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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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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五年二月,北平的倒春寒比往年更锋利。


    细雪被风卷着,钻进四合院的砖缝里。


    何雨注攥着刚得来的白面馍馍,正要往正屋走,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着什么东西。


    “娘?”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暖闷扑面而来。


    炕上的人蜷着,蓝布棉袄下腹部的轮廓突兀地隆起,绷得紧紧的。


    何陈氏的手指抠在炕沿的土坯里,指节白得吓人,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连成了线,顺着鬓角往下淌。


    “柱儿……”


    她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去丰泽园,叫你爹回来……”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更沉重的闷哼。


    何雨注站在原地。


    前世的记忆和这具十岁身体的反应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


    他没经历过这个,无论是光棍的上辈子,还是如今这半大孩子的日子。


    何大清本来请了假在家,可天没亮丰泽园就来了人,说是那边点名要他去做一道糟溜三白。


    何大清走前嘱咐过他,又托了隔壁的易家婶子照应。


    正乱着,一个清晰又陌生的声音直接撞进他脑子里:


    【你母亲腹中胎儿位置异常,有性命危险。


    立刻去东堂子胡同,找接生的林婉秋。】


    他愣了一瞬,没去细究那声音的来处,眼睛盯着炕上痛苦辗转的身影。”我这就去!”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娘,你撑住,我马上找人!”


    说完他转身冲进院子里。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攥着馍馍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门板在拳头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落了檐角积着的薄霜。


    何雨注没往院外冲——这时候去找父亲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能替女人接生不成?东厢房的门终于裂开一道缝,易家女人的脸从昏暗中探出来,带着被惊扰的睡意。


    “天还没亮透呢,谁这么砸门?”


    “婶子,是我。”


    男孩的声音又急又稳,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我娘要生了,爹不在家,您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窸窣响起。


    易李氏甚至没细想这孩子今日说话怎么这般利落,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全。


    她边跑边回头喊:“柱子!去对面贾家!叫东旭娘赶紧请接生婆!”


    “哎!”


    何雨注转身就往对面跑。


    敲到第三下,门里才飘出拖沓的回应,像从被窝深处挤出来的:“谁呀……这冻死人的天,不在屋里暖和着……”


    贾张氏其实早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她缩在棉被里不想动弹,心里把那多管闲事的易家女人骂了好几遍。


    门开了条缝,三十来岁的妇人裹着旧棉袄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瘦伶伶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结实的小子,又瞥了眼自己儿子单薄的身子骨,一股酸溜溜的东西在胸口翻腾起来。


    “柱子啊,”


    她扯出个笑,声音拖得长长的,“你爹出门前,就没留个话?交代点啥?”


    何雨注摇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没。


    婶子您快些吧,我娘疼得受不住了。”


    “嗬,小兔崽子,求人办事就这口气?”


    贾张氏扬起手,作势要打。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又沉又重。


    聋老太太让许赵氏搀着,一步步挪到中院。


    老太太眼皮一抬,目光钉在贾张氏脸上:“张如花,你是去,还是不去?冲孩子撒什么邪火!”


    “哎哟,老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还不成么!”


    贾张氏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扭头对儿子吩咐,“东旭,你陪着柱子,就在院里待着。”


    说完缩着脖子往前院去了。


    “柱子,你到东旭屋里等着。”


    聋老太太转向男孩。


    “不了太太,我得去找我爹。”


    何雨注往后退了半步。


    “外头乱着呢!万一叫人拐了去怎么办?”


    拐杖重重一顿,敲得地面发响,“听话!”


    “我爹嘱咐过的。”


    男孩说完这句,像只脱手的弹弓,嗖地窜了出去。


    “回来!你这孩子——东旭!快拦住他!”


    贾东旭愣神的工夫,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外。


    等他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


    他折回中院,对着老太太那张沉下去的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太太,柱子……没影了。”


    “大四岁的人,连个孩子都撵不上。”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回屋去吧。”


    她又转向许赵氏,“翠凤,你去厂里一趟,给小易和小许捎个话。


    能告假就告假回来,别让柱子出什么岔子。”


    许赵氏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应了声:“哎。”


    她扯过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大茂,你跟东旭哥玩,娘去去就回。”


    “我不!”


    许大茂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他老撺掇柱子打我!”


    他刚才看见了,贾东旭盯着柱子跑远的方向,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


    许赵氏剜了贾东旭一眼,把儿子往自家方向推:“那你回屋,自己待着。”


    “嗯。”


    等许赵氏的脚步声远了,聋老太太拄着拐,慢慢朝何家正房挪。


    枯瘦的嘴唇微微动着,念叨声散在风里:“柱子啊……可不敢出事……你要有个好歹,你爹你娘往后还怎么活……”


    而此时,他们惦记的男孩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第1章(第2/2页)


    车夫呼哧呼哧喘着气,在晨雾未散的街巷里穿行。


    何雨注不停催促着,手指紧紧抓着车沿,目光钉在前方——东堂子胡同的方向。


    车轱辘压过结了薄冰的石板,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响。


    刚拐进煤渣胡同那片阴影,前面就传来了硬底靴子踩碎雪壳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听着让人牙酸。


    三个穿土黄的人影横在路当中,长枪的阴影拖得老长。


    领头的那个抬起一只手,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字:“证——通行证!”


    何雨注的思绪猛地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无处被拽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拉车的老头先炸了毛。


    车夫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胳膊一甩,袖口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直直指向坐在车上的少年,声音尖得变了调:“太君!他有……他有细粮做的吃食!就藏在他身上!”


    何雨注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刻,那柄带着寒气的尖已经挑开了挡风的破布帘子,冷风混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对方手腕转动的弧度,能看见刀尖上凝着的一点惨白的光。


    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自己动了——腰腹骤然收紧,右肘如同被弹簧弹射出去的石块,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进了那片土黄色的胸膛里。


    骨头与骨头闷闷地撞在一起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吞掉了一半。


    雪地里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短促的哀嚎。


    一道人影向后摔出去的同时,少年已经夺下了那杆长枪。


    “!”


    剩下两个穿土黄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


    少年手腕一抖,枪尖划出冷光,精准地刺碎其中一人的喉骨。


    转身时枪杆顺势回扫,锋刃没入另一人的胸膛。


    车夫刚迈开腿想逃,染血的已经从他后背穿透前襟。


    洁白的雪地上,五团暗红正缓缓洇开。


    少年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蹲下身在那几具躯体上摸索。


    黄包车、长枪、还有那些零碎物件——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都像水汽般消散了,只留下几滩渐渐凝固的痕迹。


    这是他不久前才偶然发现的秘密。


    做完这些,他警觉地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他立刻拔腿狂奔。


    东堂子胡同深处,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挂着“济生诊所”


    的牌子。


    少年冲到门前,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林大夫!救救人啊!”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随后是半张清瘦的脸。


    门内的女医生透过缝隙打量着外面,目光里满是戒备。


    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是个满身雪沫的半大孩子,她急忙拉开门闩。


    “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刚出口,她又意识到问这些没用——在孩子眼里,挂着诊所牌子的地方总能治病。


    她放缓语气:“别急,慢慢说。


    病人在哪儿?什么症状?”


    “我娘……我娘生不下来了。”


    少年扑通跪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出沉闷的响声,“求您去看看。”


    “人在哪里?”


    女医生边问边转身往里屋走,开始收拾器械。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不算太远。”


    她将几样工具塞进皮箱,“疼了多久了?”


    问完又摇摇头,“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


    “约莫半个时辰了。”


    门口传来清晰的回答。


    女医生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身影。”还来得及。”


    她扣上箱扣,“带路吧。”


    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转身冲出门外。


    她以为他是心急,却不知道少年是去准备车辆。


    等她拎着箱子踏出诊所,只见那孩子已经站在一辆黄包车旁。


    车座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顶篷也支了起来。


    “大夫,上车。”


    少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这车……你拉得动吗?”


    她原本想问车从哪儿来,话到嘴边却变了。


    “能。


    您快上来,我娘等不得了。”


    女医生不再多问,抱着箱子坐进车里。”坐稳了。”


    少年拉起车把,迈开步子冲进飘雪的街道。


    车轮碾过积雪,在长街上疾驰。


    起初她只是惊讶,随后渐渐变成震惊——拉车的孩子跑出一里多地,速度竟丝毫未减,车子也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总能提前拐进岔路,完美避开那些巡逻的土黄色身影,仿佛对每条巷子都了如指掌。


    南锣鼓巷那座三进院子里,正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床上的妇人已经喊哑了嗓子,只能发出破碎的。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在屋里焦急地打转,却插不上手。


    接生婆在床尾忙活了许久,终于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胎位是横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连床上那位痛苦的妇人也暂时停止了。


    “当家的呢?”


    接生婆环视一圈。


    “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接话,“他儿子去找了,再等等吧。”


    说话的是易家的媳妇。


    “等不了了。”


    接生婆叹气,“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再拖下去,两条命都保不住。”


    “保……保小的。”


    床上的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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