再劝陆一次，于是在陆要出发的时候拦在了陆前面。
“将军，在下不懂，您为何非要冒险今日前去祭拜。”
陆坐在木椅上，看着他，没说话。
“难不成……”周敬之想起了之前陆跟孙庆文的对话，“就只是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么？只要将军有心，以后每年生辰将军不都可以去祭拜他么？”
陆轻叹，他哪还有以后，大概，这便是他能去陪蒋御过生辰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他想，趁他还活着，再去看蒋御一次。
毕竟来年蒋御生辰的时候，他可能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你给我让开！”
孙庆文从人群里走出来，大喊了一声，用力推了周敬之一把。
周敬之被他推得摔倒在地，疼得皱了皱眉。
“庆文！”
陆冷声呵斥一声，孙庆文立马道：“陆大哥，这骗子也太碍事了。”
陆：“他不是骗子。”
陆想扶他起来，可离得太远，推木椅过去不方便。
他无奈，只能眼看着周敬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本以为他会在心底骂上两句，可他却什么也没说。
陆：“走吧。”
第7章 迂腐书生vs残疾将军
“走吧。”
陆闭上了眼睛，好半天才睁开，身后的侍卫推着他往前面的马车那儿走。
路过周敬之旁边的时候，陆始终低垂的眉眼睛微微抬起，毫无波澜的面色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头往侧面看了一眼，木椅停了下来。
陆的看着他，视线从他被蹭脏的袖口处往下，落到他手上，而后拧起了眉头，叫来了管家：“他手背擦伤了。”
管家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老奴这就去找大夫来给周公子上药。”
周敬之却并没有因为陆对他的关心而高兴，他状似不经意地转头往外看了一眼，而后落寞的收回视线。
陆：“走。”
清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周敬之看到了陆刚从他手背上抽离的视线，清冷果决的，毫无留恋的，没有挽留余地的。
周敬之蹙眉，再度看向了将军府门口的方向，心跳急如擂鼓。
不是答应了么，怎么还没来？
想曹操曹操到。
陆刚被虎背熊腰的侍卫抱上马车，一个人就从将军府门口跑了进来，跪拦在马车前。
“将军，我家公子昨夜突发急症，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怕是……情况不好。”
拦路的不是旁人，正是蒋辰府上的管家，他这会儿涕泗横流，满面慌张，哽咽道：“公……公子说……说想再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