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我,傻柱,开局救母》 第1章 第1章 第1章第1章(第1/2页) 一九四五年二月,北平的倒春寒比往年更锋利。 细雪被风卷着,钻进四合院的砖缝里。 何雨注攥着刚得来的白面馍馍,正要往正屋走,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着什么东西。 “娘?”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暖闷扑面而来。 炕上的人蜷着,蓝布棉袄下腹部的轮廓突兀地隆起,绷得紧紧的。 何陈氏的手指抠在炕沿的土坯里,指节白得吓人,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连成了线,顺着鬓角往下淌。 “柱儿……” 她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去丰泽园,叫你爹回来……”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更沉重的闷哼。 何雨注站在原地。 前世的记忆和这具十岁身体的反应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 他没经历过这个,无论是光棍的上辈子,还是如今这半大孩子的日子。 何大清本来请了假在家,可天没亮丰泽园就来了人,说是那边点名要他去做一道糟溜三白。 何大清走前嘱咐过他,又托了隔壁的易家婶子照应。 正乱着,一个清晰又陌生的声音直接撞进他脑子里: 【你母亲腹中胎儿位置异常,有性命危险。 立刻去东堂子胡同,找接生的林婉秋。】 他愣了一瞬,没去细究那声音的来处,眼睛盯着炕上痛苦辗转的身影。”我这就去!”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娘,你撑住,我马上找人!” 说完他转身冲进院子里。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攥着馍馍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门板在拳头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落了檐角积着的薄霜。 何雨注没往院外冲——这时候去找父亲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能替女人接生不成?东厢房的门终于裂开一道缝,易家女人的脸从昏暗中探出来,带着被惊扰的睡意。 “天还没亮透呢,谁这么砸门?” “婶子,是我。” 男孩的声音又急又稳,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我娘要生了,爹不在家,您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窸窣响起。 易李氏甚至没细想这孩子今日说话怎么这般利落,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全。 她边跑边回头喊:“柱子!去对面贾家!叫东旭娘赶紧请接生婆!” “哎!” 何雨注转身就往对面跑。 敲到第三下,门里才飘出拖沓的回应,像从被窝深处挤出来的:“谁呀……这冻死人的天,不在屋里暖和着……” 贾张氏其实早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她缩在棉被里不想动弹,心里把那多管闲事的易家女人骂了好几遍。 门开了条缝,三十来岁的妇人裹着旧棉袄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瘦伶伶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结实的小子,又瞥了眼自己儿子单薄的身子骨,一股酸溜溜的东西在胸口翻腾起来。 “柱子啊,” 她扯出个笑,声音拖得长长的,“你爹出门前,就没留个话?交代点啥?” 何雨注摇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没。 婶子您快些吧,我娘疼得受不住了。” “嗬,小兔崽子,求人办事就这口气?” 贾张氏扬起手,作势要打。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又沉又重。 聋老太太让许赵氏搀着,一步步挪到中院。 老太太眼皮一抬,目光钉在贾张氏脸上:“张如花,你是去,还是不去?冲孩子撒什么邪火!” “哎哟,老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还不成么!” 贾张氏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扭头对儿子吩咐,“东旭,你陪着柱子,就在院里待着。” 说完缩着脖子往前院去了。 “柱子,你到东旭屋里等着。” 聋老太太转向男孩。 “不了太太,我得去找我爹。” 何雨注往后退了半步。 “外头乱着呢!万一叫人拐了去怎么办?” 拐杖重重一顿,敲得地面发响,“听话!” “我爹嘱咐过的。” 男孩说完这句,像只脱手的弹弓,嗖地窜了出去。 “回来!你这孩子——东旭!快拦住他!” 贾东旭愣神的工夫,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外。 等他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 他折回中院,对着老太太那张沉下去的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老太太,柱子……没影了。” “大四岁的人,连个孩子都撵不上。”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回屋去吧。” 她又转向许赵氏,“翠凤,你去厂里一趟,给小易和小许捎个话。 能告假就告假回来,别让柱子出什么岔子。” 许赵氏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应了声:“哎。” 她扯过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大茂,你跟东旭哥玩,娘去去就回。” “我不!” 许大茂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他老撺掇柱子打我!” 他刚才看见了,贾东旭盯着柱子跑远的方向,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 许赵氏剜了贾东旭一眼,把儿子往自家方向推:“那你回屋,自己待着。” “嗯。” 等许赵氏的脚步声远了,聋老太太拄着拐,慢慢朝何家正房挪。 枯瘦的嘴唇微微动着,念叨声散在风里:“柱子啊……可不敢出事……你要有个好歹,你爹你娘往后还怎么活……” 而此时,他们惦记的男孩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第1章(第2/2页) 车夫呼哧呼哧喘着气,在晨雾未散的街巷里穿行。 何雨注不停催促着,手指紧紧抓着车沿,目光钉在前方——东堂子胡同的方向。 车轱辘压过结了薄冰的石板,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回响。 刚拐进煤渣胡同那片阴影,前面就传来了硬底靴子踩碎雪壳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听着让人牙酸。 三个穿土黄的人影横在路当中,长枪的阴影拖得老长。 领头的那个抬起一只手,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字:“证——通行证!” 何雨注的思绪猛地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无处被拽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拉车的老头先炸了毛。 车夫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胳膊一甩,袖口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直直指向坐在车上的少年,声音尖得变了调:“太君!他有……他有细粮做的吃食!就藏在他身上!” 何雨注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刻,那柄带着寒气的尖已经挑开了挡风的破布帘子,冷风混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对方手腕转动的弧度,能看见刀尖上凝着的一点惨白的光。 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自己动了——腰腹骤然收紧,右肘如同被弹簧弹射出去的石块,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撞进了那片土黄色的胸膛里。 骨头与骨头闷闷地撞在一起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吞掉了一半。 雪地里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短促的哀嚎。 一道人影向后摔出去的同时,少年已经夺下了那杆长枪。 “!” 剩下两个穿土黄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 少年手腕一抖,枪尖划出冷光,精准地刺碎其中一人的喉骨。 转身时枪杆顺势回扫,锋刃没入另一人的胸膛。 车夫刚迈开腿想逃,染血的已经从他后背穿透前襟。 洁白的雪地上,五团暗红正缓缓洇开。 少年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蹲下身在那几具躯体上摸索。 黄包车、长枪、还有那些零碎物件——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都像水汽般消散了,只留下几滩渐渐凝固的痕迹。 这是他不久前才偶然发现的秘密。 做完这些,他警觉地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他立刻拔腿狂奔。 东堂子胡同深处,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挂着“济生诊所” 的牌子。 少年冲到门前,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林大夫!救救人啊!”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随后是半张清瘦的脸。 门内的女医生透过缝隙打量着外面,目光里满是戒备。 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是个满身雪沫的半大孩子,她急忙拉开门闩。 “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话刚出口,她又意识到问这些没用——在孩子眼里,挂着诊所牌子的地方总能治病。 她放缓语气:“别急,慢慢说。 病人在哪儿?什么症状?” “我娘……我娘生不下来了。” 少年扑通跪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出沉闷的响声,“求您去看看。” “人在哪里?” 女医生边问边转身往里屋走,开始收拾器械。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不算太远。” 她将几样工具塞进皮箱,“疼了多久了?” 问完又摇摇头,“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 “约莫半个时辰了。” 门口传来清晰的回答。 女医生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身影。”还来得及。” 她扣上箱扣,“带路吧。” 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转身冲出门外。 她以为他是心急,却不知道少年是去准备车辆。 等她拎着箱子踏出诊所,只见那孩子已经站在一辆黄包车旁。 车座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顶篷也支了起来。 “大夫,上车。” 少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这车……你拉得动吗?” 她原本想问车从哪儿来,话到嘴边却变了。 “能。 您快上来,我娘等不得了。” 女医生不再多问,抱着箱子坐进车里。”坐稳了。” 少年拉起车把,迈开步子冲进飘雪的街道。 车轮碾过积雪,在长街上疾驰。 起初她只是惊讶,随后渐渐变成震惊——拉车的孩子跑出一里多地,速度竟丝毫未减,车子也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总能提前拐进岔路,完美避开那些巡逻的土黄色身影,仿佛对每条巷子都了如指掌。 南锣鼓巷那座三进院子里,正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床上的妇人已经喊哑了嗓子,只能发出破碎的。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在屋里焦急地打转,却插不上手。 接生婆在床尾忙活了许久,终于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胎位是横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连床上那位痛苦的妇人也暂时停止了。 “当家的呢?” 接生婆环视一圈。 “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接话,“他儿子去找了,再等等吧。” 说话的是易家的媳妇。 “等不了了。” 接生婆叹气,“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再拖下去,两条命都保不住。” “保……保小的。” 床上的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2章 第2章 第2章第2章(第1/2页) “陈家大妹,你已经有柱子了,这一胎……” 易家媳妇话说到一半,终究没能继续。 那也是一条命啊。 她想说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可这话太残忍,她张不开口。 她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脖颈。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何家那扇门依旧紧闭。 灶膛边蹲着的身影猛地啐了一口,火星子跟着溅出来。”要留就留大的!这祸根还没见天日就想索命,生下来能是善茬?造孽!” 话音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拐杖头紧跟着敲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张如花,管不住舌头就缝上!别在这儿喷腌臜气!” 苍老的呵斥从角落里劈过来。 “我走总行了吧!” “你敢挪一步试试?腿给你敲折了!老实添你的柴!” 蹲着的人影肩膀一耸,不再吭声,只把柴火塞得哐哐响,火光映出一张绷紧的侧脸。 许赵氏是去了轧钢厂。 许富贵、易中海、还有贾家那个闷葫芦都在,可谁也没胆量往丰泽园去寻何大清。 易中海清楚何大清今日去办的是什么事,许赵氏只得折回这四合院。 老太太听了缘由,没多言语。 这年头,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紧要?她倒是想起跑出去的那个半大孩子——半大小子没了踪影的事儿,这些年听得还少么? 时间像冻住了,粘稠地往前挪。 直到接生婆又一次掀开布帘,声音干涩地重复那个问题:“大的小的,留哪一个?” 门外恰在此时撞进来一个清脆的童声:“两个都要!” 带着一身寒气与水汽的男孩冲进堂屋,冷风被他裹挟着卷进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接生婆厉声喝道,同时迅速扯过被角,掩住床榻上妇人的腿脚。 男孩知道自己莽撞了,急忙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林大夫,拜托您了。” “我先看看。” 跟着进来的女子拍落肩上的雪沫,径直朝里间走去。 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前,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柱子,这位是?” “大夫,专看妇人症的。” 男孩语速很快。 “你从哪儿请来的?协和那边不是早封了门么?” “奶奶,先让大夫瞧瞧我娘吧!” 男孩截住话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老太太怔了怔,这孩子何时这般会说话了?她回过神,连忙转向女子:“林大夫,您快给瞧瞧!王婆子说……怕是只能保一个。” 林婉秋已经走到床前。 床上的妇人意识模糊,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柱子……保小的……保小的……” 她用温水浸了手,擦干,转头对男孩说:“你到外面等。 这里你不便待。” “求您一定救救我娘和孩子!” 男孩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深躬。 “我尽力。” 林婉秋摆摆手,不再多言。 门被轻轻带上。 男孩退到门外,雪水混着汗滴从发尖滑到下巴,他不停踱步,脚下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偶尔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里头只有母亲断续的漏出来,像细弱的丝线,其余便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这静默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屋内,林婉秋俯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她的双手落在妇人高隆的腹部,指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按压,探寻着皮肉之下生命的迹象。 随着探查,她的眉心渐渐蹙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胎位的情况,比预想更麻烦。 几个围观的妇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张了张嘴,却被老太太一记凌厉的眼刀逼得咽了回去。 她将气息深深压入胸腔,转向身旁那位年长的妇人:“劳烦您备些温水,不烫手也不凉牙的那种,再寻几块没沾过尘的软布。” 易李氏匆匆应声,从灶上铜壶里倾出滚水,又舀了半瓢缸中凉水兑匀,端着木盆疾步送回屋内。 蹲在墙根的贾张氏盯着林婉秋清癯的侧影,从鼻子里挤出气音:“不知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郎中,能顶什么用?照我说就该照王婆子的老法子,保大保小趁早决断,耗着才是造孽。” 聋老太太的拐杖冷不丁抽在她后腰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张如花,再吐一句浑话就滚出去!这是能嚼舌根的时候么?” 贾张氏揉着辣的腰肉,把柴禾摔进灶膛,火星噼啪炸响。 何雨注在院中踩着积雪转圈,旧棉鞋渗出的水渍在雪面烙出凌乱坑洼。 他攥紧冻僵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除了等,竟什么也做不了。 那女人带来的布包够用吗?能护住母亲和……那个尚未谋面的妹妹。 是的,妹妹。 来自异世的记忆碎片告诉他,此刻在腹中挣扎的小生命,该叫何雨水。 “郎中,情形如何?” 林婉秋的指尖刚从妇人肚腹移开,正用温布擦拭紧绷的皮肤,聋老太太已哑着嗓子追问。 “胎位偏了,但还能正回来。” 林婉秋抬起汗湿的额发,“需诸位搭把手。” 角落里观望的王婆子眼神变了。 她接生过四十九个婴孩,从未见过谁的手指能这般稳——像深秋芦苇梢头停驻的蜻蜓,颤也不颤。 “您吩咐。” 王婆子忽然上前半步,嗓音里掺进某种陌生的敬重。 “劳烦按住她的肩,莫让身子拧动。” 王婆子的手掌贴上产妇颤抖的肩胛,触到一片湿冷的肌肤。 林婉秋闭目凝神,再度将掌心覆上那座起伏的山丘。 缓慢的推转,像在挪动一件浸透水的陶器。 何陈氏猛然弓背,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呜咽。 “娘!忍忍!就快好了!” 院里的喊声撞进门板,积雪从屋檐震落簌簌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第2章(第2/2页)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糖丝。 直到林婉秋指节泛白地松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团成雾:“胎头朝下了。” 有人终于敢换气,易李氏递来的粗布巾子在空中微微发颤。 “救命之恩……” 聋老太太刚开口便被截住。 “还没完。” 林婉秋用巾子一角抹过眉骨,“得让她攒些力气。” 炕上的妇人眼睫颤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像褪潮的浪。 贾张氏窸窸窣窣摸进灶间,拉开五斗橱时顿了顿。 袖口沉了沉,她才扬声道:“剩些鸡蛋,还有半罐红糖。” “全煮了,红糖兑浓些。” 陶罐与铁勺碰撞的间隙,灶膛前飘来含混的嘀咕:“金贵东西……也不怕噎着。” 贾张氏嘴里正含糊念叨着什么,灶台边的聋老太太抬起拐杖戳了戳她后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要干不了就回屋去。 中海家的,你来接手。” 方才贾张氏往袖口里藏鸡蛋的动作全落进老太太眼里,这会儿没工夫计较,只先把她从灶边支开。 贾张氏拉下脸挪到一旁,袖口里两枚鸡蛋硌着手腕,心头却泛起窃喜。 东旭晚上能添个蛋了,可惜五斗橱里那些腊肉腊肠没法多拿。 她瞥了眼橱柜方向,喉头动了动。 易李氏应声上前,从罐里舀出红糖,又打了两个鸡蛋进碗。 门外,何雨注后背抵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绷紧的肩颈此刻才觉出酸麻。 他闭了闭眼,耳畔还响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个激灵——黄包车!那车还停在外头。 丢车事小,可每辆车都有编号。 若车行按号追查……他快步穿过院子。 大门外那辆旧车仍停在原处,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迅速将车收进前院,反手闩上门闩,这才觉得掌心汗湿。 折返时“大清家的,撑住!” 那压抑的痛呼让他脊背发凉,连后院许家窗缝里也探出半张发白的脸。 何雨注小跑起来。 越靠近正屋,母亲破碎的喘息越清晰,像钝器一下下凿在胸口。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肉。”使力!就差这口气了!” 林婉秋的嗓音带着绷紧的沙哑。 骤然一声撕裂般的喊叫刺破空气,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生了!是个丫头!” 接生婆的宣告让屋里响起杂乱的脚步与低语。 何雨注眼眶一热,抬手抹过脸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传来布帛摩擦的窸窣声,易李氏正按林婉秋的指点为何陈氏擦拭额汗。”亏得您在,林大夫。” “是产妇自己挣过来的。 这几日千万不能受凉,吃食得仔细。” 聋老太太凑近炕边端详襁褓,皱纹里透出暖意:“命根子扎得牢,往后都是好日子。” 他在门外踟蹰。 想推门,又怕带进寒气。 木门忽然从里拉开,林婉秋带着一身血腥与汗混杂的气味走出来。 “我娘……妹妹……” 少年嗓音发紧。 林婉秋解下沾污的围裙,疲惫地笑了笑:“母女都平安。 你娘累极了,眼下睡下了。” 她侧身让出半扇门缝,“轻些进来,别吵醒她。”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少年被汗水浸透的额发上,那双眼睛里盛满的焦急让她心头微微松动。”你母亲和妹妹都安稳了。” 她声音放得轻缓,“只是生产耗尽了力气,得仔细养着。” 少年不住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多谢您……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分内之事罢了。” 她摆了摆手,衣袖带起一丝药草气息,“倒是你,年纪不大,主意却定。 怎么寻到我这儿的?”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指尖沾着未干的汗渍:“实在没法子了,见着医馆的招牌就闯。 亏得您肯来。” 话音未落,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切了进来。 “柱子,诊金备了没有?短了就去我那儿拿,等你爹回来再算!” “备着的。” 少年转身应道,语速平稳,“我爹出门前留了钱,不劳您费心。” 门边的老妇人怔了怔,眼皮抬了抬。 这么大的事竟交给个半大孩子?可那孩子说话条理分明,全不似往日那副懵懂模样。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院门,她将疑问咽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你送送大夫。 等你爹回来,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今儿要不是林大夫……” “外头风硬,您回屋吧。” 少年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林婉秋瞧着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唇角弯了弯:“有劳小先生了。” 前院青砖上积着薄霜。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后是十枚银元。 他双手托着递过来:“您别嫌寒碜。 我爹只留了这些,改日再补上。” 林婉秋视线落在那些银元上,顿了顿。 哪有出了门才给诊金的道理?这年月,孩子怀揣这么多钱走在街上……她只拈起一枚:“够了。” 手却被少年轻轻握住。 他将银元全数倒进她掌心,又将她手指合拢。”您收着。” 他声音低下去,“两条命呢。” “太多了。” 她试图抽回手,“你们一家子往后不过日子了?” “我爹在灶上谋生,饿不着。” 少年松开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您诊所冷清,日子怕也艰难。” 林婉秋抬起眼,仔细打量他。 这话不该从这个年纪的孩子嘴里出来。”你当真只有十四岁?” 第3章 第3章 第3章第3章(第1/2页) “跟着我爹在各府走动,耳濡目染罢了。” 他咧开嘴,露出些憨气。 她终于将银元收进药箱深处。”往后若有难处,来寻我。” “可别。” 少年连连摆手,“找您准没好事。” 笑声散在风里。 待她扣好药箱,少年已走到大门边。 门槛足有半尺高,门外停着的黄包车却不知何时被挪进了院内。 林婉秋望着那高高的木槛,忽然问:“这车……你怎么弄进来的?” 门槛被卸下又装回,木料摩擦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何雨注推着车轱辘碾过青砖缝隙,雪粉在轮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林婉秋拢了拢衣领,看着少年人利落的动作,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 车座上的积雪被他用袖口抹开,布料擦过湿木的动静闷闷的。 她坐上去时,车把往下沉了沉。”路滑。” 她只说这两个字,呵出的白气很快散进风雪里。 车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的滚动,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随后节奏变快,那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风刮过耳廓时带着哨音,街道两侧屋檐下的冰棱在余光里连成模糊的透明虚线。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车停了。 林婉秋踩上地面,靴底陷进新积的雪层。 她转身时看见少年人肩头的棉袄已经深了一块颜色,发梢滴下的水珠在衣领上晕开更深的湿痕。”进来暖暖。” 她推开诊所的门,里头飘出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焦灰气息。 “不碍事!” 何雨注的声音很亮,像冻硬的冰凌敲在石板上。 但他随即压低了嗓子,字句变得又轻又快:“您要有吩咐,捎个信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跑腿送信这类活儿,我熟。” “叫你柱子?” 林婉秋失笑,指尖虚点了点他冻红的额角,“先顾好你娘和妹妹吧。” 少年人却挺直了脊背,雪花在他睫毛上化开成细小的水珠。”保不齐哪天就用得上我呢。” 那语气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是早已窥见了什么秘密。 “知道了。” 她摆摆手,“快回去换身干衣裳。” 车轮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林婉秋站在门框里,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发了会儿怔。 诊所里炭盆只剩暗红的余烬,药柜在昏暗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轻轻带上门,木栓落下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确实很久没有病人上门了——那孩子究竟是从哪儿瞧出来的呢? 转过街角,车轮声戛然而止。 何雨注将车收进巷子最深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像一道掠过的风。 他开始奔跑,靴子踩进积雪时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雪花迎面扑来,在脸颊上化成刺痛的水痕。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娘挺过来了,那个叫何大清的男人,这回看你还怎么躲! 院门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正喘得厉害,白气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 有个身影恰巧跨过门槛,深蓝棉袍的下摆扫过门墩上的积雪。 “爹!” 喊声撞在院墙上,激起微弱的回声。 何大清转过身。 他看见儿子站在雪地里,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棉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你这是……” 话没说完,人已经大步跨过来,“你娘怎么样了?” 何雨注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冰水得皮肤一紧。”送大夫去了。 娘生了,是个妹妹,都平安。” 何大清突然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发出声音。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光。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按住儿子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有些发颤。”好……好。” “快进屋!” 少年扯着父亲的袖子往门里拽。 “对,进屋,进屋。” 何大清忽然笑起来,一把将儿子抱起。 少年人湿冷的棉袄贴着他的胸膛,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大步穿过前院的积雪。 房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易李氏正往炭盆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几颗。 里屋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像小猫在打呼噜。 何大清搓着手凑近摇篮,指尖还没碰到襁褓—— “手凉。” 里屋传来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何大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地收回来,只是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笑容映得暖融融的。 摇篮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何陈氏一扭头,看见儿子那副湿透的模样,眼眶立刻湿了,嘴唇颤了颤,只吐出两个字:“柱子……” “娘,您别说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您跟妹妹没事,比什么都强。” 妇人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方才易家媳妇已经把少年头发上先前结的冰碴子正慢慢融化,雪水混着汗,顺着额角、鬓边,一道一道往下淌,身上的棉袄和鞋面都浸得颜色发深。 何陈氏看着,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阵地抽着疼。 “何大清!” 她声音虚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你还愣着?赶紧的,给儿子弄热水洗洗,把湿衣裳换了!要是把他冻出个好歹,往后……往后你就别想进这屋门!” 何大清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凛,忙不迭应声:“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抄起来,快步朝厨房方向走。 灶膛里还留着些余火,橘红的光映着墙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第3章(第2/2页) 何大清把人放在灶边暖和处,转身去找木盆,兑上凉水,又从锅里舀出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兑好了,他三下五除二,把儿子身上那层湿冷的布料全剥了下来。 冷空气猛地扑上光裸的皮肤,少年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还没缓过神,就被父亲整个儿按进了温热的盆里。 浸入水中的刹那,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何雨注舒服得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的哼唧。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低斥:“臭小子!” 一双生着厚茧、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就落了下来,在他身上用力搓揉,皮肤很快泛起一片通红的颜色。 少年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何大清的眼睛,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颈上:“混账东西!毛都没长齐,瞎琢磨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浑身被搓得红彤彤、洗得干干净净的少年,被父亲用一块干布胡乱擦了几把,随即用厚棉被囫囵一卷,像塞包裹似的,直接丢到了里屋的炕上。 何大清端着脏水出去倒了,回来时对还守在屋里的易李氏说:“他婶子,你先回吧。 这儿有我照应着,放心。 今儿多亏你们了。 等过些日子,我闺女满月,一定摆上几桌,请你们好好喝一顿。” “成,那我可就等着你这顿酒了。” 易李氏笑着应了。 她年纪还不大,不到三十,没孩子,也只当是缘分还没到。 送走了易李氏,何大清转身回屋,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也是个……不容易的。” “大清,你嘀咕啥呢?” “没啥,没啥!”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几步走到炕沿边坐下,盯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咧开嘴,无声地傻乐起来。 一儿一女,总算凑成了个“好” 字。 “光知道傻乐,” 何陈氏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也没问问儿子,请大夫的钱,给人家了没有?” “哦!对,对!” 何大清一拍脑门,转向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的儿子,“柱子,那大夫……你是怎么请来的?” “爹,您听我给您……慢慢说。” 少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母亲轻轻的一下:“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说错了,说错了。”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往母亲那边靠了靠,“爹,您听我说。” “嗯,我听着呢,看你怎么说。” 何大清抱起胳膊,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不是‘说’,是实话。” 少年赶紧纠正,“前些日子,不是知道我娘快生了么,我就……我就偷偷去了一趟协和医院那边。” 见父亲的手又抬了起来,何雨注整个人往母亲身后躲:“你让孩子把话说完!动不动就抬手,打坏了怎么办?” “你就惯着他吧!” 何大清瞪眼,“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他也敢一个人往外跑!” “柱儿,” 何陈氏也转过头,语气严肃起来,“你爹说得在理。 往后可不能再这么乱跑了,听见没?” “听见了,娘。” “行了,接着说。” “协和医院让……让那些人给封了,进不去。 我就跟附近的人打听,问里头哪个妇产科大夫最厉害。 人家都说,是位姓林的大夫。 后来,我就顺着问到了林大夫开的诊所在哪儿。” “路上……没碰上什么事吧?” 何大清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真没有。” 少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有下次,腿给你打折!” 男人恶狠狠地威胁。 “娘……” 少年拖长了调子,寻求庇护。 “哇——哇——” 就在这时,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里,突然爆发出嘹亮的啼哭。 “孩子怕是饿了。” 何大清起身,凑过去看了看,尿布是干的。 “唉,我这还没下奶呢。” 何陈氏有些着急,“大清,你去弄点稀米汤,先喂喂她。 对了,孩子的名儿,你这当爹的,到底想好了没有?” 灶间的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何大清用木勺搅了搅,转头朝里屋说:“米汤这就得。 明儿我去寻只老母鸡,炖了给你下奶。” 里屋传来女人虚弱却带笑的声音:“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雨水。” “雨水?” 何大清在灶前顿了顿,“成,听着润。” 等脚步声往灶间去了,躺在床边的男孩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放钱的地方在哪儿?” 女人侧过脸,额上还沁着虚汗:“问这个做什么?” “大夫的诊钱还没给,我明天送去。” “让你爹去。 你老实待着。” “爹那嗓门,往人家门口一站,谁敢开门?这年月乱着呢。” 女人抬手想拍他,却没力气,只虚虚一点:“哪有这么说自己爹的!要不……让你爹领着你去?” “不行。” 男孩摇头,头发蹭着粗布枕头窸窣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要多少?” “十块大洋。” 女人沉默了片刻。 窗纸透进的昏光里,能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是该给这么多……是救了我和这丫头的命。” 她终于说,“明天等你爹出了门,我给你。 坐黄包车去,路上警醒些。” “您可别说漏了,就说是给过了。” “知道了。” 第4章 第4章 第4章第4章(第1/2页) 女人忽然盯着他看,眼神有些恍惚,“我怎么觉着……你不像我的柱儿了。” 男孩把脸埋进她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娘,我是柱子。” 女人轻轻笑了,手指抚过他后脑勺:“我那个傻柱儿,可没这么多心眼。” 男孩心里猛地一沉。 但女人接着喃喃道:“许是今天这一遭,把你吓开窍了……是好事。”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 话确实太多了。 原身是个莽撞孩子,哪有这般胆量,更不会思虑这些细处——不然后来也不会被喊作“傻柱子”。 “娘,我厉害不?” 他抬起头,故意把声音拖得绵软。 “厉害,厉害。” 女人掌心摩挲着他头顶,“我家柱儿长大了。” 她没往深处想,也不可能想到那层去。 只觉得儿子忽然懂事了,家里多了一个能指望的人,哪怕只是个半大孩子,也够她心里踏实了。 她偏头看向襁褓里还在抽噎的小女儿,暗想:这丫头往后得听她哥的。 命都是他哥抢回来的。 何大清端着米汤进来时,果然问起诊金。 母子俩一唱一和,总算糊弄过去。 午后胡乱吃了点东西,男人便被女人催着出门——得弄些补身子的回来,不然孩子饿着怎么办。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陈兰香沉沉睡去,何雨注才得空凝神,唤出那片只有他能见的虚影。 【姓名:何雨注】 【年岁:十】 【体魄:十(药剂所致,已逾寻常少年,可比健壮成人。 药剂不碍生长,极值三十)】 【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庖厨(初窥)】 【虚空:千立方(恒久不损,不纳活物)】 【所藏:白面馍九个、零碎若干】 【签记:已行一次,再签须待明日零时】 使命:【救母!已成】 【赐予:玻璃奶瓶五只,奶粉五罐,鸡子十斤,红糖一斤,庖厨之术(登堂)!】 扫过那些字迹,他怔了怔。 这哪是给他的?分明全是给床上那小东西备的。 他扭头看向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泛嘀咕:小丫头,往后要是敢向着外人,看我怎么治你。 可这些东西眼下绝不能露面。 尤其是奶瓶和奶粉,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非得去洋行或东洋人的铺子才可能有。 何大清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他这个半大孩子了。 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那手做饭的本事。 中级究竟意味着什么水准,他心里没底。 带着几分探究,他默念了领取的指令。 随即,一阵沉重的晕眩感猛地攫住了头颅,他身子一歪,倒在母亲陈兰香身旁,彻底陷入了昏睡。 梦里,他被父亲支使得脚不沾地。 切菜、翻锅、调配料、摆盘子,稍有差池便招来一顿呵斥,有时甚至挨上一脚。 母亲在后面瞧着,只是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何大清,你说道理归说道理,手脚给我放规矩点。 打坏了我儿子,往后你休想再碰我的床沿。” “这小子脑子不灵光,不给他点教训记不住!” 何大清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嘴里却不肯服输。 “那也不行!” “行行行,听你的。” 何大清显得无可奈何,转头又吼,“臭小子发什么愣!锅里的菜快焦了!” 那场梦,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何雨注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柱儿,醒了?晌午累着了吧,肚子空不空?” 母亲陈兰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娘,什么时辰了?” 他揉了揉困倦发涩的眼睛。 其实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整夜被梦境纠缠,能休息好才怪。 “轧钢厂快放工了。” 陈兰香答道。 “我爹还没回?” “没呢,也不知晃悠到哪儿去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何大清那熟悉的嗓门:“媳妇,我回来了!瞧瞧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板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何大清!赶紧把门关上!冻着我闺女,等我下了地再跟你算账!” 陈兰香立刻喊道。 “哇——哇——” 仿佛呼应一般,小婴儿何雨水适时地放声哭了起来。 “哎,哎!” 何大清忙不迭转身合上门,接着像献宝似的,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搁在八仙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只肥硕的老母鸡,一小袋雪白的面粉,一小袋金黄的小米,还有红糖、鸡蛋,以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陈兰香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大清,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放心,外头根本买不着。 我特意回了趟丰泽园,跟经理磨了老半天嘴皮子才弄到手的,不然早就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给你炖只鸡补补,给咱闺女熬点小米粥。 柱子!别愣着,烧水去!” “就知道使唤我儿子,忘了他今儿个刚救了咱们娘俩的命?” “没事,娘。 爹,您快去把鸡收拾了吧。” 何雨注利索地溜下炕,套上鞋,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嘿嘿,杀鸡去喽。” 何大清跟进厨房摸了把刀,然后出了屋。 这回他学乖了,没把门大开,只拉开一条刚够自己侧身挤出去的门缝,人一出去立刻反手将门关严。 何大清出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贾张氏那尖细的嗓音:“哟,大清,杀鸡呢?这鸡可真肥实。” “想吃让你家贾老蔫买去。 这是专门弄来给柱子他娘下奶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谁家吃不起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第4章(第2/2页) “吃得起你就去买,凑我跟前儿嘀咕什么。” “呸!不就是个掂勺的厨子么,吃这么好,也不怕撑着!” 贾张氏压着嗓子咒骂了一句,端着洗菜盆扭身回了自家屋子。 “什么人呐……老贾那么个老实巴交的,怎么娶了这么个货色。” 何大清摇着头,自言自语。 等何大清拎着处理干净的鸡进屋,陈兰香问:“贾家那婆娘又在那儿嚼舌根了?” “甭理她,就那德性,当没听见。” “你心里有数就行。” “柱子,水滚了没有?” “爹,快了!” “拿个大盆过来,一会儿煺鸡毛用!” “好嘞!” 约莫十来分钟,父子俩把鸡毛收拾干净。 何大清端着盛满脏水的盆子出去倒,何雨注也端了个盆跟在后头。 他下了地窖,摸出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 水刺得指节发麻。 何雨注蹲在院角,把沾泥的菜叶按进铜盆里搓洗。 寒气顺着井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动作却不敢慢。 门轴吱呀一响。 何大清裹着棉袄跨进院子,瞧见那蹲着的小身影,眉毛扬了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嗓门带着笑,“知道伸手了?别是怕多了个小的,往后没人疼你。” “肚里空。” 何雨注头也没抬。 当爹的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成,饿着了是吧?” 他搓着手往屋里走,“等着,这就给你们弄吃的。 洗利索点,外头冻骨头。” 盆里水花溅起来。 何雨注胡乱应了声,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反倒更快了。 等他把湿漉漉的菜篮子拎进灶间,案板上已经躺着一只斩好的鸡。 何大清正往锅里下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吩咐:“土豆切丝,白菜改片。” “知道了。” 少年抓起刀。 背后那道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他没理会。 里屋炕上,陈兰香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响动,侧过脸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刀刃磕在木砧板上,起初有些滞涩,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 哒、哒、哒,声音从凌乱变得绵密,像某种生疏的鼓点终于踩准了拍子。 梦里那些虚浮的影子,此刻正顺着刀锋一寸寸变得实在。 灶台边的何大清停了铲子,扭过头盯着儿子看。”什么时候练的?” “嗯。” “稀奇了。” 当爹的咂咂嘴,“平日推一下动一下的主儿,还能背着人下功夫?” “我就不能偷偷学么?” 何大清笑了,没再说话。 锅里渐渐腾起白汽,混着鸡肉的浓香,从何家的窗缝门隙钻出去,漫过整个院子。 男人们下工回来了。 天冷得割脸,一个个都埋头往自家屋里钻。 贾老蔫刚撩开棉帘,屋里就飘来埋怨:“闻见没?何家炖鸡呢。 再看看咱家碗里,清汤寡水的。 东旭正抽条儿,你去讨碗汤来能咋的?” “何家添人了?小子还是丫头?” 贾老蔫问。 “丫头片子。” 里头的声调更尖了,“你去不去?” “我没那脸面。 要去你自己去。” “贾老蔫你骂谁呢?晚饭别吃了!” “我挣的钱,我凭什么不吃?” 男人一屁股坐到炕沿,抓起个窝窝头就咬。 缩在角落的贾东旭瞅瞅娘,又瞅瞅爹,小声应了句“爹”,挪过来端起碗。 易中海进屋时也问了句:“何家生了?” “生了,是个闺女。” 李桂花答。 “闺女啊。” 男人应了声,便不再提。 他脱了外衣挂上,忽然想起什么:“今儿许富贵家的去厂里寻你们,谁给何大清捎信了?” “不知道。 反正我没去。” 易中海搓着手,“他那酒楼常有日本人晃荡,我哪敢乱跑。” “那……要不要去说一声?别让人心里存了疙瘩。” “又没出什么事,大清能明白。” 男人摆摆手,浑不在意。 李桂花没再吭声,只暗自叹了口气。 柱子那孩子都敢往外冲,你个大男人倒畏首畏尾的。 明天还是得去一趟,别真结了怨——今天可是差点就两条命。 许富贵一进家门就沉着脸。”你今日凑什么热闹?何家的事跟咱有什么相干?” “我愿意凑吗?” 女人正纳鞋底,头也不抬,“我要是不动弹,后院老太太那拐棍能敲破我的头。” “行,你有理。” 许富贵脱了鞋上炕,“何大清媳妇生了?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赵翠凤拍着腿,声音又急又亮,把白天那桩事翻来覆去地讲。 她说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拽来个大夫,硬是把人从爷手里抢了回来,差点就是一尸两命的惨局。 “您说的是柱子?” 听的人将信将疑。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他那闷葫芦样?娘您没瞧走眼吧?” 许大茂撇了撇嘴。 在这院里,他向来觉着自己顶机灵,哪能轻易服气。 “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要不是他,何家这会儿早挂上白了。” 一直没吭声的许富贵磕了磕烟袋锅子。”大茂,这些日子你多跟柱子走动走动,留神瞧瞧,看他都跟些什么人来往。” 他总觉得那孩子没这份机灵劲儿,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晓得了,爹。” 何家灶上的砂锅咕嘟着,香气漫了一屋子。 陈兰香倚在炕头,声音还有些虚:“盛一碗,给后院的老人家送去吧。 第5章 第5章 第5章第5章(第1/2页) 今儿要不是她,你回来……怕是见不着我们娘俩了。” “哎,这就去。” 何大清应着,拿个小瓦罐,舀了大半罐浓汤,又拣了几块炖得烂熟的肉。 脚步声落在后院冻硬的地上。 叩门声响起。 “谁呀?” “我,大清。” “门没闩,进来吧。”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又被哐当一声带上,卷进一股冷风。 “你怎么跑来了?不在前头照应着?” “熬了点汤,兰香非让给您端一碗。” “这孩子……自己留着补身子多好,刚生完,亏得厉害呢。” 老太太嘴里埋怨,脸上却缓了神色。 “兰香说了,今儿全亏您。 不然……” 何大清顿了顿,“对了老太太,今儿是谁去厂里喊的我?” “没人去?” 老太太眉头一皱。 “没啊。 怎么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让许赵氏去叫人、去报信的事儿说了一遍。 何大清听完,没接话,脸色却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灰。 “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闹。 再说了,人不是没事么?” 老太太瞥他一眼。 “诶,听您的。” “这就对了。 邻里邻居的,撕破脸不好看。 不过今儿可真亏了我那大孙子,要不是他……” 老太太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你自己琢磨吧。” “是,多亏了柱子。” 何大清顺着话头,声音压低了些,“老太太,您觉没觉得……柱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灵泛了不少。” “你这么一说……” 老太太眯起眼,回想白天情景,“往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儿不光把大夫请来了,话也说得利索。” “您说……这正常么?” “砰!” 一个爆栗子敲在何大清脑门上。 “哎哟!您打嘛?” “打的就是你!胡吣什么?” 老太太瞪着眼,“我孙子变机灵了,你不高兴?赶紧滚蛋,回去伺候你媳妇!” 何大清揉着额头,讪讪地“诶” 了一声。 “这汤倒是香。” 老太太啜了一口。 “那是,我这手艺在城里也算……” “夸你一句还喘上了?老太太我什么没见识过?快回去!” 老太太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后头的也别送了,都留给你媳妇和孩子。 我少吃一口,饿不着。” “得嘞,您慢用。” 何大清退出来,脸上又挂了笑。 “把门带严实,外头冷得邪乎。” “好。” 门轴再次,哐当合拢。 “莽莽撞撞的,还不如我孙子稳当。” 老太太对着碗里的热气,低声念叨,“也不知道兰香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个愣头青。” 何大清回到屋里时,炕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土豆切得细丝,炒得油亮;白菜挂着醋香,热气腾腾。 他盯着菜,又抬眼看向灶台边站着的人,手指抬起来:“这……你弄的?” “嗯,爹。” 何雨注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惯常那种有点木讷的笑。 何大清凑近看了看,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像模像样的。” 他最终嘟囔了一句。 陈兰香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这话说的,我儿子就不能会摆弄锅铲了?” 何大清忙不迭应道:“能,当然能!我就是没教过他,心里头纳闷。” 桌旁那小子又咧开嘴笑了,何大清瞧着那笑容,脊背莫名发凉——像极了林子里探头探脑的野狐狸。 他甩甩头,在炕沿坐下抄起筷子:“那我得仔细品品!” 土豆丝送进嘴里,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够脆生!” “咔嚓咔嚓——” “行啊柱子,光用眼睛看就能学到这地步?” “爹,您再试试那白菜。” 何大清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脆、爽、还带丝甜味儿……这手艺快赶上丰泽园二灶师傅了。 真是自己琢磨的?” “儿子比你强还不乐意?” 陈兰香眉梢一挑。 今日儿子立了功,这老何要是敢挑刺,她可不答应。 “哪敢哪敢!” 何大清干笑两声,抓起个窝窝头埋头啃起来。 “柱子快吃,甭搭理你爹。” 陈兰香转向儿子时脸上又堆起笑。 “好嘞娘,您也动筷子。” “鸡汤我先前喝过了。” “那您尝尝白菜,辣的别碰。” 何雨注拿过小碗拨了半碗清炒白菜,又搁上个二合面馒头。 “还是我儿子贴心。” 陈兰香接过碗,朝闷头吃饭的丈夫横了一眼。 何大清只得把脸埋得更低,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何雨注偷瞄着爹娘这番动静,心里那点笑意压不住地往上冒。 原来何大清后来跟着寡妇跑路的根子在这儿——分明是让自家媳妇给管怕了。 等着吧,等他把娘的身子骨养结实了,有这老父亲受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正巧被何大清瞥见。 老头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崽子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得找机会治治他。 何雨注可没理会那道瞪视,自顾自扒完了饭。 何雨水那丫头喝了半碗熬出米油的小米汤,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何大清把剩下的汤煨在灶头,半夜孩子饿醒了还得喂。 晨光透进窗户时,何雨注先确认了签到所得。 【签到成功:鲫鱼五尾,猪蹄两对,黄豆五斤】 他对着虚空苦笑。 这系统是生怕那小丫头没奶喝吗?尽给些催奶的食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第5章(第2/2页) 可这些东西眼下根本没法拿出来。 看来今天还得往外跑一趟。 刚洗漱完,何大清的吆喝就从外屋传来:“柱子,麻利点儿,吃早饭!” “来了爹!” 早饭照例是玉米糊糊配窝头咸菜。 陈兰香吃的是窝头和昨晚剩的鸡汤——昨天让儿子喝他推说不馋,何大清虽觉奇怪,还是夸了句“柱子懂事了”。 饭后何大清披上外套出门,临走前嘱咐他在家照看好娘和妹妹。 何雨注冲那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爹当得真行,他才十岁而已。 门外积雪已没过脚背。 他拎起铁锹开始清理门前的雪,只铲出一条通往外头的小径。 贾家和易家门前他自然不管,倒是绕到后院,给老太太家也铲出一条能走人的道。 雪积得厚实,院门外的路早被掩成白茫茫一片。 老太太清早推了门缝瞧了瞧,又缩回脚——小脚踩上去怕是要滑。 她在门内立了会儿,听见外头有铲雪的动静,便倚着门框看。 那半大少年挥着铁锹,额角冒着热气,直到将门前清出一条灰黑色的道来。 老太太这才招了招手。 “等会儿,我把家伙放回去。” 少年应着,身影朝中院跑去。 老人转身回屋,再出来时臂弯里多了个油纸包。 少年折返,伸手搀住她胳膊。 两人慢慢往那屋挪。 “你爹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这种天还往外跑……不是去馆子里?” “假还没完呢。” 老人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少年也不接话,只稳稳托着她肘弯。 门轴吱呀一响,炕上的人便转过脸来。”您怎么过来了?” 陈兰香撑着想坐直些。 “屋里冷清,来瞧瞧你。” 老太太在炕沿坐下,又朝少年抬抬下巴,“去弄碗热的来。” 灶间里,少年翻找一圈——没有暖瓶。 锅底倒是温着水。 他舀了两碗,想起五斗橱里还存着点红糖,便各撒了一小勺。 碗端上炕桌,老太太瞥见那抹暗红,眉头就皱起来:“这东西精贵,给我这老骨头喝做什么?” “您就趁热喝吧,孩子的心意。” 陈兰香轻声劝道。 少年只是笑。 老太太伸指点了点他额头,这才解开油纸包——里头叠着几块酥皮点心,有的泛青,有的透枣红。 少年先拈了块青的递过去。”您尝。” 老太太怔了怔,接过去时眼角堆起纹路:“懂事了……真懂事了。” 他又挑了块枣红的递给炕上的人。 “娘不爱吃甜的。” “哪有人不爱甜?” 少年把脸一板,“您不吃,我也不动。” 陈兰香望着他神情,终于笑着接过来:“好,好,娘吃。” 她咬了一小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甜味漫在舌尖,竟比蜜还稠。 少年这才左右开弓,腮帮子鼓囊囊地嚼起来。 两个大人看着他模样,都笑了。 屋里一时漾开暖融融的气息。 闲话间,少年留意到母亲对老太太的态度——亲近里掺着几分恭谨。 老太太倒是真像待自家闺女,从银钱问到用度,事事问得仔细。 听说奶水还没下来,老人眉头锁紧了,望向襁褓里那张小脸:“这丫头怕要遭罪了。” 少年没从她眼里瞧出对女娃的嫌弃,却也没见多疼惜,连伸手抱抱的意思都没有。 “他爹炖了鸡汤,过两日兴许就下了。” 陈兰香宽慰道,“别人家没奶的孩子,不也拉扯大了。” “那是活着,瘦得跟雀儿似的,能一样么?” 老太太眼一瞪。 “您说的是。” 陈兰香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襁褓边缘。 陈兰香盯着手里那碗稀薄的米汤,眉头拧成了结。 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炕角那个裹着小被子的身影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实在没法子,就只能托人问问,看能不能从北边弄只产奶的羊回来。”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手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羊?”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下这光景,连片羊肉影子都见不着,还想弄整只活的?再说吧。 真要饿着了……那也是这孩子的命数。” 他说完,把烟杆别回腰间,那动作有些重。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易李氏探进半个身子。 她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炕边坐着的老太太身上时,话音顿了顿。”兰香妹子,忙着呢?” 她扯出个笑,脚却没往里迈,“前头有点事,得喊你搭把手。” 话是对陈兰香说的,眼睛却飞快地瞟了老太太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脚步声匆匆远了。 何雨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看见易李氏转身时,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日头挪到正当空,老太太扶着炕沿要起身。 陈兰香忙伸手去搀:“您再坐会儿,柱子他爹就快回了。” 老太太摆摆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出细微的响。 陈兰香忽地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柱子如今掌勺有点模样了,您要不嫌弃,尝尝孩子的手艺?” 老太太动作停了,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是么?那我可得等着,瞧瞧比他爹当年差几成。” 地窖里泛着土腥气和冬储菜特有的清涩味道。 何雨注摸出几颗土豆,两个萝卜,还有半棵裹着霜的白菜。 指尖碰到菜叶时,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手。 这个季节,桌上能见的,也就是这些了。 铁锅烧热,猪油块滑进去,滋啦一声化开,油香混着灶膛的柴火气弥漫开。 第6章 第6章 第6章第6章(第1/2页) 萝卜和土豆切成几乎一样粗细的条,下锅翻炒时,水汽蒸腾起来。 另一口小锅里,白菜帮子遇着醋,酸香猛地窜出。 老太太不知何时挪到了厨房门边,扶着门框朝里望。 她眯着眼,目光落在那案板上码放齐整的土豆条上,嘴角弯了弯:“我这大孙子,手上功夫是细了。” 说完,慢悠悠转身,又回了正屋炕上。 菜端上桌,老太太每样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半晌,她点点头:“嗯,是那个意思。 火候上,约莫能赶上你爹一半了。” “缺东西。” 何雨注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道,“没肉提味,也没虾皮吊汤,就是白水煮菜加点油星。” “有的吃就知足吧。” 陈兰香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敲。 饭香飘过院墙。 隔壁屋里,贾张氏盯着自家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煮萝卜,几滴香油浮在表面,亮晃晃的。 她鼻翼翕动,狠狠吸了口气,却只闻到更浓的酸味。”天杀的厨子,关起门来吃独食!”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坐在对面的贾东旭眼睛盯着碗,喉结动了动:“娘,我想尝点荤腥。” “钱呢?你掏钱?” 贾张氏剜他一眼,随即压低嗓子,“下午找柱子玩去。 往常他不是最听你的?让他从家里给你摸点好的。” “成。” “快吃!凉了更没味。” 送老太太回屋后,何雨注转回来,把碗筷收进盆里。 井水刺骨,冻得他手指发红。 收拾停当,他也爬上炕,挨着陈兰香坐下。 炕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侧过脸:“娘,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来路?我怎么觉着,院里人都躲着她似的?” 陈兰香正纳鞋底,针尖顿在半空。 她抬起眼,手掌落在何雨注头顶,揉了揉:“瞎琢磨什么?谁躲了?这院子本就是老太太的产业,大伙儿租着住,敬着些不是应当的?” 何雨注没挪开,接着问:“那为什么她只喊我‘孙子’?别人家孩子,她可没这么叫过。” 陈兰香放下针线,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阵子。”柱子,” 她声音沉下去,“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听见什么了?还是看见什么了?” “没!没有!” 何雨注连忙摇头,幅度很大。 “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老太太对咱家,跟对别家不太一样。” 他挠挠头,挤出个笑,“随便问问嘛。” 陈兰香重新拿起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又密又急。”别瞎打听。 你只记住,待她就像待你亲奶奶,错不了。” “哦。” 何雨注应了声,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年纪小,有些话大人不会摊开说,怕他兜不住。 母子俩又说了些闲话,窗外的光渐渐斜了。 何雨注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何大清坐在炕沿,正低声跟陈兰香说着什么,脸色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凝重。 “……这些天看紧柱子,别让他往外野。 东堂子胡同出事了,死了个日本人,现在满街都是兵,挨家搜呢。 保不齐哪天就查到咱们这片。” “死人了?” 陈兰香声音发紧,“那……林大夫会不会被牵连?他可是在那边坐堂的。” “谁知道呢。 胡同口封了,进不去。” 何大清搓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盼着他没事吧。 好人不该遭灾……这世道,唉。” “你不能想想办法?托托关系?咱家欠着林大夫两条命的情分呢。” “我?一个颠勺的厨子,能有多大脸面?” 何大清苦笑,肩膀塌下去,“见着那些扛枪的,我腿肚子都转筋。 那帮畜生……下手狠着呢。”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何雨注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还睡着。 意识却沉入一片混沌之处。 那里躺着几具冰冷的躯体。 他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些“东西” 挪个地方。 若是凭空不见了,恐怕搜捕的风声会更紧吧。 雪粒子被风卷着,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何雨注睁着眼,没动。 隔壁屋里传来父亲沉沉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拉钝了的锯子。 等那声音稳了,他才从被窝里坐起来,棉裤冰凉地贴上腿。 帽子是旧的,围巾磨出了毛边,他把脸往里面埋了埋,只露出眼睛。 门轴发出干涩的。 风立刻挤进来,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他打了个哆嗦,反手把门带上,没敢弄出太大动静。 院子里黑,雪光映着地,白一块,灰一块。 各屋的窗子都暗着,像闭紧的眼。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传来几声狗吠,短促,又很快被风吞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雪。 不能走后面,脚印太新,天亮了一准儿露馅。 前院那条路,白天人来人往,雪被踩实了,又落了层薄的新雪,混在一起,不大显眼。 他踮起脚,专挑那些凹下去的、大人留下的脚印窝子踩。 一步,再一步,棉鞋底子蹭着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快到大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 自己那间耳房的小窗黑洞洞的。 母亲大概睡了,也许没睡,只是没点灯。 下午她说“随你”,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 他赶紧扭过头,手摸到冰凉的门闩。 下午那会儿,父亲提着只褪了毛的鸡从外面进来,胡茬上还挂着霜。”柱子,烧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第6章(第2/2页) 他应了声,钻进厨房。 五斗橱边上多了串东西,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是腊肉。 拉开抽屉,鸡蛋也多了,圆滚滚地挤在筐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父亲在外头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耳朵尖,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小日子……死了……” 母亲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后来给后院老太太送鸡汤,父亲回来时眉头皱着,老太太叮嘱了什么,他没听全,只最后一句飘进耳朵:“……让柱子这些天别往外跑。” 晚饭吃得安静。 妹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他忽然放下筷子:“爹,妈,我今晚回自己那屋睡。” 父亲眼睛一瞪:“咋了?这儿睡不下你?” “妹妹夜里老醒,我睡不踏实。” 话没说完,父亲的手就扬了起来,被母亲拦下了。”孩子大了,由他吧。” 母亲说着,看了他一眼,“去把耳房的炉子生上,暖和了再让他过去。” 炉火后来旺了,映得那小屋四壁发红。 可他躺下,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眼前总晃着那块面板,上面的字刺眼:【为减少小日子对四九城平民的伤害,今夜需处理小日子士兵,目的地北平警察局!(前门公安街)】警察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地方,远,隔着大半个城。 但总比什么司令部强。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十岁的个头,去哪都扎眼。 要是能扔到那些该去的人的地界就好了,可他不认得路,更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个旮旯藏着。 门闩终于被抽开。 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将门虚掩。 长街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青石板路。 他拉低帽檐,朝着前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在昏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点微弱的、移动的灰斑。 他盯着那扇门发愁。 门太高,踮脚也够不着边沿。 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些杂物。 他吸了口气,蜷起身子滚到杂物旁。 回程却犯了难——只能拖来杂物垫脚,贴着墙壁往上蹭。 爬上墙头后,他把杂物拽到外侧,顺着滑了下去。 杂物收回时扬起细碎的雪末。 他拍打衣襟,转身往前门方向赶。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跑得急,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喘气声越来越重,呵出的白雾刚成形就被抛在身后。 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巷口溢出来,混着含混的笑骂。 “那丫头片子……啧,等会儿哥几个……” “皇军赏下来的差事,时候到了自然有甜头。” 他脊背绷紧了,借着积雪反光瞥见一队人。 侦缉队的黄皮裹着两个扛枪的矮壮身影,正往巷子深处挪。 那些话钻进耳朵,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他牙关咬得发酸。 横竖要处理痕迹,多一具少一具没差别。 这念头闪过时,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调整呼吸,影子般缀在后面。 巷道忽然收窄。 两侧砖墙挤得月光只剩几缕惨白的线,阴影在地上泼出大块大块的污渍。 他伏低身子,鞋底擦过冻硬的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距离缩到五步之内时,他手腕一翻。 跃起的瞬间肘部砸中最近那人的脊骨,闷响像折断干柴。 另一只手顺势递出利器,刃口没入颈侧时带起轻微的滞涩感。 那人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抽气,随即瘫软下去。 “冯老七!你……” 质问被破空声截断。 飞旋的短刃扎进说话人的咽喉,血沫从指缝间喷涌时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剩余的人终于炸开锅。 转身时衣料摩擦声凌乱不堪。 “谁在那里?!” 枪栓拉动的金属刮擦声刺耳地炸开。 枪管在空中胡乱划圈,却始终压得太高——他早已蹲身窜到持枪者跟前,刀尖自下颚贯入时听见软骨碎裂的轻响。 夺枪的动作快得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 没人敢贸然开火,犹豫的间隙里又一道身影僵住了——胸口透出的刀尖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血顺着刀槽往下滴,落地前就凝成了暗色的冰珠。 他侧滚进墙根阴影的刹那,听见最后两个身影跳上自行车的链条转动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仓皇的辙痕。 何雨注不可能放他们离开。 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脚踹向其中一辆自行车的后轮,那车带着人歪斜着栽进路边的积雪里。 另一个正拼命蹬车企图逃走的家伙,听见身后风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沉甸甸的硬物就带着呼啸砸中了他的后脑——是颗没拉弦的。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车上栽倒,脸朝下拍在冻硬的地面上。 暗红色的液体很快在白色的雪与黑色的土之间洇开。 “好汉!爷爷!饶命啊!” 第一个被踹倒的人抱着扭曲的腿,枪就在腰间却不敢去摸。 眼前这人下手太绝,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泥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月光很淡,勾勒出少年挺拔却单薄的轮廓。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手里那柄短刃没什么反光,却比月光更冷,悄无声息地贴上求饶者剧烈滚动的喉结。”平日里帮着祸害人的时候,想过有今天么?”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森然。 第7章 第7章 第7章第7章(第1/2页) 地上的人筛糠似的抖,脸白得跟身后的雪墙差不多,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也许是这极致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也许是终于看清对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猛地抬腿朝少年踹去! 这一脚落了空。 冰凉的金属感随即刺入他下巴的皮肉,不深,刚好够血珠渗出来,沿着脖颈流进衣领。 “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敢了!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偷袭失败,那汉奸立刻换了副面孔,嚎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寒冷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这话,留着去跟地下那些被你们害过的人讲。” 少年手腕稳得可怕,刀尖抵着那块皮肉,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施加压力,向深处推进。 “啊——!饶……” 凄厉的惨叫只开了个头,就变成了嗬嗬的怪响,随即一股腥臊气弥漫开来。 少年皱了皱眉,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手上动作骤然加快。 几秒钟后,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他走到被砸倒的那具躯体旁,俯身,利落地补了一下。 接着,那具连同旁边的自行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瞬间消失。 他沿着巷子走回去,将视线所及的一切——无论是失去生命的躯壳、横倒的自行车,还是散落的武器——逐一清理干净。 这条巷子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几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或许有眼睛透过缝隙窥视,有耳朵贴着墙壁倾听。 但这年月,活下来已是不易,谁又会为了不相干的事,去招惹这显而易见的杀身之祸? 处理完现场,他没有费力去掩盖那些已经渗入冻土的血迹,只是迅速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离开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似乎在检视什么。 片刻,一辆没有横梁、样式轻便的自行车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他跨上去,脚下一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有车代步,总好过在这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寒夜里徒步跋涉。 大约二十分钟后,伪警察局侧面一条狭窄的巷口。 他把自己缩在墙角的黑暗里,目光锁死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没有巡逻的岗哨,门旁的岗亭亮着昏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的身影缩着脖子,显然没有出来受冻的打算。 他闭了闭眼,集中精神。 几个呼吸之间,某种无形的操作在只有他能感知的领域内完成。 紧接着,他像一只贴着墙壁移动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到岗亭背面的死角。 意念微动,九具白花花、只穿着遮羞底裤的躯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货物,突兀地堆叠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个车夫的,他没扔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沿着墙根向反方向移动,接连穿过两条岔巷,才重新取出自行车,翻身骑上,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疾驰。 他刻意避开了可能有巡逻队和往来的大路,只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 估摸着过了一个钟头,95号院那熟悉的门楼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他在不远处收起自行车,助跑几步,手在墙头一搭,身体轻巧地翻了过去。 那柄短刃依旧握在手里,没有收回。 这一夜的奔波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去。 耳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又合上。 屋里残留的炉火暖意包裹上来,困意顿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光晕,他草草检查了身上衣物,没有发现可疑的深色痕迹。 脱下外衣、帽子、围巾和冻硬的棉鞋,将它们摊开在尚有温热的炉边,他钻进冰冷的被窝,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 “咚咚咚!” “柱子!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急促的拍门声混合着何大清粗嗓门的叫喊,穿透薄薄的门板砸进来。 “起了!这就起!”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温暖的被窝像有胶水粘着,他挣扎了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冷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抓过扔在凳子上已经冰凉的衣裤。 套上之前,他又仔细摸了摸,确认布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还好,什么都没有。 炉火被铁钎捅开时,暗红的炭块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他用凉水抹了把脸,漱口时舌尖尝到井水的涩。 牙刷是见不着的稀罕物,只在东洋铺子或洋行玻璃柜里躺着。 正屋里,男人依旧用米汤喂着襁褓。 婴儿的动静很轻,像幼猫。 他知道,母亲仍旧没有奶。 早饭是粗粝的碴子粥,咸菜丝蜷在碟边。 他嚼着,思绪却缠在别处——那几罐奶粉和玻璃奶瓶,该怎么从虚处落到明处?难。 碗筷磕碰的声响里,父亲的声音从灶边传来:“今日我还得出去。 你看好屋里,娘和妹妹都指着你。” “去哪儿?该上工了?” “唉,总得寻只产奶的母羊。” 男人叹气,“你妹妹等不得。”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劝阻:“别冒险……兴许过两日我就有了。 羊哪是容易得的?” “只是去碰碰运气。” 门轴吱呀响过,院子重归寂静。 他无事可做,便在院中拉开架势。 拳风刚起,隔壁窗后就探出张蜡黄的脸。 “饭都吃不饱,还练把式!” 那妇人嗓音尖利,“有那口粮不如给我们东旭,我们东旭念书好,又孝顺!” 话像沾了油的蛛网,黏糊糊贴过来。 屋里母亲显然听见了,门帘剧烈一颤——若不是身子不便,她早该冲出来撕那张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第7章(第2/2页) 这户贾家,她看见就膈应。 可房子是后院老太太租出去的,主人不开口,她能如何? 倒是西屋门开了。 易家的女人探出半身:“贾家嫂子,少说两句罢。 你家东旭平日占柱子便宜还少么?” 这下捅了马蜂窝。 “绝户婆子!” 贾张氏骤然拔高调门,“见不得别家儿子出息是不是?有本事自己也下一个!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过院墙。 易家女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几下,终究“砰” 地摔上门,将谩骂关在外头。 何雨注冷眼看着。 这妇人的泼悍,他算是领教了。 垂花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许家女人牵着儿子,正朝这边张望。 热闹散场,那女人拽孩子要走,男孩却挣开手。 “何雨注!” 许大茂跑过来,“你刚比划的是什么?” “打茂拳。” “打猫?哪有猫?” “蠢材。” 沙哑的嗤笑从贾家门槛传来。 贾东旭倚着门框,身子细得像秋后秸秆。 他比何雨注大四岁,却只高出小半个头。”人家说的是‘打茂拳’,专打你许大茂的拳。” 许大茂脸涨红了:“你又挑事!再这样我告诉我娘,让她揍你!” “哟,还学会告状了?” 贾东旭歪嘴笑,转向何雨注,“柱子,你说这怎么办?” “凉拌。”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你看不惯,自己动手。” “柱子,连哥的话都不听了?” 贾东旭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往日我怎么待你的,都忘了?” 胃里突然泛起酸水。 何雨注盯着那张谄笑的脸——那些“好”,不过是盯着他手里零嘴,盘算着多抠一点,再骗几个铜板罢了。 他早不是从前那个傻子。 “你这好意,” 他退开半步,声音里结着冰碴,“留着孝敬你亲娘去。” 贾张氏在屋内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原本打算骂几句,却想到自家儿子往后还得从那个傻小子身上占些便宜,兴许是刚才那几句酸溜溜的话惹人不痛快了,这才改了主意,只朝外喊:“东旭,天寒地冻的,站在风口不嫌冷?快进屋来。” “哎,这就来。” 贾东旭应了一声,临走前还朝许大茂挥了挥拳头,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许大茂脖子一缩,扭头就要跑。 刚转过身子,何雨注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茂,刚跟你闹着玩呢。 我那套拳是正经路数,可不是什么‘打茂拳’。” 何雨注瞧着眼前这颗小豆丁似的许大茂——那张脸还没抽条成后来鞋拔子的模样——心里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打根子上就透着股招人烦的劲儿。 “真的?你没糊弄我?不是骗我过去再揍我吧?” 许大茂刹住脚步,扭过头,眼睛狐疑地盯住何雨注,“我可告诉你,我妈在家呢。” “随你信不信。 外头冻得慌,我回了。 你也赶紧家去,晚了又得挨训。” “我妈才不舍得训我!” 许大茂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这倒是实话,他娘惯他惯得厉害,也就他爹气急了会往他屁股上招呼两下,从不打脸。 何雨注低笑一声,转身往自家门里走。 “何雨注……” 许大茂忽然在后面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下午……能陪我堆雪人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何雨注没顺着贾东旭的挑拨动手,他心里那点怯意淡了些。 “看心情。 我高兴了就帮你堆一个,不高兴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何雨注头也没回。 “那我就当你应了!下午我来找你!” 许大茂话没说完,两条短腿已经捯饬开了,一溜烟往自家方向跑,生怕对方反悔。 “小时候倒是还有点儿意思,长大可真成了人嫌狗不待见。” 何雨注摇摇头,推门进了屋。 陈兰香正靠在炕上,见儿子进来,抬眼打量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跟大茂那孩子说不上三句就要动手,今天倒有耐心聊这么些。” “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他今天又没招我。” “贾家那小子不是跟你最要好?怎么刚才句句话里都带着刺儿?” “他娘那么说我,我没当面骂回去已经算客气了。” “贾张氏那张嘴,是够腌臜的。 你以后少搭理她。 等娘出了月子,再跟她说道说道。” “没事,她叨叨她的,又不疼不痒。 还能真扑上来咬人不成?” “哟,你这孩子,一套一套跟谁学的?” 陈兰香被逗乐了,“那张如花要是急了眼,保不齐真敢下嘴。” “啊?” 何雨注愣住了。 “哈哈哈,逗你呢。 不过离她远点儿总没错。” 陈兰香笑完,语气缓了缓。 她倒没一棍子把贾家全——在她看来,贾老蔫不算坏人,贾东旭也就是被他娘带得爱贪点小便宜,骨子里随他爹,没那么歪。 “知道了。” 何雨注闷闷应了声,转身去厨房舀了两碗热水,在其中一碗里捏进一小撮红糖,端到炕沿。 “你也喝点儿。” 陈兰香看着那碗浮着暗红丝缕的水。 “娘,我大了,不喝这个。” “屁大点个子,刚过你爹腰,哪儿就大了?” “红糖精贵,您喝吧。 您身子还没利索呢。” “我儿子知道疼人了。” 第8章 第8章 第8章第8章(第1/2页) 陈兰香见儿子坚持,不再推让,心里暖烘烘的,低头抿了一口。 甜意从舌尖漫开。 她确实觉得欣慰,这孩子自打她生产后,像是忽然懂事了。 何雨注看他娘开始喝,才去端来自己那碗白水,双手捧着,在炕沿坐下。 他并不渴,只是屋里寒气重,想借碗的温度焐焐手。 碗沿在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震动,那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用指节叩打旧木板。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粥面浮起的热气上,视线却早已穿透这片白雾——他在看只有自己能瞧见的东西。 昨天那个随机任务的奖赏还没查看,还有过了子时的签到,他睡沉了,根本不知道给了什么。 【签到完成:棉布五尺,尿布十片,麦乳精一罐】 意识里浮现这几行字时,他几乎要叹出声。 这玩意儿还真是执着,一条路走到黑似的,全围着那个小丫头打转。 现在家里那个整天咿咿呀呀的小东西,就这么招它惦记? 他甩开这念头,去翻昨天的任务结果。 【任务:处理敌方士兵,移交北平警局。 已完成。】 【奖励:制式一把(附备用弹匣一个,五十发),枪械掌握(初级),任务线索一条】 何雨注呼吸顿了顿。 比起那些下奶的吃食,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枪和,这年月能换命;给了本事还不用苦练,省事;可线索……又是什么? 他没急着领那“枪械掌握” 的技能。 昨天光是个厨艺就让他昏睡过去,梦里颠来倒去尽是锅铲火光,这个恐怕也不会轻轻松松就灌进脑子里。 压住想把枪具现出来摸一摸的冲动——哪个男的对这个没点念想呢——他屏住呼吸,在心底默念要看线索详情。 几行字迹忽然浮现在黑暗里:【黑芝麻胡同二十五号,投敌者冯德水,私藏盘尼西林两箱、电台一部(敌方陷阱)。 时限三日。】 何雨注差点又要腹诽。 这算怎么回事?任务全是打打杀杀,签到全是养娃琐碎,是要把他往哪条道上推?同时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上心头。 投敌的人,盘尼西林,电台——没有一样是小事。 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贸然撞进去,太险。 再说白天根本出不了门,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但那些药,那些机器……若是能送到该去的地方,或许能拽回好些人命。 提前结个善缘也不是坏事。 他爹的事他虽不清楚,可瞧那情形,没少给那些人做饭,弄来的东西恐怕也来路不正。 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碗边,发出单调的轻响。 “柱子,发什么愣呢?” 陈兰香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何雨注猛地抬眼,对上母亲探询的目光,嘴角扯了扯:“没,就是有点走神。” 女人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掌心带着灶间的暖意。”别瞎琢磨,好好在家待着。” 他含糊应了,可心里那点念头像揣了只活物,扑腾个不停。 再等等,他想,得寻个时机去探探路。 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就定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 贾东旭来找过他一回,他随口应付两句便不再搭腔。 贾东旭没趣地回去了,边走边嘀咕:柱子今天怎么古里古怪的。 午后不久,许大茂真来喊他堆雪人了。 何雨注本想推掉,可那小子眼巴巴瞅着,他到底没硬起心肠,跟着到了院里。 雪团在冻红的手里越滚越大,许大茂在旁边叽叽咕咕,一会儿说要找根胡萝卜插鼻子,一会儿又说要翻顶破帽子给雪人扣上。 雪粒子还在往下飘,何雨注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旁边那孩子的话。 许大茂的嘴闲不住,从自家爹又给楼老板跑腿办成了什么事,说到娘从娄家拿回来什么稀罕吃食,最后话题绕到了昨天——他娘跑去轧钢厂找人的事。 何雨注捏雪团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三个大男人,消息都递到了,没一个挪步去找他爹?回来了连声气儿也不出?” “这回是没事,万一呢?” 他想不通。 记忆里那场戏码,本该是母亲陈兰香逃不过的劫数,之后后院那位老太太便与何大清离了心——就因为他去给东洋人做了顿饭? 再往后呢?易中海是怎么攀上老太太的?又怎么同那个便宜爹搭上线的? 照这些日子和聋老太太打交道的印象,那是个念旧情的。 中间肯定还发生过什么,剧里没演,他娘如今平安,怕是永远看不到了。 “柱子哥!柱子哥!” 清脆的童音扎进耳朵,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 他回过神。 “我还当你又不乐意跟我玩儿了。” 许大茂撇着嘴,声音里透着委屈。 眼前这小不点儿,眼神干干净净,怎么看都和日后那个人人嫌、鬼见愁的许大茂对不上号。 何雨注心里晃了一下,觉得有些不真切。 日头不知不觉沉了下去,雪没停,刚扫出来的小道又盖上了一层白。 院门那边传来响动,何雨注抬眼望去——是厂子里下工了,住这院的几个男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这是他过来后头一回见着易中海和贾老蔫。 易中海这会儿还不是后来那个板正的小平头,头发留得老长,梳向一边,套着灰扑扑的工装,怎么看也找不出剧中那副正气模样。 贾老蔫顶着一脑袋锅盖似的短发,三十来岁的脸皱得像五十,倒是瞧着憨厚。 许富贵没一起回来。 何雨注记得,眼下这人还不是放映员,好像是在娄家手下跑采购,许大茂他娘就是娄家帮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第8章(第2/2页) 易中海瞧见何雨注和许大茂在雪地里忙活,目光往何家正屋方向扫了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和屋里那位成亲好些年了,一直没个孩子,看见别人家儿女绕膝,心里总像堵着什么。 “柱子,你爹在屋里不?” 易中海走上前,脸上堆起笑。 何雨注停了手,抬头礼貌地答:“易叔,我爹出门了,说是去寻点能下奶的东西给我娘,估摸快回了。” 易中海点点头:“是该上心,你娘刚生产,身子亏空。” 说话间,眼神又不自觉往何家窗户飘了飘。 贾老蔫跟在后头,凑过来瞅了瞅那雪人,嘿嘿笑了:“你俩弄得还挺像样,咋没叫上你们东旭哥?” 许大茂正忙着给雪人插树枝当胳膊,一听这话,得意地昂起脑袋:“那当然!我和柱子哥的手艺!” 至于贾东旭?他压根没往耳朵里进。 又一阵脚步声从垂花门那边传来。 何雨注扭头,看见何大清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袱。 “爹!” 何雨注眼睛一亮,扔了雪球就迎上去。 何大清看见儿子,疲惫的脸上松了松:“今天听话没?照看好你娘和妹妹没有?” 何雨注挺直脊背,声音清脆:“我可听话了,还帮娘做了不少事。” 易中海与贾老蔫迎上前去。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何大清提着的布包上,嘴角弯了弯:“跑了一天,这是寻着好东西了?” 何大清将布包往上提了提,布料下显出硬实的轮廓。”白忙活,母羊没影儿。 倒是从熟人那儿得了两个猪蹄,给你嫂子补补身子,好下奶。” 他边说边往自家方向挪步,刚迈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身,“老易,老贾,等你嫂子身子爽利了,一定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那天多亏你们家里搭手,不然可真要抓瞎。” “这话就生分了,” 易中海连忙摇头,“街里街坊的,伸把手还不是应当应分?” 贾老蔫在一旁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太客气反倒见外。” 何大清脸上笑意未减,转身继续走。 那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谁若当真,便是缺了心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最该记着谁的情分。 可邻里的帮衬,面上总得有所表示,否则便是自己不懂礼数了。 一旁的许大茂瞧见何大清回来,伸长脖子往院门方向张望,没见到自己父亲的身影,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碰了碰何雨注的胳膊:“柱子哥,我该回去吃饭了,明儿再来寻你玩。” “成,快回吧。” “柱子哥再见!何大叔再见!”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像受惊的麻雀般窜了出去。 何大清被两人的对话引得停住脚,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用积雪堆起的人形上。 他扭头望向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拢了拢。 许家那小子,往常不是最躲着柱子么?怎么如今又凑到一处了? 就在这时,一阵压得极低的嘀咕顺着风飘了过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许家那没规矩的小子,见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柱子也是,怎么不和东旭那孩子一处?跟那混小子搅和,能学出什么好来?” 何雨注耳尖微动,猛地转过头。 只见易中海正推开自家房门,半个身子已经隐入屋内。 这老家伙,心眼比针鼻还小?记忆里那个憨直的“傻柱” 成天追打许大茂,莫非背后有他的推波助澜?贾东旭眼下才多大,还不是他徒弟呢,这就护上了?里头难道藏着别的牵扯? 再看他爹何大清,仿佛全然没听见那声嘀咕,只朝他招了招手:“柱子,回家了,你娘等着呢。” 说完便不再停留。 何雨注小跑几步跟上去,几乎踩着父亲的脚跟进了屋。 门帘刚落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爹,这猪蹄怎么整治?是不是炖透了才最香?” 他自个儿并不馋肉,可这身子骨里残留的记忆却在叫嚣。 这话搁在这年头任何一个孩子嘴里,都再自然不过。 何大清把布包搁在方桌上,一边解着外衣扣子,一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你这馋猫,就惦记着吃。 这蹄子,得先用火把皮上的毛茬燎干净,过遍滚水去去腥气,再搁小火上慢慢煨着,抓把黄豆进去,炖到骨酥肉烂,汤浓味厚,你娘吃了才顶事。” “猪蹄可香了!” 何雨注脱口而出。 属于前身的记忆翻涌上来,父亲炖煮猪蹄时那股浓烈霸道的香气仿佛穿透了时光,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里屋炕上传来陈兰香的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大清,回来了?跑腾一天,累坏了吧?” 何大清撩开布帘走进去,目光落在炕上并排躺着的妻子和裹在襁褓里的小女儿身上,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得如同化开的:“不累。 瞧见你们母女俩都安安生生的,什么都值当。” “还有儿子呢!” 陈兰香轻声嗔道。 “对对,还有咱家柱子!” 何大清笑着应和,转身就扎进了窄小的厨房。 他将灶上那口铁锅端下,用铁钎子串起猪蹄,凑近灶膛里未熄的余火。 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蛋白质烧灼特有的气味猛地腾起,迅速弥漫开来。 正屋里,陈兰香被呛得干呕了几声。 紧接着,小丫头何雨水被这突如其来的臭味惊醒,咧开嘴,“哇” 地一声哭嚷开来。 二十六 “你先顾着孩子,我这边马上就好。” 何大清背对着里屋说道。 第9章 第9章 第9章第9章(第1/2页) 寒气封住了窗户,屋里躺着产后才一天的妻子和那个猫儿似哭闹的新生儿,一丝风也进不得。 陈兰香在炕上应了一声:“不打紧,就是缓了口气。” 何雨注盯着那个闭眼啼哭的小小襁褓——他的妹妹。 他想伸手碰碰那皱红的脸蛋,又缩回手指,只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 女人将婴儿揽进臂弯,轻轻摇晃几下,哭声便歇了,只剩嘴唇咂动的细微声响。 “先熬些米汤吧,” 陈兰香抬头,“这小丫头又找吃的了。” “晓得了。” “柱子,去窖里取些黄豆,再带几个土豆和白菜上来。” “这就去。” 少年应声往外走。 回身关门时,他瞥见里外屋之间空荡荡的门洞。 冷风总会趁人进出时钻进去。 他想,该挂个厚棉帘子。 棉花是稀罕物,但他记得自己收着些东西——从那些人身上剥下来的冬衣,裹着不干净的暖意。 那些衣物还堆在暗处,没想好如何见光。 夜里得仔细拆开,或许能央隔壁老太太帮忙缝制。 旁人信不过,嘴不严实;即便是老太太,也得先探探口风。 外面的裁缝铺更去不得,前脚进门,后脚怕就有人往侦缉队报信。 这年景,棉花有价无市,寻常人袄子里絮的都是芦苇絮,瞧着厚墩墩的,风一扑就透心凉。 这也难怪易中海他们总套着厂里的工装——那才是实打实的暖和。 地窖里泛着土腥气。 何雨注利索地舀了半碗黄豆,又摸出五六个卵石大小的土豆——如今的土豆远不如后来那些硕大的品种,后来一只便能炒满一盘。 他随手抱起一颗结实的大白菜,攀着木梯回到地面。 厨房里,他将黄豆浸入清水,接着摸出小刀刮削土豆表皮。 “嗬,今儿眼里有活儿了?” 何大清瞥见,嘴角扯出笑纹,“都不用老子吩咐。” “咱家最小的不是我啦。” 少年手下没停,随口答道。 “听见没?柱子懂事了!” 男人朝里屋扬声道。 “还用你说?昨儿要不是儿子,我们娘俩怕是悬了。” 陈兰香说着,忽然想起诊金还未付。 儿子今日没提,怕是玩忘了。 她把睡熟的婴儿放稳,转身跪在炕沿,拖出炕箱最底下的包袱。 解开蓝布,里头躺着两根细金条、一卷扎紧的银元,还有零散几十枚银角子——这便是何家全部明面上的积蓄。 自然,她另有嫁妆,藏在别处。 那些东西比金子更扎眼,她绝不敢显露。 倘若何雨注知晓,恐怕要疑惑:这情形怎和听说过的故事对不上?何家何时有了这些底子?那嫁妆……莫非后来都被何大清填了白寡妇的无底洞? 她数出十枚银元,用布帕包紧,塞进枕头底下。 得记着明日让儿子送去。 重新埋好包袱,她坐回炕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这才记起何大清提过东堂子胡同那边不太平。 “这可怎么好……让大清去?不成,太险。 还是再等等,等风声过去让柱子跑一趟罢。” 她并未察觉,自己已不知不觉将儿子看作能担事的小大人。 昨那番举动和后来压低声音说的话,让她觉得这事交给儿子便能办妥。 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冒着泡。 何大清撇出最稠的米汤,端进里屋。 他看着妻子用勺尖一点点将米汤喂进婴儿嚅动的小嘴,心里隐隐发愁。 得快些下奶才好,他想着。 光靠米汤,这孩子怎能饱足呢。 土豆皮刮净了,白菜也切成块码在案板边。 何雨注直起身,朝灶台那头问:“爹,土豆怎么切?” “切丝吧。” 何大清头也没抬。 刀锋落在砧板上,响起一连串细密又均匀的嗒嗒声。 何大清手里正给焯过水的猪蹄撇沫子,眼角余光扫过儿子侧影——那孩子腰背挺得笔直,下刀又稳又准,每条土豆丝落在案板上都差不多粗细。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转身从橱柜里摸出桂皮和八角。 灶火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这两日儿子确实不一样了,具体哪儿变了说不上来,但那股子懒散劲儿没了,眼里也有了神。 怪是怪,可当爹的心里头终究是舒坦的。 夜色沉下来,四合院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儿。 西厢房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把筷子戳进菜盆,白菜帮子被捅得哐当响。 “瞧人家炖肉的香!” 她鼻翼翕动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午东旭去找那傻小子,连门都没让进!” 贾老蔫蹲在门槛边上,闷头扒拉碗里的土豆块,像没听见。 “你倒是说句话啊!” 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墩,“就不能去何家讨碗汤?你看东旭这胳膊细的,跟麻杆似的!” “不去。”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她嗓门陡然拔高,“人家天天见荤腥,咱们娘俩呢?清水煮白菜,油花都看不见!” “自找的。” 贾老蔫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贾老蔫!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不想过我现在就带儿子回娘家!” 男人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碗里。 他想起当年娶这女人进门时的光景——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精神小伙,哪知道娶回来的是尊瘟神。 爹娘没过两年相继走了,村里人都说这媳妇命硬克亲。 他想过休妻,可贾张氏那几个兄弟抡着扁担堵在门口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第9章(第2/2页) 怀东旭那年,他以为能消停些。 结果这女人胃口大得吓人,交上去的家用撑不到月底就见底,他只得从自己牙缝里省。 孩子落地是个男孩,他当时欢喜得整宿没睡,哪知道这才是苦日子的开头——女人整天嚷着奶水不足要补身子,坐完月子,她自己圆了两圈,孩子却还是瘦巴巴的。 这些年他早麻木了。 才过完年没多久,谁家能天天吃肉?最让他心寒的是这女人见不得别人好,别人碗里多点油星她都能恨得咬牙。 儿子被她教得越来越像她,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如今他就跟头拉磨的驴似的,哪天累趴下哪天算完。 只盼着自己闭眼前,儿子能长成个顶事的男人,别让贾家这根香火断了就成。 何家屋里,炖猪蹄的砂锅已经见了底。 何大清先盛出一碗送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回来才和儿子各舀了小半碗汤。 陈兰香推让了几回,见父子俩都不肯再添,只得自己啃完剩下的那只蹄子,又喝了一大碗浓汤——她不是贪嘴,是怕饿着怀里正的小丫头。 碗筷收拾妥当,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爹,娘,我先回屋睡了,今儿玩得乏。” “炉子添点煤。” 何大清正弯腰看闺女有没有蹬被子,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你那屋没炕,半夜冷。” “晓得了。” 陈兰香本来想叫住儿子问问,今天怎么没跟贾家那小子混,反倒和许大茂玩到一块儿去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难得早早回屋,由他去吧。 她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两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母亲瞧着儿子没精打采的模样,便明白他是真乏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何雨注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拿铁钎拨了拨炉膛里的火,清出些灰烬,又添了几块煤。 他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却没有合眼,只静静躺着,意识却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清点起里头堆放的东西。 “棉袄棉裤和军大衣归在一处,四辆自行车看不出牌子,五杆三八大盖配上相应的匣和桥夹,四把驳壳枪带着两百发,三块手表,两块怀表,两枚金戒指,五十三块银元,若干军票,五双翻毛皮鞋,还有些零碎——钢笔、烟卷、火柴之类。” 手表和怀表他挨个看了,牌子都不认得,新旧混杂,也辨不出好坏,索性不再琢磨。 取出一把驳壳枪摆弄半晌,觉得不趁手——枪身太大,他手掌小,非得双手握着才稳当,便又收了回去。 那支1911式握着也别扭,食指勉强够着扳机,同样丢回原处。 之前在虚空里扒过衣裳,他试着拆解那些棉衣,竟成了。 小鬼子的棉衣全被他拆开,扯出一团团棉絮和不少布料。 布和棉都是好东西,若不是那颜色扎眼没人敢穿,他本舍不得拆。 汉奸的衣裳只拆了染血的,军大衣没动——拆了可惜。 看官或许要问,为何不自己做身衣裳?拆解容易,裁剪缝纫却是需要手艺的。 忙活完这些,何雨注琢磨起昨夜的事:他在警察局门口扔了那么多光溜溜的尸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他哪里知道,没动静是因为他一直待在家里,而何大清出门走的也不是那个方向。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扫街的杨老头。 警察局门口岗亭后头,那片不该隆起的雪堆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分明记得,昨天傍晚这里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用板车拉走了。 他握着竹扫帚走近,拨拉了几下,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屁股跌坐在冻硬的地上。 “哎哟娘诶——死、死人啦!” 老头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岗亭里,巡警小王正往铜手炉里添炭块,听见外头变了调的喊叫,手一抖,火星子溅出来烫了手背,差点把炉子扔了。”老杨头!大清早的你嚷什么丧!” 他骂骂咧咧地放下手炉,裹紧大衣冲出门,跑得太急,脚底打滑摔在雪里。 “死……死人,好多!” 杨老头指着岗亭后面,浑身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 小王爬起来奔过去,只看一眼,喉咙里挤出半声惊叫,腿一软也坐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起来,尖厉的“哔哔” 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警察局里值夜班的、刚来换岗的,呼啦啦涌出一群。 “怎么回事?” “小王你乱吹什么!” “,小王你小子冻糊涂了?” 七嘴八舌的喧哗围拢过来,下一刻,却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死寂。 值班的警长舌头打了结:“出、出大事了……快,快去请局长!” 很快,黄布条拉起的警戒线围住了那片区域。 电话打到局长家,没人接。 警察局里大小头目——科长、股长、队长——全被紧急叫来,不到七点钟,局里就挤满了人。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局长还没找着?” “没、没有,副局长。” “混账!去八大胡同给我找!” “是,副局长。” 伪警察局长周铁林正搂着城南戏园子的坤角儿小翠香,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睡得沉,却被一阵猛烈的砸门声惊醒。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大清早砸老子门?活腻了!” 他迷迷糊糊地吼着,伸手去摸枕边冰凉的枪柄。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手掌拍打门板的闷响,惊醒了院里沉睡的人。 几扇窗户陆续透出昏黄的光。 耳房外响起何大清压低的嗓音:“柱子,穿好衣裳到正屋来。” 第10章 第10章 第10章第10章(第1/2页) 何雨注从被窝里坐起身,手脚利落地套上棉裤。 他心里隐约明白——那几具摆在警局门口的躯体,终究引来了动静。 “小孩子别多问。” 何大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去瞧瞧情况。” 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院传来易中海带着困意的应答:“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何雨注推开耳房门时,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 “磨蹭什么!” “老总,都睡下了……” “最近可有生人进出?” 他闪身钻进正屋,反手合上门。 陈兰香抱着啼哭的何雨水在炕沿轻拍,见他进来急忙招手:“上炕来,外头有你爹应付。” 何雨注挨着炕沿坐下。 不多时,门轴转动声响起,何大清的声音带着讨好:“您瞧,屋里就娘仨,再没别人了。” 一个陌生的嗓音冷笑:“何大清,别以为给日本人做过几顿饭就能糊弄过去。” “不敢不敢。” 何大清朝炕边使了个眼色,“孩子他娘。” 陈兰香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掏出两枚银元递过来:“柱儿,拿给你爹。” 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 何雨注走到门边递过去,何大清接过时顺势推了他肩膀一把:“回炕上去。” 银元滑进那名被称作“多爷” 的警察衣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屋查过了,没可疑的。” 衣兜沉了沉,那警察语气缓和下来,“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远。 何雨注盯着合拢的门板,听见院里传来狗吠与呵斥声交错。 陈兰香把何雨水哄睡了,才压低声音说:“睡吧,天亮了就消停了。” 他躺回炕上,却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窗外雪光映得屋里泛着青白,像蒙了层薄霜。 冷硬的应声从门外传来,金属与布料摩擦出短促的响动。 两块银元在昏暗里能抵寻常人家一月的嚼用,他们清楚,头儿不会独吞。 陈兰香朝丈夫递去一个眼神,视线向后院偏了偏。 何大清领会了,朝门外提高声音:“多爷,老太太经不起惊扰,您手下留情。” 一声含混的冷哼算是回应。 门板合拢的闷响隔绝了外面,隐约还有压抑的抽噎钻进耳朵。 何雨注蜷在阴影里想,那视财如命的老婆子,此刻怕是要疼得心口滴血。 脚步声远了,他才压低嗓子:“娘,给得也太多了。” “来不及了。” 陈兰香的声音透着疲惫,“突然就来了人,破财免灾吧。” “可那是两块大洋。” 少年闷闷地说。 “这年头,不给行吗?你爹在灶上挣几个子儿,他们心里有数。” 何雨注没再吭声,只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门轴又响了,带进一股子夜里的寒气。 何大清搓着手进来,低声咒骂:“总算滚了,这群杂碎。” “老太太那边没受委屈吧?” 陈兰香问。 “塞了一块银元。 姓多的还想往里闯。” 何大清语气发沉。 “人走了就好。 老太太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见过的风浪多了。” 屋里静了片刻。 何大清忽然道:“我探了探口风,他没敢细讲,怕是又出了事——有小鬼子的兵死了,让人剥光了扔在他们衙门口。”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闹出这般阵仗。 陈兰香叹了口气:“这世道,最后苦的还是平头百姓。” “谁说不是。 柱子,你是回自己屋,还是在这儿凑合?” 何大清看向儿子,怕他吓着了。 “我回去,被窝应该还没凉透。” “行,你小子胆量随我。” 何大清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何雨注咧咧嘴,转身往外走。 父亲跟在后面,准备闩门。 刚踏出屋,隔壁的骂声就扎进耳朵,尖利又凄惶:“天杀的黑皮狗!一块大洋啊!能买多少肉给我家东旭补身子!贾老蔫你个没胆的窝囊废,人家一吓你就软了!” “娘,钱不是您掏的吗?怎么又怪爹……” “我撕了你个没心肝的小蹄子!” “够了!” 一直沉默的男声终于响起,“不塞钱,真把我抓进去,你们娘俩靠什么活?” 接着是更嘹亮的嚎哭,疼到骨子里的那种。 何雨注嘴角扯出一点冰凉的弧度,朝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走去。 躺在硬板床上,他盯着黢黑的房梁。 易中海那人,按说该是跑前跑后张罗的性子,今夜怎么不见踪影?是那层假面还没糊结实,还是那个被唤作“道德天尊” 的魂儿,压根没醒? 倘若易中海能听见,大概会幽幽答他:急什么,时候未到罢了。 契机,总得等。 何雨注想不通的抛尸案,已让这座城的春夜浸满了硝石与铁锈的气味。 几处藏匿点被翻了出来,长街之上,枪响与声撕扯了大半夜。 既有那边的人,这边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们没被揪住尾巴,但既是抗倭,暗地里推一把手,总不算多余。 何大清推门出去时,天还灰蒙蒙的。 昨夜街上不太平,他得早些动身,怀里揣着丰泽园的工牌和那张硬纸片的“良民证”,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陈兰香原本想让他顺路把诊金送去大夫那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头风声紧,万一撞上什么事,哭都找不着调门。 屋里,何雨注是被脑子里一阵接一阵的“砰砰” 声给闹醒的。 那声音又密又实,像是从耳膜深处炸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第10章(第2/2页) 昨夜他闭眼前碰了碰那个闪着微光的“精通” 字样,接着便坠进一片混沌里。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提着他,在靶场上来来地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靶子有时钉死在原地,有时又晃晃悠悠地挪动。 他扣动扳机,后坐力一次次撞进肩窝,直到醒来,那股震颤还留在骨头缝里。 吃过早饭,身上那股劲还没散。 他走到院中空地上,拉开架势打了一趟拳。 拳风扫过冷空气,发出短促的嘶响。 这回贾张氏没在屋里念叨,倒是贾东旭凑了过来,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柱子,你这练的什么把式?能让我也学两下不?” 何雨注收了势,瞥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怎么,东旭哥这是要正经拜师?” “去你的!” 贾东旭脸一垮,“毛没长齐就想当人师父?也不怕折了你的年寿!” “不拜师,白学手艺?” 何雨注掸了掸袖口,“想得倒挺美。” “哼,小气劲儿!” 贾东旭别过脸。 “他不拜,我拜啊!柱子哥,你收我不?” 声音从垂花门后头钻出来,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贾东旭一听就炸了:“许大茂你皮痒了是吧?柱子你敢教他,往后甭想我再跟你一块儿玩!” 他觉着许大茂是存心跟他作对,哪儿都有这碍眼的家伙。 听见“揍” 字,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又缩回门框后头,只留一绺头发晃在外面。”柱子哥别打我!昨儿下午咱俩还堆雪人来着,咱接着堆行不?我不学了,不拜师了,真的!” “真不学了?” “不学不学!你跟我玩就成,只要不动手,我给你糖吃!” 贾东旭插嘴:“我的糖呢?” “没你的份!” 许大茂从门后伸出根手指头,“都是你怂恿柱子哥揍我,你最坏!” “揍你的明明是他,你干嘛还给他糖?” 贾东旭指着何雨注。 “柱子哥是让你给骗了!坏的是你!略略略——” 许大茂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贾东旭急了,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听见没?他说你坏话呢!揍他!” 何雨注被这弯弯绕绕弄得一愣。 人家骂的是你,关我什么事?真当我听不明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随了你娘么? 许大茂早被打怕了,一听贾东旭煽风,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嚎:“娘!贾东旭又挑唆柱子哥打我!娘!救命啊!”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穿过院子,钻进前后屋的窗户缝里。 许赵氏正在屋里归置东西,听见儿子叫唤,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冲了出来。 见许大茂好端端站着,她掸子一扬,直指贾东旭:“贾家的小子!又欺负我们家大茂?有爹生没娘教的玩意儿!” “我没欺负他!” 贾东旭梗着脖子喊。 “没欺负他瞎叫唤什么?小兔崽子还嘴硬!” “哐当——” 贾家的门被猛地撞开,贾张氏那圆墩墩的身子从里头滚了出来,像截粗木桩子砸在地上。 “赵翠凤!你骂谁呢?你儿子才是有爹生没娘养的货!” “骂的就是你!怎么着?养个儿子专会欺负小的,往后当心断子绝孙!” 何雨注愣住片刻,嘴角动了动:“这话该反着说吧。 那户人家可是有孙辈的,还是个挺出息的男孩。 倒是您家里,眼下是真没见着续香火的。 许家那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未必不能有后。” 这话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贾张氏心窝最软的那块肉里。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家这根独苗,日夜盼着儿子早日娶亲生子,好让孙儿接着孝敬她。 现在这话不是明咒她将来膝下空空么?哪能忍得下去。 贾张氏全身的肉都绷紧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 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带着一股冷风就朝许赵氏撞了过去。 旁边看着的何雨注眨了眨眼。 他头一回见识到,人扑起来竟能像山里的野猪似的——那冲劲,那架势,实在让人不忍细看。 许赵氏也没退让,顺手抓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迎了上去。 两人立刻缠作一团,掸子上的羽毛被扯得四处飘散,在冷空气里慢悠悠打着旋。 “你这烂舌头的,竟敢咒我儿子绝后!” 贾张氏尖利的指甲划过对方脸颊,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 “骂你怎么了?你家儿子整天不务正业,专会欺负我家孩子,骂你都算轻的!” 许赵氏手里的掸子专挑肉厚的地方抽,每一下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何雨注站在屋檐下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好家伙,这场面可真够凶的,简直是两只护崽的母兽在撕咬。 垂花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许大茂缩在阴影里,压着嗓子喊:“娘,使劲!揍那个胖的!” 另一边的贾东旭听见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冲着门洞吼道:“小兔崽子,都是你惹的事!今天非把你收拾服帖不可!” 他抬脚就往那边冲。 许大茂精得很,见人过来,转身就往自家屋里窜,进门立刻把木栓扣上。 “哐!哐!哐!”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沉又闷,“许大茂你出来!今天不把你治老实了,我名字倒着写!” “偏不出来!急死你!气死你!” 门缝里飘出得意的回话。 后罩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挪出来,鞋底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两个小崽子闹腾什么?还让不让我这老太婆清静会儿?” 她本来不愿出门。 第11章 第11章 第11章第11章(第1/2页) 外头天寒地冻的,地上又滑,她那双裹过的小脚实在走不稳当。 可那砸门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她心口发慌,只得出来瞧瞧。 “老太太您甭管!今天我非得教训许大茂不可!”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喊,拳头继续捶着门板。 聋老太太真想过去给他一拐杖。 可她不敢迈步——为这点事儿摔一跤,得受多少罪。 正发愁时,她瞥见垂花门边露出的半个脑门,忽然笑了。 拐杖朝贾东旭的方向点了点:“乖孙,去把那小子给我拽开。 他这么砸,震得我心头直跳。” “太太,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着呢。” “能不出来吗?这动静吵得人脑仁疼。” “您还是回屋吧。 万一滑倒了,咱们这院子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何雨注劝道。 “你把贾家小子弄走,我自然回去。” 老太太执拗地站着。 “得嘞!” 何雨注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他从后面拦腰抱住贾东旭,使劲往后拖。 被抱住的人挣扎着喊:“柱子你松手!今天我非废了那小崽子不可!” “柱子哥,快把他拉走!我家门板都要裂了!” 许大茂从门缝里瞅见这情形,也跟着喊起来。 何雨注收着力道,既不让对方够到门,也不真伤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一个往前挣不脱,一个往后拖不动。 门里的许大茂瞧见机会,眼睛一亮。 他猛地拉开门栓冲出来,趁贾东旭没防备,两手齐出朝下边抓去。 冬天衣裳厚,他怕抓不实,还特意拧着手腕转了两圈。 得手后立刻松手,泥鳅似的溜回屋里,“砰” 地关上门,栓子落得飞快。 “嗷——” 贾东旭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打鸣,尾音劈了岔。 雪地上,贾东旭蜷缩着身子往下滑,双手死死捂着裤裆。 何雨注松开手,那人便直挺挺跌坐下去,尾椎骨撞上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像漏气的风箱,在冷空气里扯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屋檐下,聋老太太眯起眼睛。 她瞧见自家孙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种茫然的、近乎天真的神情,仿佛眼前这出戏与他毫无干系。 老太太喉咙里滚出短促的笑,像石子投进结冰的池塘。 怪事,往日里总是贾家那小子撺掇着傻柱子去找许家麻烦,今天倒反过来了。 凄厉的喊叫就在这时刺破院子。 “东旭啊——” 那声音裹着肥厚的躯体撞进后院。 贾张氏蹲下身时,棉袄下摆扫起一片雪沫子。 她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指尖触到湿冷的汗。”谁弄的?跟娘说,娘给你讨回来。” 贾东旭只是抖。 他抬手指向许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 疼痛从两处地方往上窜,一股在尾椎,一股在更隐秘的位置,像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拧。 “许大茂!我撕了你!” 贾张氏脸上的肉开始跳动。 她转身抄起墙角的铁锹,锈蚀的锹头在雪光里泛着暗红。 许赵氏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她左颊有道新鲜的血痕,在惨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女人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细竹柄在空中划出尖啸。 “婶子!冷静!” 何雨注横来,胳膊拦住贾张氏的去路,“先带东旭哥看大夫要紧!” 那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 少年顺势往后倒,后背砸进积雪时故意让叫声夸张了些。 冰碴子钻进衣领,他暗自咂舌:这老虔婆手劲真不小。 铁锹抡起的弧线已经对准门板。 “住手!” 暴喝炸开的瞬间,锹头已经砸了下去。 哐——木门震颤的声音混着屋里传出的惊叫,像钝刀刮过耳膜。 许赵氏的掸子紧跟着抽在贾张氏臀上,棉裤绽开一蓬飞絮。 “砸!我连你一块儿砸!” 贾张氏调转锹柄,金属边缘擦着许赵氏的棉袄袖子劈下去。 女人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那道寒光——平日只动嘴皮子的人,今天真要见血了? “柱子,扶我过去。” 聋老太太的声音从屋檐阴影里飘出来。 她不敢让孙子去拦,那铁锹落下的力道能敲碎骨头。 雪球就在这时飞起来。 不知谁团实的雪块,准头却狠,正中贾张氏手腕。 铁锹轨迹一偏,擦着许赵氏的胳膊砸进地面。 积雪炸开,像突然绽放的白色菌菇。 许赵氏按住胸口,呼气声又急又碎。”老天爷……吓破胆了……” 震动顺着木柄传回掌心,贾张氏打了个激灵。 她扭头瞥见儿子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至少能站住了。 铁锹脱手落在雪里,她拽起贾东旭的胳膊就要走。 “张如花。” 聋老太太的拐杖杵进雪地,“我说话不管用了?铁锹都敢往人身上抡?” “又没真打着……” 贾张氏梗着脖子,声音却矮了半截,“是他家先动的手!” “还顶嘴?” 贾张氏闭上嘴。 她确实不敢惹这老太太。 不光因为租着人家的房,更因为老太太身后站着何大清——那是个不分男女都敢动手的主。 “赵翠凤,你怎么说?” 许赵氏抹了把脸上的血痕。 她还想扑上去撕扯,可想起刚才锹头贴着手臂劈下去的凉意,膝盖就有些发软。”听……听老太太的。” “贾家小子,走两步看看。” 贾东旭挪了挪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第11章(第2/2页) 尾椎的钝痛还在,但裤裆里那股要命的绞痛已经缓成持续的闷胀。 他试着抬腿,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冰晶落在每个人肩头,很快融成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原本盘算着借机从许家讨些便宜,腰间却被母亲暗中掐了一把,只得含糊地嘟囔:“已经不疼了。” “既然没事,都散了吧。” 聋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清早闹成这样,非要等巡警进了院子,把各家各户都揪出来才肯罢休么?” 周围几人低声应和,各自转身。 贾张氏搀着儿子往回走。 另一头,许赵氏弯腰拾起丢在泥地上的铁锹,朝自家紧闭的门板喊:“大茂,开门!” 门轴先是哐当一响,又吱呀着拉开一条缝。 许大茂的小脑袋刚探出来,就被母亲一把推了回去。 “娘,我想去找柱子哥……” “还想着玩?” 许赵氏撂下铁锹,反手合上门,将儿子按在炕沿上,抄起鸡毛掸子便抽了下去。 屋里顿时传出压抑的呜咽与痛呼。 “还躺着?” 聋老太太朝地上瞥了一眼,“人都了,装给谁看?过来扶我一把,许家那小子叫得我脑仁疼。” 何雨注利索地翻身站起,几步走到老太太身旁。 他先合上院门,才搀住她的胳膊,慢慢朝自家屋子挪去。 易李氏一直没出屋。 她性子软,知道院里那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劝不动,反倒可能惹一身麻烦。 直到贾张氏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她才推门出来,悄悄进了何家。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扯着儿子的裤腰。”松手!我是你娘,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有什么可害臊的?真打坏了,娘现在就去找许家理论!” “娘,真没事……许大茂力气小,就开头那一下疼。” 贾东旭死死攥着裤带,声音里带着窘迫,忽然扭身往外跑,“我、我去茅房!” “站住!上完厕所就回来,别往街上瞎跑!” “知道了!”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他脸上发烫,只想离母亲远些——这段日子,夜里睡觉时裤裆偶尔会湿一片,那种陌生的黏腻感让他既慌又羞。 何雨注扶着聋老太太进屋时,易李氏正坐在炕沿边,压低声音向陈兰香描述方才院里的争执。 听见门响,她立刻收声,见是老太太,便起身道:“何家嫂子,我先回去了。” “嗯。” 老太太淡淡应了一声,径直朝里屋走去。 “婶子。” 何雨注也打了招呼。 易李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聋老太太走到炕边,手一撑便坐了上去。”兰香,奶水下来没有?” “还没呢。”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怕是难找母羊。” 老太太叹了口气,“等大清回来,你问问他,能不能从洋人或者日本人那儿弄些奶粉来。 他们那儿兴许有。” “那东西太金贵,大清哪儿弄得到。” “哼,他在丰泽园没少给日本人做菜吧?就算他弄不到,也能去求东家。 你生孩子那天,他不是还给什么司令掌勺么?” “晚上我问问他。 东家的人情欠也就欠了,日本人的情分……咱们小老百姓可背不起,更还不起。” “说得对。” 聋老太太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群黑心肝的东西,欠了他们的人情,怕是得拿命去还。” 厨房窗框边探出半张脸,许大茂鼻尖抽动着,眼睛直往灶台上瞟。 何雨注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葱段在刀刃下散开细碎的辛辣气息。 “挨完揍了?” 何雨注没抬头,刀锋转向姜块。 窗外传来嘿嘿的笑声。”我娘手劲真够大的。 刚才那事儿……谢了啊柱子哥。”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贾东旭嚎得跟杀猪似的,听着就解气。” 砂锅盖沿冒出细密的白汽,黄豆在乳白汤汁里翻滚。 何雨注用勺背撇了撇浮沫,热气扑上他的睫毛。”你倒是鼻子灵。” “这味儿太勾人了。” 许大茂半个身子都挤进了窗口,“中午……能蹭口汤不?” 里屋的笑声隔着门帘漏进来,忽高忽低。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扯了扯。 老太太和他母亲不知又在念叨什么,八成和他有关。 他往砂锅里撒了把盐,勺子搅动时带起油星。 “你娘准你在我这儿吃?” “她打累了,正歇着呢。”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我闻着像是炖了蹄髈?” 何雨注没接话。 他转身从水盆里捞出泡发的黄豆,指尖捻开几颗,豆皮在指腹留下微黏的触感。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过灶台,照亮浮动的蒸汽。 他想起早晨贾东旭那张憋红的脸,还有对方母亲尖利的骂声——那些话像碎玻璃似的扎在耳膜上。 “昨天张如花又骂你了?” 许大茂忽然问。 勺子在锅沿磕出轻响。 何雨注盯着翻滚的汤汁,乳白的泡沫聚了又散。”骂了。” “怪不得。” 许大茂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我是说,不会当着人面让他出丑。” 土豆在案板上滚了半圈,菜刀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何雨注把切好的块推进碗里,清水漫过截面,渗出乳白的淀粉。”跟着他学不到好。” 他顿了顿,“有吃的还不如留给我妹妹。” 窗框边安静了片刻。 里屋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些,夹杂着老太太拐杖轻叩地面的脆响。 第12章 第12章 第12章第12章(第1/2页)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那……我能进来不?蹲外头腿麻了。” 何雨注瞥了眼砂锅。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黄豆胀开圆鼓鼓的肚皮。 他抓起一把白菜叶,撕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纤维断裂声。”门没闩。” 脚步声窸窣靠近。 许大茂掀开布帘钻进厨房,鼻翼不住翕动。 他凑到灶台边,眼睛盯着砂锅里颤动的胶质。”真香……我娘从来舍不得这么炖。” “坐吧。” 何雨注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矮凳,“别碰锅,烫。” 许大茂乖乖缩到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却黏在灶火跳动的蓝焰上。 厨房里只剩下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菜刀与案板接触的笃笃轻响。 日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你刚才那几下……” 许大茂忽然开口,“真是瞎打的?” 何雨注手腕一顿。 刀刃停在半空,葱姜的辛辣味在鼻腔里弥漫开。 他听见里屋传来母亲拔高的笑声,像一根细线勒进耳膜。 “不然呢?” 他重新落下刀,这次力道重了些,案板发出闷响。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砂锅里的汤汁开始剧烈翻滚。 何雨注揭开盖子,白汽轰然腾起,模糊了灶台前的身影。 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咸鲜在舌尖化开,混着黄豆绵软的口感。 热气扑在脸上,带出细密的汗珠。 “快好了。” 他说,声音淹没在蒸汽的嘶嘶声里。 许大茂从凳子上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锅浓汤,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何雨注往锅里丢了最后一把白菜叶。 翠绿的叶片在乳白汤汁里翻卷,迅速染上油润的光泽。 他撒了把胡椒粉,辛辣的气息猛地炸开,冲散了厨房里积攒的沉闷。 “拿碗吧。” 他说,用抹布垫着手端起砂锅。 许大茂忙不迭拉开碗柜,陶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日光正好移过窗台,照亮碗沿粗糙的釉面,和汤汁表面浮动的金色油星。 窗框外那张脸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道缝被推开,瘦小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踮着脚尖挪到灶台边,目光牢牢锁住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 “走开走开。 想吃什么回自己家找去,我这里还不够填肚子呢。” 灶台前的少年嘴上赶人,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往大铁锅里添了水,架上蒸屉,又数出六个黄澄澄的窝头摆上去。 顿了顿,又从旁边的篮子里多拿了两个放进去。 “就让我在这儿吃一口嘛!” 凑在旁边的男孩几乎要淌下口水来,脖子一个劲往前伸,鼻翼不停地翕动。 灶边的少年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挨过的揍转头就忘,倒是把吃记得牢牢的。 “柱子哥,你别撵我嘛。 我知道你最好了。 瞧,我还带了东西来呢。” 男孩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那是把弹弓,木柄被磨得光滑,皮筋乌黑发亮。”我爹在厂里给我做的,可稀罕了。 柱子哥,你留我吃饭,我就把这宝贝借你玩一天。” 少年的视线落在弹弓上。 弓架是铁质的,皮筋瞧着是自行车内胎裁的,这年头弄到这些可不简单。 看来许家是真疼这小子。 这东西……倒是挺趁手。 不过他没立刻应声。 许大茂这小子,精得很,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一口吃的。 这分明是变着法儿来套近乎,想往后跟着自己混。 再说了,这年月,谁家粮食宽裕到能随便留人吃饭? 他摇了摇头:“不成。 想在我这儿吃,你得先回家问过你娘,我也得问过我妈。” “那柱子哥你等着,我这就去问!” 男孩一听,立刻把弹弓往少年上衣口袋里一塞,像是怕他反悔,转身就冲出了门。 少年看着那阵风似的背影,有点好笑。 真是说风就是雨。 现在灶上占着,菜也炒不了,他便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掏出那把弹弓端详。 指腹扣住皮兜,稍稍用力一拉——他轻轻“啧” 了一声。 这皮筋的劲道可真足。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许大茂那小子,该不会是自个儿拉不开这弹弓,才拿它来做顺水人情吧? 另一边,许大茂一溜烟跑回自家,冲进里屋。 他娘赵翠凤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查看自己的脸颊。 想起白天贾张氏那黑乎乎的指甲,她心里就一阵发毛,真怕给脸上留下什么印子。 听见动静,她一抬眼,看见儿子风风火火闯进来,立刻板起脸:“小兔崽子,刚才又野到哪儿去了?” 许大茂立刻换上笑脸,蹭到他娘身边,抱住胳膊晃了晃:“娘,我错了嘛,您别生气。 刚才我不是也帮您出气了么,贾东旭那模样,看着多解气。” “少来这套。 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赵翠凤一看儿子这黏糊劲儿,就知道准有事。 “我想去柱子哥家吃晌午饭,您就答应我吧。” 赵翠凤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没出息的东西!你娘我短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跑去别人家讨饭吃?” 许大茂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不肯放弃:“娘,柱子哥家今天做的饭特别香,我在外头都闻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第12章(第2/2页) “瞧你这馋样!” “嘿嘿,柱子哥他爹不是有名的大厨么,他做饭肯定也好吃。” 男孩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当我不知道?真就为了一口吃的?” “柱子哥这两天不是愿意带我玩了么,我怕他过后又不搭理我了,总得表示表示嘛。 我连我爹给我弄的那把弹弓都送出去了。” 许大茂用脑袋一个劲地蹭着胳膊,像只讨食的小狗。 赵翠凤看着儿子这副巴结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那弹弓刚拿回来的时候,他可是睡觉都搂着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赵翠凤盯着儿子跑出院门的背影,摇了摇头。 何家那愣小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自家这个平日躲着走的混世魔王颠颠儿凑上去。 不过孩子能有个伴儿总归是好事,至少鼻青脸肿回家的次数该少了。 她转身拉开碗柜抽屉,取出小半碟切得薄薄的腌肉,约莫十来片,又搁上两个掺了白面的馍。 家里虽不常吃粗粮窝头——夫妻俩在娄家帮工,主家指缝里漏些油水便够他们嚼用——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许大茂一路跑得胸口发胀,手里那碟东西却护得稳稳当当。 推开何家屋门时,他额头上沁着汗珠,两颊通红,喘得话都说不连贯:“柱、柱子哥……我娘……准了!” 灶台边,何雨注正摆弄着皮筋做的弹弓,闻声转过头。 那小子站在门框里,眼睛亮得灼人,捧着的碟子上堆着暗红色的肉片和两个黄白相间的面食。 他起身接过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盘边缘。 是南边来的风干肉,纹理密实,油光浸润。 他爹在丰泽园掌勺时也难得捎回这样的货色。 看来给大户人家做事,到底不一样。 “等着。” 何雨注简短地说,把馍搁进蒸屉。 砂锅里焖着的黄豆已经酥软,他夹起一颗递过去。 许大茂立刻凑上来,张嘴接了,腮帮子鼓动着咀嚼。”烂了没?” 何雨注问。 “烂糊了……就是没咸味。” 许大茂咂摸着嘴。 “那是给我妈留的。” 何雨注没多解释,用厚布垫着手把砂锅挪到一旁。 铁锅坐上灶眼,添水,烧滚。 案板上堆着洗净的白菜帮子,他提刀改成小块,连带着先前剩下的几片老叶也一并切了扔进锅里。 水汽蒸腾起来,菜叶子在沸水里渐渐塌软,颜色从青白转向半透明。 他端起那碟腌肉,手腕一倾,薄片便滑入汤中——有这荤腥吊味,便不必再费油炝锅了。 热气裹挟着咸鲜与清甜在屋里弥散。 何雨注撒了把葱花,又从墙边陶罐里舀出小半勺灰褐色的粉末,那是何大清调制的秘料。 最后点几滴芝麻油,汤面浮起细碎的金圈。 许大茂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粘在锅沿挪不开。”柱子哥,这味儿……比我家做的香多了。” “你家是天天吃,不稀罕。” 何雨注搅动着汤勺,盛出小半碗递过去,“吹凉了再喝。” 许大茂双手接住,撅起嘴呼呼地吹气。 这时里屋门帘掀开,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出来,鼻翼翕动两下,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哟,许家小子?” “老太太!” 许大茂忙咽下口水,“我跟柱子哥搭伙吃饭,带了肉和馍来的。” 老太太眯眼看了看灶台上的碟子,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何雨注已经盛出三碗汤,白菜软塌塌地卧在碗底,腌肉片浮在汤面,油星子晃晃悠悠。 他把两个馍掰开,分别放进老太太和许大茂碗里。 许大茂咬了口吸饱汤汁的馍,含混不清地说:“柱子哥,下回……下回我还带东西来。” 何雨注没应声,只低头喝自己的汤。 窗外传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着锅里残余的咕嘟轻响。 老太太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说了句:“这汤,鲜。” 许大茂咧开嘴笑了,露出沾着菜叶的牙。 聋老太太鼻翼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柱子,锅里飘着火腿香气的,是白菜汤?” “您鼻子真灵。” 何雨注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水,“就那一小块火腿,干嚼了可惜。 原想炒白菜,改了主意,炖汤更实惠。” “汤好,暖胃。”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转身朝里屋挪步,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帘后很快传来模糊的说笑声。 厨房窗框上忽然多出个脑袋的阴影。”柱子哥,做什么好吃的?味儿都飘到院儿里了。” 贾东旭扒着窗台,眼睛往锅里瞟。 何雨注头也没抬。”想搭伙?学学许大茂,带块肉来。” 墙角蹲着剥蒜的许大茂立刻接话:“听见没?我拿的火腿就在汤里漂着呢。 空着手也好意思张嘴?” 贾东旭这才发现许大茂也在,脸一下子涨红了。”许大茂你少嘚瑟!等落了单,看我不揍得你喊娘!” “我怕你啊?” 许大茂像条泥鳅似的滑到何雨注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柱子哥在这儿呢。” “你等着!” 贾东旭咬着牙,目光在何雨注结实的胳膊上停了停,终究没敢跨进门槛。 他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窗外。 那小子拳头硬,他这身板挨不住两下。 要脸面的人,到底不像他娘和后来那个媳妇,能豁出去死缠烂打。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柱子,外头谁呀?” “没谁,就我和大茂说两句话。” “赶紧把饭端进来,别磨蹭。” 语气里的意思是别搭理闲人。 汤已经滚得浓白。 第13章 第13章 第13章第13章(第1/2页) 何雨注用抹布垫着,端起沉甸甸的海碗。 许大茂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碗沿烫手,他怕摔了这宝贝。 砂锅、炒土豆丝、一笸箩混杂着窝头和二合面馒头。 何雨注把笸箩塞给许大茂:“端进去,别再跑出来了。” 许大茂应着,一趟趟往返。 最后何雨注封了炉火,撩起帘子进屋时,桌上碗筷齐整,人都坐着没动筷。 “怎么不先吃?菜该凉了。” 聋老太太把两个二合面馒头推到许大茂面前。”厨子没上桌,哪有动筷的道理?吃吧。” 她没理会许大茂盯着窝头困惑的眼神,转向何雨注,“乖孙,盛汤。” 桌上摆着两只汤盆。 何雨注握着勺子问:“先盛哪碗?” “当然是白菜火腿那盆。” 老太太喉咙动了动,“昨儿个的猪蹄汤够了,今儿换换口味。” 陈兰香也笑:“我也跟着沾沾光,先来碗火腿的。” “成。” 何雨注手腕一沉,勺沿没入浮着油星的汤面。 许大茂吃得肚子滚圆,第二个杂粮馒头实在塞不下了,满肚皮晃荡着热汤的暖意。 那碗汤的滋味还在舌根留着,他咂咂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 外头雪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些许。 许大茂扯着何雨注的袖子要去打弹弓——这孩子近两日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院里三个年长些的孩童凑在一处,总拿他当逗乐的靶子;昨日却有人陪他堆了雪人,今晨那场争执里又分明站在他这边,连带着让那个常欺负人的贾家小子吃了亏。 许大茂心里快活,脚步都踩着轻快的节奏。 何雨注让他稍等。 先搀着老太太慢慢走回后头那间屋,转回来收拾碗筷。 水槽边碗碟还没洗完,里屋就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 他擦干手,去灶上温了半碗米汤,端进来时,许大茂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瞧见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撇了撇嘴,刚露出嫌弃的神色,额头上就挨了一记轻轻的弹指。 “好看!” 许大茂立刻改口,揉着额头嘿嘿笑。 陈兰香倚在床头看着两个孩子忙活,嘴角一直弯着。 这两个小子算是光着屁股一道长大的,可自从贾家搬进这院子,自己儿子就渐渐疏远了许大茂。 孩子嘛,总爱跟着年纪大的玩,这道理她懂。 起初见儿子省下零嘴去讨好贾家那小子,她也没太在意——给人点甜头,人家才乐意带你,寻常事。 后来却不对劲了:家里偶尔包顿肉饺、蒸笼肉包子,总会莫名其妙少几个。 不用问,准是又送出去了。 她心里叹过气,只当贾家日子紧巴,半大孩子嘴馋,能帮衬就帮衬些。 许大茂原先常来找,三个孩子也凑在一块儿玩,不知从何时起,许大茂每回来几乎都要哭着回去,那俩下手还越来越没轻重。 后院许家为此闹过好几回,甚至指着贾家门骂过,可哪骂得过那张又快又刁的嘴?后来许大茂便很少在院里玩了,赵翠凤但凡上工,能带着就尽量带着。 陈兰香不是没劝过自己儿子,可那孩子拧得很,总说“东旭哥讲许大茂坏,不跟坏小子玩”。 她有时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莫不是自己生了个傻的?何大清为此动过几次手,不管用。 她只好宽慰自己:孩子还小,再大些总会明白好歹。 谁料生了个丫头这几天,儿子忽然开了窍。 不止是机灵,简直像换了个人:知道请大夫来救她,打架懂得使巧劲,今天上午甚至算救了赵翠凤一回——否则以那位的性子,怎可能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送人?许家大茂自打挨欺负后,再没在这边吃过一口饭。 中午那碟火腿,分明是递过来的和解信。 陈兰香正给怀里的小女儿喂米汤,外头响起敲门声,伴着女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何家嫂子,我是后院的翠凤。 我家大茂在你这儿不?” “在呢,进来吧。” 门轴吱呀一响,赵翠凤侧身进来,顺手带上门,径直走进里屋。 她没先看自己儿子,倒是凑到床边端详起婴儿的小脸。”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往后肯定随你。” “可别随她爹那张脸就行。” 赵翠凤想起何大清那副长相,忍不住笑出声。 笑了两声,又敛了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嫂子,我下午得去趟娄家办事,想让大茂跟着柱子玩会儿……您帮着照看两眼,成不?” 陈兰香没立刻应,转头看向正在拧毛巾的儿子:“柱儿,你乐意带着大茂不?” 许大茂仰着脸等答案,手指揪着何雨注的衣角。 要是被拒绝,这孩子多半又得被关在屋里。 “行啊,大茂乐意跟着就成。” 何雨注应了声。 “乐意!娘你快忙去,柱子哥都点头了。” 许大茂急急推他母亲。 赵翠凤伸手轻敲儿子额头,刚和好就赶人走,这小没良心的。 “那就劳烦嫂子照应了。” “哪的话,半大孩子哪用专门看着。” “柱子,你领着大茂好好玩,可不能再闹别扭。” 赵翠凤转向何雨注又嘱咐一遍。 “放心吧婶子。” 见何雨注答得认真,赵翠凤又低头对儿子说:“就在院里待着,别往外跑,听见没?” “知道啦!” 许大茂拖长声音,巴不得母亲赶紧离开,好跟着何雨注去玩。 “瞧你这模样,嫌你娘碍事是吧?” 赵翠凤板起脸。 “没没没,娘不是还有活儿嘛,快去快去!” 许大茂哧溜躲到何雨注背后。 赵翠凤看得哭笑不得。 儿子什么时候跟柱子这么亲近了?好像就是昨天一块儿堆了雪人。 倒也是好事。 往常带着上工,孩子总是一个人玩;锁在家里,也是自言自语,话越来越少,她都担心孩子闷出毛病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第13章(第2/2页) 现在好了,柱子愿意带着,这小子立马成了小尾巴。 “嫂子,那我先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去吧,别耽误正事。” 陈兰香应道。 “大茂要听话。” 赵翠凤揉了揉儿子头发,这才转身。 “嗯!” 这回许大茂倒没不耐烦。 母亲一走,许大茂立刻拽着何雨注往外去。 陈兰香在门边补了句:“别出院门,外头乱。” “晓得!” 两人刚出门,就瞧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槛旁。 “许大茂,过来!让我也摘个桃儿!” “谁过去谁傻!” 许大茂又缩到何雨注身后,吐了吐舌头。 “小崽子,今天非把你那玩意儿揪下来不可。” 贾东旭起身逼近。 许大茂声音发颤:“柱子哥,咱回屋里去吧……” “怕什么,有我在。” 何雨注站着没动。 “柱子,你真要护着这小兔崽子?忘了以前我怎么对你好了?” 贾东旭瞪着眼。 “呵,对我好?整天教我欺负人,哄我东西吃?” 何雨注冷笑。 “胡扯!都是你自愿给的!许大茂也是你自己动手打的,关我什么事?” “还真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雨注撇撇嘴。 “找揍!” 贾东旭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像娘,尤其还暗指他娘不好,当即冲过来挥拳就打。 何雨注也出拳迎上。 只听一声痛呼,贾东旭捂着手连退几步,满脸错愕地瞪着何雨注。 何雨注并未用全力。 贾东旭那细胳膊细腿的,真打坏了,依贾张氏那脾气,非得闹得全院不得安宁。 上午是聋老太太在旁边镇着,贾张氏理亏没敢闹。 现在可没人在场。 “你真不跟我玩了?要带着许大茂?” 贾东旭揉着发红的手背,声音闷闷的。 “真能学出个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何雨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就凭那位当娘的做派,眼前这被护在手心里的男孩能懂什么好歹?如今院里人少,那些偷摸的勾当还没人敢做,自然也就没处学去。 等往后外头太平了,那位娘亲又能教出什么像样的来?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方向走,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何雨注不肯跟他玩,那肯定是何雨注的问题。 木门合拢的闷响从前头传来。 许大茂凑到何雨注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柱子哥,你真行!连贾东旭都让你给制住了,教教我成不?” “你?” 何雨注嘴角一扯,笑意里带着点打量,“吃得了那份苦头?” 那笑容让许大茂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算了?” “现在说这个,迟了。” 何雨注手臂一伸,把人捞到跟前。 许大茂在他臂弯里挣了挣,没挣开。 “刚才的话,我能收回来么?” “你说呢?” “真不行?” “你觉得呢?” “……好吧。” 许大茂肩膀耷拉下来。 “那……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开始?” 何雨注松了手,转而去捏他的胳膊和腿,捏完摇了摇头:“是得等一阵。 你这身板跟没长开的小鸡崽似的,现在练,怕是要伤着。” “真的?那可太好了!” “高兴什么?” 何雨注瞥他一眼,“等你爹回来,我让我爹跟他提一提。” “别呀!那我不就得拜你当师父了?你才大我两岁。” 许大茂急得直摆手。 “没听过代师收徒这说法?当然,你要直接拜我,我也没意见。” “不行不行,那我不就矮了一辈?以后见着你家那小不点,难道还得喊声师姑?” “嗬,心思全用在这头了。” 何雨注笑出了声,“学本事嘛,有什么丢人的。” “那也不行,她比我小那么多呢。” 许大茂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随你吧,想清楚了再说。” 何雨注摆摆手,不再坚持,“接着堆雪人,还是玩弹弓?” “你有弹子吗?” “有啊,我回家拿。” 许大茂转身就往自家跑。 没过多久,却哭丧着脸回来了。 “柱子哥,门锁了,我进不去。” 何雨注摸了摸下巴。 他在琢磨带许大茂出去一趟的可能性——这院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玩的。 别看这小子胆子不大,论机灵劲儿,好些十来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现在的问题是,他嘴够不够严。 要是像那种兜不住事的,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先去前院。” 何雨注拿定了主意。 “去前院干嘛?” “你来不来?” 何雨注已经往前走了。 “来!等等我,柱子哥!” 前院的雪积得厚厚的,眼下没人住。 许大茂踩进雪里,咯吱一声:“柱子哥,咱们来堆雪人?” 何雨注摇摇头:“昨天不是堆过了?想不想吃糖人?” “糖人?哪儿有糖人?” 何雨注朝垂花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你要出去?不行不行,大娘和我娘都说了不准出去。” 许大茂的脑袋摇得像晃动的鼓。 “那就算了,堆雪人吧。 一人堆一个。” 何雨注立刻打消了念头。 带这小子出去,保不准真要被他卖了。 第14章 第14章 第14章第14章(第1/2页) 各堆各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许大茂那个还没成形,何大清已经回来了。 看见两个小子在前院玩,他开口道:“玩了多久了?” “吃完饭就来了。” “行了,别玩了,回家吧。 看你们冻的,当心长冻疮。” “哎,这就回。” 何雨注应道。 何大清招呼了一声,两个半大孩子才磨蹭着跟上来。 他伸手拢住两人的后脑勺,带着他们穿过院子往屋里走。 陈兰香在里间听见门响,隔着帘子问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顺道把这两个野小子也拎回来了。” 何大清边说边拍掉肩头的寒气。 “是该回来了,外头风跟刀子似的。” 陈兰香的声音带着疲惫。 何大清让两个小子先去厨房灶台边暖着,等自己身上的凉意散了些才掀帘进屋。 炕沿上坐着,他压低声音问:“还是没动静?” 陈兰香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 “今儿又问过东家,” 何大清抱起襁褓里挥舞着小手的女婴,“羊奶是别想了,那些东洋人把值钱的牲口都控在手里。 咱闺女怕是要受委屈了。” “急也没用,说不定再缓两天就来了。” 陈兰香伸手理了理婴儿的包被。 “也是。 可今天街上空荡荡的,卖东西的都没见着几个,怕是昨儿那场乱子还没过去。” “闹得那么厉害?” “可不是。 城里据说出了大事,有狠角色干掉了十来个东洋兵。” “人抓着了?” “说不准。 但听说昨晚另一拨人遭了殃,折了不少。” “你要不还是再躲几天?” “不成,假请多了,这个月的份钱就该没了。” 何大清摆手。 他在饭庄里算是顶梁的师傅,虽没股份,但掌柜的会按进项分些红利,全指着他招揽熟客。 “外头真消停了?” “盘查好像松了,许是昨晚逮着人了。” “真是作孽。”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在何雨注脸上跳动。 他支着耳朵,把里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一方遭了清洗,那另一方呢? 或许该去探探路。 他脑子里转着念头。 “柱子哥!” 许大茂拽他袖子,“我喊你好几声了。” “嗯?怎么?” “晚上……我能在你家吃么?” “你这馋嘴的。 等我爹点头吧。” “你帮我说说?我不敢问。” 看着对方眼巴巴的模样,何雨注只好应下。 “柱子哥最好了!” 何雨注被这声夸弄得哭笑不得。 这小子哄人的本事,难不成是打小练出来的? 晚饭后,赵翠凤来接儿子,连声道谢,还说要让许富贵请何大清喝酒。 何大清没推辞。 他和许富贵其实脾性相投,都有门路弄些紧俏东西,也爱喝两盅。 前阵子因为孩子打架生分了些,许久没坐一块了。 许大茂走后,何雨注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 往炉子里添了煤块,他便钻进被窝。 得蓄足精神。 夜里想去黑芝麻胡同那边转转——只大致知道方位,还没实地走过。 认认路总是好的,当然,若碰巧遇上机会,他也不会手软。 意识渐渐模糊。 他是被尿意憋醒的。 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瞥了眼时间,刚过九点一刻。 屏息听去,外面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 晨光未透,他便从床上起身。 一层层衣物裹紧身躯,如同前夜那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院门。 那辆旧自行车再次被推出来,沿着南锣鼓巷向北的街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直到一条宽阔的马路横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走过了头——鼓楼东大街已到。 四下无人,他调转车头,这回不敢再那样急切地蹬踏。 每先向东寻,门牌对不上;折返向西,骑出几十米后猛地刹住。 自行车瞬间消失,他侧身贴向墙根,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脚步声来了——不止一个。 先是个裹在棉袍里的男人,围脖缠到下颌,礼帽压得很低,腰间那块不自然的隆起暗示着武器。 相隔十步左右跟着个女人,同样穿得厚实,棉袄棉裤,头巾裹得只剩眼睛。 两人踏雪的动静清晰可闻,显然是一路的。 等他们过去,他仍伏着没动。 雪地太容易暴露行踪。 牙关一咬,他俯身趴下,贴着地面向前蠕动,始终与那女人保持七八步距离。 前方两人走出百来米,女人忽然闪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立刻静止。 这时,有节奏的叩门声传来,隐约夹杂着人语,听不真切。 女人开始沿墙根挪移,一寸一寸,最终停在一处院门外,不动了。 她动他也动,她停他也停。 就在这时,附近又响起脚步声——很轻,但数量不少,至少十来个人。 他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撞进了不该来的地方。 掌心无声地多出一把冷硬的物件。 枪栓被轻轻推上。 “啪嚓!” 瓷碗碎裂的脆响刺破寂静。”叛徒!组织今天清理门户!” 厉喝紧随其后,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 两侧院门轰然洞开,人影朝女人藏身的门口涌去。 他抬起手,对准那些晃动的轮廓扣动扳机。 七次震响,七道身影栽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黑暗里,女人被身后的枪声惊得僵住。 直到他打空弹匣,她才抽出自己的枪。 “有埋伏!” 未中弹的人反应极快,朝他的方向还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第14章(第2/2页) 他早已滚离墙角,手中空枪消失,另一把满弹的武器瞬间出现。 女人也开了火。 枪法却生疏,三枪只撂倒一个,那人还在雪地里抽搐。 他换好弹匣便开始补射。 街面很快再无人站立,只剩女人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起伏。 先前有人进入的院门开了,一道踉跄的身影跌出来。 “老赵!你伤了?” 女人的声音发紧。 “还撑得住……这些人都是你解决的?” “不,还有别人。” “哪位朋友援手?可否现身一见?” 那男人的话音发颤,虚弱得厉害。 而他呢?射完最后一发,他又缩回了墙根。 街上太危险,谁知道还有没有暗处的眼睛。 此刻他正填装——当然是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若在外面,那“咔咔” 的压弹声在死寂的夜里无异于招魂铃。 就在此时,一行字迹浮现在他意识深处:【线索生效。 冯德水已死亡。 奖励:盘尼西林十瓶,百发。】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何雨注已经起身。 他捏住鼻子朝声音方向喊了一句:“不必见面。 枪声会引来巡逻队,你们快走。” 远处传来男人的回应,嗓音沙哑却有力:“这份情我赵青山记下了。 只要活着,必有后报。” 何雨注没再回答,转身拐进另一条窄巷。 跑出几十步后,他停在一堵砖墙后,从虚空里拽出一辆黄包车。 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那个自称赵青山的男人——对方呼吸里带着血腥气,脚步虚浮,靠自己是走不远的。 既然接了这差事,不如做到底。 他拉着车往回折返。 刚拐过弯,就看见巷子深处有个黑影举起了手臂——是枪口的轮廓。 何雨注立刻压低身子喊道:“别动手!车给你们用!” 黑影顿了顿。 何雨注把车停在七八步外,自己闪身钻进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还亮着油灯,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糊糊。 他握紧枪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开始翻找。 橱柜、床底、墙角的瓦罐……凡是能带走的都塞进了看不见的储物空间。 最后离开时,连灶台上的半包盐都没留下。 如法炮制,他又进了隔壁两间屋子。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车从哪儿来的?” “别问。 装东西,撤。” “地上那些枪……” “那是别人的战利品。 快走!” 重物搬动的闷响,接着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何雨注从门缝里看见黄包车被拉走,等它走出十来米远,他才推门而出,迅速收走散落在雪地里的武器。 一辆自行车凭空出现在胯下,他蹬着车,远远跟在黄包车后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偶尔有窗户亮起灯,又很快熄灭。 枪声过后,寻常百姓只会把门闩插得更紧。 黄包车穿过三条街,最终停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 女人下车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人影闪进去,接着有人出来扶走受伤的男人。 整个过程里,始终有个身影守在门口张望。 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一个穿短褂的伙计拉着黄包车跑向鼓楼方向,在街角扔下车,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何雨注没追那人。 他骑到黄包车旁,伸手一触,车子便消失了。 抬头时,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正用扫帚和铁锹清理雪地上的痕迹,动作熟练而迅速。 看来用不着他操心。 他调转车头,选了另一条路往回骑。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辙印,与来时的方向完全相反。 翻进四合院时,东厢房传来咳嗽声。 何雨注贴着墙根溜回耳房,把湿透的外衣搭在炉子边的椅子上。 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钻进去,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晨雾还没散尽,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像隔着一层厚布。 昨夜梦里那些叮当作响的提示音,此刻还粘在耳膜上。 什么证不证的,他啐了一口,舌尖尝到冰凉的空气。 被窝里的暖意正从脊背一点点溜走,他加快脚步,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拐过街角,风里忽然混进别的气味。 炭火焦香、蒸笼水汽、还有某种甜腻的油腥,拧成一股粗绳,拽着他往前去。 声音也稠密起来——木槌敲打砧板的闷响,铜钱丢进陶碗的脆音,妇人尖细的讨价还价像刀片划开晨雾。 他在集市入口停了脚。 热气从无数摊档上升腾,模糊了那些忙碌的身影。 一个老头正把笼屉揭开,白茫茫的蒸汽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半张皱脸。 怀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不是那个小布包——早被他收进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了——而是另一种重量。 母亲递来布包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粗粝的触感还留着。 十枚银元相互碰撞的哗啦声,在记忆里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耳。 “柱子!” 喊声从身后追来。 他肩膀一紧,没回头,反而往人堆里挤了挤。 叫卖声立刻淹没了那声呼唤。 穿过卖针线的摊子时,他瞥见铜镜里一晃而过的脸。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轮廓,下巴却绷得有些紧。 镜面污浊,映出的眉眼模糊成两团暗影。 他忽然想起系统昨夜塞来的那些物件:虎头帽蠢笨的红缨,拨浪鼓单调的咚咚声,摇篮空荡荡地晃着。 第15章 第15章 第15章第15章(第1/2页) 胃里泛起一阵空虚的抽搐。 不是饿。 至少不全是。 他在一个糖画摊前站住。 熬化的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老人手腕翻转,金黄的细丝便游走出飞鸟的轮廓。 甜腻的焦香钻进鼻腔,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白气。 该往东去了。 大夫的诊所藏在更深的小巷里,青砖墙上还留着去年弹孔的疤痕。 父亲压低声音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复现:“那片……不太平。” 可布包已经揣在身上了。 不,是揣在只有他自己能触碰的虚空里。 他摸了口,衣料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心跳平稳地敲着肋骨。 “让让!让让哎!” 独轮车擦着后背碾过去,捆扎的秸秆扫过后颈。 何雨注踉跄半步,站稳时,糖画摊已经被人群隔到另一边。 飞鸟断了翅膀,糖丝在铁板上瘫成浑浊的一滩。 他转身钻进另一条窄巷。 喧闹像潮水般退去,脚步声在两侧砖墙间撞出回音。 越往里走,晾晒的衣物越密,湿布沉重地垂下来,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某扇窗后传来婴儿啼哭,短促,嘶哑,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 数到第七个门洞时,他停下。 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苦味的烟。 他抬手,指节在即将叩上门板时悬住。 怀里的重量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银元,是别的东西——母亲枕头下摸出布包时,布料摩擦的窸窣;父亲出门前靴子踩过门槛的闷响;还有易婶子那句“外面可不安全”,尾音里藏着没说完的忧虑。 他收回手,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衣摆带起墙角的积尘。 集市还在远处喧腾,像个巨大的蜂巢。 而他要穿过这片嗡嗡作响的躁动,把某样东西——不仅仅是十枚银元——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色又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什么来。 人潮在街市间涌动,摊棚紧挨着摊棚。 布匹摊上各色织物随风起伏,金属器具摊前新打的农具映着日光泛出冷调的光。 那些小玩意儿摊头摆着彩绘的拨浪鼓和绣虎头的童鞋,让何雨注忽然记起系统里那些叫人无奈的任务奖赏。 他的视线很快被食物摊子勾了过去。 停在一个糖画摊前,他看着摊主手腕灵活地转动,一勺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流转变形,转眼就凝成了一只昂首的小兽。 这手艺比后来那些粗糙的玩意儿强多了。 何雨注看得出神,手指下意识探进衣兜——空的。 心里那点念头便像被羽毛搔过似的发痒。 摊主瞥见他模样,咧开嘴:“小兄弟,来一个?甜得很,娃娃们都爱。” “多少?” “五个铜子儿。” “铜子儿?” 何雨注重复着,意识却已在储物空间里翻找。 铜钱没寻见,倒摸出几枚比银元小些的散银。 “对,铜子儿。” 摊主应声。 何雨注装模作样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角碎银:“要两个。” “小兄弟想画个什么?” 摊主眼睛亮了,接过银子就动起手。 “能画凤凰么?” “您可真会挑。 凤凰耗料,这点银子只够一个。 要不换样简单的?” “就凤凰吧。” “得嘞,您候着。” 何雨注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这个。 虽说没经历烈火,可到底是重活了一回,图个吉利也好。 不多时,一只展翅的糖凤凰递到他手中。 他举着那晶莹的玩意儿边走边舔,路上好些孩童眼巴巴望着,扯着大人衣袖闹腾。 转过两个摊子,他又瞧见了卖驴打滚的。 雪白的糯米团裹着暗红的豆沙,表面沾满焦黄的豆粉,热气里飘着甜香。 他又摸出两角银,换了四块。 尝了一块,滋味确实不错。 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看似塞进衣兜,实则已收进空间——放口袋里该压扁了。 糖葫芦、绿豆糕、年糕……他零零散散都买了些。 填饱肚子后,他继续在集市里晃荡。 一个旧书摊吸引了他的注意。 蹲下身翻看那些连环画册,他想找找有没有成套的。 摊主是个干瘦男人,见他是个半大孩子,语气不耐烦:“小孩,有钱没?这书可不便宜。” 破画册能贵到哪儿去?何雨注心想,嘴上问:“多贵?” “嗤,说了你也买不起。 《西游记》全套原价十八块大洋,我这儿有套旧的,保管得好,十五块拿走。” 何雨注暗暗咋舌。 连环画竟这个价?十五块他倒是拿得出,可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掏出这么多钱,难保不招人惦记。 虽说他不怕事,但万一栽了跟头呢? “能送货上门不?” 摊主摇头。 “那换个清净地方交易?” 摊主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衣裳,觉得这孩子在耍弄人。 “要买就掏钱,没钱别碍事。” 何雨注站起身走了。 收藏的心思虽还有,但对方那眼神让人不快。 等以后再说吧。 兴致被败了个干净,他没了闲逛的心思,转身朝来路走去。 雪粒子刮在脸上,他缩着脖子往前走,手指在衣兜里摸索着。 得找个由头,那些东西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想起包袱皮,灰扑扑的,叠在箱底有些年头了。 只拣了两只玻璃瓶,一罐子奶粉,用布裹严实了,又塞进去几片叠得方正的尿布,还有一包红糖,沉甸甸的。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前头空荡荡的。 他拐到墙角那堆雪跟前,蹲下身,用手扒开个窟窿。 雪渣子钻进袖口,冰得他一哆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第15章(第2/2页) 包袱塞进去,再胡乱拢上些雪,瞧不出异样了。 另一个小些的包裹攥在手里,是些零嘴,花生糖、炒豆子,油纸包着,隐隐透出甜香。 娘嘴里没味,该让她尝点甜的。 钱的事,他早想好了。 从怀里摸出个绣着缠枝莲的旧钱袋,里头只剩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和几个怪模怪样的铜子儿。 真金白银早被他挪走了,就说路上捡的,谁还能细究不成?天冷得哈气成霜,中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他顿了顿,又从袖笼里滑出一条鲫鱼,鳞片闪着湿漉漉的寒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柱子?” 是娘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哎,回来了。” 他应着,抬脚跨过门槛。 帘子一掀,一个半大孩子窜了出来,是许大茂。”柱子哥!你可算回了!” 那孩子眼睛尖,一下就盯住他手里拎的鱼尾巴,“鱼!有鱼吃!” “就你鼻子灵。” 何雨注把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拿着。” 许大茂接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眼睛眯成了缝:“甜的!” 里屋炕上,陈兰香靠着被褥,目光落在他身上。”送到了?” 她问,声音压得低。 “嗯,送到了。” “还买了鱼?这包又是啥?” 她眉头微蹙,给的钱数她心里有本账,多不出这些。 “碰巧遇着卖鱼的,鲫鱼,熬汤最补。 零嘴……顺道捎了点。” 他解开包袱结,油纸摊开,露出里面杂七杂八的吃食。 陈兰香盯着他看,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这些东西,寻常街面可没有。 “就……顺路。” 他扯了扯嘴角,朝娘挤挤眼。 陈兰香愣了一瞬,转而追问:“诊金,真给人了?” “给了。” “路上……没碰见拦路查问的?” “没有。” 他答得干脆。 东安市场那边,本来也就不查。 许大茂早已凑到炕沿边,眼珠子粘在那些吃食上,喉结上下滚动。 陈兰香瞧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快给大茂拿点堵堵嘴,瞧这馋猫样儿。” 何雨注也笑了,却没先给那眼巴巴的孩子。 他拈起一块浅绿色的绿豆糕,递到坐在炕梢的聋老太太手里:“奶奶,您尝尝这个,不粘牙。” 老太太接过,皱纹舒展开:“还是我孙子惦记我。” 她知道孙子记得她牙口不好。 他又拿了块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放到娘手边,最后才抓了一把炒豆子塞给许大茂。 许大茂忙不迭塞了一颗进嘴,含混道:“谢柱子哥!” “抵你弹弓子多玩一天。” “那我可赚了!” 许大茂嚼得嘎嘣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了几句闲话,何雨注起身:“我去把鱼收拾了。” “我帮你烧火!” 许大茂咽下豆子,急忙道。 “得了,你别越帮越忙就行。”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刮鳞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股混着姜味的鲜香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堂屋。 许大茂使劲吸着鼻子,肚里咕噜叫了一声。 炕上,陈兰香轻轻叹了口气,对老太太低语:“柱子……像是真懂点事了。” 老太太慢慢嚼着绿豆糕,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陈兰香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儿子沾着灰的衣角上。 窗外飘过邻家洗菜的泼水声,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嘟囔。 “能耐了?” 她语气松下来,嘴角却弯了,“说说看,什么了不得的收获。” 少年凑近了些,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有股淡淡的河腥气混着煤烟味。 他压低了嗓子,像分享一个秘密:“弄到了些——白的粉,冲水能喝,顶饿。” 妇人没立刻接话。 她视线转向里屋,那里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 炉子上的陶罐还温着,盖子边缘凝着水珠,一滴,缓慢地滑落。 “哪来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换的。” 少年答得含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用攒的玩意儿。 放心,干净。” 屋里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有孩童追跑的嬉闹,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的。 陈兰香伸手,不是去碰儿子,而是将桌上倒扣的茶碗翻正。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下回,” 她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碗沿细微的裂纹上,“先说一声。 外头不太平。” 少年“嗯” 了声,肩膀松下来。 他瞥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纹路忽然柔和了,像被什么熨过。 “东西呢?” 妇人问。 “藏好了。” 少年朝屋角扬了扬下巴,“等夜里没人时再拿。” 陈兰香没再追问。 她起身走向里屋,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声音。 到门边时,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晚上熬点糊糊吧。 你妹妹……该添点别的了。” 少年站在原地,听着母亲轻缓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内。 他抬手抹了把鼻尖,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 窗外的天阴了些,云层压下来,将院子里的光滤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邻家的念叨声又飘了过来,这次清楚了些,是在数落菜叶上的虫眼。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只偷到腥的猫。 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火气:“你再说一遍?过来,立刻。” 第16章 第16章 第16章第16章(第1/2页) 何雨注站在原地没动,脚底像生了根。”我才不过去。 您又想拧我耳朵。” “行,先记着这笔账。” 陈兰香压着怒气,“东西哪来的?说实话。” “林大夫给牵的线。 他不是妇产科的么。” “钱呢?你之前不是说,钱全给林大夫了?” “路上捡了个钱袋。”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当真?” 女人的目光钉在儿子脸上,试图找出破绽。 “当真。” 男孩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玩笑。 “花了多少?” “全花干净了。 整整二十块大洋呢,还换了两个奶瓶。” 他语气里透着点炫耀,又把布袋晃了晃,暗示里头空空如也——买鱼和零嘴的开销自然也包含在内。 陈兰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混小子满嘴没一句能信,路上捡钱?还一捡就是二十块?哄三岁孩子呢。 可他那张嘴闭得死紧,问不出东西。 眼下自己身子沉,下不了地,想揪他耳朵都够不着。 “东西我塞前院那个雪人肚子里了。 等爹回来,让爹去取。”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真是我儿子?” 何雨注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有点傻气的笑:“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啊?” “去,找大茂玩吧。 等你爹回来,告诉他雪人是哪个。” 陈兰香摆了摆手,声音透出倦意。 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 这几天怪事一桩接一桩,由不得人不起疑。 可眼前这半大孩子那副憨实模样,那眼神,那撇嘴的神气……除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还能有谁? “那娘您歇着,我出去了。 有事您喊一嗓子就成。” “去吧。” 陈兰香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这孩子,越来越像泥鳅,抓不住了。 耳房里,许大茂等得心焦,一见人回来,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献宝似的递过去。 “柱子哥,玩弹弓不?” 何雨注扯开袋口瞥了一眼。 里面竟是些黄豆大小的铁丸。 他暗自吸了口气——许大茂他爹也真敢给,不怕这愣头青手一歪,闯出祸来? “成。 看能不能弄几只麻雀,烤了吃。” “现在就去?” 许大茂眼睛亮了。 “忙活一上午,乏了。 歇口气再说。” 期待落空,许大茂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何雨注倒在床上,合上眼。 许大茂在边上嘀嘀咕咕,声音像蚊子哼。 约莫半个钟头,何雨注终于躺不住,翻身起来。”走。” 许大茂顿时活了,蹦跳着跟出去。 里屋传来叮嘱:“别出院门。”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领着许大茂往前院去。 细碎的粮食撒在扫开雪的空地上。 两人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着。 许大茂耐不住性子,不停嘀咕:“怎么还不来?柱子哥,雀儿是不是不来了?” 何雨注被他吵得脑仁疼,抬手照他后脖颈给了一下。”还想不想吃?想吃就安静点。” “哦。” 许大茂捂住脖子,瘪着嘴,眼睛死死盯住院子。 没过多久,真有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来。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手指戳向院子:“快!快打!” 受惊的鸟群轰然飞起,在前院上空盘旋。 何雨注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压低声音呵斥:“让你别出声!全吓跑了!” 许大茂把嘴抿成一条缝,不再出声。 何雨注瞥见他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几声闷笑。 其实有更省事的法子,但他想试试手里这把弹弓——万一往后派上用场呢。 只是这双手终究生疏,眼睛看得明白,手腕却记不住力道。 天上那些扑棱的影子又落回地面。 何雨注眯起左眼,皮筋绷紧又松开。 头几发石子偏得有些远,擦着青砖地溅起细尘。 旁边蹲着的人急得手指头绞在一起,膝盖微微打颤,几乎要伸手夺过那副弹弓。 后来何雨注索性递过去让他试。 许大茂憋红了脸,皮筋只拉开一半,石子软绵绵跌在五步开外。 他耳根霎时烧了起来。 五六次尝试之后,何雨注渐渐摸准了劲道。 石子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利落,他知道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撒在地上的碎屑被啄食干净时,五只灰褐色的鸟雀躺在墙角。 许大茂几乎是蹦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那些尚有温度的绒毛时,嘴角咧到了耳根。”哥,这玩意儿烤起来香不香?” 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雀跃。 “待会儿你舌头尝过不就清楚了?” “那还得等多久?” 许大茂已经蹲不住了,鞋底蹭着地面。 “至少再翻五六倍吧,眼下这点够塞谁的牙缝?” 许大茂连连点头,眼睛盯着墙头。 何雨注重新撒了把谷壳,忽然问:“你会算数么?现在拢共多少了?” “当然会!” 许大茂挺起胸脯,“捡的时候我就数着呢,五只,一只不少。” 几轮下来,墙根堆起一小撮灰扑扑的收获。 许大茂数到第二十八只时,两只手已经捧不住。 他作势要解棉袄扣子,被何雨注抬手按住后颈。 “想躺炕上灌苦药汤子你就尽管脱。” “那怎么弄回去啊?” “回去拿块布兜着。” 许大茂转身就往中院窜。 他没回自家屋,径直推开何家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第16章(第2/2页) 陈兰香正纳鞋底,见只有他一个人,针尖顿了顿:“你哥呢?” “在前院守着雀儿呢。 大娘,晌午用来包东西的那块布还在不?” “炕沿边上搁着呢。” 陈兰香松了口气,线绳在指间绕了半圈,“要布做什么?” 许大茂抓过那块蓝布,嘿嘿一笑:“我跟哥打了好多雀儿,他说给我烤着吃。” “能耐不小。 打了多少?” “二十八!” 许大茂报出这个数时,看见妇人手里的针线筐晃了一下。 “都是柱子用你那弹弓打的?” 许大茂脑袋点得像啄米,人已经退到门槛边:“回头再细说,大娘我先走了!” 前院墙根下,何雨注守着那堆猎物。 他得盯着——谁知道那对母子会不会从月亮门那头晃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大茂举着蓝布冲回来,嗓门亮得能惊起屋檐的鸽子。 “小声点!” 何雨注皱眉,“你是想敲锣打鼓让全院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许大茂确实存了这份心思,“正好让他们瞧瞧。” 两人刚把鸟雀裹进布兜,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就看见贾张氏蹲在自家门槛外摘豆角。 她手里慢悠悠掐着豆筋,眼梢却斜斜吊着,目光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垂花门那道影子上。 院门被推开时,雪地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许大茂怀里紧搂着那团鼓胀的东西,布料被撑得没了形状。 张如花正蹲在檐下,手里捏着棵冻蔫的白菜。 她目光扫过包袱,菜叶随手就按进雪堆里,人已经站了起来。”大茂,” 她嗓门扯得高,步子也快,那身板横着移过来像堵墙,“这抱的什么稀罕物?来,大娘替你拿着。” 何雨注舌尖顶住上颚,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闪到他哥背后,只露半张脸。 “张婶,” 何雨注抬高了声音,脚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截住去路,“我们自家东西,不劳您费心。” “哎哟,这话说的!” 张如花拍了下大腿,“我这不是怕你们年纪小,不懂事,在外头惹了麻烦回来?前儿夜里那动静,你们不也听见了?万一……” “我们没出院门。” 何雨注打断她,胳膊往后护了护,“您还是忙您的吧。” 张如花三角眼一眯,侧身就想绕过去够那包袱。 何雨注肩膀一偏,严严实实挡住了。 对面易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道缝,隐约能瞧见半张妇人苍白的脸。 那门缝晃了晃,又停住,终究没全推开。 “张如花!” 何家的窗户猛地被推开,陈兰香的喝声砸了出来,“你那张老脸是揣兜里了?” “我这是为院里好!” 张如花扭过头,嗓门却矮了三分。 “呸!我家孩子轮不到你编排!再满嘴胡吣,等我脚好了,头一个去撕你的嘴!” “不看就不看……” 张如花嘟囔着,弯腰去捞雪里的白菜,梗着脖子找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柱子!” 窗里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带大茂进屋!外头灌风,不冷啊?” “来了,娘!” 何雨注应得脆生,拽着许大茂的胳膊就往回走。 许大茂扭头,冲那背影吐了吐舌头,发出极轻的嗤声。 张如花猛地回头,扬手作势要打。 许大茂脑袋一缩,窜进了何家门里。 眼角余光瞥见易家那扇终于合拢的门,张如花狠狠剜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看什么看”,才弯腰捡起那棵冻硬的白菜。 她拎着菜梗晃了晃,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踢踢踏踏回了自家屋。 晚上多半又是清水煮白菜,她得跟炕上躺着的那个念叨念叨。 屋里暖烘烘的,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何雨注让许大茂把东西搁灶间,自己掀帘进了里屋,冲炕上的妇人翘起大拇指,咧嘴笑:“还得是您。” “少贫!” 陈兰香抓起手边的枕头虚砸一下,“赶紧拾掇你那些玩意儿去!” 何雨注一矮身溜出去,帘子哗啦响。 外间,许大茂已经蹲在木盆边。 盆里堆着些灰褐色的、羽毛凌乱的小东西。 何雨注舀了瓢热水浇上去,热气混着禽鸟特有的腥气漫开。 处理这些麻雀费工夫。 毛太难褪,细密的绒毛粘在皮上,最后只得凑近油灯的火苗,嗞啦一声轻响,焦糊味散开,绒毛才蜷缩脱落。 开膛更需耐心,指尖抵着柔软的腹部划开,掏出暗红的内脏。 许大茂在旁边不停问,能吃几只?啥时候好?真比肉香? 何雨注没吭声,心里盘算着。 二十八只,太小,烤了不经吃。 他抽出几根筷子,将处理干净的麻雀两只一串穿好,拢共穿了四串。 又从灶膛深处扒出些暗红的炭火,铺在旧铁皮上,将串好的麻雀架上去。 炭火无声地烘烤。 渐渐地,一种混合着焦脆与油脂的奇异香气钻出来,丝丝缕缕,越来越浓,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 许大茂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 何雨注自己也觉得舌根发紧,胃里空落落地抽了一下。 这年月,沾点荤腥的气味,就能勾出人肚子里最深的馋虫。 窗缝里飘出的焦香钻进鼻腔时,贾张氏正倚在门边。 她抽了抽鼻子,像嗅到肉骨头的野狗。”是雀儿。” 她啐了一口,指甲掐进掌心,“那两个小崽子藏得严实……东旭!”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去,找何家小子讨几只回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娘想尝个鲜。” 贾东旭趿拉着鞋出了门。 第17章 第17章 第17章第17章(第1/2页) 他没敢直接推那扇门——上午他娘刚被何家女人指着鼻子骂过,唾沫星子这会儿好像还挂在空气里。 他顺着墙根溜到厨房窗外,踮起脚。 里头传来油星爆开的滋啦声,混着少年变声期的哑嗓:“柱子哥,还得多久?” “急什么。” “能不急吗?哈喇子都快把袖口浸透了。” 说话的人真用袖子抹了把下巴。 何雨注嗤笑:“埋汰。” 窗外的贾东旭喉结滚了滚。 他扒着窗沿,压着嗓子喊:“柱子,烤的是麻雀不?分我两只解解馋?” 话音未落,厨房里炸起一声怪叫:“贾东旭!没你的份!” “许大茂,这儿轮得到你嚷嚷?” 贾东旭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弹弓是你家的?柴火是你捡的?你也就是个蹭嘴的。” “我拔了毛!我守了火!” 许大茂的声调拔高,转向灶台边,“柱子哥,你说我能吃不能?” 灶膛前的身影头也不抬:“能。 头一只就给你。”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柱子,匀我几只。 明天我逮了还你,成不?” 铁签子在炭火上翻了个身。 何雨注动作顿了顿,忽然笑出声:“这话耳熟……你们家借东西,是不是都这套说辞?” “我……” “想吃自己逮去。” 何雨注用火钳拨了拨炭,“这儿不够分。” 许大茂立刻接茬:“就是!我们仨人还嫌少呢!” “那么多只雀儿,少两只能饿死你们?” 贾东旭的手指抠进窗缝。 “哟,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许大茂蹿到窗边,鼻尖几乎戳到玻璃上,“凭啥给你?凭你会耍无赖?” 贾东旭的脸霎时涨红,又褪成青白。 他后退半步,鞋底蹭着地上的冻土:“许大茂,你等着。 往后见你一次,捶你一次。”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许大茂缩回灶台旁,扯了扯何雨注的衣角。 “怕了?” 何雨注用胳膊肘碰碰他。 “他比我高一头呢……落单了咋办?” 何雨注没答话,只往炭里丢了截枯枝。 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半张侧脸——嘴角是弯的,眼里却没笑意。 这小子嘴比脑子快,惹完祸才知道怕。 “怕就窝家里。” 他说。 “别啊!上回被我娘锁屋里三天,憋得我快长毛了!” “那明天早起,跟我练练。” 何雨注瞥了眼许大茂细伶伶的胳膊腿,“瞧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刮跑。” “我才不像豆芽菜!” 许大茂梗着脖子,眼前却浮现出菜市场里那些头大身子细的豆芽,顿时泄了气。 窗外的贾东旭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被彻底晾在那儿,像块被扔在墙根的破抹布。 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却从心底拱了上来。 他猛地拍了下窗框:“何雨注!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往后在这院里,总有你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灶台前的人终于转过身。 炭火的红光在他瞳仁里跳了跳,那眼神像看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土狗。”求你?” 何雨注拎起一串烤得焦黄的麻雀,油脂正一滴滴砸进炭灰里,“贾东旭,你不来占便宜,就算帮大忙了。” 许大茂从何雨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就是……不来添乱就是积德了。” 贾东旭浑身发抖。 他最后瞪了一眼窗内两张被热气蒸红的脸,转身冲进暮色里。 棉鞋踩过冻硬的土地,脚步声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碾碎。 厨房内,许大茂盯着那串雀儿,忽然小声问:“柱子哥,他真会堵我吗?” 何雨注把烤雀递过去:“吃你的。 他敢来,炭火伺候。”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了。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回了一句等着瞧。 贾张氏推着儿子往外走,自己也跟到门边站着。 起初觉得不过是伸伸手的事,谁料到儿子空着手回来,还被那两个小子一唱一和地奚落了一通。 眼见贾东旭气得肩膀都在颤,她开了口。 “东旭,你这是图啥?家里短了你吃的还是喝的?赶明儿妈割肉给你包饺子,香死那些没眼色的。” 贾东旭被他妈这话弄得一愣,心里嘀咕:不是您催我来的么?他压根不信母亲真会买肉包饺子——年才过完多久,家里灶台都快一个月不见荤腥了,菜汤里油花都稀罕。 这分明是给自己找补脸面呢。 窗边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憋住,嗤地笑出了声。 没等贾东旭接话,何雨注故意拔高了嗓门,朝窗外扬声道:“贾家婶子,您这是打算割几两肉啊?要我说,饺子还是得肉多馅足,咬下去满口油汁才叫过瘾。” “没错没错,油汪汪的才香!” 许大茂几乎是本能地接话,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柱子,大茂,那几只雀儿还没烤好?好了就赶紧拿进来。” 小辈之间斗嘴她懒得掺和,但贾张氏那张不饶人的嘴她清楚,不想让儿子跟那泼妇多纠缠,免得学些不三不四的腔调。 这话飘进贾张氏耳朵里,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本来只是给儿子找个台阶,哪能真去割肉。 可被两个小子这么一挤兑,那股火气直往头顶冲。 “何雨注!你个毛没长齐的,当老娘割不起肉是吧?不就是几只麻雀,白给我还嫌塞牙!” 她扯着喉咙喊回去,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贾婶,您这话说得硬气。 那明天我可要瞧瞧,您家灶台上到底飘不飘肉香。” 何雨注不慌不忙地回嘴,手里树枝拨弄着火堆上的麻雀,动作熟稔。 焦香混着油脂的气味一阵浓过一阵,直往人鼻子里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第17章(第2/2页) “你……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儿!” 贾张氏浑身发抖,脚狠狠踩了下地,扭头拽住儿子的胳膊,“东旭,回家!跟这种没皮没脸的东西废什么话!” (此处接续下一场景) “张如花!你骂谁没人教?你儿子有教养,怎么学会伸手讨食了?我是不是太久没跟你说道说道了?” 陈兰香原本不想插嘴,孩子之间斗气甚至动手都寻常,她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听见对方扯到教养,她掀了帘子迈出门槛。 何雨注听见母亲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印象里母亲很少这般锋利。 许大茂倒是立刻喝起彩来:“何大娘说得对!” “一边去,小猢狲!” 陈兰香笑骂了一句。 何雨注反手在许大茂后颈上轻拍了一记:“就你话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这不是心里痛快嘛!” 许大茂挠挠头,“昨儿个我妈脸上还被那老太婆挠出两道印子,差点挨了她一铁锹。” “你不怕她回头找你麻烦?” “怕啥,不是有柱子哥你在前头嘛。” 许大茂咧着嘴笑。 何雨注懒得再搭理他,目光转回滋滋作响的火堆上。 “柱子哥,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我被欺负吧?” 何雨注不吭声,许大茂却不肯罢休。 “我要是真不管呢?” 何雨注存心逗他。 “啊?那……那我刚才就不多那句嘴了!柱子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许大茂嘴角立刻耷拉下来,眼圈说红就红。 “得了得了,瞧你这点出息。” “嘿嘿,还是柱子我。” 那张脸瞬间又阴转晴。 “去你的,属六月天的,说变就变。” 另一头,贾张氏拽着儿子快步进了自家门,嘴里压着声音咒骂:“疯婆娘,当年生孩子怎么没把你疼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咣当” 一声巨响——是她家那扇木板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里屋传来贾张氏训斥儿子的动静。 “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贾张氏的手指几乎戳到贾东旭额头上。 贾东旭缩着脖子嘟囔:“以前那小子哪用我开口……” 他想起从前何雨注主动送东西的模样,再对比眼下碰一鼻子灰的难堪,心里憋闷得发慌。 “往后寻个机会,在外头收拾那两个小的。” 贾张氏压低声音,“记住了?” “记住了。” 贾东旭闷声应下。 他早憋着股火,只是何雨注身手硬实不好对付,倒是许大茂落单时能狠狠出口气。 何雨注没理会隔壁的嘀咕,专心翻动火上的麻雀。 调料罐里竟翻出一小包孜然,他挑了挑眉——父亲备的料倒是齐全。 “怕辣么?” 他捻起些辣椒面朝许大茂晃了晃。 许大茂连忙摆手。 何雨注便用盐水抹了鸟身,本该腌渍片刻,可两人都等不及。 孜然颗粒落在焦黄油亮的表皮上,热气一烘,那股混着焦香的辛气猛地窜起。 “哥!能吃了没?” 许大茂围着灶台打转,喉结上下滚动。 “急什么。” 何雨注递过一串,“先送屋里去。” 许大茂接过竹签就往里冲,边跑边吸溜口水,唇边亮晶晶的。 “婶子,刚烤好的!” 他将竹签举到陈兰香面前。 “乖孩子。” 陈兰香瞧见他馋猫似的模样,笑着接了。 许大茂转身跑回厨房,眼巴巴盯着剩下的麻雀:“我的呢?” “少不了你。” 何雨注刚递过去,许大茂便一口咬下,随即“嗷” 地叫出声——烫着了。 泪花在他眼眶里直打转。 “又没人抢。” 何雨注轻拍他后脑勺。 “太、太香了嘛……” 许大茂带着鼻音,这回学乖了,小心撕下条腿,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 咀嚼两下,他眼睛倏地亮了。 “好吃!” 他含糊喊着,转眼间整只麻雀只剩细骨。 见何雨注还没动,他犹豫着递出自己那串:“哥你也吃。” 手伸得干脆,眼里却满是不舍。 “你吃,不够再烤。” 何雨注别开脸。 许大茂立刻收回手,啃得飞快。 何雨注这才拿起自己那串,撒了层辣椒面——这身子平日少碰辣,他不敢多放。 辛辣气漫开,许大茂被呛得连咳带躲。 何雨注也被辣气冲得眯眼,却仍坚持翻烤。 咬下的瞬间,舌尖像被火星燎过,他倒抽凉气。 “哥你也不吃辣嘛!” 许大茂躲在门边笑。 “辣的才够味。” 何雨注梗着脖子。 “那……给我尝口?” 许大茂蹭过来。 “行,给了就得吃完。” “这可是肉!” 许大茂挺起胸脯,接过竹签时却犹豫了。 何雨注掰下一截鸟腿递过去。 许大茂接过来就往嘴里塞,牙齿用力一合,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嘶——哈——水!快给我水!” 那孩子眼泪鼻涕一齐涌出,嘴唇哆嗦着。 何雨注笑得肩膀直颤:“让你刚才笑我。” “水……呜呜……” 许大茂真的哭出了声。 屋外传来妇人的声音:“柱子,大茂怎么哭了?” “没事,妈,他被辣椒呛着了。” “这孩子,不能吃就别逞强呀。” 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快给他倒点水漱漱口。” “知道了。” 许大茂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整碗水见底才缓过气。 第18章 第18章 第18章第18章(第1/2页)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向灶台边的人,目光里满是委屈——本来还能再吃几口的,现在肚子被水灌得发胀。 他怀疑这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少吃点。 “别这么盯着我。” 何雨注扭过头去,“看得人后背发毛。” 许大茂揉了揉鼓起的肚子,里面传来晃荡的水声。”喝饱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可我还没吃够呢。” “多跑两趟茅房就空了,晚饭还有。” “晚上还烤吗?” “烤起来太费工夫,改成快炒,再配个汤。” “有烤的香吗?” 许大茂舔了舔发麻的嘴唇。 他对柱子哥的手艺总是充满期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何雨注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进屋去吧,别看了,剩下那两只是留给你何大爷下酒的。” 许大茂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厨房。 把那小子打发走后,厨房总算宽敞了些。 何雨注从抽屉里翻出把小刀,开始片鸟肉。 五只麻雀能片出的肉少得可怜,他又加了五只,才勉强铺满盘底。 得再加些配菜才能凑成一盘。 他刷净砂锅,添上水,把剩下的整雀和骨架全丢进去,扔进几段葱白两片姜,盖上盖子任它慢慢炖着。 地窖里取出的萝卜还沾着泥土。 他削皮切丝,撒上盐腌着。 白菜剥开,取出嫩黄的心子备用。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白菜叶在他手里变成整齐的细丝。 今晚的菜单在他心里早就列好了:爆炒雀肉、清炖雀汤、萝卜丝拌虾皮、醋溜白菜心,再加个酸辣白菜。 算是给自己庆功——昨晚那趟冒险不仅成了,还顺手救了人;今天又把奶粉的来路彻底解决。 值得好好吃一顿。 天色将暗未暗时,院门响了。 何大清刚跨进门槛就抽了抽鼻子,以为是炖鸽子。 他径直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看了看,又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油亮的肉片,嘴角扬了起来。 这小子能耐见长啊,弄来这么多麻雀,少说也有十几只。 瞥见旁边竹签上串着的两只烤雀,他问:“这是给我留的?” “嗯,给您下酒。” 何大清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还算有良心。” “等会儿给您热热。” “还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您去后院把老太太接过来吧,这汤也算补身子。” 何大清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里间传来妻子的声音:“你们爷俩说什么呢?” “没什么,你儿子出息了,今晚菜色丰盛得很。” 陈兰香的笑声传出来:“两个孩子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呢。” “大茂也帮忙了?” 许大茂从里屋探出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何大爷,我就帮着拔了拔毛。” “那也算出力了。” 何大清笑道,“晚上多吃点。” 那孩子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脑袋。 何大清朝后院走去。 儿子有这份孝心,做了好吃的还记得老太太,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去吧,路上当心些。” 何大清俯身凑近炕沿,指尖轻轻掠过婴儿的鼻尖。 那团小小的身子扭动两下,他低笑一声,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院门外响起缓慢的脚步声。 何大清半搀半扶着聋老太太迈进堂屋。 还没跨过门槛,老太太鼻翼便动了动,朝厨房方向扬声道:“乖孙,锅里是什么香气?” 何雨注在厨房里报了菜名。 外头顿时响起带笑的声音:“哟!这可是难得的东西。” 雀肉已经盛进盘中。 何雨注擦着手走出来,正看见老太太眯着眼笑。”自己逮的?” “和大茂一起弄的。” 他朝里屋示意,“您先进去坐,这就上桌。” 老太太一边挪步一边回头瞥何大清:“柱子这手艺,倒有几分你们何家的影子了。” “差得远。” 何大清闷声应道。 “怎的,怕孩子压过你?” 老太太拐杖顿了顿地,“他才多大年纪?” 何大清耳根有些发烫。 灶上的本事他确实没正经教过,可这小子不知怎么自己摸出了门道。 方才瞥见那翻炒的架势,竟真有几分模样了。 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 “您说得是。” 他换了个话头,“咱先进屋吧,菜要凉了。” 老太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没再往下说。 里屋桌上已经摆开碗筷。 许大茂早早坐在板凳边缘,眼睛盯着桌心。 老太太落座时顺口夸了句:“兰香养了个知冷暖的。” 何大清正摆酒杯,动作滞了滞。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这些日子家里吃食紧,他确实没往家带过什么。 后厨如今连剩菜都见不着,更别说别的。 外头传来何雨注的吆喝。 许大茂像得了令似的窜出去端菜。 油亮的雀肉、奶白的汤盅陆续上桌。 何大清揭开陶碗盖,热气混着焦香漫开。 他侧头问:“老太太,今儿陪您喝两盅?” “喝。” 老太太眼睛弯起来,“可惜柱子年岁还小,不然该让他也抿一口。” 陈兰香在里间接话:“那可有的等呢。” 婴儿的啼哭恰在此时响起。 何雨注转身去灶间端来半碗米汤,低声问:“掺一勺肉汤行么?就一点点。” 老太太摇头:“娃娃肠胃嫩,受不住油腥。 有这份心就够了。” 陈兰香接过碗:“你们先动筷,我喂完雨水就来。” 许大茂仍盯着老太太的手。 直到那布满皱纹的手指拿起汤勺,他才悄悄松了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第18章(第2/2页) 汤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老太太抿了一口,喉间滚了滚。”鲜。” 她又夹起一块深褐色的雀肉,牙齿轻轻一合。”嫩。” 抬眼看向何大清,“你尝尝,看有你家几分滋味。” 何大清挤出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他垂下眼:“有一分像吧。” 其实不止。 但他不想让那小子太早翘尾巴。 老太太却像看穿似的,慢悠悠道:“那往后多教教,不就涨到三分了?” “……哎。” 何大清应了声,酒杯举到唇边。 陈兰香瞧着何大清那副模样,嘴角就弯了起来。 她能猜到,等晚些时候把儿子带回来的物件告诉他,这人脸上会是什么光景。”成天念叨自己那点手艺多能耐,到哪儿都算个人物,可真正稀罕的玩意儿,不还是弄不来?到头来,还得看我儿子的本事。” 饭桌上气氛热络,谁都舒坦。 许大茂中途瞄了好几眼何大清手里那串烤得焦香的雀儿,心里明白没自己的份,便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炖得烂乎的雀肉和盘子里油亮亮的炒雀丁。 聋老太太约莫喝了一两酒,便摆摆手不再添。 何大清却就着那点烤雀,灌下去半斤还嫌不够,被陈兰香一声喝住:“一会儿还得送老太太回去,灌多了像什么话!” 碗碟撤下后,许大茂帮着何雨注收拾。 许大茂的娘这时来了,手里没空着,抓了把瓜子花生。 见儿子在人家屋里搭手干活,她脸上露出点笑意——白吃总归不妥当,又不是没家没口的。 她进屋陪着聋老太太和陈兰香拉家常去了。 何大清独自坐在堂屋,看着儿子忙活,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卷。 他脑子里转着个念头:是不是该让儿子进酒楼,从学徒做起?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又揪了一下。 这年月,学厨的规矩他太清楚——头三年打杂,后两年效力。 那打杂是真打杂,端茶送水都是轻的,得住师父家里,劈柴、烧火、倒马桶都是常事,碰上脾气暴的师父,挨打挨骂逃不掉。 想到儿子还那么小,何大清便犹豫了。 再等两年看看吧,他对自己说。 何雨注若是能听见他爹这番心思,恐怕会摇头:“您可省省吧。 先把您藏着的那些菜谱方子交出来要紧。 等我学会了,再去找师父不迟。 到时候露上一手,哪还用受那些杂役的罪?顶多出点力气罢了。” 他心里还藏着句不能说的话:有些秘密,您不必知道。 拜师自然有拜师的好处。 这年头,讲究个师出有门。 没有名头响亮的师父引路,手艺再好,路也难走。 锅碗洗净,赵翠凤便从里屋出来,要带许大茂回家。 在别人家待了一整天,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许大茂走后,何大清将聋老太太送回后院。 再折返时,看见何雨注还在里屋没走,便问:“今儿个怎么不急着回你那小屋了?前两天不是总嚷累?” “怎么,你还急着撵我儿子走?” 陈兰香立刻顶了回来。 “哪能呢!” 何大清忙道,“前两天这小子不是一直喊累么?今儿逮雀、做饭,他也没少出力。 我是怕他乏了。” “哼,不差这一会儿。 柱儿留着,是有话要跟你说。” “他?有话刚才饭桌上怎么不说?” “何大清!” “行行,柱子,你说。” “爹,您得去趟前院。” 话没说完就被何大清打断:“这黑灯瞎火的,去前院喝风挨冻?” “何大清你先闭嘴!还能不能让儿子把话说完?” “说,说!” “那个……我在前院东厢房门口那个雪人里头,藏了点东西。” “藏东西?藏了什么?死麻雀?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留着明天给你娘吃的?还是你跟大茂藏的零嘴?” “娘——” 何雨注拖长了声音。 陈兰香一手指头戳在何大清脑门上:“让你听,你自个儿倒叭叭个没完!柱子,要不别跟他说了,晚上你自己去拿回来。” “这东西只能爹去拿,而且得让人瞧见是爹带回来的。” 何雨注摇头。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娘俩神神秘秘的。” 何大清越发糊涂。 “没啥,就是两个的瓶子,一罐子奶粉,还有点红糖,几片尿布。” “没啥你自己去拿呗。 什么奶粉?咳!咳咳!” 何大清被口水呛着了。 “对啊。” 陈兰香应了一声,眼里带着笑。 何大清盯着儿子手里那包东西,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嗓门:“哪儿来的?这玩意儿连我都搞不到手,洋行和东洋铺子压根不对咱们敞开柜门。” “今儿不是去林大夫那儿送谢礼么。” 年轻人把布包搁在磨得发亮的八仙桌上,布料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响动,“顺口提了句娘身子虚没奶水。 林大夫收了厚礼,指了个地方让我去碰碰运气。” 屋里静了片刻。 何大清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声响,像被什么噎住了。 这世道,大夫能有这么好心? “谢礼钱都给干净了,你哪来的余钱置办这些?” 他手指敲着桌沿,敲击声越来越急,“这东西金贵得很。 小子,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惹祸了?” 他忽然站起身,阴影投在儿子脸上,“现在交代还来得及,局子里我还能递上话。” 年轻人抬起眼皮瞥了父亲一眼,没吭声。 心里却转着念头:祸事确实惹了,可那祸事的份量,别说您兜不住,就是把整个警局填进去也未必够看。 “钱是捡的。” 第19章 第19章 第19章第19章(第1/2页) 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 “捡的?” 何大清气笑了,伸手去够挂在墙角的藤条,“我整天在外头跑断腿,怎么就没这运气?” 藤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刚才有媳妇拦着还能耐着性子问,现在他只觉得手痒。 “爹,您这是要动手?”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跑火车的!” 藤条带着风声扫过来,年轻人侧身让过,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挨打?” “还敢躲?” 里屋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尖叫:“何大清!你敢碰我儿子一根指头试试!” 陈兰香挣扎着想下炕,刚一动就倒抽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娘!您别动!” “孩他娘你躺着!” 何大清慌忙转身,扭头剜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待会儿再收拾你”。 没承想那小子竟抱拳拱了拱手,还冲他眨了眨眼。 何大清愣在原地,这小子真要跟自己过招?行啊,待会儿就让你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炕上的妇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再转向丈夫时,嘴角浮起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这是要翻天哪,她乐得瞧这场父子戏。 何大清没留意媳妇的神情,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凑到炕边温言软语哄了半天。 等把陈兰香安抚妥帖,又商量好怎么把东西悄悄运进屋,他才咬着后槽牙对儿子说:“柱子,领路吧。 让爹开开眼,看你藏了什么宝贝。” “你要再对孩子动手,今晚就睡外头去。” 陈兰香撑着炕沿补了一句,“柱子,他要是犯浑你就往回跑,娘给你栓门。” 何大清听得直摇头。 这真是亲媳妇? 父子俩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何大清伸手搭上儿子肩头,掌心沉甸甸的:“柱子,你是不是忘了跟爹交代什么?” 话音未落,年轻人肩膀一抖卸了力道,横跨两步拉开距离,青石板路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该说的都说了,爹不信我也没法子。” “好,好得很。” 何大清眯起眼睛,手还悬在半空。 刚才那下卸劲的巧劲,可不是瞎蒙的。 他收回手搓了搓指节,“走吧,去前院。 让爹瞧瞧你长了什么能耐。” “爹先请。” 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 前院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何大清没急着找东西,反而解开袖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在家给你留面子了是不是?还想跟你爹比划?今儿就让你记住,你永远是你老子的种。” 他猛地探手去抓儿子衣领。 年轻人像泥鳅般滑开,依然抱拳行了礼。 “成。” 何大清从鼻腔里哼出声响,“今儿就成全你。” 何大清双手在身前虚按,做出个准备动作。 站在对面的少年认不出这架势的来历——他只知道父亲早年练过拳,却从未传授给他,更不清楚那究竟是哪一门的功夫。 夜色里,两人相对而立。 少年也沉下重心,摆开自己的门户。 何大清的目光在看清那起手姿态的瞬间骤然收紧。 “八极的路数?” “请父亲指教。” “拳法来历暂且不问。 就凭你这年纪想跟我过手,还太早了些。” “试过才知深浅。” 何大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 我只用三分力道,你可别事后找你娘哭诉,说我欺负孩子。 来,让你先攻。” “当心了。” 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骤然逼近。 右拳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冲胸口而来。 何大清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拳的劲道竟如此沉厚。 他侧步让开锋芒,右手并指如刀,斜斩向对方腕骨。 拳势在半途陡然变化。 手腕翻转,化刚为柔,掌心迎上那记手刀。 “啪!” 气劲交击的脆响炸开。 两人各自向后撤了半步。 何大清胸腔里震了震。 方才那三分力道竟被轻易接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有点门道。 再看这招!” 脚步错动间,他已如影般绕至少年身后。 双掌齐推,劲风割面。 后背袭来的压迫感让少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拧腰转身,双臂交叠护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冲击力仍推得他踉跄后退。 “父亲的通背拳果然凌厉。” 少年稳住气息,重新摆开架势。 何大清收起最后那点轻视。 他深深吸气,将力道提到五分。 身形倏动,快若电闪。 掌影翻飞如蝶,从各个角度罩向对手。 少年不敢怠慢。 八极的刚猛在此刻尽数迸发,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决绝,与那些绵密的掌影正面相撞。 拳风与掌劲在冬夜里交错呼啸。 寒意被蒸腾的热汗驱散。 渐渐地,何大清察觉到了压力。 他将力道提到八分。 数招过后,心头骤然一沉——八分力,竟只能与这孩子战成平手。 惊怒交织着涌上来。 这身怪力是何时练就的?十岁的孩子怎可能有这般根基?还有那八极拳,绝非初学乍练,倒像浸淫了数十载,已臻圆融之境。 若非眼前这张脸确是自己骨肉,他几乎要厉声喝问:究竟是哪里来的妖物,还不现出原形! 牙关紧咬,何大清决意不再保留。 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全身筋肉绷紧,气势节节攀升。 少年感知到了变化。 眸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要等的时刻。 唯有展现实力,往后行事才不必处处受制,带回些什么也不必再三解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第19章(第2/2页) 这世道,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父子二人再度缠斗在一处。 拳掌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何大清的全力进攻似怒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 少年却越战越勇。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施展,直到此刻,那些拳招才真正化为己用,仿佛已在骨血里演练过千百遍,念动即至,收放由心。 破绽在某个瞬间闪现。 何大清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空当,重拳如锤,砸向少年肩胛。 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拳若落实,肩骨必碎。 少年未乱。 身形微侧,手臂顺势格挡。 “嘭!” 闷响声中,两人再度分开。 雪被踩碎的声响从院子深处传来,杂乱而密集。 何大清的手掌收住了劲道,少年只觉得肩头一沉,向后踉跄了几步便站稳了。 那股力道远不如最初交手时那般刚猛,只余下三分。 “如何?” 男人嘴角扬起。 少年揉了揉肩膀,咧开嘴:“爹厉害。 我差了些。” “差便是输。” 男人语气里透着不满。 踩雪声近了。 少年转身跑到雪堆旁,从里面摸出个布包,又快步跑回,塞进男人手里。 布包刚接过手,垂花门里便闪出两个人影。 一个手里提着菜刀,另一个攥着根擀面杖。 “这么晚还领着孩子出去?” 易中海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布包上。 “办点事。” 何大清把布包往身前提了提。 “方才外头什么动静?” “路上遇着个不长眼的,随手打发了。 这小子瞧着新鲜,非要学两下,我便比划给他看。” 何大清答得随意。 易中海叹了口气:“外头不太平,孩子又小,何苦带他夜里走动。” 贾老蔫在一旁点头:“柱子要是闷了,来寻东旭玩便是。” “回吧,天冷。” 何大清说着,一手拎包,另一只手攥住少年的手腕,朝垂花门走去。 那两人却没动。 他们对视一眼,易中海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大清,这回……弄到什么了?” “孩子缺奶,总得想辙。” “是肉?” 易中海吸了吸鼻子,没闻见鱼腥,也不像鸡。 “你问得多了。” 何大清脸色沉下来。 “别恼,别恼!” 易中海赶忙摆手,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就是……能不能也帮我们捎带些?肚里没油水,日子难熬啊。” 贾老蔫跟着附和:“东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帮衬帮衬吧。” “不是肉。 那东西,我也弄不来。” “你本事大,谁不知道?” 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话音里裹着点什么,“上回不是还得了鸡和猪蹄?漏点油星子,不难吧?” “就是,就是!总不能你们关起门吃香的,让我们干闻味儿吧?我们出钱!” 何大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你怎么不把厂里的钢条漏点出来?” “那哪能一样?再说了,邻里邻居的……” “易中海,” 何大清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给你脸了?” 话音落下,他把布包往身旁一递。 少年急忙接住,抱着往后退开几步,手指小心护着包里的硬物——那里头是玻璃瓶,碰碎了可了不得。 易中海看见何大清空出来的手捏成了拳,脸色一变,忙不迭摆手:“误会!大清,真是误会!我就是想着你有门路,帮大伙儿谋点油水,没别的意思!” 何大清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直接伸腿一绊。 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何大清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咧开嘴:“老蔫,你也是这个意思?” 贾老蔫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做工的那馆子……里头的东西千万别动。 要是……要是真有门路能买到,帮我捎点。 鱼,有鱼也成。” “鱼?” 何大清眉头拧起来,他自己并没张罗这个。 他扭头,看见自己儿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那种有点的笑。 何大清心里啐了一口:这小子,翅膀硬了。 他弯下腰,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还坐在地上的易中海的脸颊。 “瞧见没?这才叫求人办事。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易中海垂着脑袋应声,手指却把攥着的菜刀柄捏得发白。 何大清没留意对方眼底那层阴翳。 今天这面子算是栽了,还是在小辈跟前。 就算他察觉了,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他何大清在外头,总归有几个能搭把手的朋友。 易中海也没发现,东西两间厢房的门都留了道窄缝。 一大两小,三双眼睛正贴在门缝后面朝外瞅。 易李氏为啥不出来劝架?她男人不占理。 至于贾张氏……呵,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家男人被撂倒在地。 “柱子,回屋。” 何大清直起身,朝儿子招呼。 “哎!” 等何家父子进了自家门,贾老蔫才伸手把易中海拽起来,拍了拍他后背的灰:“中海,你太急了。 何大清是哪种人?他来硬的,你更硬,他反倒不吃这套。” “走着瞧。”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贾老蔫能听见,“不就是个颠勺的厨子么。” “回吧。” “回。” 屋里,陈兰香见爷俩进来,赶忙凑近:“我听见院里嚷嚷,没动手吧?” 何大清重重坐到炕沿,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易中海那混账想让我弄点肉。 这光景,肉是随便能弄到的?他竟敢打我那酒楼食材的主意。 第20章 第20章 第20章第20章(第1/2页) 厨子尝两口不算什么,可往外拿东西,那就是偷。 我能由着他?” “怕是这些天咱家饭菜味儿太招人了。 别理他就是。” “该吃还得吃。 当厨子的还能亏了嘴?你身子还没养利索,别操心这些。” “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大不了请老太太把他们撵出去。 不就是几个房租钱?你瞧瞧贾家那个,奸猾懒馋占全了。 易中海以前倒没看出来,如今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货。” “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老太太不就是怕房子空久了糟践了么。” 陈兰香低声道。 “你说……老太太会不会暗地里把房子过给他们几家了?” “不能吧?我没见有牙行的人来过啊。” “嗯,明天得空问问老太太。 不是一家人,硬挤在一个院里,麻烦就是多。” “老太太就指着这套院子,又没别的进项,可不就得租出去换点钱花么。” “行,行。 你们娘几个往后在院里多留个心眼。” 何大清看见儿子眼神飘忽,手指点过去,“说你呢,柱子。 在家护好你娘和你妹妹。” “啊?爹,我才多大?” 何雨注一脸懵懂地眨眨眼。 “小兔崽子,还跟我装傻?” 何大清扬起巴掌。 “大清……” “唉,你这儿子我是管不了了。” 何大清手放下来,语气里透出点无力,“他那八极拳的架势,我使出全力才勉强压住他半招。 还有他弄回来的这些……” 他边说边扯开炕桌上那个布包袱。 玻璃奶瓶、铁皮罐子露出来,罐身上印着外文字。 何大清盯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何雨注脸上,停顿片刻,又移向炕桌。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的光亮得晃人。 随即那笑意又收了回去,她绷紧脸颊,声音压低了:“柱子,你跟娘说实话,这一身本事,打哪儿冒出来的?你还是我生的那个柱儿吗?” 何雨注眼皮飞快地眨了两下,那副惯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又爬回脸上:“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呀?倒是您跟爹……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没告诉我?我该不会真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吧?” 他说着,嘴角那点笑影子倏地不见了,还抬起袖子往眼睛上蹭,做出要抹泪的模样。 陈兰香哪受得了这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旁边何大清见媳妇也被儿子惹哭了,抬手就朝何雨注后脖颈子来了一下,响声清脆。”混账东西!不会说话就闭上嘴!胡咧咧什么?你是我何大清的种,从你娘肚子里钻出来的,还能有假?还不赶紧给你娘赔不是!” 何雨注两步蹿到炕沿边,身子一纵就上了炕,直往陈兰香怀里扑。 何大清想拦,手伸到半空却没拦住。 “娘……我是您的柱儿啊……您怎么能说我不是您儿子呢……娘,您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他声音闷在陈兰香衣襟里,肩膀一抽一抽。 “呜……我的柱儿……娘是怕啊……娘怕你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陈兰香也哭出了声,手臂紧紧环住儿子。 何大清让这阵势弄懵了。 明明是让儿子认错,怎么转眼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 忽然,陈兰香抽出一只手,精准地拧住了何雨注的耳朵,嗓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凶了起来:“小兔崽子!骗眼泪很有本事是不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何雨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讨饶:“娘……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说,我这就说还不行吗?” “哼!讲!再敢糊弄,今天非让你屁股开花不可!” 陈兰香恶狠狠地瞪他,到底还是松了手。 “娘……我真不知道咋回事。 就生雨水那天,您不是让我去找爹吗?我跑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脑袋磕地上,人就晕乎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瞧见个白胡子老头,伸手指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又往我嘴里塞了颗甜滋滋的糖丸。 最后还听见句话,说东堂子胡同有大夫能救您。 等我醒过来,就觉着浑身力气大了不少,赶紧往东堂子胡同跑,看见个诊所,就把里头的大夫给拽来了。” “那拳法呢?又是哪儿来的?” “就……就老头按了我脑袋之后,脑子里总有两个小人儿在比划。 这几天我没忍住,跟着学了学。” “还想蒙我?” 陈兰香冷笑,“刚才跟你爹出去之前,你那摆架势的模样,又是跟谁学的?别告诉我也是老头教的!” 何雨注抓了抓后脑勺,支吾道:“光比划多没意思……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儿动手前,就是那么站的……” “呵呵。” 陈兰香转向何大清,“你儿子这套说辞,你信吗?” 何大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全是犹豫。 信吧,实在太玄乎;不信吧,儿子这身突然冒出来的能耐又没法解释。 他甚至暗自嘀咕:怎么就没个老头也来点我一下呢? “你这又摇又点的,什么意思?” 陈兰香不满意了。 “就……就当柱子说的是真的吧。” 何大清磕磕巴巴道。 “外头人要是问起来,这套话能圆过去?” “大概……也许……可能……行吧?” 何大清越说越没底气。 “那就这么定了。” 陈兰香拍板,“柱子,往后有人问起,你还照这么说,记住了?” “哦,哦。 我本来就是说的大实话嘛。” 何雨注嘟囔。 “哼,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第20章(第2/2页) 要不是亲生的,早让你爹去请神婆来给你驱邪了。” 陈兰香白了他一眼。 何雨注一听,心里明白:娘这还是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可他自个儿也弄不清这究竟算什么。 至于那藏在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仗……就算真有能腾云驾雾的活神仙来了,恐怕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何雨注脸上摆出茫然神色:“您说的神婆是什么?” “别多问。” 男人摆手,“往后有人问起,就照你先前那套话说。 要是没人问,就当没这回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蹲在门槛边的身影吐了口烟:“听我的。 有人问就说是老子私下教的你。 药丸子也是我弄来的,不是只吃了一颗,是连着吃了三年,每天一颗。 记牢了。” “明白。” 少年在心里给他爹比了个手势。 这说法才站得住脚,怎么盘问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药丸的来历——买的也好,祖上传的也罢,随便编个说法都行。 源头模糊了,任谁也没法深究。 男人那身本事总归不是白练的。 往后把通背拳学到手就是了。 女人叹了口气:“按你爹说的办吧。 娘终究是妇人,想得浅了。” 她琢磨着儿子那套说辞要是传出去,家里怕是再难安宁。 况且那小子的话她一句都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还能找出别的解释么?儿子终究还是这个儿子。 男人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像是下了决心,牙关紧了紧:“这事就这么定了。 兰香,儿子现在有这本事,脑子也活络了,我看该让他知道知道家里的底细了。”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 女人望向儿子。 “成,那我就说了。 柱子,今天爹说的这些话,你自己吞进肚子里,往后烂在肠子里,听清楚没?” 何大清语气沉了下来。 少年认真点头。 “唉,本来想着让你当一辈子厨子,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好歹饿不着冻不着。 谁想到你有自己的运道,这运道还不简单。 我就跟你念叨念叨。” “咱们何家祖上,原本是有些根基的。 老辈人在宫里有点关系,算是伺候御膳的。 后来家道败了,你爷爷托了最后那点人情,进了谭府学手艺。 再后来朝代换了,你爷爷就带着家当和我离开谭府,出来谋生路。 通背拳也是家里传下来的,本来没打算教你,只想让你学门厨艺,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谁想到你自己有了造化,往后爹这拳法和手艺,你都接过去吧。” “后院那老太太跟咱家什么关系?” 少年趁机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她也姓何么?为什么总叫我孙子?” 男人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唉,那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 让你娘跟你说吧。” 陈兰香没直接开口,而是拍了拍炕沿:“柱儿,坐过来。” 少年顺从地挨着她坐下。 女人的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按辈分,你该叫她一声大姑姥姥。 她是娘的亲姑姑。” 何雨注眼睛睁大了,瞳孔里跳动着好奇的光。 女人以为儿子被这消息震住了,继续道:“你这姑姥姥,确实像你爹说的,命苦。 虽说嫁进了当官的人家,可只是个外室,没儿没女。 嫁的那户人家,辫子军进城时遭了难。 你姑姥姥因为单独住在这院子里,侥幸躲过一劫。 娘早年遇上灾荒,家里活不下去了。 你姥爷知道有这门亲戚,狠了狠心把我送过来——能活命总比饿死强。 我来了以后,姑姥姥把我当亲闺女养。 起初这院里还住着不少人,后来慢慢都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那您和爹是怎么遇上的?” 少年追问。 厨房里的水还温着,陈兰香递来的那只玻璃瓶捏在手里有些滑。 何雨注把瓶子浸进锅里转了几圈,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灶膛里未熄尽的炭火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烫它干啥?” 男人问。 “怕有脏东西。” 少年答得简短,手指试了试水温,从罐子里舀出些白色粉末。 粉末落进瓶底时扬起细微的尘,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他兑了热水,拧上盖子开始摇晃——手腕转动的节奏快而稳,液体在玻璃壁内撞出细密的泡沫。 何大清盯着那双手。 这不该是个半大孩子该有的架势。 他想起刚才屋里那些对话,女人红着脸讲旧事时,这小子适时岔开话头的模样。 太顺当了,顺当得让人心里发毛。 “易中海那边……” 少年忽然压低声音,眼皮没抬,依旧晃着手里渐渐匀开的乳白色液体,“会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敢?” “防着总没错。” 何雨注停下动作,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些东西让娘收在稳妥处。 喂妹妹的时候避着人,有外人在场就用米汤对付。” “还用你教?” 何大清伸手拿过瓶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壁,“上头印的全是洋文,寻常人哪弄得到?要是走漏风声,来的可就不是普通片警了。” 少年咧了咧嘴,灶火的光在他牙齿上闪了一下。”不是怕您疏忽嘛。” “有你娘盯着呢。” 男人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重,木板地被踩得闷响,“她心细。” 奶瓶递到陈兰香手里时还温着。 女人接过,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两下,才凑到婴儿嘴边。 第21章 第21章 第21章第21章(第1/2页) 何雨水的小嘴立刻裹住奶嘴,的声音细密又急切。 何大清坐回凳子上,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打了个来回。 屋里静下来,只剩孩子吞咽的动静。 窗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歇了。 陈兰香忽然抬头:“柱子,你姥爷家那边……真就没人了?” 少年正盯着妹妹喝奶,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爹不是去找过么?屋里空荡荡的,这些年也没信儿。” 他声音放得轻,“这年头,能保住眼前人就不易了。” 女人眼眶又红了,但没掉泪,只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何大清看见儿子伸手过去,手掌在母亲背上拍了拍——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男人别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灶房方向飘来未散尽的水汽味,混着奶腥气,在空气里缠成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父亲头一回领他上陈家门时的情形。 那天厨房炖着肉,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老头就是在那时候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瞧见没?里头那姑娘,给你当媳妇儿正合适。” 如今老头坟头的草都该长多高了。 “爹。” 何雨注忽然又开口,“爷爷走的时候……痛苦么?” 何大清被问得一愣。 他仔细回想,记忆里只剩下一张枯瘦的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声拉得又长又细,像破风箱。”病拖了大半年。” 他最终这么说,“走的时候倒是安生。” 少年点点头,没再追问。 屋里又静下来,这次连婴儿吮奶的声音都停了——何雨水睡着了,奶嘴还含在嘴里,小胸脯一起一伏。 陈兰香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转身收拾桌上的罐子。 她动作很慢,每个盖子都拧得严实,再用布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做这些时她背对着父子俩,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彻底黑透了,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晃。 他听见身后儿子也起身,碗筷轻碰的脆响,接着是水倒入盆里的哗啦声。 “我来洗吧。” 少年说。 男人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 玻璃窗上映出屋里模糊的倒影:女人弯腰拍着摇篮,少年蹲在地上刷碗,灶膛里最后一星明明灭灭。 这画面本该让人心安。 可何大清心里那点疑虑像根刺,扎在那儿,碰一下就疼。 他想起白天儿子打拳时的架势,想起那些脱口而出的大道理,想起摇晃奶瓶时那副过于熟练的姿态—— “爹。” 何雨注忽然在身后叫他,“水凉了,您要烫脚么?” 何大清转身。 少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盆,热气蒸得他眉眼有些模糊。 “就来。” 男人说。 他迈步走过去,木板地又在脚下响起来。 这声音听了十几年,今夜不知怎的,听着竟有些陌生。 何雨注吐出两个字时,他爹的手已经扇到了他后颈上。”胡闹!什么东西都敢往你妹妹身上用?” 何大清的声音绷得发紧。 “就是洗干净的意思,” 少年揉着脖子嘟囔,“跟您从茅房出来要搓手一个道理。” “不早讲明白!” 当爹的松了口气,语气却还硬着,“说‘洗净’不就得了,吓人一跳。” 玻璃瓶在灶台边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 陈兰香的目光跟过来,以为另一只瓶子碎了。”备用的,” 何雨注解释,“或者一次冲两瓶。” 女人没再追问,只挥挥手示意他快些。 里屋传来细弱的哼唧声。 他转身回厨房调奶,何大清凑过来看,说看会了。 可该放多少,父子俩都没底。 少年只舀了两勺,不敢多——得看孩子吃了顶不顶饿。 柜子上那罐子瞧着不小,掂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 温好的奶瓶递到里屋。 陈兰香接过去时,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瓶子的形状……也不知是谁琢磨出来的。 奶嘴刚碰到嘴角,小娃娃的嘴就急切地噘起来。 含住后,的声音又急又密。 半瓶下去得快,许是饿得狠了,又吞了小半瓶,奶汁竟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那张小嘴还在不停地动。 女人忙把瓶子拿开,叫丈夫递来布巾。 擦净溢出的奶渍,小家伙还在咂巴嘴,几下之后,哈欠却上来了。 陈兰香这才将她放回襁褓。 她用布裹好奶瓶,塞到炕头最热的那块砖边上。 只要炕火不灭,奶就能一直温着。 “柱子,回去睡吧。” 她转头吩咐。 少年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他爹:“刚才说那事儿……” “知道知道,” 何大清摆摆手,“你爹还能办砸了?赶紧走。” 门轴转动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何大清闩好门,回到里屋时,陈兰香正拍着孩子。”柱儿交代什么了?” 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女人听完点头:“是该防着。 坏不坏心另说,万一被瞧见,传出去就是祸。 尤其隔壁贾家那位,嘴里从来藏不住话。” “嗯。 用完你就收好。 要冲奶就叫柱子。 可这奶味儿……怎么瞒?” “就说我下奶了,只是不够。” 陈兰香语气平静,“丫头总还得搭些米汤米油。” “喝了这个,她肯喝米汤?” “饿急了哪有不吃的。” 女人侧身躺下,“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金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第21章(第2/2页) 何大清叹了口气:“你亲闺女,你舍得就行。” “哼。 米汤怎么了?要是家里真出了事,她连米汤都没得喝。” “行行,不说晦气话。” 男人搓了搓脸,“往后日子会好的。 就凭咱儿子现在这机灵劲儿,将来咱俩等着享福吧。” “享福?” 陈兰香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才十岁,能顶什么用?是能出去掌勺,还是能进厂领工钱?踏实挣你的钱吧,别做梦了。” “想想还不行?” “想想吧。 梦里什么都有。” 她翻了个身,“睡。” 何大清嘿嘿笑了两声,洗脚上炕。 今夜不用半夜爬起来熬米汤了。 窗外月色浑浊。 同一片夜色下,易中海推开了自家屋门。 他沉着脸坐下,让妻子去拿花生米和酒壶。 自斟自饮了三盅,他才开口:“桂花,明天找个由头,去何家转转。” 李桂花听见门响时,正借着油灯缝补衣裳。 她抬起头,看见丈夫易中海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子从外头裹进来的寒气。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她放下针线,声音里带着迟疑。 易中海没答话,弯腰从墙角拿起那双半旧的棉鞋。”我去瞧瞧。” 他闷声说,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 “瞧什么?” 李桂花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 “何家。” 易中海系紧鞋带,动作有些重,“看看他今晚又往家里搬了什么。”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桂花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被冻出的红痕。”他带什么回来,那是他的能耐。 咱们……咱们就别掺和了,行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易中海直起身,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是托他捎带点肉食,他倒好,让我当众栽了个跟头。”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李桂花的声音更低了,“何大清平日里,不是个难说话的人。” “你少问。” 易中海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明天,你找个由头过去看看。 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桂花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晓得了。” 她看着丈夫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合上了,将那阵寒意挡在外头,可屋里似乎也没暖和多少。 她重新拿起针,却半天没戳进布里。 这么多年了,家里的事从来由他说了算。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她在这屋里说话,总是缺了分量。 另一头,贾家的窗户也透着光。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等自家男人贾老蔫拖着脚步进了屋,她立刻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何家那个,晚上出去鼓捣什么了?你瞧见没?” “没瞧见。” 贾老蔫脱了外衣,甩在凳子上,语气透着不耐烦。 “你就没凑近问问?” “问?” 贾老蔫扭过头,瞪着她,“换作是你,得了好东西,能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 贾张氏撇撇嘴,眼珠子在昏黄的光线里转了转。”那不能。” 她心里盘算着,有好东西,自然是先偷偷塞进自己肚里才踏实。 “这不就结了。” 贾老蔫爬上炕,“人家有本事弄来,那是人家的运道。 眼红没用。” “呸!” 贾张氏啐了一口,脸上浮起鄙夷,“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弄不来好东西,还得靠我这个婆娘动心思。” 贾老蔫猛地坐起来:“我告诉你,别瞎打主意!何家跟后院那位老太太,是连着筋的!咱们这屋顶,还是租着人家的!” “能有多深的牵连?” 贾张氏不以为然,手指绞着衣角,“不就是比咱们早来几年,老太太多在他家吃过几顿饭么。”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对那老太太终究是怵的。 这年月,要找这么敞亮又便宜的屋子,难了。 要不是手头紧,她真想问问那房子卖不卖。 至于何家,她倒不太放在心上。 何大清整天不见人影,他屋里那个坐月子的陈兰香,眼下连地都下不来,能把她怎样?至多骂几句罢了。 还有何家那个半大小子,她就不信,自己加上儿子,还对付不了一个毛孩子。 她打定主意,明天就找个借口,去何家屋里转一圈。 看看能不能把何大清带回来的好东西,勾出点边角来。 这两天没占到便宜,她心里像猫抓似的难受。 何家吃得嘴角流油,她恨不得连他家的锅底都刮干净。 耳房里,炉火正旺。 何雨注往铁炉子里添了几块煤,黑亮的煤块落下去,溅起几星。 他把水壶坐上去,壶底碰着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打算烫烫脚,脚底板好像好些天没碰过热水了。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靠在床边,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思绪却飘远了。 原书里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此刻想起来,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照母亲零碎提起的,后院那位老太太,跟何家是实打实的亲眷。 嫁侄女,给中院的正房,又管父亲叫“孙子” ——这分明是把何大清当成了顶门立户的半子。 可女儿没了,女婿转头要去给别人拉帮套,老太太心里那口气要是顺不过来,再在后面推一把……似乎也说得通。 可细处经不起琢磨。 老太太常年不出院门,消息怎么那样灵通?竟比“傻柱” 第22章 第22章 第22章第22章(第1/2页) 知道得还早。 还有中院的易中海两口子,上赶着伺候老太太,图什么?父亲难道没有别的选择?再给他寻个没拖累的,很难么?好像……也不太难。 怎么就偏偏盯上了易中海这个注定无后的人? 后院的许富贵,怕是都比易中海强些。 无非是多费些银钱心思。 他想不通,最后只能胡乱猜测,或许这些弯弯绕绕,都跟自己早逝的母亲有关。 原书里,对何大清妻子的离开,语焉不详,连个确切的年份都没有。 易中海确实有些手腕。 可他那套,眼下这光景还使不出来。 得等到彻底平息,才能显出他的能耐。 再说,如今这大院里拢共就这么几户,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来到这儿,头一遭遇上的就是母亲陈兰香的一道生死关。 好歹是迈过去了。 往后呢?怕是还有。 得多留神才行。 至于往后怎么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涩然。 十岁,东边那个岛子上的麻烦还没彻底了结,能盘算什么?过几年再说吧。 水凉了。 他擦干脚,钻进被窝。 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 他闭上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摁下去。 琢磨不明白。 算了,睡吧。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他睁着眼躺了许久,终究还是坐起身,将意念沉入那片独属于自己的虚空。 昨夜仓促间收纳的物件杂乱堆积着,此刻才得了机会细细检视。 最先触及的是十具失去温度的躯体。 衣物大多已被剥去,仅余贴身遮蔽。 借着虚空中无形的光,他辨认出其中五具的形貌特征——是那些隔海而来的人。 他移开视线,将散落其旁的零碎物件拢到一处。 短枪十支,都是便于藏匿的款式。 配套的弹匣十个,散装二百余枚。 没有更长的家伙,也没有那些人口中常提的异国制式。 这让他皱了皱眉。 十枚计时器,有系在腕上的,也有收在怀里的。 每人一枚的配置让何雨注更加确信,昨夜撞见的绝非寻常角色。 那些跟在后面的,恐怕也不只是街头巡缉之流。 三条细长的金块,一百五十七枚银元。 意料之中的是,既无那片岛国的纸钞,也无他们发行的军票。 看来这些人心里也清楚,那些纸张离了特定地方便与废料无异。 从另两处院落收来的杂物更显纷繁。 当时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桌椅柜橱,雕花的纹路在昏暗中仍能辨出精细。 随手提起一张靠椅,沉甸甸的坠手感从掌心传来。 他认不出木料种类,但这分量已足够说明问题。 于是整个空间被搬空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被褥卷成一团收了,米缸面瓮也没留下。 三辆脚踏车、瓶装的液体、用油纸包好的熟食、灶台上的锅铲碗碟——所有能移动的都被纳入了虚空。 他并非要留作己用,只是既然已经动手,何不全数带走?总会有需要它们的人。 这年月,没人会挑剔物件的来历。 在虚空中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意识抽离时,瞥见枕边计时器的指针已越过二十二点。 他收起金属表壳,翻身躺下。 明日天未亮时,父亲必定又会来叩门。 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渗进来时,何雨注的第一件事是唤醒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签到完成的提示如约浮现,可内容却让他几乎要对着空气骂出声。 【本次签到完成:适用于初生至三岁幼儿的加厚被褥一套,适用于初生至周岁幼儿的保暖衣物两件,包裹新生儿用的棉质襁褓一条(已自动扣除空间内存储的棉花与布料资源,并完成清洁处理,请放心使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最终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能给点他现在就能用的东西吗?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盼望光幕能弹出新的任务提示。 奇怪的是,何大清今早并未如常来拍门。 他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朝正屋走去。 刚跨过门槛,一股微甜的奶香气便飘了过来。 母亲陈兰香抱着襁褓在屋里缓缓踱步,怀中的小丫头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转着,映着屋内一切陌生的色彩。 “柱儿醒了?” 陈兰香压低声音,“你爹说你昨日乏了,让多睡会儿。 灶上温着饭呢。” “晓得了,娘。” 何雨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玻璃瓶和铁皮罐子,心下稍安,转身朝厨房走去。 吃过早饭回到里屋,他站在门边对母亲说:“娘,我上午得出去一趟,晌午前回来。” “去哪儿?” “琢磨着妹妹还没件像样的冬衣,我去寻摸寻摸。” “冬衣?” 陈兰香将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雨水现在还不用穿那个,有襁褓裹着就成。 等你爹想法子弄点布回来,我从咱家被子里匀些棉花,就能给她缝一身。” 她清楚如今棉花有多难寻,家里这些被褥衣裳拆洗过太多回,越来越薄,越来越不顶寒。 可比起许多人家,这已是难得的了——至少里头填的还是棉花。 这还得亏她出嫁时备得多,否则早就不够用了。 “我去上次买奶粉的那地方瞧瞧,他那儿兴许有。” “你身上还有钱没?娘给你拿些。 成衣就别买了,若能弄到棉花和布料,有剩下的娘也给你裁件新的。 你这身衣裳,补丁都快叠成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第22章(第2/2页) “那就给我五块银元吧。” 何雨注对市价毫无概念,随口报了个数。 十枚银元沉甸甸压进掌心时,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绕着。 他应了声,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那些收在暗处的铁家伙,哪一件不比这些银元实在。 临时起意要出门,是因为瞧见母亲摇着妹妹的小床,这才想起该把系统里那堆东西搬回来了。 摇篮、虎头帽、厚棉衣和被子,棉花倒是麻烦,太占地方。 门轴吱呀一声响,正撞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槛边刷牙。 那人斜眼瞥过来,鼻腔里挤出冷哼,随即“噗” 地将满口漱水吐在泥地上。 何雨注目光只扫过一瞬,便径直往垂花门走去。 风里捎来压低的自语:“这傻小子出门?等他回来瞧瞧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嘴角扯了扯,这人真是挨多少回揍都不长记性。 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故意绕开了黑芝麻胡同的方向。 那儿前些日子抬出去十具尸首,眼下不知乱成什么景象。 他打算往交道口那边探一眼——别刚把人送回去就出事,那这番功夫岂不白费。 路上两拨黑衣巡警擦肩而过。 他始终垂着头加快步子,补丁叠补丁的衣裳裹着瘦小身板,巡警们目光掠过,见捞不出什么油水,便也懒得搭理。 杂货铺的油灯在路口亮着,铺门未关,外头不见巡警身影。 至于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他看不透。 见情形平静,他转身便走。 这年月连游荡都得讲究个模样,他虽一身旧衣,却浆洗得干净,手里也没捧破碗,倒不至于被当作乞儿。 回到九十五号院,跨进大门他便将东西一一取出。 摇篮、棉衣、厚被、虎头帽、拨浪鼓、小围嘴……七零八落堆了一地。 好不容易把棉衣棉被全塞进摇篮,他咬牙扛起这堆摇摇晃晃的物件往里走——不是不想提,只是这身量实在吃力。 中院垂花门内光线昏沉。 贾东旭的身影正贴在他家厨房窗边,鬼鬼祟祟不知在捣鼓什么。 接着便见一只手从窗缝里探进去,接了件东西,急急往怀里塞。 “贾东旭!” 何雨注一声喝破寂静,“你在我家窗户边搞什么鬼?” 那人浑身一颤,原本要揣进怀里的物件慌不择路,直直塞进了裤裆。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跑,脚下却猛地打滑,整个人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易李氏的嗓音:“贾张氏,你不是来看大清媳妇的么?不进里屋,钻人家厨房做什么?” “没、没事!不看了,我先回!” 贾张氏慌乱的应答伴着脚步声冲出厨房,她推开门就往院中跑,却没瞧见倒在地上的儿子,被绊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扑了出去,趴在那儿哼唧半天,怎么也爬不起来。 何雨注被这接连的场面弄得怔住——这母子俩到底顺走了什么?后院里忽然蹿出个身影,许大茂边跑边喊:“柱子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了你两趟!” 其实他早想过来,可瞧见贾东旭杵在那儿,便缩在后院没敢动弹。 他自个儿可惹不起那家伙,直到听见何雨注的声音才溜出来。 刚出垂花门,许大茂就刹住了脚——眼前坐着个贾东旭,趴着个贾张氏。 愣了片刻,他忽然爆出一串压不住的大笑。 雪地上那滩刺眼的黄渍还在蔓延,许大茂的笑声已经窜进了后院。 贾东旭僵在原地,裤管里黏腻的凉意正顺着小腿往下爬。 他猛地回头,母亲正歪倒在门边,前襟上也晕开一片相似的污迹。 “娘!” 他冲过去搀扶,手掌触到湿冷的棉袄。 碎蛋壳从衣襟缝隙里扎出来,硌着他的指节。 何雨注扛着那只藤编摇篮屋檐下站着易家的女人,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物件上,停顿了片刻。 “柱子回来了。” 女人说着上前推开门扇,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炕上,陈兰香支起身子。 她看见儿子卸下重物,藤条在炕席上压出浅浅的凹痕,接着是叠得齐整的衣物、一顶缀着绒球的帽子、厚实得像云团般的棉被。 每样东西都带着外面凛冽的空气。 易家女人站在门框边,视线在那堆物件上游移。 她嗅到新棉布特有的、略带生涩的气味,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袖口。 “跑趟腿的事。” 少年抹了把额角,汗珠在冬日的室内蒸成薄薄的白汽。 他避开母亲询问的眼神,转身整理那些柔软的织物。 棉被展开时扬起细微的尘絮,在从窗纸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窗外又有动静传来。 是贾家母子拖着沾满污渍的衣裤匆匆穿过院子,留下断续的抱怨和雪地上蜿蜒的痕迹。 许家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陈兰香伸手摸了摸棉被的厚度,指尖陷进蓬松的填充物里。 她抬眼看向邻居,对方正盯着那顶小帽上绣的虎纹出神。 “都是孩子他爹张罗的。” 妇人轻声说,手掌在被子表面抚平一道褶皱。 易家女人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灰白的天井。 风卷起些微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家柜子里那些已经板结的旧棉,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句:“能张罗也是本事。” 摇篮里铺上了新褥子,何雨注试了试藤条的牢度。 母亲在他身后整理那些小衣裳,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屋里渐渐弥漫开棉花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雪后清冽的寒气。 院角那滩污迹正在冻结,成了冰面上突兀的斑块。 第23章 第23章 第23章第23章(第1/2页) 陈兰香不愿继续那个话题。 昨夜易中海托她捎带东西的事,也让她心里不太痛快。 “张如花刚才是不是从你家出来了?” 李桂花压低声音问。 “嗯,还顺手带走了几个鸡蛋。” “这病怎么就改不掉?等我身子利索了,非得让她脸上尝尝滋味。” “唉,她那性子,挨多少回揍也记不住教训,又不是头一回了。” “这回不能就这么算了。 院里住着个贼,谁家能安生?晚点我去后院跟老太太提一嘴。” “别惊动老太太了吧……万一真把那一家子撵出去,他们能去哪儿落脚呢?” 李桂花语气犹豫。 陈兰香哼了一声:“你就别掺和了。 非得让那蠢货长点记性不可,今天偷鸡蛋,明天就敢摸钱匣子。 要不是现在外面乱,搁从前早送进去吃牢饭了。 对了,我听见柱子在外头喊贾家小子了——那小子是不是也掺和了?” 她清楚李桂花想息事宁人,可那样只会让张如花更嚣张。 “可不是嘛,” 何雨注笑着接话,“那小子急着藏鸡蛋,塞裤裆里了。 结果脚底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鸡蛋全坐碎了。 蛋清蛋黄顺着裤腿往下淌,许大茂那张嘴你也知道,当场就给起了个外号叫‘窜荡旭’,刚还追着打呢,可惜没追上。” 陈兰香和李桂花都忍不住笑了。 许大茂嘴是够损的,不过贾东旭那孩子,确实也没学什么好,如今看着也是个偷奸耍滑的料。 又闲话几句,李桂花便起身告辞。 至于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陈兰香以下奶需要为由,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 易中海交代的事算是办完了。 在何家她没发现什么异常,张如花估计也没捞着好东西,否则也不至于只摸走几个鸡蛋。 此刻贾家屋里,张如花正憋着一肚子火。 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这是鸡蛋没偷成,反倒被抓了现行,还搭进去一条棉裤、一件棉袄。 这年头谁家有余粮余布?都是一人一身过冬的衣裳。 生鸡蛋那股腥气黏糊糊地渗进棉絮里,衣服非得拆洗不可。 接下来几天,她和儿子只能有一个人出门,另一个得整天裹在被窝里。 贾东旭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只憋气的蛤蟆。 许大茂起的那难听外号,怕是全院都听见了。 “娘,我就说不该拿,你非让我拿。” “少废话!给你的时候你不也接了吗?” “现在被人逮着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爱咋咋地。 你把裤子脱了,棉袄也脱下来。 我给你洗棉裤,我的裤子你穿不上,你的袄子我还能凑合穿两天。 这几天你就窝炕上别下地了。” 张如花没好气地吩咐。 “那我解手咋办?” “用便盆,让你爹去倒。” 她说得理直气壮。 “哦……真没事吗?万一何家找上门呢?” “能有啥事?大不了赔几个钱。 几个鸡蛋值当什么?我就不信何大能把我扭到局子里去。 他要是敢,你就回村里把你那几个舅舅都叫来。” 张如花挺直腰板,语气很硬。 “我可不敢出城……” 贾东旭声音低了下去。 “哼,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怂包!” “我这是惜命。 外头到处是扛枪的。 娘,要不……你去何家认个错?” “不去!他们家又不缺那几个鸡蛋,我拿几个怎么了?” “娘,那是偷……” “我让你偷!偷!偷!” 张如花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可惜了那几个鸡蛋。” 贾东旭揉着发疼的胳膊,嘴里还念叨着。 裤子上黏腻的蛋液混着汗,贴着皮肤,又冷又湿。 “吃吃吃,就知道吃!” 贾张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声音尖利。 “还不是随了您。” 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话。 “你说什么?” 那掸子立刻又扬了起来。 “没、没啥!娘,别打了,再动我可得多吃一碗饭才补得回来。” 这话倒管用。 贾张氏喘着气停了手,瞪着他。 “您……您先出去会儿,我换裤子。”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身上那股腥黏实在难受。 “换就换,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磨蹭什么,再耽搁这裤子可就废了。” 贾张氏站着没动。 “娘!” 他耳根子烧了起来。 “行了,我转过去。” 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后,他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娘,帮我找条干净裤衩吧,这条没法穿了。” “棉袄也脱了。 这大冷的天,我还得给你洗衣服,都是你惹的祸。” 贾张氏转过身,看见儿子已经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贾东旭没敢回嘴,谁让自己摔了那一跤呢。 另一边,李桂香前脚刚走,陈兰香便拉着何雨注问了问东西的价钱和路上的情形,话不多,问完就罢了。 接着许大茂晃了进来。 陈兰香笑着数落他嘴太贫,许大茂只是挠着头“嘿嘿” 地笑。 她便摆摆手,让两个半大小子自己玩去。 玩闹了一阵,何雨注支使许大茂去洗菜,自己转身去了后院。 刚才娘不是说要请老太太来主持个公道么?正好请过来一道吃饭。 扶着老太太往回走时,老太太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正用力搓洗棉衣的贾张氏身上,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低声自语:“这数九寒天的,洗了棉的,穿什么御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第23章(第2/2页) “进屋让我娘跟您细说。” 何雨注接话道。 老太太便不再多问。 等一老一少进了屋门,外头搓洗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冰水溅出声响。 贾张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低咒:“老不死的,小孽障,怎么不一道摔折了腿。” 水刺骨地冷,寒意钻进指骨缝里,针扎似的疼。 老太太迈进里屋,鼻翼微微动了动,“咦” 了一声:“兰香,你身子有奶了?” “没呢。” 陈兰香答得干脆。 “那这奶味儿是……” “柱儿,你先去灶上忙活,我跟老太太说会儿话。” 陈兰香把儿子支开。 “好,娘,我去做饭。” 等脚步声远了,陈兰香才把奶粉的事简略说了,只道是何大清弄回来的。 老太太听罢,沉默片刻,说了句:“让大清仔细些,有功夫也怕枪子儿。” “记下了,老太太。” 老太太又问:“我刚瞧见张如花在外头洗棉袄棉裤,天寒地冻的,她折腾什么?” 陈兰香没忍住,“噗嗤” 笑出了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老太太跟着笑了几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这张如花是该狠狠敲打。 我好心把那么好的屋子租给他们,她倒好,带坏我院子里的风气。 当初要不是看老蔫实在厚道,说破天这房也轮不到他们住。” “您看着办吧,那一家子,是得紧紧皮了。” “嗯。” 午饭过后,老太太等何雨注和许大茂收拾完碗筷,开口道:“大孙子,扶奶奶去老贾家走走,消消食。” 何雨注一听就明白,笑着搀起老太太往外走。 许大茂立刻尾巴似的跟了上来,他向来是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钻,这种事怎会少得了他。 拐杖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惊动了院里。 何雨注跟在老太太身后半步,看着她枯瘦的手攥紧那根老梨木杖,一次比一次更重地叩击着贾家的门。 木纹在撞击下微微震颤。 门里传来趿拉鞋底的摩擦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嘟囔。”哪个短命的在外头撒野?门敲坏了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门闩哗啦一声被扯开。 贾张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把秃了毛的旧笤帚。 她没看清来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那根沉甸甸的拐杖已经挟着风声劈面而来。 她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后臀结结实实撞在冰凉的地面上。 拐杖擦着她耳畔掠过,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层积年的灰。 老太太收回手杖,杵在地上,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何雨注听见身后许大茂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嗤笑,有什么硬物悄悄捅了捅他的腰眼。 他没回头,只将手背到身后,精准地攥住那只作乱的手腕,用力一捏。 笑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撑着地面爬起来,脸上堆起皱巴巴的笑,声音黏糊糊地发腻:“哎哟,是老祖宗您啊?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大冷天的……” “怎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来不得你这尊佛的地界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房钱……房钱前几日我家当家的不是给您送去了么?一分没少啊。” 贾张氏搓着手,眼珠子转得飞快。 “今儿不为那几块钱。” 老太太的声音像冻硬的石头,“我来问问,这屋子,你们家是不是住腻了,想挪窝了?” 贾张氏愣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挪……挪窝?我们住得好好的,没想搬啊?” “那就好办了。” 老太太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是个笑容,“是我不想租了。 你们家,另寻高就吧。” “这、这凭什么呀!” 贾张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钱我们按月给,从不拖欠,街坊四邻都能作证!您不能说不租就不租,这得讲道理!” “道理?” 老太太向前踏了半步,鞋底碾过门槛外的尘土,“我这院子里出了贼,你还跟我掰扯道理?搁早些年,这号人物,剁了手扔出去都是轻的。 我还站在这儿跟你费唾沫?” 贾张氏的脸白了又青,终于明白过来。 她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哪个烂舌根的胡吣!不就几个鸡蛋吗?也值当满世界嚷嚷?也不怕嘴上生疮!” “你做得,别人说不得?” 老太太懒得再看她,转向屋里黑黢黢的过道,“晚上让你家男人来我那儿一趟,剩下的房钱退给你们。 明天太阳落山前,收拾干净,走人。” 这句话像抽掉了贾张氏全身的骨头。 她又一次瘫坐下去,这回是故意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干嚎起来:“老天爷啊!您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们一家子就指着这四面墙挡风避雨呢!您把我们赶出去,这数九寒天的,不是要我们冻死饿死在外头吗?您发发慈悲吧!” 嗓门扯得极高,却不见眼眶里有半分湿意。 “哟,这是要赖上我了?” 老太太嗤了一声,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把戏,她眼皮都懒得掀。 “我不就拿了他何家几个蛋吗?” 贾张氏见哭求无用,索性豁出去了,手指猛地戳向何雨注的方向,“他家那傻小子一嗓子,害得我儿子裤子没了,我袄子也脏了!我赔他鸡蛋,他得赔我们棉裤棉袄!这账得算清楚!” 老太太这回真笑了,短促的一声,像冰碴子磕在瓦片上。”张如花,你真是能耐。 偷了我孙儿的东西,还能反咬一口,讹上衣裳了。 你以为这还是你们村头,由着你撒泼打滚?” 她手腕一抬,那根梨木杖又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劲风。 “啦!要出人命啦!” 第24章 第24章 第24章第24章(第1/2页) 贾张氏尖叫起来,就势在地上翻滚,试图躲开那落下的杖影。 里屋帘子猛地一掀,一个裹着厚棉被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在贾张氏身上。 棉被散开一角,露出贾东旭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脸。 “别碰我娘,冲我来。” 张如花胸口那股气堵得发闷,怎么养出这么个没分寸的东西。 好好一床棉被被他这么一扑,里外裹满了灰土。 拆洗被面?这天气水冻得扎手。 不拆?晚上盖什么。 家里一人就一床,没得替换。 何雨注搀着老人站在边上,目光冷冰冰扫过去,嘴角撇了撇。 这妇人真是糊涂,也不瞧瞧如今什么世道,还当是从前太平年月呢。 后头的许大茂乐得直跺脚,他觉得老太太这是替自己娘出了口气,今晚可得回去好好学给娘听。 那根拐杖没留情,雨点似的落下去,母子俩都没躲过。 “哎哟……哎哟……” 一声接一声的痛呼从两人喉咙里挤出来。 贾东旭疼得松了手,朝旁边一滚——这一滚,身上那层布彻底散了。 许大茂嗓子立刻吊了起来:“哟嗬,遮羞布没了,这回真光了!” 何雨注也没憋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这人里头连件衬裤都没穿。 老贾家再紧巴,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吧。 “许大茂你记着!我跟你没完!” 冷风忽地卷过皮肤,贾东旭这才觉出下身空荡荡的凉。 他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抓被子了,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冲进了里屋。 “真是脏了老婆子的眼。” 老太太瞥了一眼那白晃晃、肋骨根根分明的身子,抬手遮住了视线。 张如花这会儿不滚也不嚷了,眼珠子左右转得飞快。 这些招数在乡下明明好使得很,多年不用,怎么到这儿就不灵了?刚才那几下可是实打实的疼,骨头都像要裂开。 她心思一转,忽然朝着何雨注的方向扑通跪了下去:“柱子啊,你替婶子求个情吧。 你家也不缺那几个鸡蛋,我让你贾叔赔给你,成不成?” 何雨注一怔,怎么矛头突然转向自己了?被人跪着,他倒没觉得多大负担。 旁边的老太太却瞬间炸了。 她一把将何雨注拽到身后,指着张如花骂开了:“张如花,你个黑心烂肺的!你这是想折我孙儿的寿啊!我撕了你个没安好心的——” 这回拐杖是冲着脑袋去的,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张如花“妈呀” 一声瘫软在地,一股骚味弥漫开来,地面洇开一片深色——她吓失了禁。 先前那几声嚎不过是装样子,想让老太太顾忌些。 可眼下这架势是真的要命,她魂都飞了一半。 “呜……老太太我不敢了……柱子你帮婶子说句话吧……婶子一家要是被赶出去,这天气非死在外头不可……你看在东旭往日待你不薄的份上,拉我们一把吧……呜……” 何雨注皱着眉,搀着老太太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用眼神制止他开口,他朝老人憨厚地咧了咧嘴。 “张如花,你也别找我孙儿说情。 就冲你刚才那一跪,搁在早年,早拖出去处置了。 说吧,今儿这事怎么了结?” 张如花这回是真怕了,声音发颤:“老太太,我认罚。” “好,你自己说的。 往后你家每月租金翻一倍,多出来的,算作给我孙儿家赔不是。” 那个“好” 字硬生生卡在张如花喉咙里,憋得她两眼发直,胸口起伏。 租金翻倍?这简直是从她身上剜肉。 那能换多少口粮啊。 “老、老太太……这、这事太大了,我、我做不了主……等我家男人回来,再、再商量行不?” 张如花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拖。 老太太盯着贾张氏,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纹。”行啊,我等着看老蔫怎么给我交代。” 她没给对方面孔再开口的机会,侧过脸对身旁的年轻人抬了抬手。”柱子,扶我回屋,乏了。” “哎,就来。” 何雨注应得干脆。 “带上我!” 许大茂忙不迭凑上前,紧挨着老太太另一侧,半步不敢落下。 三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后头。 贾张氏这才冲着空处狠狠啐了一口,牙缝里挤出声音:“老棺材瓤子,今儿算你狠。 咱们走着瞧,看谁熬得过谁!”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间湿冷的触感让她动作一僵,脸色顿时拧成一团。 棉裤是没了,母子俩只能缩回炕上捱着。 门板合拢的闷响里,咒骂声还在继续:“死老太婆,凭啥那么向着何家?正房让给他们住,张口闭口大孙子……我呸!绝户的命,装什么慈祥祖宗!” 她一边骂,一边收拾满地狼藉。 门缝后,李桂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外头。 她心里盘算着,今晚非得跟自家男人好好说道说道,趁早歇了那些不该动的念头。 老太太护何家是护到骨子里了,她可没贾张氏那套撒泼打滚又低头讨饶的本事,演不出前倨后恭的全套戏码。 闹腾得再凶,最后不还是得服软?看得人心里发寒。 何雨注送完人回来,许大茂竟又尾随着挤进了里屋。 陈兰香还没开口问,这半大少年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 “大娘您可没瞧见,贾家那位婶子撒起泼来真是……” 他手舞足蹈,声音又急又亮,愣是没给旁人插话的空隙。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这小子不去茶馆里说段子,真是屈了才。 等许大茂终于喘口气停下,陈兰香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她知道这事没完,晚上还有得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第24章(第2/2页) 她语气淡得像白水:“往后你俩少往贾家跟前凑。” “知道了,娘。” “哎,听大娘的。” “出去玩吧,我歇会儿。” 陈兰香摆摆手。 先前在屋里听得影影绰绰,经许大茂这么一掰扯,她才算明白贾张氏能泼辣到什么地步。 倒是小瞧了那女人。 更让她心头窝火的是,对方竟敢咒她儿子折寿——这口气,非得亲自找补回来不可。 贾家屋里,贾张氏裹着儿子幼时的旧褥子,把脏裤子搓了,又拍打干净被子上的灰土。 娘俩面对面窝在炕上,互相瞪着,谁也没吭声。 舍不得烧柴,土炕白天一直是冰的。 被子底下,两人冻得微微打颤。 “娘,晌午吃啥?” 贾东旭又冷又饿,忍不住问。 “吃?喝西北风去吧!” 贾张氏没好气,“老娘裤子都没得穿,还给你弄饭?饿着!等你爹回来再说。” “哦……” 贾东旭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阵肠鸣从对面传来。 贾张氏不是不怕冷,她是想省下一顿。 今天亏大了,真要按后院那聋老太太说的办,往后连啃窝头都得数着粒儿。 贾老蔫一个月就挣六块大洋,房租原先一块,翻倍之后,攒钱是别想了。 眼下物价一天一个样,别说沾荤腥,顿顿吃饱都成了难题。 捱到最后,母子俩灌了一肚子凉水充饥。 整个下午,屋里就听见两人肚皮里咣当咣当的水声来回晃荡。 墙角那只尿盆,水位眼见着往上蹿。 日头偏西时,许大茂又黏上了何雨注,非要再去打麻雀。 昨儿的雀肉滋味太美,他馋虫又犯了。 何雨注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拎上弹弓,带上他往前院去。 这回收获可比昨天丰盛得多——一来何雨注手上更准了,二来他也舍得下本,诱饵撒得足。 两人提着一布兜麻雀回来,许大茂抢先进屋献宝。 “大娘!晚上又能加菜了!柱子哥神了,打回这么多!” 他嗓门亮堂,满脸得意。 “五十多只?” 陈兰香顺着话问,没扫那孩子的兴。 许大茂用力点头,手指张开比划着。 陈兰香这回真有些吃惊了——不用网,不用笼,单凭一把弹弓竟能打下这么多。 其实是弹丸用尽了,两个男孩才提早回来。 何雨注嘱咐许大茂晚上回家再向父亲讨些。 许大茂却说父亲出门办事已有几日未归。 没了弹丸明日便没法继续,男孩脸上那点光亮暗了下去,随即又急切地保证,等父亲回来定要讨来更多,双臂张开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那么大一包,你爹怕是扛不动。” 何雨注笑了笑,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这年月连铁都管得紧,不知他爹费了多少周折才弄来那把弹弓和一袋钢珠,没成想这么快就耗光了。 等那人回家,眼前这兴冲冲的小子多半要挨训。 麻雀太多,懒得一一拔毛,索性直接剥皮。 何雨注把许大茂叫到跟前,用刀尖在麻雀胸腹处划开小口,演示了几遍。 很快便成了他负责下刀,许大茂接手剥皮。 两个身影在院角忙活,动作渐渐合拍,不一会儿那些灰扑扑的小身子就处理干净了。 许大茂开始绕着灶台打转,眼睛盯着那些光溜溜的肉。”柱子哥,今天多烤几只行不行?” “少不了你的。” “那个……柱子哥,” 男孩声音低了些,“能给我娘留两只么?她昨天没吃着。” “行啊,你也出了力。 晚上还有雀儿汤,盛一碗端回去。” “柱子哥你真好!” 许大茂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何雨注的胳膊。 昨夜他在何家吃饱喝足回去,看见母亲就着咸菜啃窝头,心里便存了这个念头。 何大清先回到家,瞧见儿子又在摆弄那些麻雀,见留给自己的下酒烤雀已经备好,嘴角微微抬了抬。 再看那些处理妥当的食材,手痒起来,说晚饭这顿由他掌勺。 “爹,多做些。 等大茂回去时,让他带点给他娘。” “哟,我儿子如今也懂这些人情往来了,有长进。” 何大清搓了搓手,“去跟大茂玩吧,记着把老太太请过来。” “好嘞。” 何雨注先去请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又是雀儿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昨日的滋味还在舌尖留着呢。 过来坐下,便同陈兰香母女聊起贾家的事。 听老太太说了让贾家赔礼的条件,陈兰香眉头微蹙:“他们能答应?会不会要得多了些?” “哼,不让他们疼一回,那娘俩岂不上房揭瓦?贾老蔫被他媳妇捏得死死的,我倒要看看他来了怎么开口!” “他家日子也不宽裕……” 陈兰香轻叹。 “你呀,心肠太软。” 老太太伸手虚点了点陈兰香的额角,像数落小孩,“不让他们怕,不让他们肉痛,哪能记住教训?” “这不是有您老坐镇么。” “哼,老太太我能活多久?” “您肯定长命百岁,还得看着您大孙子成家生子,抱上重孙呢。” “好,好,为了抱重孙,我也得多撑几年。” 老太太笑出了声。 “开饭了!柱子、大茂,过来端菜!” “来了,爹(何大爷)!” 雀儿炖的汤,红焖的一锅,爆炒的肉丁,醋溜的白菜,一样样摆上桌。 还有几只烤得焦黄的雀儿,是何雨注特意留的下酒菜。 香气钻入鼻腔,桌上的人都悄悄咽了咽口水。 第25章 第25章 第25章第25章(第1/2页) 连襁褓里的何雨水也皱着小鼻子,口水淌了出来,随即“哇” 一声哭开了。 “瞧把咱们丫头馋的,快喂喂她吧。” 老太太说道。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许大茂脸上,随后转向何雨注。 见他微微摇头,她便吩咐道:“柱子,去给你妹妹熬些米汤,再兑点雀儿炖的汤水,我来喂她。” “这就去,娘。” 何雨注应得干脆。 他可不敢在许大茂面前多话,这人嘴上向来没个遮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风声。 老太太也瞥了许大茂一眼,轻轻点头,算是认同陈兰香的处理。 老许家这小子,若不是总管不住舌头,早年也不至于挨那么多顿打。 光是今天,他就给贾家那孩子编了两个绰号,没一个听着顺耳。 或许多吃些苦头,这毛病才能改改。 饭桌上话不多。 何大清的手艺自是没得挑,比何雨注强出不止一截,连何雨注自己都忍不住朝父亲竖起拇指。 见众人吃得香,何大清也舒坦,就着小酒,慢悠悠地啃着烤雀。 天色暗透后,何雨注端着满满一碗雀汤,许大茂跟在身旁,两人往后院许家去。 贾老蔫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工装,在门槛上磕灭烟袋锅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何家走来。 “咚咚” 两声轻响,门外传来声音:“大清兄弟,在屋里不?” “在呢。 老蔫哥,有事?” 何大清拉开门,他还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后院老太太,是不是在你这儿?” “在屋里坐着呢。 进来吧。” 何大清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老太太,又看了眼自己媳妇,心里犯嘀咕:贾老蔫怎么上他家来找老太太?真有事,不该私下说么? 老太太压低嗓子:“待会儿你就明白了,先别出声。” “成。” 何大清闭上嘴。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 声,贾老蔫挪步进来。 他没有直接进里屋,而是站在门帘外,朝里面道:“老太太,里屋我不便进去。 能请您出来说几句话么?” “行。 大清,扶我一把。” 何大清搀着老太太到堂屋坐下,这才抬眼仔细看贾老蔫。 对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老太太也不催,只安稳坐着,手里拐杖轻轻点地。 何大清更糊涂了。 正愣神间,只听“扑通” 一声闷响——贾老蔫竟直挺挺跪在了老太太跟前,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 何大清下意识要拦,却被老太太伸出的拐杖轻轻挡了回去。 “老太太,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家吧。” 贾老蔫声音发颤,“我替家里那不懂事的婆娘和孩子,给您赔不是了。” “你那媳妇,你自己管得住么?” 贾老蔫喉结滚动,咬了咬牙:“管得住。” “当真管得住?” “真……真的能。” “好,我信你一回。 但事情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 “您说,只要不是涨房租或者撵我们走,我都认。” “那便这样:你拿十块大洋给大清,算是赔他家被顺走的东西。 再让你媳妇领着孩子,上门来认个错。 这事就算结了。 你觉得呢?” 贾老蔫只觉得心口一抽。 十块大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家里那贪嘴的婆娘,恨得牙痒: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连孩子都被你带歪了! 可话到嘴边,只能咽下苦水:“行,我认。 钱我一会儿送来。 只是……那娘俩现在没厚衣裳穿,出不了门。 等能出门了,我一定押着他们来道歉。” “起来吧,地上寒气重。” 老太太语气缓了些,却又添了一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被那么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贾老蔫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尽,变得灰青。 何大清站在一旁,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家丢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能值十块大洋? 等贾老蔫拖着步子离开,何大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完全没看明白。” “呵呵,还没琢磨过来?” 老太太让我给你念叨念叨,事情是这么个 何大清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错过了天大的热闹。”鸡蛋少了?我压根没留意。 那娘俩真够倒霉的,贾张氏撒起泼来没个轻重,没伤着您吧?” “就你那粗心样,今晚又没煮鸡蛋,能发现才怪。” “您下手也忒重了。 十块大洋,够买五只肥母鸡,贾老蔫得挣上两个月。” “不让他们疼到骨头里,能记住教训?给你钱还嫌烫手?”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 何大清咧着嘴直点头。 贾老蔫踏进家门,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巴掌就甩了过去,响声又脆又沉。”自己手脚不干净就罢了,还敢拖上儿子?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贾老蔫,我跟你拼了!” 女人穿着睡觉的短裤和肚兜,从被窝里窜出来就往男人脸上抓。 几道血印子立刻渗了出来。 贾老蔫疼得倒抽冷气,抡圆了胳膊又是几下狠的。 缩在被窝里的贾东旭吓得直哆嗦。 女人看见儿子那窝囊样,嗓门更尖了:“东旭啊,娘白疼你了!就看着你爹往死里打我?” “娘,别闹了,” 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今儿个本就是您不对。” “东旭他爷,他奶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儿子如今长本事了,动手打媳妇了!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啊!你们孙子也嫌我碍眼了,呜呜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第25章(第2/2页) 贾老蔫和儿子同时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老两口的事虽没确凿证据,但十有和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她怎么敢、怎么敢把他们“叫” 回来看看? 贾老蔫脑子一嗡,反手一记耳光扇得女人跌坐在地。 他是钳工,这些年身子虽垮了,手上的力气却还在。”张如花,再号丧,今晚就送你下去见他们!你还有脸提我爹娘?不怕他们真把你带走?” “呜……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回娘家,叫我兄弟来评理!” 女人打了个寒噤,立刻换了说辞。 “去啊。 只要你出得了城。 你兄弟来了我也不怵,只要他们弄不死我,等他们走了,我天天收拾你这祸害。” 贾老蔫忽然觉得透亮了——这些年忍气吞声图什么?四九城被占后,内外早就断了联系,他还怕什么?甚至有个念头闪过:不如干脆结果了这女人,大不了再找一个。 他有正经活计,不怕找不到。 贾张氏撞上男人那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怕了。 嫁过来这些年欺负惯了,没想到老实人狠起来这般吓人。 “我、我不回娘家了……别、别再打了。” 她头一回服了软。 “把钱拿出来。” “什么钱?贾老蔫你想干什么?去那老妖婆那儿求情,就求来一笔债?没有!不给!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跳了起来。 “拿不拿?” 男人再次抬起了手臂。 “要……要赔多少?” “十块大洋。” 贾老蔫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也肉疼,可更怕被赶出去。 厂里宿舍有多破多乱,他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会花近五分之一的工钱租这儿。 炕上那只褪了色的木箱被掀开了盖子。 贾张氏肩膀抽动着,手伸进箱底摸索,拽出个枕头——枕面油亮发硬,边角裂着口子。 她手指从破口探进去,掏了半天才摸出个灰布小袋。 银元碰撞的脆响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她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十枚时,喉咙里又挤出呜咽。 钱袋被她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捂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贾老蔫夺过那十枚银元转身就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贾东旭这才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娘……” “废物!” 巴掌带着风声落在他后脑勺上。 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你爹往外拿钱的时候,你舌头让猫叼了?” 被窝里的人缩得更深,嘟囔声闷在棉絮里:“我可不想挨揍。 爹那样子,谁拦得住。” “你说啥?” “没、没啥。 娘您快躺下吧,这寒气钻进骨头,抓药又得花钱。” 最后半句话像根针,扎得贾张氏一哆嗦。 她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衣,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才觉出冷来。 她哧溜钻回被窝,棉被裹紧的瞬间,脸上那几道辣的抓痕开始突突地跳。 被窝里响起压抑的抽泣,一声接一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中院的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 贾老蔫推门进屋时,何大清正用布巾擦着手,抬眼瞧见他脸上的印子,嘴角没压住:“老蔫,这是让野猫扑了?” “蹭的。” 贾老蔫别过脸。 “四条道儿并排蹭?这猫爪子挺齐整。” 贾老蔫脸色沉了下去。 “说正事。”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哎,对,正事。” 贾老蔫摊开手掌,十枚银元躺在他汗湿的掌心,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递了出去。”老太太,说好的数。” “大清,收着。” 何大清应声上前。 银元从他掌心被取走的刹那,贾老蔫眼皮颤了颤,视线黏在那抹金属光泽上,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何大清手里。 “知道疼了?”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管好屋里那张嘴,还有你那个缩壳的儿子。” “一定管好。” 贾老蔫喉结滚动。 “回吧。 脸上抹点药膏。” 贾老蔫弯腰作了个揖,转向何大清时,肩膀塌了下去:“对不住,大清兄弟。 我替他们娘俩……赔个不是。” 何大清只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股夜风。 老太太叹了口气:“亏得我孙子如今醒了神,不再跟贾家那小子混一处。 近墨者黑,以前是没瞧出来。” “东旭那孩子从前看着还算老实。” 何大清皱眉,“贾张氏手脚不干净,倒是风言风语听过几句,可院里从没丢过东西。” “那是你没看见。” 老太太语气转冷,“行了,扶我回去。 顺道把柱子叫回来,外头黑,别让他野久了。” “哎。 兰香,我送老太太回屋!” “路上仔细点,刚化雪,滑着呢。” “知道。” 易家屋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 易中海端着酒盅,半天没往嘴边送。 李桂花絮絮叨叨复述白天的事,话音还没落尽,贾家那边的哭骂就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他了解贾老蔫——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主,能让他动手,怕是真逼到墙角了。 酒液滑过喉咙,烧出一片灼热。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何大清。 一个厨子,会几下拳脚又能怎样?他忌惮的是后院那个老太太。 这年月,能守住那么大宅院、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贾家屋里,贾东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第26章 第26章 第26章第26章(第1/2页) 他舔舔嘴唇:“爹,弄点吃的吧?晌午到现在,粒米没进。” “吃?” 贾老蔫摸出烟袋,手有点抖,“钱都赔出去了,拿啥买粮?饿两顿,死不了人。” 他嘶了一声,脸上伤口被牵扯,辣地疼起来。 贾张氏的手指还在衣襟里反复搓着,仿佛那十枚银元还烫着掌心。 她突然抬手,朝着贾东旭的后颈就是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憋闷的劲道。”败家玩意儿!” 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完自己倒先抽了口冷气,半边脸颊辣地胀着疼。 灶台那边传来响动。 贾老蔫闷不吭声地捅开炉火,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灌两口糊糊垫垫,空着肚子能躺踏实?” 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贾张氏没接话,只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肿胀的脸颊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整张面孔团在一起,活像发过头、皱巴巴的面团子。 何雨注在许家坐了有一阵,门轴才吱呀响动。 赵翠凤裹着一身凉气进来,瞧见他,眼角先弯了。”柱子今儿又陪大茂闹呢?” “没闹,婶子。” 何雨注站起身,从怀里端出个粗陶碗,碗口还蒙着块湿布,“凑巧弄了点雀儿,煨了汤,您夜里热热喝。” “哟,又逮着了?” 赵翠凤搓了搓冻红的手,摇头,“晚饭对付过了,你们半大小子正长筋骨,留着自己明儿添菜。” 许大茂在边上踮着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被他娘眼风一扫,那话又咽了回去,只鼓着腮帮子,眼神飘到屋梁上。 “今儿运气好些,比昨儿多两只。” 何雨注把碗往桌沿推了推,“真不碍事,婶子您就当零嘴。 我先家去了。” “急什么?” 赵翠凤拦住他,从布包里拿出个油纸包,解开绳结,露出几块焦黄色的点心,“带回去甜甜嘴。 大茂这两天没少叨扰你,几块饼子不值当推。” 纸包被利落地分成两半。 许大茂这回没扑上去抢,只眼巴巴瞅着。 何雨注接了那半包,指尖蹭上一点油酥。”那……谢婶子。 我回了。” “外头黑,留神门槛。” “哎。” 刚跨出门,许大茂的声音追出来:“柱子哥!明儿我还去!” “成!” 回到自家屋里,何雨注把油纸包往母亲陈兰香跟前递。 女人正在灯下补袜子,头也没抬:“你吃,我嫌腻。” 少年撇了撇嘴,没吭声,目光转向坐在矮凳上卷烟的父亲。”爹,我娘真不爱甜的?” 何大清捏烟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瞅了瞅妻子,才慢吞吞道:“怎么不爱?早些年,为口桂花糖,能念叨我半拉月。” “何大清!” 陈兰香撂下针线。 “我说岔了?” 男人一脸茫然。 何雨注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笑。 笑闹声歇下后,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朝儿子瞥了一眼:“贾家那头……你没听着动静?” “贾家?” 何雨注拧起眉,“出啥事了?” 何大清先看了看妻子。 陈兰香微微颔首。 他这才压低嗓子:“下晌来过了,赔了不是,也搁了钱。” 顿了顿,补一句,“两口子还动了手。” 赔钱在意料之中,可动手……何雨注眨了眨眼:“真打了?厉害么?” “你小子倒打听这个。” 何大清摇头,“隔着墙都听见张如花嚎了,估摸轻不了。” “行了。” 陈兰香打断他们,“爷俩凑一堆尽扯闲篇。”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大清又想起一桩,正了神色:“你捣鼓那些东西……稳妥不?” 不等儿子答,紧跟着道,“要不我跟着?好歹我是个大人。” “别。” 何雨注摇头,“我半大孩子,人家不当回事。 您要去了,反倒招眼。” 知道拗不过,何大清只能叮嘱:“能不去就别去了,到底不是正经营生。” 何雨注嘴上应着。 又说了会闲话,见母亲掩口打了个哈欠——哄了一天小妹,确是乏了——便起身回了耳房。 等那扇小门合上,何大清往妻子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白天得空……多留意柱子些,别由着他野。”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时,何雨注才从混沌的梦境里挣脱出来。 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许大茂那张脸凑在晨光里,满是好奇。 “柱子哥,你眼眶怎么乌青乌青的?” 许大茂踮起脚,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瞧。 何雨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此刻还沉甸甸地压在眉心上。 他没理会许大茂,只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几样东西悄然浮现:一卷绷带、几包药粉、三支细长的玻璃管、一把精巧的小手电,还有一套闪着冷光的金属工具。 最后涌入脑中的,是陌生语言的音节与锁芯内部结构的清晰影像。 他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临上阵前的犒劳,还是怕他失手的保险? “你刚才问什么?” 他转向许大茂,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说你眼睛!像抹了锅底灰!” 许大茂比划着,“夜里没睡踏实?” “嗯。” 何雨注简短应道,伸手在男孩额头上轻弹一下,“你今日来得倒早。” “家里没人,闷得慌。” 许大茂揉着额头,眼睛却往屋里瞟,“你快些收拾,吃了东西咱们好出去。” 何雨注舀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得他清醒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第26章(第2/2页) 他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有没有的旧衣裳?越破越好。” “我的?” 许大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褂子,又抬头打量何雨注的个头,“我的衣裳你哪穿得下?我爹的倒有……” “就要你自己的。”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破些无妨。” 许大茂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找找。” 早饭是昨夜的剩粥,温热地滑下喉咙。 何雨注吃得很快,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那条街的名字——王府井——像根刺扎在思绪里。 他只记得那里总是挤满了人,店铺招牌挨挨挤挤,穿黄皮的和黑衣的巡警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要在那种地方动手,动静稍大,脚步声恐怕转眼就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放下碗,舌尖抵着后槽牙。 放弃的念头不是没动过,可那虚空里的回应冷冰冰的:若这次退却,往后的路恐怕就断了。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冥冥中的存在,还是骂自己。 前一夜,他几乎睁眼到天亮。 黑暗中,各种念头像耗子一样啃噬着睡意。 溜进去?怎么溜?东在哪里?得手后往哪条巷子钻?每一个问题都牵出更多枝杈,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最后他发了狠——总得先去看上一眼。 成了,是运气;不成,大不了日后靠自己两条腿去撞机缘。 这才有了眼下这副憔悴模样。 何雨注收拾碗筷时,西厢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柱子,醒了?你妈夜里没睡安稳,早上才合眼,你动静小些。” “知道了。” 何雨注没回头。 何大清搓着手,又往前蹭了半步,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那个……你最近,尽量别往外头跑。 街上不太平。” “我就在院里。” 何雨注把碗摞好,语气平淡。 “哎,好,好。” 何大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话找话,“雨水那丫头,昨儿还念叨哥哥呢……”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父亲有些佝偻的背。 何大清立刻住了嘴,讪讪地放下门帘。 院子里重归安静。 何雨注走到水缸边,又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冷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许大茂抱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跑回来时,何雨注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接过衣服,粗粗一看——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正合适。 “柱子哥,你要这破衣服到底干啥呀?” 许大茂忍不住又问。 何雨注把衣服卷起来夹在腋下,抬眼望向胡同口外隐约喧嚣的方向。 “去个地方。” 他说,“你得跟我一起。” 何雨注把许大茂打发走,转身就明白今天别想一个人出门了。 那小子要是发现自己被撇下,准得闹翻天。 带他出去也行,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要是他管不住嘴到处乱说,往后就再没这种机会了。 早饭桌上,何雨注提起要去集市转转。 陈兰香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大茂那孩子……你也打算领着?” “您要是能把他留家里,那再好不过。” 何雨注咽下粥,“我也知道带他在身边不太稳妥。” 话音刚飘到门口,许大茂就冲了进来,棉袄袖口短了半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方,满身补丁叠着补丁,头上扣了顶不知哪年戴的旧毡帽,帽檐软塌塌地垂着。 “柱子哥!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他急得直跺脚,补丁随着动作簌簌抖动。 何雨注朝母亲耸了耸肩。 陈兰香瞪他一眼,视线落到许大茂身上时却噗嗤笑出了声:“你这身打扮……是打哪儿翻出来的?” “柱子哥让我找旧衣裳穿呀!” 许大茂扯了扯过短的袖口,神情认真得可笑,“他肯定有要紧事,不然不会这么吩咐。” 陈兰香转向儿子,眉头微微挑起:“你让他穿成这样,就是打定主意要带他出去了?” “不然能怎么办?” 何雨注叹了口气,“这小子黏人得很。” “你许婶回来要是知道了,非揭了你的皮不可。 大茂可是她心尖上的。” “我不会告诉我娘!” 许大茂立刻扬起下巴,毡帽差点滑落。 何雨注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说。 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往后就别来找我了。” 那双小胳膊立刻缠了上来,脑袋在他腰间蹭来蹭去:“柱子哥我保证不说!你不能丢下我!” “行了行了。” 何雨注把人扒拉开,语气严肃起来,“带你出去可以,但一切得听我的。 路上不准多话,不准乱跑。 要是违反一次,我马上把你送回来,而且再没下次——听明白没有?” 许大茂用力点头,毡帽跟着上下晃动。 何雨注这才转向母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娘,给点儿钱呗?” “这会儿知道伸手了?” 陈兰香睨他。 “一直都知道嘛。” 五块银元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许大茂眼睛瞪得滚圆,视线黏在那亮闪闪的金属上移不开——他过年得的压岁钱不过是个小银角子,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糖糕多少零嘴啊。 何雨注把钱揣进内袋,那目光还死死盯着衣襟。 他抬手就给了许大茂脑门一记。 “哎哟!弹什么?” “就你这眼神,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身上有东西?” 第27章 第27章 第27章第27章(第1/2页) 何雨注压低声音,“还想不想出去了?” “想!我保证不乱看了!” 许大茂揉着额头,声音委屈。 “跟我来。” 厨房角落里积着层煤灰。 何雨注抓了一把,不由分说抹在许大茂脸上,又从额头抹到脖颈,接着是袖口、前襟、裤腿,连那顶旧毡帽也没放过。 转眼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就站在了眼前。 何雨注也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早晨刚洗净的脸又花了。 当他领着许大茂回到里屋时,陈兰香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满脸乌黑的孩子是谁。 “你这是要把大茂折腾成什么样?” “这样才不起眼。” 何雨注拍了拍许大茂肩头的煤灰,“现在满街都是逃难的人,多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陈兰香的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真是去买菜?” 她问。 “就出去转转。”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异样。 “午饭前得回来,家里等着你掌勺。” 陈兰香心里清楚,拦是拦不住的。 万一许大茂也跟着溜出去,反倒更麻烦,不如让他们明着走。 “娘,那我们走了。” “去吧,别走太远。 看见那些……躲着点。” “知道了。” 许大茂在何雨注身后规规矩矩地道了别,跟着跨出了门槛。 贾家那对母子没像往常那样守在门口。 两人裹着被子在炕上发呆,眼睛瞪着房梁。 两个少年顺顺利利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风扑在脸上,许大茂才小声开口:“柱子哥,咱们去哪儿?” “带你看个地方。” 何雨注没回头,“跟着走,多看,少问。” 许大茂闭了嘴,手指攥紧了何雨注的衣角。 两人沿着向南的街道慢慢晃荡。 越往前走,人影越密。 许大茂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不知不觉被何雨注握进了掌心。 路边蹲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捧着豁了口的碗。 许大茂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声音压得更低:“柱子哥,咱们是不是缺个碗?” “快走。” 何雨注拽了他一把,“还真想讨饭?”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许大茂忽然扯了扯何雨注的手。”柱子哥,” 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是王府井?” “你来过?” “嗯,爹带我来过一次,还吃了半只烤鸭。”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等往后有钱了,哥带你吃整只。” 何雨注抬手揉了揉他脑袋。 “真的?”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不过你得听话。” “肯定听!柱子哥让我往东,我绝不瞅西边一眼;让我追狗,我连鸡毛都不碰。” “嘴皮子倒利索,跟谁学的?” 许大茂只是嘿嘿笑。 “前头人多,别吱声了。 大铺子咱们进不去,街上要是看见想吃的,就拉我一下。” “好。” 一踏进那条街,许大茂的眼睛便忙不过来了。 他统共没出过几回门,就算幼时来过,那点记忆也早模糊了。 说实话,何雨注也有些眼花。 东安那边尽是摊贩,这儿却不同——老字号的匾额、洋行的玻璃橱窗,挨挨挤挤排在道路两旁。 街上流动着各式衣裳:长衫与礼帽,西装配皮鞋,学生装束,旗袍马褂,混杂在一块儿。 黄包车在缝隙里钻来钻去,车夫肩头的布料磨得发白,脚步急促地敲打着地面。 车厢里坐着形形的人。 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吆喝、零碎的笑语,全都搅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 何雨注定了定神,视线转向“三井洋行” 的方向。 从路口拐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 他在那扇门前不着痕迹地多停了几秒。 许是时辰尚早,并没什么人进出。 他收回目光,牵着许大茂继续朝前走。 他特意看了看洋行对面——是座茶楼。 心里盘算着,等把这条街走完,折返时若能进茶楼最好,进不去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待着,再瞧几眼。 走了没多远,手上一沉。 许大茂站住了脚,眼睛黏在旁边一个草靶子上。 那上头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壳映着光。 少年看得挪不动步,喉结又悄悄滚了一下。 “想尝?” 何雨注低声问。 许大茂用力点头,鼻尖还沾着灰。 “跟着我,带你去弄点甜的。” 年长些的男孩说。 “当真?” 小的那个眼睛亮了一下。 “骗你做什么。” 两个半大孩子凑近了扛着草靶子的小贩。 卖糖葫芦的打量他俩身上打补丁的衣裳,尤其瞅见许大茂袖口黑乎乎的油渍,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兜里揣着钱没有?我这儿可不兴赊账。” “怎么卖的?” “三个铜板换一串。” 年长的男孩在怀里摸索好一阵,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角子递过去。”要两串,挑个头大的。” 生意上门总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小贩脸上立刻堆起笑,其实每串山楂数目都差不多,他特意选了两串果子饱满的,递过去,又数出四个铜钱找零。 许大茂接过来就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头舔那层亮晶晶的糖壳,然后冲着同伴咧开嘴,牙齿上粘着糖丝:“柱子哥,真甜。” “甜就对了。” 被唤作柱子的男孩咬下一颗裹糖的山楂,酸味混着淡淡的甜在舌尖化开。 那时候熬糖多用麦芽糖或是黑糖,甜得并不浓烈,倒是山楂肉厚实绵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第27章(第2/2页) 两人举着糖葫芦继续沿着街边走。 许大茂的眼睛总往那些吃食摊子上瞟,但没再停下,也没去拉旁边人的手。 何雨注的视线则扫过街道两旁,留意着穿黑制服的巡警有多少,白天倒不见那些矮个子的兵士,可三三两两的黑皮警员确实不少。 糖葫芦很快吃完了。 许大茂咂咂嘴,意犹未尽:“柱子哥,还能再来一串不?” “换点别的尝尝。” 何雨注摇头,“难得出来一趟,别只盯着一样。” “我想吃炒肝儿。” “在哪儿?你领路,我刚才没留意。” 许大茂嘿嘿一笑,露出点小得意:“我早瞧好了,跟我来。” 这回他主动攥住了何雨注的手腕,往回拽。 卖炒肝的是个路边摊子,黄泥糊的炉灶上架着口深锅,热气腾腾。 旁边摆了两张矮脚方桌。 “老板,盛一份炒肝。” 何雨注走到锅前扬声。 “一个银角子。” 老板头也不抬地忙活,接过钱才发觉顾客是两个半大孩子。 见是哥哥带着弟弟,他多拿了个木勺递过来。 两人在矮桌边坐下,许大茂没急着动,等何雨注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自己才跟着吃起来。 何雨注尝了尝,味道寻常,隐约透着脏器特有的腥气,许是香料放得不足。 许大茂却吃得飞快,对他来说,这毕竟是沾了荤腥的东西。 不大工夫,一碗炒肝见了底。 许大茂满足地打了个嗝。 何雨注问:“好吃么?” “好吃!” 孩子图个新鲜,这东西自然比不上何家灶上的饭菜。 “吃好了就走吧。” “嗯!” 许大茂站起来,还拍了拍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 他们没察觉,从买糖葫芦掏钱那刻起,暗处就有几道目光粘了上来。 等到买炒肝,盯梢的人又多了两个。 那些人打量着他们,心里估摸这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换了粗布衣裳,带着跟班溜出来玩。 路过全聚德那块金字招牌时,许大茂抽了抽鼻子,脚步慢了一瞬。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那气派的门脸,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买不起,是太扎眼。 两个穿成这样的小孩根本进不去,就算能打包,提着那油纸包走在街上,等于明晃晃招贼惦记。 这一幕全落进了盯梢者眼里。 有人心里嘀咕:“两只肥羊啊,连全聚德都敢琢磨?” 回到王府井附近那条巷口,何雨注忽然站住不走了。 许大茂疑惑地看他,却被拉着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 “掌柜的,有北冰洋汽水么?” 何雨注问。 杂货铺的木板门边倚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价钱。 柜台后的老头耷拉着眼皮,手指在算盘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何雨注将两枚银角子搁在台面上。 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墙角那口木箱。 箱子里躺着几瓶玻璃瓶,瓶口用铁皮箍着。 他们没进屋,就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蹲了下来。 许大茂接过瓶子,冰凉的玻璃让他缩了缩手指。 他咬开瓶盖,仰头就灌,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 “橘子味的……” 他喘了口气,嘴角还沾着点沫子,“我爹总说这玩意儿费钱。” 何雨注没接话。 他小口抿着,舌尖尝到一股过于甜腻的、带着些微涩味的糖水感,气泡稀稀落落地擦过上颚。 他目光越过瓶口,落在街对面那栋灰砖建筑上。 进进出出的人裹在深色西装或宽大和服里,偶尔有军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喉结动了动,把剩下半瓶握得更紧了些。 眼角余光里,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影子。 他们不时朝这边瞟,可每当何雨注视线扫过去,那些脑袋便齐刷刷地转向别处,或是慢吞吞地挪到另一处墙角。 许大茂已经喝空了。 他攥着空瓶,眼睛却盯着何雨注手里那还剩小半瓶的汽水,喉头又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眼馋也没用。” 何雨注晃了晃瓶子,“下回吧。” 巷子里的风突然紧了。 何雨注拽着许大茂拐进一条窄道时,身后那些原本散乱的脚步声骤然收拢,变得密集而急促。 青石板路上响起的回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三个还是四个人的步子。 “柱子哥……” 许大茂的声音发颤,“这路不对。” “别吭声。” 何雨注没回头,手指暗暗收紧,“跟着我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路上拖行。 何雨注忽然停步,转身。 四五个人影在巷口顿了一下,随即加速扑来。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脸上脏得辨不清眉眼,只有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逮住!” 最前头那个哑着嗓子低吼,“这俩崽子衣裳料子不赖!” “抢了钱就撤吧……” 后面有人嘀咕。 “蠢货!绑了送码头,能换这个数!” 那人比划了个手势。 许大茂整个人缩到何雨注背后,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何雨注把他往后推了推,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巷子两头都空荡荡的,头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 “待会儿要是乱起来,” 何雨注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往那个柴垛后面钻,别露头。” 许大茂拼命点头,手指死死揪住何雨注的衣角。 五步之遥,那群人已扑至眼前。 何雨注脚底发力,身形骤然前窜,领头那人被他一记贴山靠撞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血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碰上硬手了,亮家伙!” 后面跟上的同伙嘶声喊道。 第28章 第28章 第28章第28章(第1/2页) 何雨注没给他们喘息之机。 撞飞头目的瞬间他已拧转腰身,右腿如铁鞭般扫向最近一人。 腿骨撞击的闷响在巷子里炸开,那人抱着扭曲的大腿栽倒在地,哀嚎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剩余几人脸上掠过惧色,却仍咬着牙围拢上来。 寒光一闪,有人从腰间抽出短刃,直刺何雨注心口。 何雨注侧身让过刀锋,右拳如锤砸向对方手腕。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短刃当啷落地,持刀者蜷缩着瘫软下去。 墙角阴影里,许大茂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捏得发白。 他瞪圆的眼睛里映着何雨注翻腾的身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何雨注在拳脚间隙扫过墙角,确认那道瑟缩的身影无恙。 最后两人从两侧同时扑来,他看准空当,一记窝心拳击倒左侧,随即扣步旋身,将右侧那人摔得背脊砸地。 最先被撞飞的头目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渍,声音发颤:“小爷……是我们瞎了眼。 您划条道,怎么才能放过我们?” 何雨注掸了掸衣襟——其实并无灰尘。 他的目光挨个碾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要绑了我们去换银钱,卖给人牙子么?说说,你们拿什么买命?” 那人垂下头,眼底狠色一闪而过,再抬头时已换上哀求神色:“小爷,今日还没开张……您留个名号,日后我们定把买命钱送到府上。” “留名号?” 何雨注心底冷笑,“好让你们寻上门去祸害家里人?” 他已将这些人的性命划入死簿,只是顾及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真见了血,怕是要吓疯。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故意问道。 “小爷……” 那头目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仿佛在试探对方敢不敢接这茬。 “威胁我?” 何雨注弯腰拾起地上那把短刃。 “不敢!万万不敢!” “我没闲工夫陪你们耍花腔。” 何雨注指尖翻转着刀柄,舌尖掠过下唇,“身上值钱的都掏出来。 不然……我不介意给你们都放放血。” “给!我们给!” 头目急喝,“都愣着干什么?掏!” 手下们磨蹭着摸索衣兜。 掏出来的尽是些零碎:几枚泛黑的铜元、皱巴巴的纸钞、半包烟丝,还有说不清来历的小物件。 唯有那头目摸出两块银元、一只鼻烟壶,还有枚金戒指在指间泛着暗光。 何雨注本就不是图这些东西。 他佯装上前收取,走过一人便是一记手刀劈在后颈。 等那头目反应过来想逃时,何雨注已逼至身前。 又是一记铁山靠。 那人如破布袋般撞上砖墙,顺着墙根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大茂,” 何雨注朝墙角唤道,“过来把地上东西收了。” 许大茂先是愣住片刻,随即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他撩起衣摆兜成个兜,蹲下身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 收拾停当后,他跑到何雨注面前,双手捧着那些零碎递过去,咧着嘴笑:“哥,咱们可撞上好运了。” “看你乐得。” 何雨注扯开外套口袋,示意他把东西倒进来,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待会儿再给你找点零嘴。” “那几个躺着的怎么办?”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 方才他试探过那几人的呼吸,知道他们还活着,心里却悬着——他怕这事闹出人命来。 “你去巷子口盯着动静。” 何雨注朝来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把人挪个地方,省得招来旁人。 机灵点。” “交给我!” 许大茂点头就跑,先前的惧意早已散尽,此刻满心都是兴奋。 他盘算着回去要缠着哥哥教他刚才那几下——那身手实在漂亮。 待那身影消失在转角,何雨注先收了那物件,随后左右手各提起一个昏迷的人,拖向早已看准的墙角。 他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处置家禽般拧断了他们的脖颈,随即那几具躯体便消失在空气里。 如此重复两遍,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暗处走出来。 这样最干净。 回到巷口时,许大茂仍踮着脚朝外张望,神情专注。 何雨注放轻脚步,临近时低声唤道:“大茂。” “哥!办妥了?” “嗯,回了。” “好!” 回去的路上,男孩的嘴就没停过,问题一个接一个。 直到走近人多的街面,他才收了声。 何雨注叮嘱他,今日所见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否则往后不仅不带他玩,连家门都别想再出。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能拿这事炫耀,实在憋得慌。 路过一处散市时,何雨注牵着他进去转了一圈。 摊位上已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将许大茂送回院门,让他在前院等着,自己转身又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条刮净鳞的鱼,还有一对收拾干净的猪蹄。 许大茂眼睛瞪圆了。 刚才集市上他看得分明,顶多只有鸡蛋还算稀罕,哪见过这样的荤腥。 何雨注见他,将手里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家。 中午炖鱼汤,想喝么?” “想!” 许大茂立刻想起从前尝过的那口鲜味,嘴里不由自主泛出口水。 “这东西哪来的,知道怎么说?” “嘿嘿,哥你可别小瞧我。” 男孩眨眨眼,“咱俩一块儿在集市上买的呗。” “行啊你。” 何雨注笑着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牵着他往中院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第28章(第2/2页) 今日没人拦路讨食。 刚进何家屋门,里间就传来陈兰香的声音:“谁呀?” “娘(大娘),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快进屋。” 何雨注本打算先把东西搁去灶间,却被许大茂拽着直接进了里屋。 男孩急着想显摆——虽说自己没出什么力,但好歹是跟着去的。 “大娘,您瞧我和哥带什么回来了!” 一进屋,许大茂就高高举起何雨注拎着东西的那只胳膊,嗓门亮得很。 “哟,咱们大茂可真能耐!” 陈兰香瞧见东西,又瞥见儿子递来的眼色,立刻接上话,“这好东西哪儿寻来的?” “我和哥跑了东城好些地方才淘换到的!” 许大茂挺起胸脯,满脸得意。 许大茂被夸得耳根发烫,偏头瞥见何雨注含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那点热度便直冲脑门。 他搓着衣角嘟囔:“我哪算得上什么,全是跟着柱子哥才长见识。” 妇人将竹篮往灶间一搁,挥手赶他们:“快去把脸洗干净,衣裳也换了,瞧这灰扑扑的模样。” 等许大茂收拾齐整回来,陈兰香拉着他问东问西。 这孩子倒是灵光,只说集市热闹得很,路怎么走记得清楚,可具体是哪处地方却说不明白。 妇人听罢心里有了数——准是又溜去东安市场逛荡了。 晌午炖了鱼汤,特意将老太太接来一起喝。 两个孩子自然又被夸了一番,陈兰香却免不了挨顿数落:怎敢放孩子往外跑?外头多不太平!何大清这当爹的弄不来吃食,倒让孩子冒险。 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屋檐下连成线的雨。 陈兰香只是垂眼听着。 鱼汤的鲜气飘过院墙,隔壁那对总馋嘴的母子又压着嗓子咒骂起来。 午后许大茂没再缠着要打麻雀,反倒扯着何雨注的袖子要学拳脚。 两人转到后院,何雨注教他站了几个最根基的桩。 试了试这孩子的身架,发觉他骨头细软,不是练刚猛路子的料。 何雨注心里盘算着,得找机会问问父亲,何时将那套轻灵的通背拳传下来,好让许大茂跟着学。 这话他没说出口,怕泼了孩子的兴头——自己这身功夫来得便宜,哪需考虑什么天分不天分。 日头西斜时何大清回来了,瞧见灶台上摆着的猪蹄,就知道儿子又往外跑了。 拉过何雨注单独问了几句,听说只是去了集市便不再深究。 反正问多了,这小子也是满嘴虚话。 何雨注趁机问起拳法能否教给许大茂。 何大清沉吟片刻点了头。 少年又凑近些:“爹,你那手谭家菜……有没有写成册子的?其他菜系的心得,可曾记过什么?” “记那玩意儿干啥?” “想学。” “你认得几个字?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何雨注被噎住了。 这个年头的字……大概勉强能认吧,学确是没正经上过。”等得空了我慢慢教你,急什么。” 何大清摆摆手,“拳法的事,吃了晚饭就开始。” “成。” 晚饭时猪蹄没端上桌,留着明日再吃。 许大茂也没多问——这几日油水足,他肚里实在不缺油腥。 歇过一阵,何大清领着两个小的到后院开练。 何雨注不必从头学起,直接练招式;何大清给许大茂捏了捏筋骨,资质虽寻常,强身防身却也够了。 教基础时何雨注也在旁看着,往后还得盯着许大茂练呢。 三人练了约莫一个钟头便收了——夜里寒气重,许大茂初学也撑不住太久。 赵翠凤回来听说此事,原想叫许大茂正正经经拜师,何大清却只肯收个记名。 话里意思明白:这套拳法的精髓,只传亲生儿子。 赵翠凤仍是欢喜,连声说等许富贵回来必得办场拜师礼。 何大清本要推拒,转念想到自己就一个独苗,将来有个帮衬也好,便不再反对。 父子俩回了屋,陈兰香催何雨注早些歇息。 正合他意——夜里还有事要办,现在得养足精神。 深夜十点,何雨注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 窗外寂静无声,他迅速穿好衣物,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那辆自行车早已等在暗处,他翻身跨上,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王府井的方向疾驰。 途中几次遇见巡逻的队伍,他熟练地躲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待那些脚步声远去。 抵达目的地附近后,他将车收进隐蔽处,贴着墙根向那栋挂着“三井洋行” 牌匾的建筑后院移动。 指尖刚触到工具袋,院墙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立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黑暗中,一个背着包裹的身影翻上墙头,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猫,转眼便踏着屋瓦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何雨注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屋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遇上同行了。 他唤出系统界面,任务提示依然亮着。 最要紧的东西应该还在里面。 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了许久,确认再无响动后,他取出钩索翻进院内。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院子比预想的宽敞,空地上停着卡车、偏三轮,甚至还有辆罕见的双轮摩托。 他没多犹豫,将这些全部收进空间。 正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摸出微型手电,用布蒙住灯头才按下开关。 昏黄的光圈扫过堂屋,照进里间。 床上躺着两个人,赤身,呼吸平稳。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是的气味。 手电光停在那男人脸上,照出嘴唇上方那撮标志性的胡须。 第29章 第29章 第29章第29章(第1/2页) 何雨注的手掌无声地贴上对方脖颈,两声轻微的脆响后,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开始收拾屋内的物品,从里间到堂屋,再到两侧厢房。 十七个人在沉睡中失去气息,其中包括八名佩着长刀的武士。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收走,可始终没找到密室的痕迹。 那个先一步离开的身影,或许已经拿走了想要的东西。 但系统任务仍在,说明最重要的还在某处。 柴房、耳房逐一搜过,最后在靠近茅厕的小间里发现了异样。 清空屋内杂物后,地面露出一把孤零零的叶片锁。 锁周围的地面灰尘较浅,形成整齐的四方形轮廓。 指节叩上去,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原来系统准备的开锁技能是用在这里。 他蹲下身,布条从手电上解开。 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不是钥匙留下的痕迹。 那位同行手段确实老练。 工具锁孔时,各种开锁技法自动浮现在脑海。 他选了最合适的一种,三十秒后,锁簧弹开。 金属盖板被轻轻掀起,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他取出枪,推弹上膛。 一手握枪,一手持灯,踩着台阶向下走去。 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向下探照时,他意识到脚下的空洞远比预想的更庞大。 整个院落的地基仿佛被彻底掏空,形成一个约莫三四百平米、高度超过四米的巨大腔体。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尘土与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 各式各样的箱柜散乱地搁在地上,形态各异。 他随手掀开最近的一只,视线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银元占据,那些金属圆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整齐划一的冷白。 接连打开几箱,内容竟毫无二致。 他转向另一侧,揭开箱盖的瞬间,一片刺目的金黄猛然撞入眼帘,迫使他眯起了眼睛。 瓷器温润的釉光、玉器内敛的色泽、珠宝零散的璀璨、卷轴字画沉默的轮廓,逐一掠过。 最后几件器物让他呼吸微滞——青铜的鼎、编钟,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形制的古物,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绿锈。 “真够彻底的,” 他无声地想,“这仅仅是一批。 天晓得之前已经送走了多少。” 光束继续移动,照出了堆叠的木质长箱。 撬开箱盖,里面并非预想中的,而是紧凑的冲锋枪,枪身线条透着异国的冷硬,像是普鲁士的制品,具体型号无从判断。 旁边散落着日制的香瓜、带着的长枪,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和与之配套的整箱炮弹,沉默地蹲踞在阴影里。 环顾这被填满的黑暗空间,他感到某种未尽的躁动。 上面的动静太少了,少得让人意犹未尽。 他开始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论箱柜还是散件——尽数转移。 完成之后,他沿着来路退出地底,径直走向前端的店铺。 店铺里同样躺着四个失去意识的人,衣着显示着他们的来历。 他依样处理,最后只留下最基本的遮覆。 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探,街面寂静,巡夜者的脚步声并未临近。 于是,柜台内外,前店后仓,所有能移动的物件——粮食、布料、棉花、零碎杂货、烟酒糖茶——都被席卷一空。 望着瞬间变得空旷无比的店铺内部,他终于感到一丝迟来的满足。 沿原路悄然离开建筑,他在门外稍作停留,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那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他翻身骑上,双脚发力,车轮急速转动,载着他迅速远离这片灯火稀疏的街区。 途中,他刻意绕开了几处可能有频繁巡逻的路线。 回到熟悉的院落,他在连接前院与中院的垂花门旁驻足,凝神倾听里面的声响。 只有风声穿过檐角。 他这才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那间位于角落的小屋。 炉膛里还有余烬,他靠近烘烤了片刻冻僵的手,才脱下外衣躺下。 意识沉入某个只有他能触及的界面,任务信息浮现出来。 然而,奖励的内容让他怔住了。 【任务目标:转移位于指定地址“三井洋行” 内,预定三日后运出的特定物品(包括文物、古董、贵金属等)。 状态:已完成。】 【奖励说明:因回收物品中包含特殊指定物件“北京人头盖骨” 及“虎食人卣”,现扩展存储区域容量至原基础的四倍。 区域将重新划分为静止区块与生态区块,各占一半。 升级过程不影响已存放物品。 是否立即执行升级?预计耗时三十个自然日。 请确认:是/否】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竟然是这两件东西?意念迅速在存储区域内扫过,很快从一堆箱笼中定位到一只不起眼的木箱,将它单独移出。 打开外层箱盖,里面是几个更小的内盒。 逐一揭开——“北京人头盖骨” 的化石碎片、“虎食人卣” 奇诡的青铜造型,赫然呈现。 盒内还有几件形态独特的青铜器,他无法辨识其具体来历。 升级意味着有整整一个月无法使用那个空间。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屋内游移。 房间很空,除了一张床、一只大木箱和两张凳子,几乎别无他物。 他披上棉袄,走到那只大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只有些旧衣物和一条薄夏被,勉强铺了个箱底。 思索片刻,他从那个即将暂时关闭的空间里挪出一只小匣子,又数出一百枚银元放进去,塞进大木箱的最底层。 接着,奶粉被全部取出。 他找了个小号的陶缸,放在屋内最阴冷的角落,将猪蹄、鸡蛋都放进去;又寻了个布袋,装满黄豆,也一并投入缸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第29章(第2/2页) 还有三条鲫鱼。 他想起从那个店铺货架上收来的一个铜盆,便将鱼连同少许水舀进盆里,再把铜盆稳稳地坐进陶缸深处。 翻找铜盆时,他瞥见角落里堆着些铁皮罐子,标签上印着外文,隐约能辨出是鹰徽图案。 他没细究,随手每样拣了两罐,丢进那只敞口的木箱。 接着,他从隐蔽处摸出那把短管手枪和备用弹匣,又数出五十粒黄澄澄的,找了个小木盒装好,一并塞进木箱。 目光扫过墙边那辆自行车,他皱了皱眉——这东西没处藏,只能收进那处特殊的所在。 眼下这间小耳房让他不太踏实。 万一有人闯进来,看见那口大缸,里头的存粮根本解释不清。 念头一转,他又从那个只有自己能感应的地方取出一袋面粉,用先前在洋行货架上找到的细棉布口袋,分成五斤一袋,装了五小袋,也堆进木箱。 迟疑片刻,他又摸出些银元和零散铜钱,约莫二十枚银元的数目,心中默念了一句。 随即,那种清晰的感应便消失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混沌。 躺上床,拉紧被子。 紧绷的神经和先前的剧烈活动带来的疲惫一齐涌上,他很快沉入睡眠。 天刚亮,敲门声就响了。 是何大清。 他披衣开门,许大茂已经等在院里,正啃着半个窝头。 “柱子哥,你醒啦?” “你怎么起得比鸡还早?” “嘿嘿,不是要学本事嘛。” “你娘喊你起来的?” “嗯。” “别磨蹭了,柱子赶紧收拾吃饭,吃完到后院来。 我还得赶着上工。” 何大清在灶间催促。 “知道了,爹。” 就着热水咽下两个窝头,何雨注走到后院。 许大茂已经在那儿摆着架势,这回站的是通背拳的桩。 何大清见儿子过来,开口道:“我再走一遍拳,你看仔细。 等我走了你自己练,晚上回来再给你纠错。” “好。” 何大清沉肩坠肘,身形微弓,仿若林间老猿,出手迅疾,收势带风,一套拳打完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柱子,记住多少?” “五六成吧。” “你打一遍我瞧瞧。” 何雨注依着记忆比划起来。 何大清看着看着,眉头渐渐锁紧——这小子先前练八极拳的那股子劲头哪儿去了?除了底子确实扎实,这拳打得生涩僵硬,全然不像摸过拳脚的人。 若知道父亲所想,何雨注大概会在心里嘀咕:“爹,您是不晓得那东西的厉害,儿子压根不用苦练,该会的早就印在身上了。” 看完一遍,何大清只得说:“你先照着练吧,别扭的地方晚上问我,我再告诉你怎么用劲。” ——这是怕儿子瞎练伤了筋骨。 “行。” 何大清转头看向一旁眼巴巴的许大茂:“大茂,别急。 你柱子哥练的这个,你现在还碰不得。 把根基打牢再说。” 许大茂苦着脸应道:“是,师父。” 心里却想:柱子哥哪用练这个?您要是昨儿瞧见他那身手…… 何大清又嘱咐两句,匆匆走了,再耽搁便要误了工。 过了一会儿,赵翠凤也挎着篮子出门,临走叮嘱许大茂好好听何雨注的话。 两个少年又练了一阵。 东厢房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聋老太太搬了个小凳坐在门槛边,笑眯眯地望着院里。 “太太,早。 外头凉,您回屋吧?” 何雨注停下动作招呼。 “不凉,不凉,看着你们动,老婆子也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老太太眯着眼,“柱子,你这是头一天学拳?” “不是,以前胡乱学过点别的。 今儿练的是我爹刚教的。” 老太太眯着眼,看院子里那孩子打完最后一式,才将手里的茶碗搁下。”早该这样了。 先前你爹总藏着掖着,也不知琢磨什么。 还是我孙儿灵光,瞧这架势,已然是筋骨里透出劲道来了。” “您抬举了。” 少年收势站定,额角汗珠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抬举?”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我活到这岁数,真假还分不清?犯不着哄你这半大娃娃。” 少年挠了挠后脑勺,只咧嘴笑了笑。 “往后得空,把你爹灶上那些本事也一并学了去。 手艺齐全了,才算真正撑得起门户。 过两年,奶奶亲自给你寻个齐整姑娘。” “奶奶!” 少年耳根骤然红了,“我这岁数哪到那步了?” “快啦,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老太太话音未落,旁边钻出个稍矮的身影,也跟着问:“奶奶,那我呢?” 老太太斜睨一眼,“你?且等着吧。 想赶上你柱子哥,怕是马跑断了腿也难。” 那孩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没想跟柱子哥比……能有他一半,就知足了。” “嘀咕什么呢?” “没、没说什么。 奶奶,我会下苦功的。” “那奶奶可记着了。 练功这事,最怕骨头软、吃不得痛。” “我不怕。” “但愿不是嘴上逞能。”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这孩子身上还带着几分娇惯气,唯独那张嘴皮子,生来就利索。 这点,她孙儿倒是真比不上。 白日的时光全耗在了院里。 练到晌午,许大茂浑身像散了架,扒完饭就跌回自家炕上昏睡过去。 何雨注倒还站着,只是呼吸也重了几分。 第30章 第30章 第30章第30章(第1/2页) 傍晚何大清推门进来,饭桌上没吃几口便撂了筷子。”这四九城近来是撞了什么邪?外头风声又紧起来了。” “既然不太平,你就歇段日子吧。” 陈兰香接话道,眉头蹙着。 “歇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何大清嗓门提了起来。 “还不是担心你安危?倒冲我发起火来了。” 陈兰香别过脸。 “大清,” 老太太也开了口,“明儿个去问问东家。 钱财再好,也得有命享。” “知道了。” 何大清闷声应了,不再言语。 何雨注一直埋头扒饭,舌尖却尝不出滋味。 缘故他再清楚不过——那晚的事,东洋人恐怕已定为这几年城里头一桩惊天大案。 一整间铺面,连带库房、暗仓,被搬得只剩空壳。 这还不算,门外那辆卡车呢?莫非是长了翅膀飞走的? 那么多人走动,夜里还有巡警,竟没半个人瞧见踪影。 这事,太大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清晨有人去“三井洋行” 采买,叩门无人应,便寻了警察。 警员来了也是一通猛敲,几乎要破门而入,最后只得撬开后院那把铜锁。 进去才发觉不对:整座洋行里,除了那些搬不动的货架柜台,什么也没留下。 警察局不敢擅专,径直报到了宪兵司令部。 局长的脸据说肿得近乎原先两倍宽。 东洋宪兵牵来十条猎犬,沿着街巷嗅探。 可连日大雪与王府井往来的人潮早抹净了气味。 那些狗刚出洋行大门,便只在原地打转。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得了讯,司令官亲自下了死令限期破案,更透出风声:失物中有极珍贵的物件与黄金。 其中意味,明白人自然明白。 于是四九城所有东洋兵与警察再度倾巢而出,城门当即紧闭。 他们倒不纠缠平民——那样多的货物,绝非寻常人家藏得下的。 商号、货栈,无一幸免。 如此大肆搜捕,总有人要遭殃。 最先倒霉的是帮会分子,因为警局里懂行的人在屋顶发现了痕迹,分明是江湖手段。 城里乱了十来天。 东洋人到底没摸到线索,反倒是宪兵司令部与警察局上下捞得盆满钵满。 几个帮派被连根拔了,不少商行也遭了抄没。 鱼和猪蹄在无人察觉时进了锅。 问起来源,他只说早先藏在屋外冻着的——反正这些日子谁也没见他迈出院门。 东西吃到第二天,何大清便追着问还有多少存货。 话没落地,就被老太太和陈兰香一左一右给堵了回去。 那些吃食见底之后,陈兰香的胸口总算有了湿意,只是奶水稀薄,还得靠奶粉撑着。 于是何雨注又摸出一罐奶粉摆上桌。 若不是陈兰香清楚他这些天根本没出过门,怕是早要揪着他耳朵发作。 天刚亮时他在院里练功,老太太总倚着门框看上一阵。 午后他便拿弹弓打屋檐下扑腾的麻雀,或是坐在陈兰香床边说些闲话。 贾家母子在屋里闷了整整三日才露脸。 每逢何家飘出肉香,贾张氏总要压着嗓子咒骂——后院那根拐杖让她不敢高声。 贾东旭瞧见许大茂摆开架势练武,便偷偷跟着比划。 何雨注发现后,只让许大茂回屋站桩去。 至于那些拳脚招式,任谁看都无妨:没人指点还能练出个样子,倒也算得上奇才。 贾东旭哪懂这些门道,胡乱记了两式便跑到前院空地上折腾。 结果腿根一抽,整个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张氏冲到何家要讨药钱,拐杖敲地的声音比她的骂声更响。 入夜后贾老蔫又弓着背来赔不是。 第二天,那张脸果然又肿得老高。 如今贾张氏除非必要绝不出门,整日盘算着怎么讨回这笔账——尤其是对何雨注。 旁人她惹不起,那半大孩子总该能拿捏。 贾东旭在床上直挺挺躺了十日才勉强能挪步,再不敢往练武的地方凑。 贾张氏竟厚着脸皮拉儿子去找何大清,想让他一并教教,被一句“滚远点” 轰了出来。 许富贵回来那日提了沉甸甸的礼盒上门,正正经经给儿子办了拜师。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易中海和贾老蔫也凑过来瞧,何大清不好当面撵人。 拜师宴的食材全是许富贵张罗的:一只褪了毛的鸡、油亮的腊肉、还有攒着的鸡蛋和豆腐。 院里人都晓得他跟着大老板跑事,门路广,也没谁多嘴打听。 何大清既是收徒的师父,自然不下灶台。 这顿饭便落到了何雨注手里。 他照着父亲给的菜谱现学现做:肉丝裹着红油与木耳在锅里翻滚,鸡丁和花生米爆出焦香,浓酱炖着的五花肉颤巍巍泛着光。 蘑菇与鸡肉在砂锅里咕嘟,豆腐泼上辣子撒了花椒面,韭菜混着蛋液炒得金黄。 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白菜淋了醋汁,花生米炸得酥脆,白菜心拌了蒜末香油——整整十道菜摆满了方桌。 何大清见蹭饭的人多,干脆让每样菜拨出小半碟留在喝酒这桌,其余全端进里屋。 满院子人唯独没喊贾家母子。 李桂花倒是被老太太拉住了手留下。 贾家那对母子连门槛都没让进。 贾老蔫本不愿坐下动筷子,脸上烧得慌,可老太太拐杖一顿:“喜庆日子,别闹难看。” 骂声在贾家屋里响了半宿。 全院都飘着荤腥气,只有他们母子对着硬窝头喝白水。 “呸!何家上下全是该挨刀的黑心货!吃那么好也不怕噎死!” “娘,我爹也在那儿吃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第30章(第2/2页) 贾东旭小声提醒。 “那个没用的老废物!自己跑去沾油腥,留咱俩啃这玩意儿!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 “爹……会不会给咱捎点剩菜回来?那桌菜闻着真香啊。” “做梦!就他那怂样,要是让老娘上桌,早把整盘菜端回来了!” 吸溜声混着咀嚼声在黑屋里响着。 贾东旭每咬一口窝头,喉结就滚动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咽下幻想中的肉味。 “何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善茬!后院那老东西更是坏透底!” 贾张氏恶狠狠咬向手里的窝头,牙齿陷进粗糙的玉米面里,像在撕咬谁的皮肉。 夜色渐沉时,贾老蔫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家门。 屋里立刻响起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夏夜蚊虫般绕着他打转。 他只觉得耳根发胀,抬手便挥了过去——掌心撞上脸颊的闷响截断了那些念叨。 女人捂着脸蹲到墙角,呜咽声里夹着零碎的咒骂,说他心里从来装不下这屋里挨饿的两张嘴。 隔了几道墙的易家,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桂花吹熄灯芯前又念叨起何家的事,劝当家的多走动走动。 易中海含糊应了声,背过身去却睁着眼看房梁。 他在厂里那把锉刀磨得比谁都亮,每月领的银元叮当响,可换不回灶台上一点油腥。 今天飘进院里的肉香是许富贵拎来的,那种钻营的人他向来瞧不上眼。 如今何大清收了许家的儿子当徒弟,往后两家的关系怕是扯不开了。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要是自己也有个儿子该多好,还能替他寻个靠得住的师傅。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只剩胸口堵着团发酸的东西。 倒是贾家那个半大小子,缩头缩脑的模样他记得清楚。 扔块饼子能跟出三条街的性子,往后或许能用得上。 三月头一场雨过后,陈兰香总算能迈出房门了。 她烧了满满两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接着便扑到摇篮边忙活起来。 小衣裳、裹褥子全扯出来换过,连棉花芯都摊在日头下晒得蓬松。 襁褓里的娃娃已经褪去了皱巴巴的红皮,脸蛋鼓得像刚蒸好的米糕。 尤其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转来转去,偶尔还能发出“咿呀” 的气音。 何雨注和许大茂常凑在摇篮边做鬼脸,若是逗笑了便罢,若惹出啼哭,陈兰香的鸡毛掸子立刻会带着风声扫过来。 那些日子何雨注每天都要在脑子里唤几次那片虚空。 可自从上次异动后,连每日例行的标记都无法落下,更别提刷新什么任务了。 等了几天他便不再惦记,只按着时辰过日子。 最后那日,倒计时的数字缩成了小时与分钟。 何雨注早早缩进耳房的板床上,眼皮沉了又强行撑开,反复几次几乎坠入梦境。 虚空重新连接时,他第一时间将意识沉了进去。 原先那片灰白区域毫无变化,新增的天地却亮得晃眼——顶上悬着永恒的白光,底下铺着墨色的土壤,一脉清泉从看不见的源头涌出,蜿蜒成溪,消失在尽头的薄雾里。 他想起那些传奇话本里的灵泉传说,便从静止区域翻出个搪瓷缸,舀了满满一捧水带回现实。 第一口只有淡淡的清甜。 他不死心,仰头灌下大半缸,直到胃里晃荡出水声。 除了个响亮的嗝,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只是水质好些的普通泉水罢了。 两片空间交界处浮着层肥皂泡似的薄膜。 他把缸子从静止区推向生态区,穿过时指尖没感到丝毫阻力,来回试验几次皆是如此。 为了验证时间流速,他又翻出几个表皮光滑的土豆,寻了个陶盆填土浇水,将土豆随意摁进泥里。 想起发芽需避光,便扣了个竹筐在上头。 接着从米缸抓了把黄豆,沿着生态区边缘撒了条弯弯曲曲的线,浇透水便不再理会。 久违的光幕在黑暗中展开: 【宿主:何雨注】 【年龄:十岁】 【体魄强度:【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射击(入门)、厨艺(中阶)、猿猴通背拳(入门)、樱花语(入门)、锁具(高阶)】 【空间:静止仓储区两千立方米(规则恒定,物质不腐,禁止活物),生态区两千平方米】 【物资储备:多项】 【标记记录:累计三十次,是否进行合并标记。 下次可标记时间:明日零时】 【待触发事项:暂无】 褥子底下那块怀表的指针还差一刻就要并拢到顶端。 何雨注没犹豫,指尖在虚空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上点了确认。 日复一日的寻常签到已经让他腻烦,他想试试这个新出现的“合并” 功能,或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 还有一刻钟。 他意识沉入那片凝滞的空间,在“三井洋行” 的货架间逡巡。 风干的禽类、腌渍过的肉块、硬邦邦的火腿、蜷缩的菌子、失去水分的海鱼……目光掠过这些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他盘算着明天可以拿些出来。 又看到晒干的贝类与另一种海产,他顿了顿,这些太扎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零点准时到来,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签到完成。 获取:汽车操控(精通),摩托车驾驭(精通),手持火器应用(基础),曲射炮械使用(基础)】 何雨注盯着这几行字,嘴角扯了扯。 这系统是照着他收进去的东西发奖么?生怕他不会用那些玩意儿?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想到掌握这些技能又要经历那种梦境,他脸色沉了下来。 第31章 第31章 第31章第31章(第1/2页) 用意识逐一触碰那些光点后,沉重的困意立刻将他拖入黑暗。 不知在纷乱的梦境里挣扎了多久,他是被拍门声拽出来的。 现在来叫他起床的已经不是何大清,换成了许大茂。 这小子最近格外卖力,因为第一个基本功总算摸到了门道,正开始学第二个。 醒来瞬间,小腹传来阵阵紧迫感。 他猛地掀开被子,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险些把门外的人撞翻。 许大茂踉跄一下,倒是稳住了身形——这段时间扎马步总算没白费。 “柱子哥!你这火急火燎的,干嘛去啊?” 许大茂冲着他背影喊。 “放水!” “那我先去后院等你!” “行!” 早饭过后,照旧和许大茂在院子里比划了一阵。 晨练结束,何雨注回屋就对母亲说:“妈,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家里快没东西下锅了,我去瞅瞅能不能找点好的回来。” “上集市?” “集市上能有什么。” “又去你上次弄奶粉的地儿?” “嗯。” “当心些。 别带着大茂。” “知道。 您看着他点,别让他偷摸跟我。” “成。 你去把他叫过来,让他帮着照看雨水。” 何雨注出门转到后院,把许大茂叫到自己家,自己转身就走了。 许大茂觉出不对,想跟上去。 “大茂,上哪儿去?”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大娘,我去看看柱子哥……” “不用看。 你柱子哥一会儿就回。 老实在这儿待着,帮大娘看着雨水妹妹。” “哦。” 许大茂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何雨注出了院子,径直朝王府井方向去。 他想看看那边风声过了没有。 那条街上的东洋商号,他可都记着呢。 干完那一票之后,一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剩下的那些东洋铺子,他得挨个扫干净。 那些人在咱们地界上造的孽,数都数不清。 他没打算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 军营、宪兵队那种地方,他眼下没本事碰。 但其他能摸着边儿的,他盘算着,在那些矮个子投降之前,都得给他们捋一遍。 反正他们败了之后,东西也落不到好人手里。 到了王府井,倒没看见大队的东洋兵。 只是街面上晃悠的黑制服比往常多了不少,还有东洋人的巡逻队,也在闹市里来回走动——以前白天,他们只在固定岗哨站着,不会这么满街转悠。 一号院,“三井洋行” 的牌子又挂出来了,照常营业。 不过门口多了两个持枪的东洋兵守着,每个进去的人都要被盘问几句。 何雨注沿着街道往北走时,心里盘算着:动作倒利索。 要不要再来一次?算了,值钱的估计都运走了,得等下一批。 他在路上买了些零嘴,一边吃一边留意路过的几家东洋商行。 每家铺子门口都站着持枪的士兵,白天如此,夜里恐怕更严。 看来暂时没法下手。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折返途中,他捎上一只烤鸭、几罐酱菜和一匣子点心。 走出热闹地段,他拐进窄巷,再露面时手里已空无一物。 回去的路上,他琢磨着还能去哪儿碰碰运气。 可惜对这地方不熟,手头连张地图都没有,只能等着事情找上门。 想不出头绪,他索性朝家走。 迈进院门时,胳膊底下多了个布包——里头装着风干的鸡、腌过的肉,还有一串晒硬的蘑菇。 刚进中院,就瞧见贾张氏窝在门槛边晒太阳。 那女人瞥见他手里的包袱,眼睛倏地亮了。 “柱子,拎的什么呀?让大娘瞧瞧。” 她边说边起身凑过来,手已经伸到半空。 “您这是做什么?” 何雨注往后撤了两步,嗓门故意扬高——这话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瞧你这孩子,大娘就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敦实的身子继续往前挪。 “我带什么,还得跟您报备?” 他又退开。 “柱子,你跟大娘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顺了东西?我怎么嗅着股咸腥味儿?” 贾张氏抽了抽鼻子,伸手就要抓那包袱。 就在这时,何家的门猛地开了。 陈兰香冲了出来,许大茂跟在她身后。 “张如花,你干什么?” 陈兰香喝道。 “没干什么呀,我就是看柱子从外头回来又拎个包,怕孩子学坏了偷拿人家东西。 万一失主找上门可咋办?我闻着明明有咸鱼味儿……” 贾张氏扯着嗓子道。 陈兰香哪会不懂她的心思?上回吃了亏,从大人那儿讨不回来,就想在孩子身上作文章。 竟敢诬赖她儿子偷窃? “我往日是给你脸给太多了是吧,张如花?你儿子跟着你学做贼,倒往我家柱子头上泼脏水?”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甩过去,打得贾张氏头一歪。 “陈兰香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那矮胖的身子猛地一沉,埋头就撞过来。 可还没冲两步,头发就被陈兰香一把攥住。 紧接着,“啪啪” 的脆响连成一片,巴掌像雨点似的落下去。 “让你说我儿子偷东西!让你偷我家鸡蛋!让你家东旭带坏柱子!让你没脸没皮!” 一时想不起别的,只管接着抽。 “哎哟!东旭!你个死孩子还在屋里缩着?快来拉架啊!” 贾张氏挥舞着两只手乱抓,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垢泥让陈兰香一阵反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第31章(第2/2页) 她松开扯头发的手,抬脚就踹在对方胯骨上。 贾张氏“噗通” 一声趴倒在地。 陈兰香觉得掌心黏糊糊的,想起刚才攥的是这女人的头发,胃里猛地一绞,干呕了几声。 贾张氏撑着地面站起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 她抬手往脸上一抹,掌心便沾了黏腻的红色。 盯着那抹红,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陈兰香!你们何家……你们何家是要逼死人啊!” 叫声未落,她猛地朝陈兰香的方向扑去,却在半途拧转身子,直冲向一旁的何雨注。 何雨注心里一动:这老婆子倒会耍花样。 他自然不愿被她撞上,更不想脸上多几道血痕——前些日子贾老蔫脸上那几道印子,足足半个月都没消透。 何雨注侧身一让,顺势伸出腿。 贾张氏被绊得整个人向前飞扑,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落地后积雪未停住她的势头,她贴着地面继续滑向院墙,手脚拼命扒拉雪泥,尖叫声已经劈了岔。 “娘!” 贾东旭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他娘朝何雨注冲去,紧接着目睹了一出人贴着地滑行的景象。 他咬紧牙关,吼着朝何雨注冲过去。 然后,他也体验了相似的飞行与滑行——直到脊背撞上冷硬的雪地。 “娘……娘拉我一把……拉我一把啊!” 贾东旭脸白得像纸,眼看要撞上墙根,竟呜呜哭出了声。 “嘎——咯咯咯……” 一阵掺着童腔的怪笑从旁边炸开。 许大茂跺着脚,两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直打颤。 何雨注额角跳了跳:这小子是真不知深浅,就他那点能耐,人家私下收拾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大茂,进屋去。 看着你雨水妹子。” 陈兰香一巴掌拍在许大茂后颈上。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太过,一手捂嘴一手按着肚皮,身子还一耸一耸地,一步三回头地往何家屋里挪。 贾张氏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见儿子那副模样,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贾东旭。 要说她心里最紧着什么,吃食算头一桩,这儿子便是第二桩。 要是家里养了狗,贾老蔫在她心里怕是连狗都不如。 她拉起儿子,前前后后摸了一遍,见没大碍,才拍着胸脯长长吐出口气。 转头瞪向何家母子时,那双眼睛像淬了冰,恨不得从人身上剐下肉来。 陈兰香嘴角扯出个轻飘飘的弧度:“张如花,还想再来?就凭你今天红口白牙污蔑我儿子,信不信我能请动后院老太太,把你们一家清出这院子,叫你们在四九城租不到一片瓦?” 贾张氏很想顶一句“不信”,可后院那老太太的深浅她实在摸不着。 这些日子贾老蔫总叨咕那老太太惹不起、碰不得,话多得她耳朵起茧。 “哼……你等着!” 贾张氏甩下这句硬话,拽起贾东旭就往回走。 贾东旭也学着样,瞪过去一眼。 陈兰香搬出老太太,无非是想收场。 架打过了,又不能真把人怎样——方才沾了油的手碰过张如花,现在只觉得腻得慌。 “柱儿,你先回屋。 待会儿我有话问你。” 说完,她蹲下身抓了把雪,在手心里反复搓磨,直到皮肤泛出通红。 起身进屋后,她又用胰子狠狠刷了两遍手,这才算罢。 洗罢手,她走到堂屋桌前,解开何雨注搁在那儿的包袱。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眼皮跳了跳,心里暗啐:小兔崽子,你这是搭上哪条道了?野得很哪。 她可不是没见识的妇人。 早年跟着老太太在四九城,什么没见过?风干的鸡和肉也就罢了,那几条鱼干分明是海里的东西。 这年月,出门不易,把海边的东西运回来更不易。 陈兰香迈进里屋时,目光扫过摆在炕沿边的几样物件。 她转向儿子,压低了声音:“柱子,跟娘说实话,置办这些,你从哪儿弄的钱?娘记得你兜里早空了。” 年轻人咧了咧嘴,没接话。 “别跟我打马虎眼。” 妇人语气沉了沉,“来路正不正?” “您放心,干净着呢。” 何雨注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桌角。 许大茂在边上挪了挪脚,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这细微的动静没逃过妇人的眼睛。 她忽然转了话头,朝儿子抬了抬下巴:“去,灶上看看,该张罗晌午饭了。” “日头还没到正中呢。” 何雨注瞥了眼窗外。 “我饿了,不成么?” 陈兰香眼风扫过去,不容反驳。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今儿个早上你挡那一下,架势倒稳。 跟谁学的底子?” 年轻人没挪步,反而凑近了些,眼里带着探询:“娘,您是不是……早些年练过?那手法,不像生手。” 妇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捻了捻袖口:“算是沾过边。 家里传下来的玩意儿,生了你这讨债鬼之后,哪还有工夫拾掇。” “真练过?” 何雨注眼睛亮了亮,“练的什么路数?能教教我不?” “太极。” “陈家沟那种?” “你打哪儿听来的?” 陈兰香倏地抬眼,“你爹提的,还是后头那位老太太漏的话?” “记不清了,兴许哪儿飘进耳朵的。” “先把老何家那套通背拳摸熟吧。 路得一步一步走。” 妇人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后院的太太不会这个。 老规矩,传子不传女。” “那您怎么……” “看多了,自己比划会的,不行?” 陈兰香音调陡然拔高,手边那柄秃了毛的掸子不知何时已抄在手里。 第32章 第32章 第32章第32章(第1/2页) 何雨注鞋底擦着地面向后一滑,眨眼间人已退到门框边,嘴里却还没停:“光看就能会?您这悟性,搁过去得是开门立派的人物……” “小崽子,皮紧实了想松快松快是吧?” 喝骂声追着他背影砸过来。 掸子柄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昏暗的院子里,老父亲压着嗓子一招一式地比划,说闺女啊,这世道不太平,你得有点防身的玩意儿……可只教了一半。 后来兵荒马乱的,人就没了音信。 吼声传到外间,何雨注脚步一顿。 他折返回来,停在门帘子外头,声音低了下去:“娘,我嘴欠。 等外头消停了,我陪您回老家乡下找找。 万一……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里屋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喃喃的低语:“还能找着么?” “只要人还在,总会找着的。 就算咱去的时候没碰上,给村里留个话,留个地址。 不管谁回去了,见了信,还能不来寻咱们?” 他隔着帘子说,声音闷闷的。 “太平日子……哪天能到呢。” “就快了,肯定快了。” “毛孩子懂个什么,净说虚话。” 里头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鼻音,“赶紧的,淘米去。” 脚步声往厨房方向远了。 陈兰香了片刻,抬手抹了抹眼角,再转向外间时,脸上已缓了神色。 她朝一直缩在墙角没吭声的半大孩子招招手:“大茂啊,过来,师娘跟你说两句。” 许大茂挪了过去,仰着脸。 “这些日子,师娘对你咋样?” “好。” 孩子用力点头,“跟我亲娘一样。” 这话不假。 这些天他几乎顿顿在这儿吃,碗里常有油星。 他爹妈几次要塞钱,都被挡了回去。 没法子,只得时不时从东家那儿得些稀罕吃食,让他拎过来。 算是徒弟的心意。 妇人笑了笑,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声音放得更柔:“那师娘问你个事儿。 你柱子哥……他那些钱,究竟打哪儿来的,你跟师娘透个底?”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动,两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用掌心死死捂住。 他往后缩了缩身子,这是他和柱子哥之间的约定,绝不能泄露。 柱子哥反复叮嘱过,要是说出去,以后就再也不带他玩了。 耳朵忽然一紧,被陈兰香的手指捏住了。”小滑头,连你师娘的话都不听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快说,怎么回事?” 男孩想摇头,耳朵被扯着,一动就疼得钻心。 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陈兰香瞧见他这副模样,松开了手。 许大茂眨了眨眼,泪珠还没掉下来,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厨房窜去。 陈兰香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念叨了一句:“两个不省心的小东西。” 心里却大致有了谱。 既然不是抢来的,那多半是遇上了不怀好意的人,反倒被他们得了便宜。 往后可不能再让柱子带着大茂出去乱跑了,万一出点岔子,怎么跟老许家交代?这事得跟柱儿提个醒。 厨房里,许大茂喘着气,把刚才的 何雨注笑着,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许大茂嘴一瘪,眼看要哭。 何雨注的手往怀里一探,再拿出来时,掌心躺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呀!这是……奶糖?” 许大茂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凑近看了看,“我只在娄家见过,从来没尝过。” “你还认得这个?” “跟我娘去主家时,在桌上瞧见的。” 男孩有点得意,随即又蔫了下去,“那么金贵的东西,轮不到我们沾边。” 他如今渐渐明白些事理,想起母亲在娄家低头弯腰的模样,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上人下人的,” 何雨注揉了揉他的头发,“往后咱们想吃就能吃上。” 说着,从他手里取回一块,剥开糖纸,直接塞进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浓郁的奶香。 许大茂眯起眼睛:“真甜!柱子哥,还有奶味儿!” “没奶味儿还叫奶糖么?” “嘿嘿,” 许大茂笑了,小心捏着剩下那块糖,“这块给师娘送去,她肯定也没吃过。” “去吧。 晚上你回家时,再给你拿几块,让你娘也尝尝。” “谢谢柱子哥!” 许大茂跳了起来,脑袋在何雨注身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举着糖,一路小跑进了里屋。”师娘!师娘!有好东西给您!” 陈兰香看着他手心的糖块:“哪儿来的?” “柱子哥给的。” “他给你的,你就自己留着吃。” “可甜了,师娘您尝尝,就一颗。” 许大茂模仿着何雨注刚才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剥开糖纸,踮起脚递过去。 望着孩子执拗又真诚的眼神,陈兰香笑了,弯下腰:“好,师娘尝尝。” 糖块被轻轻放进她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 “甜吧?” “甜。” 陈兰香点点头,嘴里甜,心里也暖融融的。 许大茂完成任务似的,嘿嘿一笑,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这孩子……” 陈兰香含着糖,感受着那陌生的香甜。 别的东西问不出来历,这糖想必也一样。 她不再多想。 午饭时,被接过来的老太太问起中院的动静。 雪冻得结实,她不敢自己走动,只听见前面闹哄哄的。 “老太太,是那张如花不像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第32章(第2/2页) 陈兰香一边布菜一边说,“您大孙子出门寻摸点吃食回来,硬被她污成了偷。” “你们娘儿俩没吃亏吧?” “哪能呢,对付个乡下妇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没露了底细吧?” “没。 柱子倒是问了,还说等世道太平些,想回村里看看,兴许有人回去了呢。” “这孩子……心里念着旧情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贾张氏贴在窗边,瞧见那身影让人搀着过了月洞门,才把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 她转身,指甲掐进掌心。 “老东西……” 她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又猛地收住。 屋里光线昏沉,她儿子缩在炕沿,像只受惊的鹌鹑。 “东旭。”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磨过的糙,“从今儿起,你给我盯牢了何家那小子。 他出门,你就跟着。 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一字不漏告诉我。” 少年往后缩了缩:“外头……外头不太平。” “不太平?” 贾张氏抄起炕边的笤帚,柄头敲在炕桌上,咚一声闷响,“你比他多吃四年饭!过两年都能上工了,他敢去的地界,你倒不敢?” “那不是还得等两年么……” 笤帚疙瘩扬了起来。 少年脖子一缩,连声应道:“去!我去!” 笤帚没落下,只悬在半空。 贾张氏盯着儿子那张惶的脸,忽然凑近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娘的,好好跟着。 弄好了,往后你娶媳妇的屋子、聘礼,说不定都能从这事儿里抠出来。” 少年眼睛眨了眨:“光跟着他……就能有房子?” “啪!” 笤帚柄这回真抽在棉袄上,闷闷的一声。 贾东旭“哎哟” 叫唤,身子却往旁边歪,眼神飘到屋梁去了。 贾张氏瞧见他嘴角那点不自在的扭动,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她自己也坐回条凳上。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轻响。 她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却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不是灯影,是沉甸甸、碰着会叮当响的玩意儿,一堆堆摞着,泛着冷光。 后院正屋里,茶碗搁在几上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靠着垫子,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木珠。 “孩子是懂事了。” 她开口,话音落得缓,“早先只知道憨玩,脾气又倔,九头牛都拉不回头。” “您可别当着他面这么说。” 接话的是个妇人声音,温温的。 “我晓得轻重。” 老太太停了捻珠,“这不就咱娘俩说几句体己话。 柱子不是从前那毛孩子了,你得把他当个大人待。” “我记着了。” 静了片刻。 老太太目光往西边厢房的方向斜了斜,语气沉下去:“老贾家那摊子事,一回两回的,总得有个了断。” 妇人声音里透着迟疑:“逼急了怕反咬一口。 那一位……可不是讲理的主。” “由着她?”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西厢房让他们住着,太便宜。 倒座房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挪过去。 西厢腾出来,给柱子住。 耳房窄憋,配不上我孙子。” “这哪成!柱子年岁还小,我们已占了您这正屋……” “有什么不成?” 老太太截断她的话,木珠捻得快了些,“搁早年规矩,你们就是正经主子。 东厢都住得,何况西厢?” “那边……肯搬?” “肯不肯由不得她。” 老太太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等晚上让大清去叫贾老蔫过来。 不搬也行,这屋子我不租了。 我缺他那几个铜子儿?” 妇人沉默半晌,终是应了:“成。 等大清回来就去说。 让他们挪到一进院去,中院也能清净些。” “这就对了。” 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了眼,“人善被人欺。 咱们不欺人,可也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 不叫他们知道疼,旁人还以为咱们软柿子。” “嗯,听您的。”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枯叶,擦着青砖地窸窣地响。 正屋里再没说话声,只有木珠子一下、一下,缓慢而笃定地摩擦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筹码。 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前院的墙角堆着几个歪斜的雪人。 少年蹲在雪窝里,指尖冻得通红,正一颗一颗从冻硬的雪壳下抠出那些圆溜溜的小铁珠。 许大茂跟在他身后,布袋里沉甸甸的,是他缠着父亲新弄来的弹子,这会儿正咧着嘴,催着再打几轮。 他们谁也没察觉,远处有双眼睛正盯着这边,心里转着别样的念头。 何大清踩着暮色推开家门,棉袄肩头积了层薄雪。 陈兰香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在炉边烘着,低声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何大清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袖子一挽就要往外冲。 女人伸手拉住他胳膊,温温的掌心按在他腕上,摇了摇头,附耳将老太太的意思细细说了。 何大清胸膛起伏几下,那股火气才慢慢压了回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贾老蔫推开自家屋门时,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见女人侧坐在炕沿,半边脸颊还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今天又在外头惹事了?” “没……没有的事。” 贾张氏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没有?” 贾老蔫走近两步,手指虚指了指她的脸,“这印子,总不是风吹出来的。” 第33章 第33章 第33章第33章(第1/2页) “我自己磕的!不行吗?” 贾张氏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心虚的尖利,“你就不能盼着我们母子一点好?” “死性不改。” 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懒得再绕弯子。 “你有本事,我们娘俩还用受这种气?” 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调转话头,怨怼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贾老蔫像被什么噎住了,喉结滚动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做饭去,肚子空了。” 这话戳中了他最不愿提的旧疤。 他进厂比谁都早,可手艺就像锈住的铁,怎么也磨不出光。 别人每月叮当作响的十二块大洋,到他手里只剩寒酸的一半。 他也试过学许富贵那样逢迎,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终究是个闷葫芦的命。 碗筷刚收进木盆,敲门声就响了,不轻不重,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谁?” 贾老蔫和女人对视一眼,扬声问。 “何大清。” 门外传来的三个字,让贾老蔫心里猛地一坠。 他狠狠剜了女人一眼,才应道:“大清兄弟,啥事?” “来我家一趟,老太太有话。” “这就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冷清的巷子里。 贾老蔫转回身,脸色铁青,指着女人压低了声音骂:“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人都找上门了!要是真被赶出这个院子,你就自己滚回娘家去!” “你敢!” 贾张氏跳了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想休了我?做梦!你敢写休书,我立马带着东旭走,改天嫁了别人,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贾张氏捂着脸,愣住了。 “你……你……” 贾老蔫气得手都在抖,“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这笔账!” 他摔门而出,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 贾张氏看见他那副模样,心头火起,哭嚎起来:“你爹打我,你连拦都不敢拦?我白生养你了!” “我……我怕爹连我一起打……” 少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没用的东西!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女人的哭声在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掺着绝望和愤懑。 贾老蔫一路走到何家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才终于敲响了门。 屋里暖意混着淡淡的艾草味涌出来,老太太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 “老太太,您叫我?” 他弯下腰,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你家那没脑子的,没跟你透个风?”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她……她说没惹事。” 贾老蔫不敢隐瞒。 “哼。” 老太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你那蠢婆娘,敢往我孙子头上扣偷窃的脏名,还想动手。 你说说,这事该怎么断?” 贾老蔫心里那声叹息重重落了下去,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闷。 娶了这么个女人,真是前世欠下的债。 可他不能不应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些。 “全听老太太发落。 只要……只要别让咱们一家子离开这院子,怎么罚都成。” “认罚就好。” 老太太终于抬眼,目光像冰锥子,“明天起,你们一家搬到前院那排朝北的倒坐房去。 租金嘛,不多要,每月五十个铜子儿。” 贾老蔫的面孔瞬间失了血色。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您行行好……那朝北的屋子,冬天像冰窖,夏天闷得喘不上气。 我们三口人,实在转不开身。” “转不开?”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块银元,两间都给你。” “能不能……不挪?” 他挤出一丝气音,做着最后的挣扎。 “跟我讨价还价?” 老太太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贾老蔫心头刚冒出一星火光。 下一句话,把他整个人扔进了腊月的井底。 “不想去北屋,那就卷铺盖走人。 我这院子,容不下你们这一家。”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块冻硬的石头。 “搬!明天就搬!” 他忙不迭地应承,脊背弯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你记牢了。” “您吩咐,我听着。” “打今儿起,一进院往后,你们家的人,脚不许踏进去半步。 要是忘了……” 老太太顿了顿,“就别怪我这把老骨头,不留余地。” “是,是。” 他连连点头,胸腔里那股闷火和屈辱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火自然不敢烧向眼前的人。 “去吧。 手脚利索点。 中院这地方,我不想再瞧见你家那两个祸害的影子。” 贾老蔫半个字不敢回,转身退出了那间屋子,门在他身后合上。 “该把他们轰出去。” 何大清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唉,就当……给柱子和雨水那孩子,攒点阴德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 “要是他们再出什么鬼花样?” “那就用不着客气了。” 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不搬,你就动手,把人给我扔到街上去。” “明白了。” 何大清闷闷地应道。 在院里不好动手,他早盘算好了,只要人出了这个门,他有的是法子让这一家子“消失”。 这年头,外面少个把人,寻常得像丢颗石子。 也省得日后提防报复。 至于老太太说的积德,他是不信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第33章(第2/2页) 这老太太哪里是简单角色?若没点手段,那娘俩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轮得到他来娶媳妇,更别说住进这么宽敞的院子。 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防着外人。 院子太空,前头没人气,万一溜进个生面孔,都没人察觉。 若只剩他们一家,眼睛哪里顾得过来。 却说贾老蔫踏出何家门槛,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冲回自家,门板被摔得震天响。 袖子猛地捋到肘上,他几步跨到炕沿边。 贾张氏正歪在炕上发呆,盘算着怎么从何雨注那儿刮层油水,眼前的光忽然被堵了个严实。 头皮骤然一紧,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就炸开一连串辣的脆响。 “啪!啪!啪!啪!” 耳光像雨点般砸下来。 她被打懵了,只剩下喉咙里不受控制的“啊、啊” 惨叫。 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想挣扎起身,却被一股蛮力死死按在炕上。 接着,破扫帚的柄子带着风声落在她身上。”噼啪!噼啪!” “啊!姓贾的你又打老娘!老娘跟你拼了!呜呜呜……东旭啊!我的儿!快来拉你爹!你娘要被他了!呜呜呜!” “你个没种的废物!只会拿老婆撒气!我不活了!不活了啊!” “贾东旭!你瞎了吗!就在那儿干看着!你爹要我了!” “你等着!等我兄弟来了!你今天打我的,我要百倍讨回来!” “老蔫……求你了,别打了……呜呜呜……疼死我了……” “老蔫……” 贾张氏果然皮实,嗓门更是穿透墙壁。 那哭嚎和咒骂,中院每家每户都听得真切。 贾老蔫却越打越凶,直到手里的扫帚柄“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飞了出去,他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炕最里头的角落,贾东旭早就缩成了一团,死死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贾张氏趴在炕沿边,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青灰色的烟缕盘旋上升,混着屋里滞重的空气。 贾老蔫沉默地吸完最后一撮烟丝,才将烟杆从嘴边拿开。 “张如花,” 他的声音干涩,“你晓得我为什么动手?” “天杀的……等我缓过劲……” 炕上的身躯蠕动了一下。 “我问你,晓不晓得?”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过去。 贾张氏的眼珠转向墙角。 只这一瞥,贾老蔫便明白了——她心里清楚。 “既然清楚,”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那你猜猜,接下来会怎样?” 那颗肿胀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唉,” 他重新坐下,“咱们家,得挪到前院那两间朝北的屋子去了。”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仿佛又想挥出去。 “朝北的屋子?” 贾张氏猛地昂起头,“那是给牲口住的!是不是陈兰香嚼的舌根?我找她去——” 话音未落,她肥胖的身躯却像受惊的虫子般急速向炕里缩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土墙。 “老何家没人出声。 是后院那位老祖宗定的。” 贾老蔫的嗓音越来越沉,最后抬手重重捶在炕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你这是第几回了?非要把一家子逼到街边讨饭才甘心?”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他们做得,别人说不得?柱子那小子每回溜出去,再回来就揣着些不干不净的物件。 我说他手脚不干净,有错吗?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正经来路?” “住口!” 贾老蔫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别人有别人的门道!柱子年纪小,何大清呢?就不能是他爹弄来的东西,让儿子捎回来?” “一个烧饭的,能有多大能耐?” 她脖颈挺得僵硬。 贾老蔫不再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角,最后停在柜顶那束扎紧的鸡毛掸子上。 他迈步过去。 “他爹!别——别打了!” 尖利的哭嚎炸开,“我懂了,我真懂了!” “懂也迟了。” 他停在原地,重重坐回炕沿,“明天就搬。 老太太还算留情,给了两间。” “明天?” 贾张氏开始在炕上翻滚,干嚎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老天爷你开开眼,一道雷劈下来,先收走那老不死的,再带走何家满门!” “你闭嘴!” 贾老蔫霍然起身,“真想睡大街?行,我这就去求何家替我写张休书。 你自个儿滚出去,我和东旭还得活!” 他朝炕上扑去,手指抓向那团翻滚的躯体。 “呃——” 贾张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抽气声,整张紫胀的脸憋得发黑,拳头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急切的叩门声就在这时撞了进来,咚咚咚,像锤子敲在木板上。 屋里的所有响动瞬间冻结。 贾老蔫与炕上的人对视一眼。 他眼里堆着厚厚的愁苦,而她眼中只剩哀切的乞求。 他长长叹了口气,朝门外问:“谁呀?” “老贾,是我,易中海。” “这么晚了,有事?” “听见你家动静不小,过来瞧瞧。 能进来不?” “没事了,回吧。” “真没事?” “哎哟——” 贾老蔫压低声音,对突然拧住他胳膊的贾张氏道,“你掐啥?” “让他进来,” 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小易在老太太跟前还能说上两句话。 求他去说说情。”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 贾老蔫那句“进来” 刚落下,易中海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 第34章 第34章 第34章第34章(第1/2页) 他站在外屋与里屋之间的阴影里,目光先落在炕沿,又迅速移开,仿佛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老贾,” 他清了清嗓子,“这……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里屋炕上,贾张氏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只露出凌乱的头发。 她男人坐在另一头,背脊绷得像块石头。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汗味和旧棉絮的气息。 易中海是晚饭后听自己屋里人提起这事的。 院里闹腾不是新鲜事,他原本没往心里去。 直到听见“何家那小子自己拎着包袱回来”,他才搁下了手里的茶缸。 那孩子他熟,脑子不算灵光,往日得了什么好物件,总被里屋炕上那家的半大小子三言两语哄了去。 说那些东西是他自己张罗来的?易中海心里那杆秤歪了歪——他不信。 正琢磨着这里头的关节,自家女人又凑过来低声说,何家当家的去找过贾老蔫了。 接着便是对面传来摔打声、哭嚷声,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 他没打算去劝。 有些念头像暗处的藤蔓,悄悄探出了触须。 “该打。” 贾老蔫的声音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就为几句闲话?” 易中海往前挪了半步,视线落在炕沿那道新裂的纹路上。 墙角那团被子动了动,贾张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未散的哭腔:“我冤呐!那包袱隔着布都透出好几样味儿……鱼腥气,可不是寻常河里的;鸡的干香;还有股子山货的土涩气,像是菌子。”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那气味还在鼻尖萦绕,“他一个半大孩子,哪来的门路弄这些?不是偷的,难不成是天上掉的?” 易中海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时,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嫂子这鼻子,真是灵光。”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讽。 “那是!” 被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低了下去。 “闭嘴!” 贾老蔫猛地捶了一下炕,震得灰尘在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昏光里飞舞。”还嫌祸闯得不够大?” “我说的是实情!那傻小子……” “万一是人家爹早先订下的呢?” 贾老蔫截断她的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易中海适时地来,声音放得又缓又平:“老贾,就算嫂子话说得冲,也不至于闹到动手这么狠吧?” 他记得上一回贾家赔了钱,数目不清楚,但看眼下这光景,怕是掏出去不少。 心里那点算计拨得更快了。 “她自找的!” 贾老蔫胸口起伏着,手指戳向墙角,“差点把这屋顶都捅漏了!没地方落脚,都是她一张嘴招来的!” “真……真要赶人走?” 易中海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尾音拖得长长的,“后院那位,平日里瞧着挺和气的啊?” “和气?” 贾老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和气也得分人。 就她这德行,配得上人家的和气么?” 贾老蔫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又蹭。”求了半天,才松口说是末一回。 地方换了,挪到前院那间朝北的矮屋。” 易中海没立刻接话。 他让沉默在屋里漫了一会儿,心里那杆秤却已经摆上了东西。 贾老蔫这人,他向来瞧不进眼里——嘴笨,手上功夫也稀松。 他真正留意的,是缩在墙角那半大少年。 贾东旭。 这孩子虽也说不上多出挑,可胜在两条:一是胆小,二是听话。 易中海自己膝下空荡了这些年,暗地里寻过郎中,知道毛病出在谁身上。 早先他打过何家那傻小子主意,可人家爹是块硬铁,他捏不动。 眼下倒是个现成的缺口。 让贾家欠下点情分,不过动动嘴皮的事。 往后等这少年再大些,能进厂做活了,弄到身边当个学徒,捏熟了再认作徒弟,老了不就有个人在跟前递茶送水了么? 他喉咙里清了清,声音压得平缓:“要不……我上后院,跟老太太递个话试试?” “这哪成?” 贾老蔫立刻摇头,手摆得像赶苍蝇。 几乎同时,他婆娘却往前凑了半步,嗓门亮起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可易家兄弟,你要真能把事说圆了,往后你家有什么杂活碎差,我都让东旭去跑!” 两句话头一样,里头的意思却岔开了道。 那少年也跟着点头,脖子伸得老长:“易叔,您帮了我们,我天天给您跑腿都行!保准利索!” 易中海眼皮一抬,目光从贾张氏脸上滑过去。 心里咯噔一下:这婆娘不简单,算盘打得精。 他又瞥向贾东旭,那小子眼里闪着点机灵光,倒比何家那个闷葫芦活泛些。 他还没张嘴,贾老蔫又吭声了,声音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别麻烦了。 你回吧。 屋里还得归置。” 他不是真傻。 易中海打量他儿子的眼神,里头掺着别的东西,让他后背发紧。 再说,他也不信易中海有那本事说动老太太——老太太对何家小子什么态度,全院都听得见那声“大孙子”。 何家也做得周到,有好吃的从不落下后院那一份,或是请过来,或是端过去。 要不是这样,老太太能为一句话就撵人? 贾老蔫再次摇头,易中海便不好再提了。 太殷勤,反倒惹疑。 话说到这地步,他只得起身。 跨出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深深望了一眼何家那扇门。 那一眼里裹着太多东西:忌惮、羡慕、酸涩,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恨。 看了半晌,他才转身往自家屋走。 刚撩开门帘,李桂花的声音就迎上来:“贾家那边咋了?” “还能咋?白天闹的。 被赶到倒座房了。” “啊?老太太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第34章(第2/2页) “嗯。” “贾张氏自找的。” “行了,心里有数就成。” 易中海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给我烫壶酒,抓把花生米。” “怎么忽然想喝两口?” 等易中海的脚步声远了,贾张氏才扯开嗓子:“贾老蔫你犯什么浑?人家主动要帮,你推什么推?” “蠢货!” 贾老蔫猛地呛出声,“他有那么大脸面?就算有,你拿什么还?” 烟袋锅子又被他攥在手里,火石擦了几下,点着了,一股呛人的烟味弥漫开来。 “不就传几句话吗?算什么大人情,还了不就完了?” “还?你拿什么还?” 他嘬着烟嘴,吧嗒吧嗒的声音响得人心烦,“人情债是纸糊的?” 贾张氏还在嘟囔:“怎么就不好还了?” 贾老蔫挥了挥手,那股子焦躁从袖口里带出风来。”赶紧的,外头有水。” 女人没挪脚,手指绞着衣角。”当真要挪窝?” “不挪?等着被人用扫帚赶出去?” 他喉咙里滚出闷响,“还不是你那张嘴惹的事。 厂里倒是有地方睡,大通铺挨着墙根,你去不去?” “谁稀罕!” 贾张氏别过脸,知道拧不过,声音软下来,“明儿取钥匙,挑两间亮堂的。” “晓得了。” 男人把话咽回肚里。 垂花门的影子斜斜切在地上。 易中海从贾家出来时,何大清正扶着后院老太太回屋。 他缩在门后头,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探出身。 “呸!” 一口唾沫砸向易家方向,在土里洇出个深点。 何大清搓了搓牙花子。 他能闻出那小子身上的味儿——准没憋好汤。 只要不溅到自家锅沿,他也懒得抻脖子看。 进了屋,陈兰香正纳鞋底。 何大清把话倒出来,女人头也不抬:“管那些闲风做甚?不刮咱家窗户就行。” “谁管了?就是喉咙痒,念叨两句。 易家那老狐狸,尾巴一翘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累得腰都直不起,还有空琢磨狐狸尾巴?” 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有这工夫,不如多教柱子两招灶上的活儿。” “菜谱上那些方子,缺东少西的。” 何大清解开汗湿的衣领,“等过两年,送他去正经馆子学川鲁菜,好歹算拜了山门。” “孩子骨头还没长硬呢。 眼下外头乱糟糟的,再等等。” “说的就是这话。” 角落里,何雨注耳朵竖着,眼皮却耷拉。 贾老蔫这棵子树还没倒呢,易中海就惦记上他家苗了?要不要把巷口那个戴圆眼镜的林大夫引过来,给易家媳妇号号脉? “柱子!” 何大清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儿飘哪儿去了?” “啊?爹你说啥?” “小兔崽子!”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正说你学艺的事儿!” “哦。” 孩子揉揉脑袋,“爹,我啥时候能进学堂?” “想啃书本?” “不认字,菜谱摆在眼前跟天书似的,当一辈子瞪眼瞎?” “让你娘教。 几个字还能难倒人?” 何大清朝里屋努嘴,“再不济,后院老太太认得多,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成!” 何雨注咧嘴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没人教就会认字,说出去谁信? “明儿我捎点纸笔回来。 课本……我踅摸踅摸。” “谢谢爹!” “自己求来的,可得当真。” 陈兰香停下针线,目光像尺子量过来,“学不好,戒尺可不认人。” “知道了娘。” “叫上许大茂那孩子一块儿。” “哎!” 夜沉下来后,何雨注钻进耳房。 门闩刚落下,意识就扎进那片地——土豆和黄豆竟都顶破了土,冒出嫩芽尖。 他把土豆切成块,埋进新翻的土垄。 意识又飘进静止的角落,在那堆从洋行搬来的杂物里翻找。 种子没见着,倒扒拉出一布袋生花生。 半亩地转眼又多了齐刷刷的绿点。 刚抽回神,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猩红。 面板像烧红的铁板,字迹在红光里抽搐: 【急令:神乐署。 东洋1855部今夜集结撤离。 歼九成以上可解。 败则随机抹除一空间,随机剥离一技能。 余四时辰。】 红光刺得他眼球发胀。 何雨注僵在床沿,喉咙发紧。 这算什么?还有绑着刀子的差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咒骂,手指还是探进衣袋摸出了那块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恰好叠在八点整的位置。 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他并不急着动身——此刻出去,左邻右舍的窗户里都还透着光。 至于那所谓的“部队”,系统既然用上了“紧急” 二字,总归不会是寻常差事。 他沉下心神,在只有自己能感知的那片虚空里检视着那些物件。 既是冲着成建制的队伍去,那些轻巧的玩意儿便派不上用场了。 六尊炮身静静悬在虚无中,每一尊的金属表面都蚀刻着“34” 的标记。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些粗壮的炮管,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口径够大,这就够了。 旁边码放整齐的弹体足足有六十枚。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他引出一尊炮,借着桌上油灯那团昏黄的光晕开始摆弄。 战前的查验马虎不得。 第35章 第35章 第35章第35章(第1/2页) 六尊炮依次过手,机件都顺滑;他又将那些沉甸甸的弹体逐一托起细看,同样妥帖。 再瞥一眼怀表:九点二十五分。 他将窗帘掀开一道窄缝。 贾家与他自家窗户都已漆黑。 拉开门,侧身向外张望,易家的窗子也暗了。 退回屋里,掐灭灯盏。 他推门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只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身影很快融进院外的夜色。 熟门熟路穿过巷子,刚要取出那辆自行车,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天坛,那可远得很。 他在那片虚空中翻找,扯出一套略显宽大的异国套在身上,长出一截的袖口与裤腿都被利刃裁去。 接着取出那辆没有横梁的脚踏车,蹬到主路旁,四下环顾确认无人,便将车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两轮摩托。 引擎在寂静中爆发出断续的“突突” 声。 他捏下离合,挂进档位,才翻身跨坐上去——个子实在矮了些,骑在座垫上,身形显得有几分局促。 风从脑后灌进来,军帽后那片布条在气流中胡乱扑打。 寒意像细密的针尖刮过脸颊,他只能眯起眼,即便如此,眼眶里还是出了湿意,随风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途中遇见的巡警根本不敢上前。 这种制式的摩托并非寻常人能拥有,再加上那一身打扮,连异国士兵组成的巡逻队也都视而不见。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在距离天坛外墙约一里地处熄了火,下车,将摩托收回。 重新换上脚踏车,朝着既定的方位继续前行。 越靠近,巡逻的哨兵便越是密集。 他收起车,伏低身子向前摸去。 五百米的距离却再也无法缩短——视线所及全是游弋的异国士兵。 目标区域亮得刺眼,远远望去只见人影晃动,细节却模糊不清。 何雨注在虚空中摸索了一阵,竟真触到一个冰凉的筒状物——一架望远镜,看得出是旧物,但保管得极为精心。 举起镜筒望了许久,他无声地咂了咂嘴。 三四十辆卡车排开,许多士兵正扛着箱子往车上搬。 镜头缓缓移动,他骤然定住——一群穿着白色外套的人正在空地上列队。 何雨注的瞳孔猛地收紧。 以数字代号的部队?这让他想起另一支恶名昭彰的异国队伍。 他咬着后槽牙,将那片区域的布置刻进眼里,然后悄然后撤,离开了潜伏的位置。 蹬上脚踏车,他脑中飞快回溯来时的路径,搜寻适合架设炮位的地点。 还真寻着一处。 那是座深宅大院,距离目标约摸两公里,正在射程之内。 只是不知里面是否有人,住的又是谁。 他掏出怀表,借着稀薄的月光瞥了一眼:十点零五分。 还有时间。 他脚下发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急促起来。 赶到那宅子外墙根时,表针指向十点半。 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无声的烟,绕宅子转了一整圈,竟未遇见半个人影,这让他有些意外。 直到透过几扇未掩实的窗,瞥见屋里堆叠成山的箱笼与鼓胀的麻袋,他才恍然——这不知是谁藏匿财货的秘窟。 箱子接连开启,银元的反光在昏暗里断续闪现。 几卷字画随意搁在角落,他没时间细辨归属,只将所见之物尽数纳入自己的空间。 搜掠一圈后,他在宅院最开阔的中庭停步。 六门迫击炮被依次排开,他俯身开始调整每一门的仰角。 这么远的距离,目标根本无从目视,但这座方正的城池帮了他的忙——街道横平竖直,如同刻在地上的坐标格。 来时的路径在脑中清晰复现,他默默估算着里程,手指在冰冷的炮管上移动,校准着方向。 自然不是所有炮口都指向同一处。 那些汽车停放的位置,那些白大褂聚集的角落,都被纳入了覆盖的阴影。 校准完毕,他取出一枚炮弹,瞥了眼表盘:十点三十五分。 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凭空出现,披上肩头。 他走进旁边一间屋子,在椅子上坐下,手里多了一袋花生米。 冬夜的寒气侵得人发僵,胃里空落落的。 年纪若再大些,或许该斟两盅酒,点一袋烟。 咀嚼久了,喉咙发干。 他从那处独有的空间里引出一缸水,慢慢咽下。 水温恰好,不凉不烫。 再看时间,十点五十五分。 他起身,大衣与水缸瞬间消失。 目光扫过屋内——这些家具还能用,便一件不留。 一把长柄扫帚握在手中,他开始清理每一间踏足过的屋子。 凡有桌椅橱柜,皆被收走;连尘土垃圾也不放过。 这地方寂静太久了,所过之处全是新鲜的脚印。 屋内清扫完毕,连庭院的地面也被他粗略划拉了一遍。 回到中庭时,院子除了建筑本身,几乎空无一物。 至于可能存在的暗室密室,他没空探寻。 炮弹被取出,引信逐一装好,按顺序排列整齐。 表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系统提示的零点,应当是那边出发的时刻。 此刻,他们该在登车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从齿缝里挤出低语:“畜生们,今晚请你们尝尝铁雨。”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管。 “嗵。” 闷响接连而起,六次,仿佛大地在脚下短促地咳嗽。 极远处随即传来隐约的轰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震动贴着地面传来。 他没有停顿,第二轮装填开始。 如此重复到第五轮,邻近的街道骤然传来引擎的咆哮——汽车、摩托车,混杂着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第35章(第2/2页) 但声响很快朝着发生的方向涌去,渐渐微弱。 车声远去后,他再次调整了射角。 五轮覆盖之后,没人会留在原先的位置了。 剩余的炮弹被一次倾泻而出。 来不及确认任务结果,他挥手收起所有炮具与弹箱,抓起扫帚一边奔跑一边挥扫,蹬墙翻出院子。 墙外又是一通急促的清扫,他才放出自行车,跃上车座朝家的方向猛蹬。 还没骑出多远,杂沓的脚步声迫近。 有人用那种语言嘶喊着:“快!快!” 他立刻下车,连人带车闪进旁侧窄巷。 一队,两队,三队……整整五批人马从巷口狂奔而过,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远方,许久才恢复死寂。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扯了扯嘴角:“我这算是捅了马蜂窝吧。 今晚,这城里所有的倭人,恐怕都在往那儿赶了。” 意识微动,面板在眼前展开。 最下方浮现几行字迹: 【紧急目标:天坛神乐署。 倭寇1855部队今夜集结撤离,歼灭九成以上即为达成。 实际歼灭比例:九成九。 目标已清除。】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碎纸,何雨注跨上那辆旧自行车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将那套冰冷的提示音骂了无数遍——三个所谓的精通,一支带着瞄准镜的,还有那些即将填满他随身空间的弹匣。 这些奖励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沉沉地坠在胃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下一回,那瞄准镜里的十字,恐怕就要对准某个活生生的人了。 至于那两份来自不同阵营、却同样没有名字的功绩记录,他连想都不愿细想。 其中一方或许尚有余地,另一方,则根本是催命的符咒。 难道还会有人为此建立档案不成?这念头让他齿间发冷。 车轮轧过空旷的街道,夜色浓得化不开。 途中并非全然平静,几道矮壮的黑影试图阻拦,最终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更深的阴影里。 回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他反手插上门栓,连沾着夜露的外衣都未脱去,便直接扯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骨头缝里都透出酸乏,去时顶着能把人刮跑的风,回程漫长的骑行中,神经更是时刻紧绷,留意着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此刻,怀表的指针刚划过凌晨一点。 这一夜,整座城市的空气似乎都在轻微震颤。 无形的电波信号比往常密集了数倍,急促的“滴滴” 声在不同角落的耳机里响起,传递着焦灼的询问与混乱的指令。 而引发这一切漩涡中心的人,却陷在沉沉的睡眠里,连新获得的能力都无暇去查看。 只有彻底放松下来,才能抵御噩梦的侵扰。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天坛附近那片空场。 第一发落下的物,与其说是被瞄准,不如说是被厄运指引,恰好砸进了正在登车的人群。 并非没有人听见那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是它来得太过突兀,思维根本来不及将声音转化为躲避的命令。 然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紧接而来的五次连续轰击,像一只粗暴的巨掌,将停车区域及周边狠狠犁过一遍。 最初奉命冲进去救援的士兵,脚步还没站稳,第二轮打击便接踵而至,迫使他们全部扑倒在地,将脸埋进尘土。 现场指挥的挥舞着,刀锋在混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声嘶力竭地驱赶着手下冲向那片死亡区域。 人,是冲上去了,却只是让伤亡的数字又增加了一些罢了。 那种迫击炮的弹片,能轻易夺走方圆数米内的生机,而广场虽开阔,落点却不会重叠。 五轮覆盖之后,很难再找到一寸完好的土地。 轰击曾有过一次短暂的间歇,因为外围出现了新的动静。 一队士兵趁机冲入,试图搬运伤员。 但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来自后来的征召,担任的也是警备之职,何曾见过真正的地狱景象?断肢与扭曲的金属混杂在一起,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车辆残骸,不时引燃什么,爆出新的火光和刺鼻的浓烟。 各种颜色的烟尘混合着血腥气,低低地笼罩在广场上方。 防护面具并非他们的标准配备,许多冲进去的人,还没触碰到想救的对象,自己便先倒下了。 等到佩戴着大型过滤罐的增援部队抵达,先前那位指挥官的脸上已经印上了鲜红的掌痕。 他不住地躬身,从喉间挤出服从的短音,然后带领这些装备齐全的士兵再次发起冲锋。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又一次炮火急袭。 撤离的命令下达得太迟,的烟云吞噬了退路。 当更高阶的指挥官终于乘车赶到,现场只剩下燃烧后的余烬与凝固的惨烈。 这位将军的怒吼声,让在场所有佩戴佐官刀的人都面色惨白,几乎要当场拔出它来切向自己的腹部。 底层的士兵或许训练不足,但他们的军队体系中从不缺乏敏锐的角色。 何雨注离开后不久,那处曾经架设武器的院落就被发现了。 破门而入的宪兵只看到被精心处理过的现场,除了几句愤怒的咒骂,一无所获。 军犬被牵来,它们在院墙外急促地嗅探,但线索似乎在此中断,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 根据残留的痕迹,他们判断出了火炮的数量与大概型号。 只是制造这场混乱的人,早已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消息递到庙外丧二手里时,他抓起桌上的铜镇纸就砸向宪兵司令官的脑袋。 第36章 第36章 第36章第36章(第1/2页) 那么多重武器在驻军眼皮底下轰平了要害部门,这位司令的结局只剩军事法庭一条路。 连他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事情太大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种花派遣军总司令部和大本营各发一封。 谷城燥太的回电简短:让庙外丧二亲自去大本营交代。 末尾补了句,若揪不出动手的人,他就不用想着回来了。 命令像石头滚下山,一层压一层。 四九城的街巷忽然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怀疑指向秃情报网——毕竟能弄来大口径迫击炮的,不可能是另一边的兔子。 先前被盯上的据点接连遭殃,抵抗与抓捕溅起的血把这一夜染透了。 秃党在城里的脉络几乎被撕碎。 原本想趁机探听风声的兔党人员,也只能把身子埋进更深的暗处。 外界嗅不到硝烟味,只能从截获的密电里拼凑出零碎信息:一支特殊部队,没有番号,已成灰烬。 天刚泛青,何雨注就睁了眼。 他先往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天地里瞧了瞧——土豆和黄豆已抽出细弱的苗,花生也顶破了壳。 该去哪儿弄点菜籽和果树枝呢?他琢磨着,顺手点开每月一次的签到。 两块银元、五斤白面、一斤鸡蛋落在意识里。 东西寻常,如今他倒不缺这些。 他试着问那无声的存在:能攒着么?比如按月领,或等我想用时再取?答案很快浮现:规则可改,按月签。 若有重大变动,累积数会并入下次一并发放。 处理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吃完便溜到后院找许大茂比划拳脚。 汗刚湿了鬓角,就看见何大清沉着一张脸跨进月亮门。 “爹?今儿不上工?” 何雨注收了架势。 “上什么工?” 何大清嗓子发哑,“外面又封了,这回连‘良民证’也不顶用。” “啊?没说封到啥时候?” “你爹我就一抡勺的,人家能跟我交代这个?” 何大清没好气地摆摆手,“别愣着,让我瞧瞧这些天你俩练出什么模样。 柱子,你先来。” 何雨注吸了口气,一趟拳脚打得风声微响。 何大清看着,点了点头:“架势是熟了,往后就靠日子慢慢磨。 大茂,该你了。” 许大茂应声上前,扎了两个基础桩。 何大清看罢,拍了拍他肩膀:“还行,接着练。” 三人从中院穿回来时,贾家母子正拿着扫帚和破布往前院挪。 贾张氏回头瞥见他们,立刻扭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咕哝,声音低得像地沟里的老鼠:“呸,练吧,早晚练死。” 她吃过何家的亏,不敢再张狂,如今连骂人都只敢背着身子。 许大茂的母亲这天也在家。 早晨她本想出门,却被堵了回来,此刻正和陈兰香坐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午后,何雨注和许大茂又钻去了后院——前院有那对母子晃悠,陈兰香不让他们往前头凑。 贾张氏和贾东旭像蚂蚁似的搬了一整天,零碎东西还没清完。 天黑后贾老蔫回来,又摸着黑折腾了几趟。 最后一家子还是蜷在西厢房睡了。 夜深时,黑皮制服的人又来巡了一轮。 这片胡同他们太熟,眼睛一扫就知道有没有生面孔。 倒也没太为难——毕竟小日子搜街时是什么德行,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何大清送走那位多爷时,袖口里被塞进几包压得扁平的烟盒。 对方转身前,眼角朝院内扫了扫,喉头滚出半句含糊的话:“起风了,檐下的瓦片得压紧些。” 回到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陈兰香的脸。 何大清蹲下身,手指抠进床脚某块砖石的缝隙。 暗格张开的口子吞下几件裹着软布的物件,又悄无声息合拢。 老太太坐在里屋炕沿,手里捻着麻线,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外头亮堂的地方,干净着呢。” 前院贾家的窗户纸透出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 烟袋锅子磕在炕沿的闷响持续到后半夜,夹杂着女人压低的啐骂和布料摩擦的窸窣。 这些声音在天亮前终于沉寂下去。 何雨注被推醒时,眼皮沉得像是浸了水的麻袋。 昨夜混沌的梦境里挤满了挥之不去的影子——不是人影,是无数细碎的步骤、手法、口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他的意识。 他坐在炕沿,直到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刺了脖颈,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陈兰香舀水时碰了碰李桂花的手肘。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几句简短的低语便完成了交换。 李桂花转身回屋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门闩落下后,屋里传来箱柜拖动的钝响。 日子依旧往前挪。 何雨注每夜闭上眼,意识便沉进一片三亩三分的地界。 他不辨种类地撒下种子,看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舒展。 至于从那个荒院带回的物件,他只在昏暗里粗略翻检过——几把枪管沁着油味的家伙什,制式杂乱,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收罗的。 他想起那夜自己点响的炮仗,嘴角扯了扯。 有些人的命,少了也就少了。 贾家的米缸见了底。 贾张氏攥着布袋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白着脸冲回来,衣襟上沾着不知被谁推搡留下的灰印。 她先拍响了何家的门,里头传出的呵斥让她退了两步。 转向许家,赵翠凤倚着门框,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尖闪着冷光。 李桂花那屋门窗紧闭,任她怎么喊也无人应声。 中院石阶上响起了干嚎。 那声音嘶哑断续,像钝刀刮着瓦片。 没过多久,西屋门帘一挑,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枣木杖头结结实实敲在贾张氏小腿骨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第36章(第2/2页) 嚎哭戛然而止,化作一溜抽着气的踉跄,退回了前院。 夜色浓稠时,贾老蔫佝偻着背,挨家叩门。 他手里攥着几张卷边的票子,换回小半袋杂合面。 院里的暂时平了,院墙外的风声却一日紧过一日。 找不到放炮的人,某些穿着黄皮的身影在街巷间愈发暴躁。 城外的几股势力也被这股邪火燎着,折了不少暗桩。 南边某座宅邸里通电嘉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空悬的勋章和官衔像诱饵般晃荡。 北边则递出更朴素的橄榄枝,话里藏着未言明的期盼。 何雨注对这些波澜毫无察觉。 他正对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一行字迹皱眉。 那行字浮在昏暗的视野里:【近日将有人至九十五号院寻落脚处。 若遇东城赵姓租客,可酌情伸手。 酬劳暂无,待尘埃落定方显。】 他挠了挠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 又要来新人了?这院子,怕是更难清静了。 何雨注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发根。 姓赵……会是那天顺手从混乱里拽出来的人么?可这一片胡同院子杂乱如蛛网,怎么就偏偏摸到了九十五号院的门前? 这疑虑没悬多久,天色擦黑时就有了答案。 登门求租的并非独一个,是好几张生面孔,领他们来的是许富贵。 都是轧钢厂里的人。 若问为何不寻易中海?眼下他哪还够得上分量。 许富贵好歹算个跑腿的,东家吩咐差事,不找跟前听用的,难道去寻个寻常做工的? 说实话,老太太肯见这一面,已是卖了娄家几分情面。 她心底压根不愿租房。 人多是非多,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不图个清静少事?见面地方摆在何家堂屋——正房宽敞,何大清陪在老太太身侧。 “您老发发善心,” 许富贵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焦灼,“眼下不太平,厂里一处宿舍遭了日本人搜查,这些人实在没处落脚了。” “富贵啊,”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这年头,谁敢把屋子赁给不知根底的外人?” “您放心,我们娄东家打了包票,绝无问题。” “他打包票,我就非得信?” 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淡薄。 “那……您老的意思?” “我没意思。 房子,不想租。” “老太太,能否借一步说话?” 许富贵向前凑了半步。 他身后一个穿棉袍、戴礼帽的男人此时开了口,嗓音平稳:“许干事,不必借步。 我们出去候着便是。” “那……怠慢各位了。” 许富贵抱了抱拳。 “应当的,应当的。” 几人纷纷回礼,退出了屋子。 门扇合拢,插销落下。 老太太这才转向许富贵:“行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富贵没立刻应声,先从怀里摸出个用手绢仔细裹成的小包,轻轻搁在桌面上,一层层掀开。 昏黄的光线下,躺着三根细长的金条,泛着沉甸甸的暗泽。”老太太,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只瞥了一眼,目光便移开了,毫无流连:“富贵,这些人……不简单吧?” “您别问我这个,” 许富贵压低了嗓子,“里头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东家只吩咐办事,但他用名声作保了。” “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些人,当真都是你们厂里的?” “这点我能赌咒,” 他连忙点头,“方才说话那位,是个工程师,就姓赵。 其余几个,也都是吃技术饭的。” “要住多久?租金又怎么算?” “住多久……东家没明说。 租金按市价的两倍,您看行不?我粗算过人数,进门那排倒座房,加上前院东西厢房和两个穿堂屋,尽够住了。 中院绝不让人进来搅扰。” 老太太沉默片刻,转向身旁:“大清,你怎么看?” 何大清沉吟着:“只要不是……那边的人,就还好。 尤其是——”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手势。 许富贵立刻摇头,幅度很大:“不能!绝不可能!我都问仔细了。 东家不怕,我还怕呢!我们一家老小也窝在这院里呢。” “那……我看能租。” 何大清吐了口气,“眼下这光景,什么物件都飞涨。 老太太,您总不好一直吃老本。” “容我这老婆子再琢磨琢磨。 他们……该不会今晚就要搬进来吧?” “这个……若能行,今晚确实得搬。 不然,真没地方安置了。” “你啊!”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面,指向许富贵,“这种沾手的差事,你也敢往身上揽?” “我……我是一时嘴上没把门,说溜了嘴,” 许富贵额角见了汗,“等醒过神来,已经推不脱了。” “你推不脱,就让我这老婆子替你补窟窿?”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恼意。 “大清,你看这……” 许富贵转过脸,目光里带着恳求,投向何大清。 何大清轻轻摆了摆头,目光转向那位年长的妇人,等待她的决定。 老妇人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几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这些……不算在租钱里头吧?” “自然不算,租钱我都备着呢。” 第37章 第37章 第37章第37章(第1/2页) 许富贵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银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您老可别嫌我贪心,先付三个月的房钱,要是提前搬了这钱可不退——我得拿这些去打发街面上那些穿黑皮的。” “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许富贵脸上堆起笑纹,“我们东家特意交代了,无论租钱多少,都另添五块大洋,专作打点之用。” “罢了。”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两间厢房按整间算,其余屋子都折半,三个月统共十二块。” “这数目……怕是说低了吧?” 许富贵微微前倾身子。 (作者按:关于更新节奏容我稍作说明。 老读者应当知晓,新书期内宁少勿多是常理,尤其新人作品若过早超过二十万字,便会脱离新书榜单,届时各类推荐皆难企及。 恳请诸位体谅,若能持续追读便是最大支持,月票若有盈余也请惠赠一二,助这本小作突破千票门槛。 在此深谢。 )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静静望着许富贵。 “您总不能按租给寻常人家的价钱租给我们东家。” 许富贵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他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回还是专程托我来求租的。” “你呀……” 老妇人摇头失笑,“能交代过去便好。 那你说说,该是什么价?” “翻个倍如何?” “依你。” 老妇人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再深究。 人家主动加价,若不多问反倒周全。 “好极!劳烦您老出份契书?” “按多少写?” “再加五成。”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真不会惹麻烦?别过些时日又找我这老婆子理论,你们东家我可招惹不起。” “您放心,只要您不说破就成。” 许富贵搓了搓手。 何大清在一旁瞧着,心底泛起些微涟漪——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油水。 “大清,你家可有纸笔?” 何大清刚摇头,许富贵已从内袋抽出两张棉纸,又自胸前取下那支深色钢笔。 “您老亲自写,还是我来代笔?” “你写吧,这种笔我用不惯。” “得嘞。 对了,还有件事得跟您交代——这些人大多不是独身,都带着家眷。 若是单身,厂里本有宿舍可安排的。” “租给谁都是租。” 老妇人嗓音沉了沉,“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生事,我这老婆子可不讲情面。” “明白,明白,我会与他们说清楚的。” 待许富贵写完契书,老妇人忽然问:“外头那些人需要签字画押么?” “不必。 若是东家日后不想续租,我会提前告知。 那时他们若还想住,自会单独来与您商议。” “带他们去前院吧。” 老妇人摆摆手,“人我都见过了。” 许富贵跨出何家门槛时,正瞧见易中海拉着那群人说话。 都是一个厂里的面孔,他正探听这些人的来意。 得知是来租房的,易中海勉强能理解,可听说房租由东家承担,喉头便泛起酸涩。 他在厂里熬成高级工,也算老人了,却从未得过这般待遇。 不过东家对技术人才的看重他是知道的。 易中海整了整衣襟,打算再凑近些攀谈,或许日后能多学些门道。 赵丰年最初还应付两句,渐渐便不再理会那人。 里屋的何雨注先前打量过那群工人——中枪的老赵确实在其中。 这老家伙倒真能扛,才养了一个多月就敢下地走动了,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轧钢厂的,眼下这厂子分明该由日本人军管。 前院折腾了大半夜,扫屋搬箱的动静没停过。 易中海也凑过去搭手,还把贾老蔫也拽上了。 几个技术员曾探头问中堂正房住的是谁,易中海撇了撇嘴:“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厨子。” 也有人好奇东厢房那般好屋子他怎么租到的,这回易中海不提运气了,只含糊说东家卖的面子大。 旁人听不出话音,赵丰年却看得清楚——那人眼里烧着妒火,全冲着正房那户人家去了。 贾张氏自然不肯帮忙,却伸长耳朵四处打听。 得知这些人的房钱都不用自己掏,她那嘴又像开了闸的污水沟,脏话一泼接一泼往外涌。 原本还能同她搭话的邻居见状都躲远了,心底暗暗烙下一句:“这家人沾不得。” 自从前院塞进这么些人,何雨注和许大茂便很少往前头去,练功挪到了后院。 陈兰香和李桂花也不大在中院闲逛了,倒是易中海常往前院钻,找人闲聊,偶尔还喝上两盅。 院子里各家存粮都快见底时,许富贵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高价粮。 何雨注原本盘算动用空间里的存货,见状便歇了心思——东西来路说不清,风险太大。 买粮时贾张氏又嫌贵闹腾,被许富贵一句“嫌贵就别吃,正好每家多分点” 给噎了回去。 她家米缸早已空了底。 这番闹腾让新住户见识了什么叫泼妇。 没人愿意让她进门,她那顺手牵羊的本事没了施展处,只得支使儿子去骗新来孩子手里的零嘴。 谁知新搬来的这几户防贼似的防着他们母子,哪肯让孩子跟贾东旭玩。 前院人多眼杂,何雨注夜间出门不便,便开始寻新路线。 东西两个跨院他都摸了一遍,唯东跨院有面外墙临着街巷。 他试了试,比翻前门容易得多,便暂且记下这处。 系统迟迟不发布新任务,他打算歇段日子。 先前闹的动静太大,再动作难免惹人注目。 他这里按兵不动,却有人悄悄活动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第37章(第2/2页) 前院的赵丰年是独居,下工后常不直接回院子,偶尔拎着东西回来。 这情形落进了有心人眼里——正是易中海。 他倒不是怀疑对方身份,只想摸清东西来源,自己也弄些好处。 那日放工,易中海没回家,缩在厂门口暗处等着。 赵丰年出来时天已昏黑,工友散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尾随上去,起初混在人流里不易察觉,待拐进僻静巷子,赵丰年立刻觉察身后有脚步声。 他今晚要赶一场会,特意加班拖到晚走,就是不想从大院正门出去——院里人虽不多,可前院那些嘴杂得很,进进出出总有人瞧见。 眼看要迟到,他本走得急,发现被跟踪后却故意放慢了步子。 巷口转弯时,他侧头瞥了一眼。 朦胧月色勾勒出易中海的身形轮廓。 赵丰年眉头拧紧——搬进这院子前,他早暗中把各户底细摸过一遍,并无可疑之处。 正犹豫是该劝返这人,还是直接甩掉,巷子深处忽然窜出个年轻身影,朝着这边疾奔而来。 年轻人停在几步外,不再呼喊,只朝他用力挥动手臂,同时频频回望身后——显然有人在追赶。 赵丰年认出了那张脸,是前几日丢了黄包车的那个伙计。 他本能地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厂区出入都要搜身,金属物件根本带不出来。 赵丰年转身就要离开,易中海却迎面堵了上来。 “赵工,真巧。 您这是要去哪儿?” “巧?” 赵丰年脚步不停,“本来想买点东西,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钱。 现在回去取。” “我带了呀。” 易中海紧跟不舍,“您要买什么?正好我也需要添置些物件。” “满街都是铺子,还用得着我带路?” “规矩我懂。” 易中海压低声音,“好处少不了您的。” “什么规矩好处?” 赵丰年皱起眉,“我听不明白。 我要回家,你最好也别在外面逗留。” “别呀,既然都出来了……” 拉扯间,远处突然炸开一声脆响。 易中海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赵工,我、我腿使不上劲了……您可不能扔下我!” 他死死攥住赵丰年的胳膊。 赵丰年在心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手上却将对方拽了起来。 他不能丢下这个人,哪怕这老小子是自作自受。 回头瞥去,那个年轻人已经掏出了武器开始还击。 赵丰年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两秒,牙关一咬,拖着易中海就往反方向跑。 易中海被他扯得跌跌撞撞。 枪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密集。 赵丰年再次回头时,看见年轻人已经倒在地上,但手里的武器仍在喷吐火光。 他抹了把眼角,继续拖着身后的人向前冲。 “再这么拖沓,我真不管你了!” 赵丰年喘着粗气喝道。 旧伤处传来阵阵隐痛,带着一个人奔跑实在吃力。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手却抓得更紧。 又跑过一段路,枪声骤然停歇。 “自己回去。” “赵工!您不能……” 赵丰年看着对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想活命就赶紧走。” 说完他便转身冲向另一条街道。 易中海试图追赶,可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只能扶着墙往巷子深处挪。 没走多远,枪声再度响起。 恐惧突然注入了力量。 易中海拔腿狂奔,直到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挡住去路。 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折返已经不可能。 他抬头打量起面前三米多高的砖墙,咬紧牙关,踩着墙缝和凸起的砖块开始向上攀爬。 粗糙的墙面刮破了裤腿,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刚翻过墙头,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女人压低声音惊呼:“当家的!有人翻进来了!” 黑暗里冲出几道影子,擀面杖和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来。 易中海抱头蜷缩:“别打!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外头枪响你!” “我只是躲枪……” 话没说完,一块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紧接着是更密集的拳脚,不知谁一脚踹在他腿间,随后又是几下。 剧痛像炸开的冰锥,瞬间贯穿了整个身体。 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模糊的呜咽。 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刺破寂静,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易中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意识像沉入深水般逐渐涣散。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压低的嗓音:“不能留在这儿……听见枪声了么?八成是冲他来的。” 月光将巷子照得惨白时,他才重新恢复知觉。 身体躺在另一条窄巷深处,影子被月光拉扯得支离破碎。 每根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胯下黏湿冰冷。 他试图撑起身子,剧痛立刻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抽搐。 指甲缝里塞满了混合着血污的泥垢。 他拖着身体爬向巷口,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爬到主街时,街道空荡得令人心慌——没有车,没有人,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见。 寂静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包裹着整条街。 舌尖传来腥甜。 他狠狠咬下去,疼痛让昏沉的意识撕开一道裂缝。 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继续挪动,沿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蹭向南锣鼓巷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门在视线里摇晃着接近,指尖刚触到木门的纹路,黑暗便彻底吞没了视野。 第38章 第38章 第38章第38章(第1/2页) 赵丰年甩掉追踪者后曾折返寻找,却只在原地找到几片暗色污迹。 他回到九十五号院时,脚下突然被什么绊住。 低头看去,台阶上趴着个蜷缩的人形,像条被丢弃的破麻袋。 手指探到微弱的鼻息。 他直起身,指节轻叩门环,敲击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呀?” 门内传来带着睡意的问话。 “是我,老赵。” 木门拉开一道缝,贾老蔫探出半个脑袋:“赵工?怎么这个时辰才……” “易中海出事了。” 赵丰年打断他,侧身让出门外的景象。 贾老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愣着?” 赵丰年推了他肩膀一把,“叫人!找块门板来!” 贾老蔫转身冲进院子,挨家拍打门板。 前院的灯陆续亮起,最先冲出来的是贾张氏。 她挤到门口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惊叫,扭头就往回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贾老蔫抱着块长条木板回来时,被她一把拽住袖子:“当家的……那真是易中海?造孽啊……这得是多大的仇……” “滚回家去!” 贾老蔫甩开她的手。 前院的人都聚拢过来,七手八脚将人挪到木板上。 刚抬进垂花门,贾张氏尖厉的嗓音就划破了夜色:“李桂花!快出来看看你家男人!” 木板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易中海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钉在贾张氏脸上,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随后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李桂花屋里的灯本就亮着。 她冲出门时头发散乱,看见木板上那张灰败的脸,喉咙里迸出破碎的哭喊,整个人就要扑上去,被旁边几个妇人死死架住胳膊。 “抬进屋。” 赵丰年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贾张氏时带着寒意。 众人小心翼翼将人从木板转移到屋内床铺上。 李桂花被搀扶着跟进屋,瘫在床沿发出压抑的呜咽,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贾大哥……您得想想办法……救救他……” “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贾老蔫搓着手,额头上渗出冷汗,“大夫……我连个郎中都不认得……”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李桂花的哭声越来越急。 “对了!” 贾老蔫突然拍了下大腿,“何家老大认识的人多!肯定有门路!” 李桂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外冲,嘶哑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何大哥!何大嫂!求你们救命啊——” 院里的响动惊醒了何家。 何大清披衣推门时,正听见李家嫂子那声变了调的呼救。 “易家嫂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朝易家门前聚着的人影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李桂花脸上。 女人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当家的叫人打了……眼见着不成了……贾家大哥说您认得大夫……求您伸伸手……” 她身子一软就要往下跪。 何大清侧身想避,背后却传来妻子的声音:“你让开些。” 陈兰香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架住了李桂花半弯的胳膊。”何家嫂子,您让何大哥帮帮我们吧……” 李桂花跪不下去,只能站直了抹泪。 “先别慌。” 陈兰香转向丈夫,“大清,你去瞧瞧。” 练过拳脚的人多少懂些皮肉筋骨的事,何大清没推辞。”好。” 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有些沉。 李桂花何尝不知道两家先前那点不快?不然也不会当众下跪。 陈兰香低声劝了几句,瞥见儿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柱子,你凑什么热闹?” 何雨注蹭过来:“娘,我就是被吵醒了,看看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回屋去。” 陈兰香怕孩子看见不该看的,语气硬了些。 “那我进屋看着妹妹。” 少年缩了回去。 “去吧。” 贾张氏瞧见何家小子被赶回屋,又瞅见自家儿子挤在人堆里,两步上前拧住贾东旭的耳朵就往家拽。”你出来干什么?这血糊淋剌的场面,沾了晦气怎么办?” 她嗓门亮,话又刺耳,周围几道目光顿时扎了过来。 这哪是教儿子,分明是咒旁人呢。 夜色浓,贾张氏看不见那些眼神,就算看见了,她大约也不在意。 何大清进了易家屋子。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易中海身上,他只扫了几眼便连连摇头。 这人能喘气已是侥幸——骨头断了好几处,裂缝和皮开肉绽的地方更是不计其数,尤其两条胳膊。 何大清猜得出,那是护着头脸留下的痕迹。 至于裤裆那片暗沉的血渍,他没细看,只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是结了多大的仇……” 再出门时,李桂花立刻扑上来:“何大哥,我家当家的……” “我这半吊子本事治不了。” 何大清实话实说,“真得请大夫。” “这附近有吗?” 陈兰香没立刻接话。 深更半夜出门,为个外人冒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前头圆恩寺胡同倒有个专治跌打的老先生。” “何大哥,我求您了……” 李桂花又要跪,被陈兰香死死架住。 女人咬了咬下唇,看向丈夫:“既然不远……要不你去一趟?” 何大清还没应声,人群后面传来个声音:“我陪何大哥走一遭吧,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何大清回头,看见新搬来的赵丰年。 这人看着斯文,许富贵提过是什么工程师,从前还念过大学。 可何大清第一回见他就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习武之人对危险的直觉,像针扎在皮肤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第38章(第2/2页) “成。” 何大清点了头,“那就走一趟。” 赵丰年方才抽空回了趟自己屋。 他是去取枪的。 这一趟,院里别人不去,他也得去。 易中海这伤,说是自找的,却也和他沾了点边。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皮底下。 何大清与赵丰年离开后,院里只剩下男人们聚在易家。 李桂花回了自己屋子,却又折返——她担心易中海需要喝水,更怕他若真撑不过今晚,临走前还能瞧见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视线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裤裆上,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 绝户的念头像冰锥扎进心里。 以往还能靠汤药赌一丝希望,如今连这点盼头也碎了。 约莫半个钟头后,院门又被推开。 何大清和赵丰年一左一右搀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进了院子。 大夫进屋便挥手让李桂花出去,接着叫人把伤者身上衣物全褪了。 当那肿得发紫、皮肉模糊的下身暴露在灯光下时,围观的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得是多狠的手,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老大夫眼皮跳了跳,到底见惯了血肉场面。 他定定神,将易中海从头到脚查了一遍,又取了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伤处。 最后他叹了口气,摇头道:“身上这些伤虽重,养几个月总能见好。 可底下这处……老夫实在没法子。”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几道目光再落到易中海脸上时,已掺了别样的意味。 李桂花在门外听见,猛地冲进来,膝盖直接磕在地上。”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我往后做牛做答您!” 老大夫眉头拧紧,声音里透着不耐:“扶她起来。 能治的我自然治,治不了的强求也没用。 万一弄得更糟,你们反咬一口,我找谁诉冤去?” “那……您可知道哪儿有能治的大夫?” 李桂花哑着嗓子追问。 “咱们这片是没有了。” “您告诉我地方,我去请!” “请?” 老大夫苦笑,“那位早被日本人押去给他们的大官瞧病了,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个信儿。” 李桂花身子一晃,险些瘫软下去,幸亏旁边人伸手架住了她。 “先生,您先把他身上的伤处置了吧,那些也不轻。” 赵丰年插话道。 “行。 治完了,大清你们俩得把我送回去。” “应当的。” 何大清点头。 大夫把闲杂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搭手的。 何大清料到自己逃不掉帮忙,提前溜了,最后剩下贾老蔫和赵丰年在屋里。 李桂花被送到何家暂歇。 她如今这模样,不添乱已是万幸。 处理伤口耗去一个多时辰。 大夫留下些外敷的药材,又写了张方子嘱咐明日抓药煎服,临走前特别交代:若夜里发起高热,必须立刻降温,否则命就保不住了。 老大夫执意要走,赵丰年赶忙去叫何大清。 何大清出门时,往后腰别了把厚重的菜刀。 贾老蔫把医嘱一字不落转告给李桂花,末了补了句:“有事就到前院喊我们。” 说完也转身回了自家。 贾张氏的埋怨立刻缠了上来,嘀嘀咕咕说白忙活大半宿,半点好处没捞着。 贾老蔫懒得接话。 院里住着,谁家没个急难?伸手讨谢,他脸皮没那般厚。 再说,往后自家若遇上事,旁人还愿来搭把手吗? 送完大夫,合上院门,何大清与赵丰年在黑暗中简短道别,各自回家。 何雨注早被赶去睡了,夜太深了。 陈兰香等着丈夫,问起易家那头的伤势。 何大清摇头,她听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中院的动静早已平息。 李桂花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男人汗湿的脸上,一整夜未曾合眼。 后半夜,高热还是缠了上来,她拧了湿布,一遍遍擦拭那滚烫的皮肤,布巾很快又被体温烘得微温。 窗纸刚透出些灰白,她便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敲响了何家的门。 何大清听明来意,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这年月,正经地方都给占了,平头百姓哪进得去。” 他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混沌的脑海——后院那位老太太,或许不一样。 她转身又去央求陈兰香。 陈兰香叹了口气,终究领着她往后院去。 老太太正端着杯温水,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手腕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点水珠溅出杯沿。 昨夜她是听见了些声响,只是年岁大了,腿脚不便,没人来唤,也就没起身。 此刻听闻详情,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人都求到跟前了,她沉吟片刻,说了两个许久未提的地址,让这心急如焚的女人去碰碰运气。 李桂花没再劳烦谁,自己跑到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两处地方跑下来,心口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了。 一处早已换了人家,另一处只剩个空荡荡的门脸。 她不死心,又绕到附近的医院外头张望,不是大门紧闭,便是门口守着持枪的人,进出者皆非寻常打扮。 她远远看着,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不敢再往前挪。 折返时,瞥见一家诊所还开着门,她几乎是冲了进去,好一番恳求,才将坐堂的大夫请动。 那大夫掀开薄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里头伤得太重,保不住了,得切。 早些动手,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第39章 第39章 第39章第39章(第1/2页) 床上的人原本昏沉着,这话却像冰锥扎进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大夫的腕子,手指掐得发白:“大夫……您行行好,多少钱都成,给我留下……留下根本!” 声音嘶哑,混着绝望的颤抖。 大夫抽回手,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 再耽搁,命都要搭进去。” 攥着的手颓然松开。 紧接着,一阵古怪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闷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李桂花别开脸,眼泪无声淌了一会儿。 她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您……能动手么?” “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大夫连连摆手,“不了。” “我不要……不能切……” 床上的人又开始含糊地呓语。 李桂花将大夫请到门外,关紧了房门,才急切地低声道:“您既知道这情形,可晓得哪里还有会这手艺的人?不管是谁,只要能救命就成。” 大夫捻着胡须,想了半晌,才迟疑道:“早年间,倒是有位宫里出来的老师傅,专司此道……只是这年月,不知还在不在了。” “您告诉我地方,我去找!” 李桂花眼里又燃起一点光。 得了地址,付了诊金,又额外塞了些车钱送走大夫,她片刻未停,再次叫了车奔去。 那地方门户紧闭,任她如何叩门、如何提及引荐人,里头只传出一句冷硬的“不见”。 她无法,只得折回去再寻那位大夫。 大夫却面露难色:“我与那位,也不过是认得罢了,情面实在不够。 您……再想想别的门路吧。” 最后一线微光也黯了下去。 她拖着步子回到院里,不知不觉又走到何家门前。 正巧老太太还在屋里,听她说完这番周折,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易家媳妇,你再去一趟。 这回,什么也别说,只提我那院子的地址试试。” 李桂花愣住,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慌急,竟真忘了报上出处。 她转身又跑了起来,脚步比先前更急。 再次叩响那扇门,她只对着门缝,报出了后院那处宅邸的名字。 里头静了片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只问了一句:“那院里如今……还有旧主么?” “只剩一位老太太在了。” 她屏着呼吸答。 门内再无声响。 后院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何大清侧身挤出去时,顺手把何雨注的耳朵捂住了。 孩子的手心有些潮,他攥紧了些,没回头。 中院那间屋子的窗户纸透着昏黄。 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身影已经立在檐下,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李桂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小袋,指节绷得发白。 “您……再给些药粉成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瘦高个儿停下动作,侧过脸。 檐影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看不清神色。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静默地等。 布袋子落进他掌中,发出几声沉闷的磕碰响。 他掂了掂,另一只手才从怀里摸出个深色小瓶,塞过去。”记着时辰,每日一换。” 话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李桂花捏住瓷瓶,指尖抖得厉害。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眶是红的,却没眼泪掉下来。 那人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子又轻又快,眨眼就融进了胡同的暗处,仿佛从没来过。 屋里炕上,易中海瘫在那儿,脸色灰败得像旧墙皮。 裤裆处裹着厚厚的粗布,渗出些暗色痕迹。 他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桂花挪到炕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半途又缩回来,只扯过被子,轻轻盖到他胸口以下。 她在炕沿坐了很久,直到外头天色完全暗透,才猛地站起身。 从墙角拎起个瓦罐,又找了把旧铲子,吹了灯,掩上门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脖子发紧。 她在院墙根下找了块松软地方,蹲下,开始挖。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涩味涌上来。 挖到约莫一尺深,她停住,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紧紧包住的小团,放进坑底。 填土的动作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直到把那处填平、踩实,又胡乱拨了些枯草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铲子柄喘气,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 半晌,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去何家时,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老太太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似的。 陈兰香在边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又细又密。 李桂花站在门槛外,没进去。”……人来了,刀也动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多谢您老的指点。” 老太太眼皮抬了抬,昏黄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晃动。”回去好生照看着吧。” 只说了这一句。 陈兰香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何大清从里屋晃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喝水。 他瞥了一眼门外瑟缩的身影,又收回目光,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一响。”这世道,谁家炉灶不冒烟?” 他咽下水,语气,“顾好自家灶台的火,比什么都强。” 李桂花又鞠了一躬,转身没入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堂屋里静下来。 老太太重新合上眼,喃喃低语,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都是苦藤上结的瓜。” 陈兰香捏着针,在头发上抿了抿,没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第39章(第2/2页) 何大清把空碗搁在桌上,转身朝里屋走,丢下一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良久才稳下来。 贾老蔫这天的心绪像被风吹乱的麻绳。 清早他替易中海向工长递了假条——是李桂花天没亮就托付的事。 若换作旁人,这般突然的长假怕是早丢了饭碗;也就易中海手艺还算扎实,工长先是压低嗓子啐了句“真会挑日子”,随后才挤出两分关切神色,绝口不提探望二字。 贾老蔫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今儿你顶易中海的岗。” 工长用下巴指了指那台机器,“你那台给别人。” “这……怕是不合规矩?” 贾老蔫喉咙发紧。 谁都知道那台机器保养得油光锃亮,平日连靠近都要遭白眼。 “规矩?” 工长忽然拔高声音,“完不成任务他易中海担着吗?狗东西,真会挑时候!” 这回连掩饰都省了。 贾老蔫只得应下。 一上手,指尖传来的顺滑让他暗自咂舌——比他那台吱呀作响的老伙计强太多。 抬眼瞥见自己原先的位置上站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约莫是刚来的学徒。 整个上午,他手里的活计都透着轻快。 甚至冒出个念头:易中海若能多躺些时日,倒也不坏。 午后车间里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贾老蔫正凝神盯着旋转的工件,一声短促的惨叫刺破沉闷。 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出事了!” “没气了!” 他冲过去时腿已经软了。 事故位置正是他用了多年的旧工位,倒地的年轻人额头上嵌着根钻头,深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开。 周围腾起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 “都别动!” 工长的吼声从人群外挤进来。 看清状况后,工长啐了口唾沫,指挥保卫科把人抬走,又用石灰在旧工位周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技术员来查了半天,结论是机器老旧导致钻头松脱。 后半日贾老蔫的手始终在抖。 他躲开了所有需要碰钻床的活计,可眼前总晃着那年轻人青白的脸。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时,他忍不住想:若今早没换岗,此刻躺在那儿的是不是就该是自己了? 后院空地上,许大茂正缠着何雨注问东问西。 昨夜中院的动静他们听得真切,赵翠凤披衣去看过一眼便折返——院里聚的都是男人,李桂花那时还在何家没走。 许大茂向母亲打听,只换来一句“睡你的觉,少多事”。 他在床上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清晨母亲更不许他往中院凑。 等何雨注一来,他憋了满肚子的话便全倒了出来。 问得烦了,何雨注抬手朝他后颈拍了两下,世界才清静下来。 其实何雨注昨夜出去过一趟。 他踩着老赵的脚印回院,系统偏在那时发了新任务——否则老赵怕是天亮前都进不了门。 奖励是毛笔书法入门指南和一套《康熙字典》,后者可直接灌进脑子。 他翻过几页就蹙起眉:竖排右起的版式看得眼晕,许多字形更是陌生。 好在能直接灌输,省了死记硬背的工夫。 有些话他始终没说出口。 比如那句关于易中海的:挨不挨那一刀,横竖都没什么分别。 工头特意过来告诉他,这次意外与他无关。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工头又问他要不要先回去歇歇,他摇头拒绝了——请假是要扣工钱的。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少一分钱,饭桌上就得少一口吃的。 收工的哨声一响,贾老蔫第一个冲出厂房,埋头往家的方向赶。 进了屋,他一把搂住儿子,眼泪就淌了下来。 贾东旭被他弄得发懵,却也没法推开父亲。 “贾老蔫,你发什么疯?” 贾张氏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一进门就抱着东旭哭丧,你爹死了?——不对,东旭他爷爷早入土了。” “啪” 一声脆响,贾张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老子今天差点把命丢在厂里,你还在这儿咒我?” “啊?老蔫你伤着哪儿了?” 贾张氏被吼得一愣,慌忙凑上前,两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检查了一遍。 这才拍着胸口喘气道:“你可别吓唬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又懒又馋,要是没了贾老蔫挣工钱,母子俩非得饿死不可。 贾老蔫把车间里那桩事故断断续续说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想到易中海挨了顿打,倒让你捡回条命。 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个来了个从前清宫里出来的老太监,易中海那模样……怕是往后得当公公了。” “什么?这话可不能乱传。” 贾老蔫一惊。 “前院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还能有假?我是没敢凑近看。” “唉,也是个苦命人。” 贾老蔫叹了口气,“既然他这也算救了我一回,我总该去瞧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贾张氏立刻反对。 她怕男人心软,往外拿钱或东西。 “就看看,不多话。 再说早上易家媳妇托我帮忙请假,总得给人回个信儿。” “要去也行,别带东西别掏钱,咱家可没余粮。” “知道了。” “还有,别上赶着说什么救命之恩——那是你自己命硬,听见没?” 贾张氏把平日的精明劲儿全使了出来。 “行。” 贾老蔫去了易家。 只一眼,他差点没憋住惊呼。 第40章 第40章 第40章第40章(第1/2页) 易中海整个人被布条捆得严严实实,像只裹紧的粽子。 眼睛通红肿胀,几乎要凸出眼眶。 塞在嘴里的布团根本堵不住那嘶哑的哀嚎,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匆匆对李桂花说了句“假请好了”,临走又补了句:“有事您言语。” 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桂花的模样不比易中海好多少。 短短一天,她仿佛老了十岁。 堵住丈夫的嘴是不得已——那惨叫太瘆人,骂出来的话也太难听。 绳子不敢解开,是因为易中海还能动弹的那条胳膊,见人就挥。 回到家,贾张氏破例给贾老蔫倒了小半碗酒,说是压惊。 赵丰年也去了一趟,拎了点吃食,说是给易中海补身子。 但易中海看谁都像仇人,他只在屋里站了站便退出来。 何大清没主动去,是后院老太太催着,他才拎了几个鸡蛋过去,放下就走了。 许大茂还是听说了易中海的惨状,在家嘀咕了句“那不成了太监”,被许富贵扇了一巴掌。 许富贵是受娄老板所托去看的,还带去了十块大洋的抚慰金。 这钱他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嫌晦气。 轧钢厂死个人,就像石子扔进海里,溅起几圈涟漪便沉没了。 受影响的,大概只有那小伙子的家人。 不过娄老板出手还算大方,给了五十块大洋,算是买命的价钱。 接连几日,中院总传来断续的哀嚎,声音嘶哑得骇人。 老太太怕惊着年幼的雨水,便让陈兰香带着孩子搬去了后院暂住。 陈兰香问过何雨注的意思,他推说自己睡得沉,不怕吵,没跟着过去——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再有那种“任务” 突然降临,跟前院的人隔开些,行动反倒便宜。 白日里,他多半还是待在后院。 倒不是怕,只是那持续不断的听着实在扰人。 前院的几户人家也都拘着孩子,不许往中院去。 贾家媳妇看得紧,连自家男人想探头张望,都被她拽着袖子拦了回去。 何大清总算能回厂里上工了。 可人刚松快没两天,李桂花就找上了门。 易中海躺在屋里,脸色惨白得像糊窗的纸,她想来讨些能补身子的东西。 何大清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自打那日同赵丰年一道去请大夫,觉着对方是个仗义人,喝过两回酒,闲谈间也听明白了易中海这伤是怎么落下的,心里更瞧不上这人。 李桂花在屋里又是掉泪又要下跪,动静传到外头。 老太太隔着帘子朝何雨注他爹微微颔首。 何大清这才硬邦邦地开口:“易家嫂子,话我不敢说满,只能试试看。 至于能弄回什么,你别挑拣就成。” “谢……谢谢何大哥!我替当家的谢您恩情!” 李桂花抹着眼泪走了。 人一走,何大清就转向老太太:“您怎么就松口了?这年景,有好东西留给兰香补身子不更好?” “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沉,“你不拿点东西堵一堵旁人的嘴,自家关起门吃好的,能安心?” “他们说他们的,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顿了顿地,“你不在乎脸面,柱子往后呢?雨水往后呢?” 何大清脖子一梗,还想辩,老太太已抬起拐杖虚虚一点。 他立刻泄了气,连连摆手:“行,行,我想法子去。” 拖了两日,他才弄回来一只风干的野兔,没多要钱,收了李桂花两块银元。 李桂花千恩万谢地拎回去炖了。 肉香飘出来时,前院月亮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贾张氏抽着鼻子张望了好几回,终究没敢往中院凑,悻悻地折回了屋。 夜色浓稠。 何雨注闭着眼,意识却沉入一片只有他能感知的领域。 黄豆已经收了一茬,堆在角落;先前种的土豆不多,也得了几十斤。 花生壳渐渐饱满,玉米秆还泛着青。 将最后一把豆秸归拢,他心神一松,退了出来。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半透明的虚影。 【指令:狙杀敌军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谷城燥大’。 该目标将于后日上午十时,乘机抵达南苑机场。 宿主需自行寻觅时机完成。】 何雨注头皮一紧。 总司令?这等人物身边,护卫岂止上百?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他当即在脑中激烈地驳斥,试图拒绝。 虚影静默片刻,下方缓缓浮现新的字迹:【指令奖励变更:本次执行中,宿主可肉身进入‘生态领域’一次,停留时限为二十四小时(领域内时间流速为外界十倍)。 原定奖励取消。 能进去?何雨注摸了摸下巴,非但没喜,反而觉得荒唐。 平白无故进那地方做什么?这奖励简直像个玩笑。 他毫不客气,又是一通无声的质问与抱怨。 那虚影似乎被扰得不耐,最终弹出一行:【追加奖励:目标路径指引。 本功能为被动触发,仅特殊指令激活。】 随后,无论他如何试探,再无回应。 何雨注只得放弃,注意力落在那新出现的“指引” 上——幅辽阔的雄鸡形地图在意识中展开,一个猩红的光点在鸡腹位置忽明忽暗。 他尝试将视野拉近,却发现最多只能看清周围三十里地的细节。 目光顺着出城往南苑机场的路线扫去,明堡暗哨标注出五六个黑点,这还仅是城外。 城内的网,只怕更密。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打旋儿。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后喘气,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滚着低骂。 那声音又来了——冰冷,不带人味儿,一字一字往脑髓里钉。 【警告。 任务中断即永久终止。 空间收缩至一立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第40章(第2/2页) “狗东西。” 他啐了一口,眼底血丝缠结,“你背后那玩意儿……怎么不自己来?” 四周忽然静了。 连惯常浮在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晨雾。 天亮得刺眼。 他找了个由头推门出去,脚步刚踩进巷子石板缝里,脊背便绷紧了——有人缀着。 那点动静瞒不过他,系统塞进他骨头里的反跟踪术像第二层皮肤,隔着三丈远就能嗅出尾随者的气味。 拐过街角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贾家那小子。 得给他长点记性。 左穿右绕,巷子越走越窄。 身后脚步声乱了,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在原地打转。 他闪进断墙后,麻袋是从废料堆里捡的,沾着股霉腥味。 套头,抡棒,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肉上,像捶打浸湿的棉被。 等麻袋被扯烂,巷子里早空了。 只剩个蜷在地上的人影,脸肿得发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 那人拖着腿挪回前院时,鸡才叫第二遍。 贾张氏撞见儿子这副模样,嗓子立刻尖了起来,拽着人就要往中院冲。 手还没碰到门框,就被一道身影拦了。 陈兰香站在台阶上,袖口挽得齐整,目光垂下来,静得像井水。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刮过去,贾张氏拽儿子的手就松了。 “张如花。”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枯哑,却带着刀锋,“这院子有院子的规矩。 贾老蔫没教过你?” 母女俩退回去时,背脊弯成了弓。 前院几扇窗后探出目光,针尖似的扎在背上。 贾张氏脖颈一梗,骂声炸开了,字句溅得到处都是。 日头爬上南城墙垛时,他又晃到了城门附近。 只能进,不能出——守城的兵丁像钉死的木桩,枪刺在光下泛冷。 他在茶摊蹲了半天,粗碗里的水早就凉透,指腹在桌沿反复划着几条线。 三条路。 城门洞底下。 长安街当间。 还有那栋红楼,瓦是暗红色的,窗口总垂着厚帘。 哪个都是死局。 守得太密,露头就可能被咬住,逃的路像头发丝那么细。 机会大概只给一次。 他想起那把枪。 八百米外,就得看风的脸。 要是哨卡撒得更远……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懊悔起那几发迫击炮弹,用得太干净了。 墙角有人扔过来两枚铜元,撞在地上叮当响。 他没抬头,只盯着鞋尖前爬过的蚂蚁。 三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拆解、拼接,最后定格在南城门——那儿有个豁口,风从墙缝钻进来时带着哨音。 起身拍掉裤上的灰,他往西走。 一里地外有座废庙,供的是城隍,如今连屋顶都塌了,椽子黑黢黢地支棱着,像骸骨。 他缩在半截土墙后,从怀里摸出望远镜,用粗纱布裹了镜筒,凑近墙缝。 城门下来回走动的岗哨成了晃动的灰点。 又掏出瞄准镜,同样蒙上布,试了试视野。 能看清。 但他没久留。 一个窝不够,得备退路。 附近转了两圈,记号留在心里。 另外两处地方都不如这儿——要么遮挡太少,要么逃起来绕弯。 日头偏西时他往回走。 不能在外头耗到天黑,家里会起疑。 院墙东边有个狗洞,藏在野草后头。 他蹲下,塞了个包袱进去,布料擦过碎砖,窸窣一声。 再绕回正门时,手里已空了。 贾张氏蹲在门墩旁,眼皮一掀,先瞥他两手,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院门方向。”柱子,这一上午不见人影,碰见你东旭哥没有?” “就外头转了转。” 何雨注脚步没停,“贾大娘,东旭哥也出门了?还没回?那您可得赶紧寻人去。” 她本就疑心是这小子动的手,方才那话是个套,可对方绕了过去。 她索性挑明了:“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是不是你干的?” 话音未落,人已逼近。 “您这可冤死我了。” 何雨注边说边往垂花门退,“我连他影子都没瞧见,哪来的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闪进了门洞。 “站住!话没说清别想走!” 贾张氏紧追上去。 “不都说明白了嘛!” 那身影飞快穿过前院,消失在月亮门后。 追到月亮门前,贾张氏瞧见何家门口立着的陈兰香,只得刹住脚,扭头往回走,嘴里低声咒骂:“腿脚倒快……一准是你这小崽子,等着瞧。” “柱儿,才回来?” “嗯,娘。” “怎么耽搁这么久?” “进屋说。” 帘子一挑,母子二人进了屋。 陈兰香打量他两手空空,眉头微动:“这可稀罕,空着手回来的?刚才张如花追着你跑什么?” “她疑心是我揍了贾东旭。” “真是你?” 何雨注点了点头。 陈兰香伸指在他额上轻戳一下,眼里却带着笑:“鬼精鬼精的。” “不是去找吃的了?外头风声紧,没寻着路子,还是没货?” “藏起来了。 前院人多眼杂,隔壁瞧见也不妥当。” “藏哪儿了?” “东跨院墙根,从狗洞塞进去的。” “行,天黑了让你爹去拿。 先去洗把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午饭摆在后院。 吃过饭,何雨注陪着许大茂闹腾了一阵——那小子一上午来来寻了他好几趟——便被拽进许家屋里歇晌。 第41章 第41章 第41章第41章(第1/2页) 许大茂在边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何雨注早已神思游离,意识沉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虚空。 倒是有了意外发现。 先前收进来的那辆卡车,他一直没细看。 方才把密室里的物件翻了个遍没找着合用的,目光偶然掠过车厢,心里猛地一跳——好家伙,竟是两门35/36战防炮,配着两箱炮弹;边上还有两挺42通用机枪,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箱压满的弹鼓。 何雨注暗叹,那“三井洋行” 为了守住密室里的东西,真是下了血本。 可惜这些迫击炮、战防炮、机枪冲锋枪,一枪未发,全落进了他手里。 有了这两样家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今夜不必再冒险去找重火力了。 且不说那战防炮,光是42的嘶吼就够人喝一壶——理论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发,能打到两千米外。 既已找到要用的东西,他便收回了意识。 许大茂不知何时已睡熟,他摸出那本《康熙字典》慢慢翻看。 还没用那灌注的法子,想试试自己能看懂多少。 可只翻了几页,眼皮就沉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本更简单的《新华字典》。 收起字典,在许大茂身边躺下。 小哥俩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昏沉。 赵翠凤先回了家,见何雨注还在,便问要不要留在这儿吃晚饭。 何雨注哪会答应。 许家虽有些底子,可如今粮食金贵,许富贵早交代过许大茂少去何家蹭饭——外头的光景,谁都紧巴。 陈兰香听见院门响动时,正坐在屋里缝补衣裳。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便放下针线,朝刚进门的儿子问道:“你爹还没影儿?” “没见着。” 少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母子俩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何大清那带着些微喘的嗓音:“屋里人呢?” “在呢。” 陈兰香起身迎到门边,“今儿倒是比平常迟了些。” “路上耽搁了。” 何大清摘下帽子,拍了头的灰,“晚饭我来张罗吧,你那两手,也就对付对付。” 陈兰香也不争辩,只笑了笑:“雨水在后院老太太那儿,待会儿把饭送过去。 在这儿吃,总有人来搅和,不清净。” “易家那摊子事,且得闹腾呢。” 何大清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往灶间走。 “用不用搭把手?” 陈兰香跟到厨房门口。 “就几个菜,快得很。” 夜色渐浓时,何大清从老太太屋里出来,陈兰香送他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东边院墙根底下那个窟窿,儿子往里塞了点东西,得空去取回来。” 何大清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直到对面许家窗户里的灯光灭了,才悄无声息地拐进东跨院。 月光惨白地照在墙角那个破洞上。 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扯出来解开一看,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风干的禽肉、腌过的鱼、一包鸡蛋,还有两个铁皮罐子——虽然闻着味儿不太对,可到底是能进嘴的东西。 儿子倒是能耐。 那晚何大清没去惊动已经睡熟的儿子。 他把东西收进柜子深处,也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何雨注自己就醒了。 何大清正在院里打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穿戴整齐地站在屋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水桶。 “醒了就起了。” 少年走到井台边,掬水洗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漱完,何大清把他拉进屋里,掩上门。 “昨儿那些东西,” 何大清声音压得很低,“还能不能再弄些来?” “馆子里也缺这个?” “想多存点。 外头……不太平。” 何雨注抬眼看了看父亲。 四月了,确实快到时候了。 那些人真要进了城,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粮价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清楚。 “我去问问看。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粮食最好。” 何雨注注意到父亲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嗅到机会时特有的神色。 看来不只是囤货,还想趁机周转一把。 “钱呢?” “钱你别管,只管问有没有货。” 吃过早饭,何大清急匆匆走了,说是中午馆子里有贵客。 何雨注也说要出门。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昨儿不是才出去过?” “爹让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说外头风声紧。” “这事他提过。” 陈兰香擦了擦手,走到儿子跟前,替他整了整衣领,“你手脚利索,娘知道。 可千万当心。” “我从东跨院走。 要是有人问起,您帮我圆一句。” 何雨注留了个心眼。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走漏风声,走大门人多眼杂,平添麻烦。 “晓得了。 大茂那边我也会嘱咐。” 何雨注闪身进了东跨院。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左右张望片刻,从墙角搬来那把旧木梯,架到墙头。 先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这才翻身上墙,又把提过墙头,从另一面小心地放下去。 落地后,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南走。 越靠近南城,街面上穿土黄的人就越多。 他专挑窄巷钻,有时干脆翻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墙,抄近路。 得赶在那边真动手之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第41章(第2/2页) 抵达那座破败庙宇的时间比前一日多耗去一倍。 怀表指针停在八时三十分。 他先举起望远镜扫视城门方向,随后绕着庙墙走完一整圈。 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钻进半塌的屋架。 倾倒的梁柱与碎瓦恰好构成遮蔽。 借着那身伪装,他将自己埋进阴影。 期间确有日本兵来此搜查,两次几乎被捅穿藏身之处。 几次都想跃起解决那几个士兵,终究还是压住了念头。 等日本兵离开,他盯着表盘直到九点四十五分,才从瓦砾堆里钻出来。 城门处的守备比平日多了三四倍,摩托车和汽车堵在路中,重机枪架起好几挺。 他先在墙上凿洞——两个给炮管,一个留给机枪。 接着取出武器,校准射角,炮弹推进膛内。 机枪架稳三角支架,弹鼓卡入卡榫。 最后举起那杆长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城门。 引导标记的红点正逐渐逼近、膨胀。 约莫十五分钟后,城门处的日本兵开始整队。 又过十分钟,士兵们突然立正敬礼。 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城门。 他将准星移向红点对应的那辆车。 瞄准镜里出现一张长脸——颧骨略凸,下颌线条硬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若指引无误,这便是目标。 车窗窗帘尚未拉严,显然刚才正回应城门处的敬礼。 就在轿车即将驶入火炮瞄准区域的瞬间,枪响了。 镜中绽开一团血雾,目标应声瘫倒。 他收枪转身,冲向炮位。 两门战防炮接连轰鸣。 被枪击的轿车猛地掀翻,火焰腾起。 他迅速收起火炮,扑到机枪后方,一口气打光整只弹鼓。 枪响时日本兵已做出反应:车队急停,士兵们围住中间几辆轿车。 随即有队伍朝枪声来源冲来,但他们没料到还有炮击,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挡在外围的士兵被气浪撕成两截。 冲锋的队伍大多趴倒在地,只有零星几个仍在前进。 当他架起机枪时,已看见几组日本兵扛着短炮管在寻找发射位置。 幸好掷弹筒射程有限,否则榴弹早已落下。 即便如此,仍有击中围墙。 日本口径虽小,射程却足够。 重机枪与的噼啪打在砖石上,碎屑四溅。 他头顶不断掠过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个弹鼓他扫向摩托车队。 所有摩托兵倒地后,他换上新的弹鼓,重点关照那些掷弹兵。”突突突——突突突——” 机枪发出如同粗布撕裂的嘶吼。 这挺被称作“撕布机” 的武器,声响确实刺耳。 日本兵在弹雨中溃散。 打完四个弹鼓时,已有敌人突进到百米之内。 开始从墙缝钻入,威胁到他的位置。 他收起机枪向后撤退。 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的闷响。 整座城隍庙被炮火覆盖。 拐进一条暗巷,他闪身消失。 再次现身时已坐在一片寂静之中,胸膛剧烈起伏。 “够险的。” 这一趟至少放倒了一两百人,还解决了一个司令官。 灌下几口凉水,呼吸渐缓。 他无意识地想:要是能看见外面就好了。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第一个念头是时间。 父母该急疯了。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视野里涌入的景象掐断——他能看见外面了。 巷子被土黄色的人影填满。 砸门是钝重的闷响,枪声是短促的爆裂,喝骂与惨叫绞在一起,塞满了耳朵。 他移开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秒钟的静默,给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也给那些制造死亡的身影。 祭品已经摆上,往后,还会有更多。 若放在开阔的战场上,这点人数连浪花都算不上,几个军的血肉填进去,或许也摸不到对方统帅的衣角。 外面的声响愈发刺耳,他切断了与外界那缕微弱的联系。 转身,抱起一捆干燥的豆秸,在空寂的角落铺开。 又从静止的虚无里扯出一条旧棉被,胡乱摊在上面,整个人倒了上去,合上眼。 睡眠并不安稳。 巨大的蕈状云在梦境边缘膨胀,投降的讯号还得等上几个章节才能传来,胸腔里堵着些未能平复的块垒。 这故事不止于一方院落里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的缝隙里,终究会渗进更辽阔的东西。 再次睁开眼,重新建立起与外部世界的感知时,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他睡了似乎很久,摸出怀表,时针不紧不慢地转过了两圈半。 怔了一下,才想起此处时光流速的不同。 十倍之差,外面仅仅流逝了三个钟点。 还得再藏一会儿。 寂静开始啃噬耐心。 他挥手,几个粗糙扎成的草人立在空地上。 各式枪械凭空出现,握在手中。 扳机扣动,撞针击发底火的震动从虎口传到肩胛,“咻——咻——咻——” 的模拟声在舌尖滚动。 每种型号都试过一遍,手臂已被后坐力撞得发麻。 他扔开武器,重新瘫倒在那张临时铺位上。 这具身体尚未长成,经不起这般折腾。 歇息片刻,腹中响起空洞的回音。 一罐油腻的肉糜,几个冷硬的白面馒头,被他囫囵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饱足之后,他找到水,冲洗身体,又把沾满硝石与铁锈气味的衣物搓洗了一遍。 那味道太冲,像擦不掉的标记。 一直挨到外界的天光染上昏沉的灰蓝色,他才决定离开。 现身之前,双手已各握着一把压满的短枪,冰凉的金属枪柄贴着掌心。 第42章 第42章 第42章第42章(第1/2页) 后腰的裤带里,还别着另一把。 巷子尽头连着大街。 大队土黄色的身影消失了,不知追向了何处。 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黑制服巡逻队,以及三人一组的异国士兵小队,踏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 他不敢走大道,翻过矮墙,穿过相连的院落,在迷宫般狭窄的通道里迂回,终于将那片危险区域甩在身后。 方向辨明,他加快脚步,朝着南锣鼓巷走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沉睡的这几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如滚水般沸腾。 异国最高指挥官秘密抵达此城的消息,本就不可能完全封锁,城门处那样大的动静,更是落入了无数双有意窥探的眼睛里。 事后,士兵们拉起了方圆一公里的警戒线,直到午后,现场处理完毕,铁丝网和岗哨才撤去。 尽管那辆被炮火撕碎的轿车已被苫布严密包裹,拖上了卡车,但一车车运走的伤员与,沿途滴落的深色液体,以及弥漫不散、甜腥铁锈般的气味,什么都掩盖不住。 于是,城市各个角落的无线电波开始频繁躁动。 异国的军医院被多方目光反复刺探,其中一方甚至不惜动用了埋藏多年的暗线。 下午三点半,一则通电公告传开:敌军总司令“谷城燥大” 遇袭殒命。 一小时后,对方仓促回应,称指挥官仅受轻伤,不日将公开露面,袭击者已被击毙。 这欲盖弥彰的说法,在下一封通电抵达时被彻底戳穿。 另一方不仅证实了死讯,更附上细节:头部枪伤,加之炮击,仅余下半身与残缺头颅。 至于情报来源,或许只能归结于对手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事实上,华北地区的敌军指挥官“庙外丧二”,此刻正被隐隐的恐慌攫住。 这手法,与上次那场神秘的炮击如出一辙——雷霆一击后,武器与发射者皆遁于无形。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现场多遗落了两枚黄澄澄的炮弹壳,以及一地散落的弹壳,在夕照下闪着冷光。 墙根下的阴影被拉得细长时,那个瘦小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口。 何大清已经在大门前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鞋底几乎要把石板磨出印子。 他一眼瞥见远处挪动的影子,几乎是冲过去的。 后颈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野到哪去了?” “去……去谈那批货的事。” 男孩缩了缩脖子,“刚谈完外头就乱起来了,我只好躲着。” 声音越说越低,“等没动静了才敢往回走。” 何大清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颤。”你娘和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拽着人就要往正门里拖。 “别——爹!” 男孩脚底抵着地面,“我出来时……没走门。” “那你怎么出来的?” 沉默了几息,才挤出蚊子似的声响:“……东墙根那个窟窿。” 何大清顿住脚,扭头盯了他两秒,忽然扯着他往东跨院方向折返。”钻回去。 我在里头等你。” 走到墙边那丛枯草旁,他推了男孩一把,“快些。” 屈身爬过那个低矮的洞口时,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何大清在墙那边压着嗓子催:“磨蹭什么!” 东跨院里堆着破瓦罐,何雨注蹲在阴影里等了片刻,才见父亲从月洞门匆匆过来。 手又被攥住,一路往自家屋子拽。 快到门前时,何大清忽然收住步子,弯腰凑到他耳边:“回家后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就说我一直躲着。” 男孩抬眼,“爹,今天外头到底……” “闭嘴。” 何大清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那边的大人物出了岔子,订的席面都没人去动。 小孩子少打听这些。” 他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儿子,“管好你的嘴。” 推门的前一瞬,何大清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了。” 屋里比外头暗得多。 何雨注刚跨过门槛,眼前就黑了一片——整张脸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严严实实捂住了。 淡淡的、带着暖意的奶味钻进鼻腔,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是母亲。 她手臂箍得太紧,何雨注觉得胸腔里的气都快被挤空了。 “我的柱子……你可算回来了……娘魂都要吓散了……” 陈兰香的声音断在哽咽里,“往后再也不放你出去了……咱不出去了……不出去了……” “唔……娘……” 何雨注开始挣扎,手指胡乱抓挠着母亲的衣袖。 再捂下去真要憋死了。 陈兰香这才惊觉松了力道。 男孩猛地偏开头,大口大口吸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 昏暗光线下,能看见他脸颊被捂出的红印。 妇人怔怔看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孩子在外头没出事,倒差点折在自己手里。 “好了,兰香。”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用袖口抹了抹眼角,“人回来就是万幸。” 她朝何雨注招招手,“柱子,过来。 外头世道不太平,往后可不能逞强。 家里有你爹撑着,哪轮得到你一个半大孩子去闯?” “晓得了,太太。” “大清,” 老太太转向灶间方向,“柱子也回了,生火做饭吧。” 何大清应了一声,布帘后传来锅盆碰撞的响动。 陈兰香把儿子拉到炕边,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才颤着声问究竟。 何雨注只摇头,说远远看见穿黄衣裳的人就跑,躲进废砖堆里直到天黑。 直到夜里躺下,他才慢慢拼凑出原委:父亲今日收工格外早——原本订席的大人物没露面,城里乱起来后更没人敢出门,馆子索性早早打了烊。 何大清回家不见儿子,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第42章(第2/2页) 陈兰香追问之下,才听说城外出了大事,当场腿就软了,眼泪止不住地淌。 可要让丈夫出去寻人,她又狠不下心——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男人也回不来呢? 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知晓情形后,指着夫妻俩的鼻子好一顿骂。 骂声混着哭声,在低矮的屋子里闷闷地回荡。 何雨注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悄悄咧了咧嘴。 何大清竟打发儿子出门寻摸物件,陈兰香非但没拦着,反倒真将孩子放了出去。 两口子各自挨了老太太几拐杖,何大清转身又要往外冲,被苍老的声音钉在了门槛内。 “你晓得柱子往哪儿去了?” 男人摇头。 “不知道还瞎闯?给我老实待着。” “老太太,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哪坐得住!” 何大清脚底把青砖碾得吱呀响。 “那就去大门口守着。 真要撞见不长眼的——” 老太太枯瘦的手在颈间虚划一道,“甭管是谁。” “明白!” 何大清闷头冲出院门,往石墩上一蹲就是大半日。 贾张氏扒着门缝瞧了好几回,只当何家等着接什么好处,终究没忍住探出半个身子:“何大清,等啥金贵东西呢?有富余的匀我家点儿?” “滚边儿去!闲得你骨头痒是吧?管好自家崽子是正经,昨儿在外头让人捶得哭爹喊娘当谁不知道?” 何大清嗓门里冒着火星子。 “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怎么着?真当老子不敢揍婆娘?”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会儿确实想找个人抡上几拳泄火。 “呸!烧火棍子逞能的货!” 贾张氏吓得缩脖,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回屋去了。 轧钢厂下工的钟点过了,贾老蔫缩着肩膀路过时也试探着问了句,何大清闭着嘴不吭声,对方便没敢再言语。 院里其他人更不会凑这个热闹。 赵丰年今日也没见回来——何大清满心惦记儿子,压根没留意这些,若在平日,凭着几回酒桌交情总要搭句话的。 暮色渐浓时,何雨注从墙根狗洞悄没声钻了进来。 几乎同时,何大清也拖着步子迈进院门。 这情景恰被贾张氏从窗棂缝里瞧个真切,她在屋里拍着腿直乐,笑何大清白等一场,空着手回来,真是见不得别人好又巴望着看人倒霉。 晚饭后陈兰香带着小的去了后院,何大清一把将儿子拽进里屋。 他盯着何雨注沾灰的衣角:“别糊弄老子,要是单纯藏东西哪会耗到这个时辰?” “爹,东西确实有门路。” 少年压低嗓子,“可咱家现钱能换多少?弄来了往哪儿塞?” 说话时他意识扫过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只含糊透出半句。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柱子,你跟爹交个底——到底攀上哪路人物了?人家凭啥这么照应你?引荐给爹认识认识?”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自家老子这是盯上他的“渠道” 了。 哪有什么渠道?那些东西全是他独去东洋弄来的。 要是何大清想当二道贩子,万一露馅,全家都得卷铺盖逃命。 再说空间里那些码成堆的金银细软还没清点完,根本不缺钱花。 “爹,具体认识谁您就别打听了。 知道多了反倒拖累我。 咱自家囤些吃用不打紧,要是往外倒腾——” 他摇头,“绝对不成。” “怎么不成?你爹我结交的场面人多着呢!” 何大清急吼吼地拍大腿。 “得了吧您。” 少年翻了个白眼,“所谓认识不就是给人掌过勺?在那些人物眼里,您永远就是个厨子。”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何大清照着他后脖颈给了一巴掌。 “我这是让您看清世道。 东西进了自家肚子神不知鬼不觉,您要是转手卖,被逮着了怎么办?您认识的那些人,哪个肯豁出去保您?” “哼!” “还不服气?前几回黑皮狗闯进院里,您不照样得赔着笑脸塞钱?” “那些巡街的杂碎,你爹我是不稀得计较!” “行,您怎么说都成。” 何雨注别过脸,“总之自家用可以,往外卖——没门。” 何大清暗忖:等东西进了门,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昏黄的煤油灯晃了晃。 何雨注忽然转过脸,眼神像能扎透人心似的扫过来,仿佛早已看穿了他肚里的盘算。 何大清划亮火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呼出一口雾气,摇头笑了笑。 跟自家小子较劲,没意思。 他捻灭烟头,转身走向里屋。 前院的木门吱呀响动时,夜色已深。 赵丰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邻居随口问了一句,他只摆摆手,没吭声。 今天收工路上,他就察觉街面气氛不同。 拐进那条熟悉胡同,在约定地点得到消息后,他心跳都快了几分——是顶好的消息,好到让人想喊出声。 可纪律绷着,不能庆贺。 上头传来指令:全都静默,等着。 他忙活整晚,挨个通知完自己这条线上的人,踏进家门时,月亮都偏西了。 他躺不住,又从柜底摸出半瓶烧酒,抓了把炒花生。 就着那点零嘴,他一口口抿着,喉咙里偶尔漏出几声低笑。 直到瓶子见底,眼皮发沉,他才歪倒在炕上。 耳房里,何雨注合上门,眼前忽然浮起几行字。 【目标:歼灭敌方派遣军指挥官‘谷城’,状态:已完成。 酬劳已预支。】 第43章 第43章 第43章第43章(第1/2页) 【额外目标:清除敌方武装人员,状态:已完成。】 【结算:共计清除敌方士兵二百八十九名,高阶一名,次级两名,尉级三十五人,普通士兵二百五十名。 酬劳:水域一亩,收发技能(精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起来。”对面那些兵,价码也太低了。” 他嘀咕,“水塘倒还行,可这发的本事……我上哪儿找台子去?连该调哪个频段都不知道。” 他总觉得,这背后藏着别的算计。 意识沉进那片独有的天地。 角落果然多出一片凹陷的塘床,底子干裂着,像旱季的河坑。 他引了旁边溪流一道支岔,细水慢悠悠淌进去,润湿了塘泥。 他没再多管——里头空荡荡的,没鱼没虾,连水草都没有。 至于灌满以后怎么办?溪水本就不知流向何处,这塘子更不必操心。 等往后有了活物再说。 收拾完这个,他又去那片凝滞的区域翻找。 既然跟父亲说了那边已谈妥,总得先备些货。 风干的禽肉、腌制的鱼、铁皮罐子、熏制的腊货、米粮、面粉,再从地里收些豆子和花生。 算算日子,玉米也快熟了,到时能添些新粮。 不过整根玉米棒子不好往外拿,得试试脱粒或磨粉。 忙活一阵,闲下来,他顺手拿起那本厚册子,翻了几页。 困意漫上来,他阖眼前,意识碰了碰书页深处埋着的印记。 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耳边仿佛响起旧式学堂里老先生拖长的吟诵声,絮絮叨叨,将他拖进深梦。 往后几日,何雨注没怎么出门。 院里,他偶尔陪许大茂过几招;屋里,他跟着母亲认字。 那本厚册子里的内容,他其实早已记熟,但样子总得做做。 苦的是许大茂——那小子总嘀咕自己年岁还小,不必太较真。 话没说完,何雨注的指节已经敲上他脑门。 不必等母亲来考校,当天他就代劳了。 许大茂那脑子,要说他学不会东西可不对,纯粹是没往心里去。 差不多二十天过去,何大清悄悄把儿子拉到一边,又问起弄物资的事。 丰泽园这些日子生意冷清,他自己前前后后耽误了两三个月,没挣着几个钱。 外头粮食和菜都难买,价钱还高,肉就更别提。 这么耗下去,家里那点底子眼看就要见底,往后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他心里实在着急。 何雨注顺口问了问城里的动静。 何大清压低声音,说起听来的闲话:城外打过几场,动静不小,城里的兵派出去不少。 东西其实早就备好了,只是看家里还能对付,何雨注就没主动提。 他娘这些日子教他认字,明里是教学,暗里就是盯着不让他出门。 现在父亲来问,他只回了一句:“我娘答应我出去吗?” “还没跟她提。” 何大清搓了搓手,“可这光景,不出去也不成了。 再撑十天半个月,怕只能啃窝头就凉水了。” 这话自然有些夸大。 酒楼自有进货的门路,太好的东西弄不来,棒子面和少许白面还是能想到办法的。 只是何大清很久没接外头的席面了——近来不太平,那些有点家底的人都缩着脖子过日子,生怕招来注意。 要是被盯上,破财都是轻的,弄不好就得家破人亡。 那边正愁找不着最近几桩事的由头,随便安个名目,命就没了。 前院已经有人开始喝稀糊糊度日,贾家便是这样。 李桂花后来又找上门一次,想托何大清弄点东西给易中海补身子,被直接回绝了。 何大清哪敢应承?只要松一点口,立马就有人顺着竿子爬上来讨粮食。 “等我娘点头再说吧。” 何雨注没应下。 被母亲念叨了这些天,他听得脑仁发胀。 加上老太太时不时也插几句嘴,他是真不想招惹这两位。 何大清见儿子这般态度,只好先回去劝妻子。 结果自然是碰了钉子,还被陈兰香结结实实数落了一通。 如今陈兰香带着何雨水搬回了中院。 易中海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闹腾,但也没迈出过家门。 倒是李桂花终日愁眉不展,时常抹眼泪——易中海心里那团怨气全撒在了她身上。 他下不了地,可那张嘴比贾张氏还刻薄。 只是终究还要些脸面,骂声总是压得低低的。 赵丰年去看过他一次。 易中海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让老赵这种见过风浪的人后背也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恨上我了。” 走出易家房门,老赵在心里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他再没踏进那屋。 不光他没去,前院的贾老蔫也没再去——易中海看他的眼神更怪,让他莫名觉得家里要出什么事。 进了五月,城里总算安静下来,城外也不打了。 易中海终于出了门,却没去上工。 他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走路时腿脚还不大利索,每天只在晚上到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身子。 这就苦了何雨注——得等易中海溜达完回了屋,他才能被放回耳房歇着。 又过了十来天,易中海出门了。 先去轧钢厂复了工,相熟的人过来问候,他都淡淡应了,低头干自己的活。 幸好赵丰年那帮人和贾老蔫都不是多嘴的,厂里还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的事。 夜色渐深时,院门常被迟归者叩响。 守门人原本要骂,看清那张脸便噤了声,侧身放他进去,随即匆匆合上门闩。 都说他贪杯,其实只是寻些油水。 家里的饭菜太寡淡,填不饱身子。 六月里,男人伤势大致痊愈。 某个晚上,他忽然向妻子发问。 “那位从宫里出来的,住在什么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第43章(第2/2页) 女人一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告诉我便是。” “人家救过你……” “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他的声音像结了冰,眼神让女人打了个寒颤。 “钱粮南巷……五号院。” 她声音发颤。 “院里还有别人么?” “只、只见过他一个。” 男人不再说话。 黑暗里,他的念头比夜色更沉——要封住的不止一张嘴,是所有知晓那桩秘密的人。 次日下工,他没有回院,径直往钱粮胡同去。 他没进巷子,只在胡同口的小铺坐下,要了碗酒,目光始终锁着南巷入口。 巷子冷清,少有人迹。 他付了钱,绕了段路才拐进南巷。 一进去他便皱了眉。 两侧院墙高得过分,比他住的那片还要高出许多,原先的盘算顿时落了空。 他退出来,在杂货铺买了两瓶烧酒和一包桃酥,重新提着走向五号院。 门环叩响后,里头许久才传来嘶哑的回应:“谁呀?都歇下了,有事明儿再来。” “南锣鼓巷来的,特来谢您的恩情。” “南锣鼓巷?谢我?” 里头传来一阵干涩的低笑。 “是,谢您的救命之恩。” “行啊,让老子瞧瞧你这小崽子怎么个谢法。” 门轴吱呀转动,开了半扇。 他闪身挤入,目光急急搜寻。 那声音太熟悉了,几个月来夜夜在耳边回响,像锈刀刮着骨头。 看见檐下那道佝偻影子时,胸腔里的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甩开手里的东西,从后腰抽出藏着的铁器,扑了过去。 什么试探、什么周旋,全忘了。 恨意烧穿了理智——就是这人让他再不能算个完整的男人,断了他后半生所有的念想。 “老东西,今天把那一刀还你!” 可他错了。 那佝偻身影只微微一晃,便让他的扑击落了空。 还没站稳,后腰骤然剧痛,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栽倒,手里的家伙也飞了出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那人却已到了跟前。 两声脆响,肩关节被卸了力。 一只脚踩上他的后脑,将他脸压进尘土里。 头顶传来夜枭似的笑声,先是低低嘿嘿,继而变成嘶哑的大笑。 “就这点儿能耐,也敢来算计老子?” 那只脚碾了碾,他脸颊被砂石磨得生疼。 冰凉的刃口贴上后颈,缓缓游移,划过腰侧,像在掂量从哪儿下刀更合适。 易中海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破碎得不成句子。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重复着那几个字,每说一遍脊背就压得更低一分。 鞋底碾在他后颈的力道又沉了沉,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饶……饶命……” 他几乎喘不上气,脸颊紧贴着粗砺的土灰,“我这条命……以后就是爷的……”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压在颈后的重量忽然撤去了。 易中海没敢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混着心跳撞在耳膜上。 然后他开始磕头,前额一次次撞向地面,沉闷的咚咚声在狭小的院子里回荡。 “现在知道怕了?” 那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搁从前,你这样的,连跪在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易中海停下动作,额头贴着地,等下文。 “想活?” “……想。” “老子缺个使唤人。” 那声音顿了顿,“认个爹,命就给你留着。” 易中海闭了闭眼。 土腥气钻进鼻腔,混着嘴里铁锈似的血味。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回答:“爹。”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起来吧。” 那人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石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易中海撑起身,膝盖刺疼,两条手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他佝偻着背跟进去,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踉跄了一下。 屋里光线昏沉。 那人已经在八仙桌旁坐下了,轮廓融在阴影里,只有手里那杆铜烟锅偶尔反射一点幽光。 易中海站在门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裂开的缝。 “名儿倒不赖。” 烟杆在桌沿敲了敲,“记着,你爹我叫魏一刀。 旁的,甭问。” “是。” 里间传来窸窣的动静。 不多时,魏一刀折返,将一摞用油纸包着的银元和两张泛黄的纸搁在桌上。 纸页边缘已经起毛,墨迹也有些晕开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掀开盖,里头是半凝固的朱红色印泥。 “过来。” 魏一刀用烟杆点了点桌面。 易中海挪过去,目光扫过纸面。 只看了几行,胃里就一阵翻搅。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后悔了?” 烟杆又敲了一下,这回重了些。 易中海没吭声,伸出右手拇指。 印泥冰凉黏腻,他狠狠按下去,在纸页右下角摁出一个鲜红的漩涡。 “十个指头。” 魏一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全按上。” 易中海动作僵住。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阴影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几息之后,他重新低下头,将双手十指逐一浸入那盒猩红。 一个接一个的指印,像十道血淋淋的戳记,烙满了纸页空白处。 “这份也按。” 另一张纸被推过来。 这张更旧,纸面已经脆黄,除了他的指印,旁边还有另一个早已干涸发褐的印子。 第44章 第44章 第44章第44章(第1/2页) 姓名那栏空着,墨线勾勒的方框像口等着吞人的井。 魏一刀忽然起身,绕到他身后。 只听“咔” 两声脆响,肩关节处传来剧痛,随即是酸麻的松弛感——脱臼的胳膊被接回去了。 易中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桌上那叠东西。 银元在昏光里泛着冷白,压着那两张按满红指印的纸。 油纸包边缘翘起一角,露出里头金属冰冷的反光。 窗外忽然起了风,穿过破窗纸,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墙上的人影跟着剧烈晃动,拉长,扭曲,最后又慢慢缩回桌脚,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易中海照着对方的要求做了。 魏一刃收起那张纸,指尖敲了敲桌面:“茶。” 易中海斟满茶杯,屈膝跪下,双手将杯子举过头顶:“义父,请用茶。” “懂事。” 老人接过瓷杯,唇沿沾了沾茶水。 放下杯子,他把那叠银元推到年轻人面前。 “收着。 算是见面礼。 往后孝顺些,自然亏待不了你。” 冰凉的金属握进掌心,易中海心头那点淤堵似乎散开些许。 他垂下眼,暗自盘算这老家伙究竟藏了多少家底。 只要那张纸不落到外人手里,迟早把这老宅子连人带砖都掏空。 “去洗把脸,井在院里。” “是。” 再进屋时,桌上已摆开两碟: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另一碟竟是酱色的牛肉片,旁边还立着个陶土酒坛。 “能喝两口吗?陪老头子解解闷。” “能、能。” 易中海连忙应声。 往日在外头喝酒,佐酒的不过是咸菜、豆腐,运气好时能见着几点油星。 此刻他接连灌下三杯,筷子不停往肉碟里探。 老人却只慢悠悠地捡着花生米,眯眼看他狼吞虎咽。 直到碟底见了光,苍老的声音才响起来:“现在知道认这个爹不亏了?” “知道、知道……” 易中海打了个响亮的嗝。 “瞧你这点出息。 往后乖乖听话,牛肉算什么?这年月虽摆不出满汉席,四九城但凡叫得上号的馆子,都能让你尝个鲜。” “您老本事大。” 易中海挤出讨好的笑。 “听说你在厂里做活,手艺还凑合?那就接着干。 我这身本事你学了也没用。” 魏一刃扯了扯嘴角。 易中海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学这老东西的营生?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是、是。” “拿上钱回吧。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这些日子我不找你,就别过来。 有事自然会让人叫你。” 易中海起身将银元揣进内袋,弯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魏一刃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浑浊的笑意。 直到走出胡同口,易中海才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南锣鼓巷赶。 怀里沉甸甸的,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 到家时李桂花没敢多问,可接过那摞银元,她还是没忍住:“当家的,这钱……你做什么去了?” “男人家的事少打听。 收好了,往后伺候周到,少不了你吃穿。” 易中海踏进屋里才松懈下来,倦意涌上,敷衍一句便倒上炕。 李桂花默默收好钱,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丈夫遭了那场事后整个人都变了,虽没动手打过她,可那种隔阂比挨打更磨人。 这世道,一个女人没了倚靠根本活不下去。 除了忍着,还能怎样呢? 之后的日子里,易中海安分了许多,脸上总挂着笑。 可那笑容像是糊上去的,看得旁人心里发毛。 唯独他看贾东旭的眼神不同——黏腻得像饿鬼盯上肥肉。 贾张氏骂过几回后,干脆不让儿子在易中海在家时出门。 这事她也跟贾老蔫提过。 男人只是闷头抽烟,半晌才嘱咐儿子离那人远点,烟灰却抖得比往常更勤了。 其间魏一刃派人来找过易中海几次。 每次回来,他怀里总能多出些银元。 至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丰年近来行踪不定,常常夜深才归。 易中海虽存疑虑,却不敢贸然尾随。 他托魏一刀寻人打探,折了两名手下后,反遭魏一刀厉声斥责,警告他莫再招惹不该碰的人。 至于易中海是否就此罢手,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转眼入了七月。 这些时日,何雨注未从日常签获中得着什么稀罕物,尽是寻常吃食,连项像样的本事也未遇见。 他寻机外出过两回,却未依父亲嘱咐大量采买,只悄悄捎回些肉品、奶粉与鸡蛋。 何家小妹已能坐稳,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尤其黏着哥哥。 何雨注一伸手,她便扑腾着要抱。 许大茂试过几回,孩子总是一碰就哭,惹得他好生懊恼——那般圆润的小人儿,谁看了不心生欢喜? 许家近日也有喜讯:赵翠凤有了身孕。 尚未显怀,孕吐却来得厉害。 娄家那头已告了长假,许大茂肩上又添一桩照料的差事。 许富贵往何家塞了钱,算是妻儿的伙食开销。 他整日在外奔波,顾不得家里。 何大清默默收下,许富贵也不问粮食是否够用——他晓得何家自有门路。 七月十四那日,何雨注眼前再度浮起暗红色的光幕。 待看清任务内容,他几乎怔住——这回动静怕是小不了。 先前解决“谷城燥大” 一事,虽无明确风声,但从父亲带回的零碎消息里,他已嗅出外头必然掀过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第44章(第2/2页) 北平城外不过小打小闹,别处不知已闹成何等局面。 至少在新任派遣军司令到任前,这潭水绝不会平静。 眼下除了东北,小日子在国内各处兵力皆处下风,这般机会对面怎会放过。 【任务:致电山城与红都。 电文及对应密码、频段已存入,请自行查收。 须于明日二十四时前发出。 紧急。 重复,紧急。】 何雨注取出电文扫了一眼,心头一紧。”加茂部队” 的驻地、人员、守备情形,连同部分恶行简述,密密麻麻千余字。 一式两份,各附不同的密码与频段。 他想起搜刮三井洋行时似乎见过电台,便在意识中翻找起来。 不多时真寻着两部:一部从住处的杂物堆里翻出,另一部藏于地下密室的箱中,崭新如未启封。 耳房里绝不能动手,整个大院也不安全——城里时有探测车巡弋。 等不到天明了,他当夜便推车出门,直奔王府井方向。 链条被蹬得哗啦作响,轮子几乎擦出火星。 三井洋行外的守兵早已撤走,戒备松了许多。 ,捂嘴,抹喉,潜入,清扫……整套动作花了约莫半个钟头。 洋行再次被搬空,只是此番并无太多值得细看的物件。 取出洋行明面登记的那部电台,在密室里点燃两盏马灯。 何雨注试了试操作,并无滞涩。 随即,一连串短促的“滴滴” 声在寂静中荡开——他先发了致山城的那份。 电波穿过夜色,不知将落入何人手中。 夜色正浓时,总统府侍从室深处那台极少启动的机器忽然有了动静。 译电员的手指刚开始在纸上移动,脊背便僵住了,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连握笔的手都止不住地轻颤。 值班的副科长本要上前斥责,目光扫过纸上初现的几行字迹,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无声地挪到译电员身侧,再未离开半步,额前的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又顺着脸颊滑下。 他猛地朝门外的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警卫班长推门进来,副科长只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一句:“叫你们队长立刻过来。” “宋科长,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叫队长。” 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警卫队长赶到,室内的空气已绷紧到极点。 副科长要求他暗中调集人手,将这片区域围成铁桶。 队长追问缘由,只得到两个硬邦邦的字眼: “绝密。” 副科长紧接着补上一句:“请侍卫长亲自来一趟。” 侍卫长踏进门时,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这是总统行营,寻常的变故,哪怕是某个战区的失利,也不该闹出这般动静。 他正要开口训斥,目光落在那份尚未译完的电文上,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静默片刻,他对警卫队长下令:“集合全部警卫。 行营即刻进入最高戒备,只许进,不许出。” “侍卫长,这程序……”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电波终于停止跳动,完整的密电呈在眼前。 侍卫长亲手将纸张收好,命令译电员尝试确认发报者的身份。 然而对方早已沉寂,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代号。 侍卫长闭了闭眼,挥手让人将副科长与译电员带离此处,严加看管。 他自己则带着那份电文,由一队士兵护送,径直走向行营深处。 沿途的卫兵试图阻拦,被他厉声喝退。 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他抬手叩响,指节敲击木板的声响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族叔。” “何事如此慌张?” “属下不敢妄言,请您亲自过目。” 他将电文双手呈上,平放在宽大的书桌表面。 坐在桌后的人逐字读下去,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终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简直毫无人性……毫无人性!”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从齿缝里迸出命令,“立刻把‘斗笠’找来见我。” “是!” 侍卫长退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电文里揭露的内容,比记忆中金陵的更为骇人,其中提及的某个部队编号,更暗示着更深更广的黑暗。 而那个落款的代号,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上次那枚未能颁出的勋章还未有归属,如今又一份石破天惊的情报以同样的方式送达。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后羿” 究竟是谁。 半小时后,负责情报的负责人匆匆赶到官邸。 而此刻,发出电波的那个人,早已换了一处地方,另一份内容迥异的电文正化作断续的讯号,穿透沉沉的夜幕。 他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发报者并不关心,也能大致料想。 至于那位代号“后羿” 的同志,此刻正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方才的几处行动收获颇丰,夜风拂过发热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他矮小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曲折的胡同深处。 次日破晓,四九城某处秘密机关的电台收到了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后羿”。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让多方震动的代号,所属的不过是一座寻常大院里,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事实上,昨夜何雨注离开那片区域后不久,刺耳的刹车声与纷乱的脚步便包围了王府井一带。 他们并非为了几处洋行的失窃而来,而是追踪那持续许久的电波信号。 第45章 第45章 第45章第45章(第1/2页) 侦测车最终锁定位置,宪兵破门而入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以及窗外沉沉的黑夜。 车顶的挨了宪兵部几记耳光,辣的痛感还没消散,搜查网已经撒向周边两公里。 南锣鼓巷恰巧落在圈外,何雨注那晚睡得格外沉,发报键按到指尖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晨光透进窗户时他唤出面板。 【指令:向山城及西北基地发送密电,电文与密码、频段已存入空间,限明日二十四时前完成。 状态:已达成!】 昨夜敲完最后一个信号时并无提示,他推测是双方确认接收后才算过关。 【奖励:航空器操控技能(精通),轻型船只驾驶技能(精通)】 面板数据随之刷新: 【姓名:何雨注】 【骨龄:十岁】 【体魄强度:【能力列表: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射击(基础)、烹饪(中等)、猿猴通背拳(基础)、日语(基础)、锁具(高阶)、(高阶)、机动车驾驶(高阶)、两轮机车驾驶(高阶)、轻型船舶操控(高阶)、飞行器驾驶(精通)、追踪与反追踪(高阶)】 【存储空间:四千立方米(恒定不变,物质不腐,不可容纳),附两千平方米生态区与一亩鱼塘】 【物资:若干】 【签到机制:已调整为月度模式】 【待接指令:暂无】 面对这些馈赠,少年已经习惯性地收下。 多学一样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倒是底下另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 【随机指令:劫掠日资商行!状态:已完成!】 【奖励:云南白药、六神丸、救心丹配方!】 他这才想起那夜还顺手光顾了两家日式药铺。 可惜眼下不懂制药,这些方子只能先收着。 之后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每日在院里练拳,盯着许大茂认字,偶尔逗弄襁褓里的婴孩。 城里虽然接连有洋行遭劫,但这次日本人的反应淡了许多,像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警察仍在街上盘查,可除了多捞些油水,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他们终究不敢把所有人都得罪透。 何大清倒是悄悄问过几次:“现在外头日本人动静小了,能不能再弄点东西回来?” 少年总是摇头。 “儿啊,眼下不是挺太平?” “爹,您不觉得这太平有点怪?” “哪儿怪了?” “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总是特别平。” “这也不算平吧……” “再等等看。” 两人正压低声音说话,里屋忽然传来陈兰香的嗓音:“何大清,你跟柱子嘀咕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没!正说做菜的事儿呢。 柱子现在识字了,我想着把那些食谱给他瞧瞧,以前他看不懂。” “给东西就光明正大地给,躲躲闪闪做什么?” “不是怕吵醒雨水嘛。” “行了,把食谱给了就让柱子回去睡吧,天不早了。” “哎。” 何大清磨蹭着进屋取了本册子,出来时不太情愿地塞到儿子手里。 “谢谢爹。” 少年弯起眼睛。 “娘,那我回屋了。” “去吧。” 屋里静下来后,陈兰香侧过身碰了碰何大清的背。”给你儿子,还心疼了?” “不是心疼。” 何大清脸朝着墙,声音闷在枕头里,“那小子……压根没正经跟我学过几回。” “我生的种,自己开窍不行?” 陈兰香语气里掺了点恼。 “行,你们娘俩都行。” 何大清扯了扯被子,背对着人不再出声。 夜色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何雨注便留在院里,哪儿也没去。 屋里没有会响的匣子,送来的纸也不提外面的事,四方院落照旧过着它井底般的日子。 消息是顺着墙根爬进来的——仗打胜了,到处像滚水般沸起来。 何雨注听见风声,手脚就又利索了。 街上看不见那些穿黄皮的身影了,威胁像晒化的雪一样消失得干净。 他摸黑进出过几处银行的深处,只在那些铁柜里留下堆成山的废纸,印着陌生文字的票子,还有从田里收来、早已干枯发脆的秸秆。 东西塞得那么满,连门都差点合不上。 他又寻了几个专在暗处盯人的,从他们牙缝里撬出几个名字,几处住址。 接着便是清理、搬运,一套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直到穿着另一种颜色衣裳的队伍开进城里,他才收住手脚,重新变回那个坐在门槛上发呆的青年。 何大清某天回来,嘴里提了一句,说城里好些地方在张罗着迎人。 桌边另外两人没接话,他也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进城那日的动静很大,锣鼓声隔了几条巷子还能听见。 但这院子里没人探出头去。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这四面灰墙无关。 只是后来,接手的人清点原先留下的产业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银行、洋行,里头值钱的仿佛长了脚。 问起来,对方反倒先瞪圆了眼:“不是你们的人提前弄走的吗?”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 “进城前啊!” 查访的动作随即展开。 可该找谁呢?先前布下的那些眼线早已七零八落。 于是矛头又转向地头蛇们,搜刮的劲头比先前更狠,见过那阵仗的,恨不得插翅飞出城去——这些人连砖瓦梁木都不放过。 也有脚步声踏进过这处四合院。 许富贵搬出了娄老板的名号,又塞了些东西,才算把来人请出门槛。 否则,恐怕也得揭掉一层皮。 易中海这段时日安静了许多,多半是他认的那门干亲沾上了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第45章(第2/2页) 如今他下了工便径直回家,不再在外多停留。 又过了一阵,何雨注眼前浮起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讯息通告:委托达成,特定奖赏无法发放!另,接收电讯之两台器械予以保留,待宿主下次传递信息。】 何雨注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器械还留着……往后大概是用不上了。 麻烦的是,两边顶高的那份功劳,他都碰不着。 一边的拿了无非多年后多个谈资,另一边的,那可是紧要关头能换命的玩意。 其实,自从城外消息传开之后,何雨注就没怎么歇过。 没等他开口,何大清先找了过来。 父子俩在里屋说了会儿话。 之后,何大清便让陈兰香去老太太那儿探问,院里有没有那种能藏东西的暗处。 老太太的回答含糊却明白:“有是有,但里头占着地方呢。” 没点明在哪儿,也没说占着什么。 既然这样,自然腾不出来了。 陈兰香点点头,不再往下问。 老太太先开了口:“兰香,是有要紧物件得收着?” “倒不算顶要紧,就是搁地窖不合适。 大清盘算着屯些粮食和用度。” 陈兰香照着一家人商量好的话回。 这阵子老太太常在自家吃饭,她心里有数。 “手头紧不紧?老太太我这些日子没少叨扰,也算我一份。” “等真短了再同您张口。” “成,缺了可一定言语,我箱底还压着些老本。” “哎。” “琢磨好地方了么?” “您这儿不成。 我们那边想挖一处。” 陈兰香顿了顿才答。 “也行。 动土那几日,你就抱着雨水来我这儿住。 要是顺手,在我这屋也掏个小的——东西不能全堆一处。” “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何大清把东西两个跨院翻了个遍,寻来些圆木,趁夜挪回正房。 白日里是陈兰香带着何雨注一锹一锹地掘,入夜后换他自己接着干。 待到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一个深两米、四米见方的暗室总算成了型。 挖出来的土,都被他们趁黑一把一把撒进了花园的泥地里。 接着便是老太太屋里动工。 那边规模小些,只掏了个两米见方的洞。 暗室落成后,何雨注问清了家底,出门转了一趟。 回来便对陈兰香说,钱还差着一百块大洋。 陈兰香咬着嘴唇思量半晌,转身去老太太那儿取回三条小金鱼。 老太太没多问——这是自家侄女,总不会坑她。 回来陈兰香就拉住儿子:“能不能见了货再给钱?” 可那些东西本就是何雨注自己的,哪有什么卖主。 他只得扯谎说对方不见钱不肯出货。 陈兰香盯着家里全部积蓄,手指攥得发白。 正僵着,老太太踱过来问了一句,当即拍了板:“拿。 大不了往后老太太我养你们一家子,大清不还能挣么?” 陈兰香这才把钱塞给儿子,反复叮嘱千万不能丢。 何雨注又装模作样出去晃了半天,回来说夜里送货。 何大清下工回来才晓得花了多少。 追问几次卖主是谁、人在哪儿都没结果,他瞪向儿子的眼神直冒寒气——那可都是他一勺一勺颠锅挣回来的,这小崽子竟一口气全折腾光了。 入夜后,一家三口看见东跨院墙角堆成小山似的物件,陈兰香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那些钱是全部家当,她实在没脸真让老太太养着。 全院熄灯后,约莫十点光景,三人一直忙到天快亮。 先是几口大缸和数只木箱。 何大清和陈兰香始终没想明白这些东西怎么进的东跨院——那堵墙根本没门。 接着是米面油盐、腌肉蛋品、铁皮罐头、奶粉、布匹、棉花、灯油……林林总总堆了满地。 最后不只何家暗室塞满了,连老太太那个小洞也塞得严实实。 许多零碎干脆摆进了老太太睡房。 老太太看过那些东西,目光在何雨注身上停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 何大清却乐得直搓手——这买卖太值了。 他清楚那些钱在市面上能换多少货,心里猜着:许是日本人投降,有些商人清仓逃难,让他们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些东西,够用上好几年了。 这年月,吃的比银钱要紧,当然没银钱也寸步难行。 何大清的日子安稳下来,许富贵那边却憋着一股闷气。 他曾经给日军司令掌过勺,丰泽园的东家还算厚道,结清了所有工钱,但那份差事终究是丢了。 城里到处闹哄哄的。 老太太和陈兰香都劝他,凭他这身手艺,还怕找不到一口饭吃?等外头太平些,出去给人办宴席就是了。 何大清担心的不是饭碗。 他怕的是另一伙人找上门来。 闲了没几日,许富贵听说他没了着落,便来问他愿不愿意进轧钢厂。 厂子如今回到了娄老板手里,本就是人家的产业,先前被强占,现在算是物归原主。 何大清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他觉得,躲进工厂里总归安全些。 试菜那天,他露了一手,自然就留下了。 可厂里给的工钱,比起丰泽园还是差了一截。 干了段日子,何大清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食堂里不缺东西。 进货的来路他摸不清,但花点小钱,总能让人捎带些出来。 为了补上那点差额,他打起了自己儿子的主意。 他想在家里蒸包子,让何雨注拎出去卖。 这念头刚说出口,就被老太太和陈兰香一齐按了回去。 第46章 第46章 第46章第46章(第1/2页) 卖包子能挣几个铜板?外头兵荒马乱的,那伙人的名声不比先前的好到哪儿去,抄家抢东西的事没少出。 娘俩怎么可能放心让孩子上街叫卖? 何大清只得暂时收了这份心思。 八月末尾的一个清早,许大茂跑来找何雨注。 刚碰面就问:“柱子哥,我爹要送我去念书了。 你师父给你找学堂没有?” 何雨注摇摇头。 “不会吧?那不就剩我一个人去上学了?不行,我在学堂里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你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何雨注没好气地回他。 许大茂基本功练了大半,也学了几招架势,同龄的孩子里,只要不是练家子,哪个打得过他? “嘿嘿,我这不是想着有柱子哥作伴嘛。” 许大茂挠着头笑。 “得了吧,你是琢磨惹了事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告诉你,就算我去上学,也不可能跟你同班——我比你大两岁呢。” “你又没上过学,为啥不能同班?” 许大茂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师父没给你报名啊!不行,我得去找师娘,我才不要一个人去上学。” 许大茂迈开那双短腿,噔噔噔跑进了何家院子,“师娘!师娘!柱子哥怎么不去上学?我都要去上学了!” “大茂你慢些,别吓着雨水妹妹。” 陈兰香正抱着何雨水轻轻晃着。 “哦!” “对了,你刚才嚷什么?上学?上什么学?” “师娘,我爹给我报了交道口小学,下个月就去了。 我师父没给柱子哥报名吗?” “学堂开始招人了?” “对啊,我爹都给我报好了。” “柱子!柱子!” 陈兰香朝外头喊。 她现在改了称呼,不再把儿子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娃了。 “来了来了!” 何雨注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拿毛巾抹了把脸就跑进屋。 “柱子,你想去上学吗?” “我能去吗?” 何雨注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瞧你这话问的。 大茂都能去,你怎么不能去?家里还差你那点学费?” 陈兰香对儿子的反问有些不满。 “那就去。 不过我不想跟大茂一个班。 我觉得我比他强。” “哟,能耐了你?你才认了几天字啊。” 何雨注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论认字,他可比不过我,当初还是我盯着他学的。” “你呀,” 女人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能不能进学堂的门还没个准信,倒先惦记起跳级的事了。 等你爹问过先生,定了你能入学再说吧。” “哦。” 男孩肩膀一耷拉,那股精气神瞬间泄了,当然,这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 旁边的许大茂立刻接上话,语气里全是对父亲的信赖:“师娘,我这就回家跟我爹讲,让我爹去说。 我爹出马,准成。” “那也好。 等你师父回来,让他跟你爹商量着办。” 女人应道。 “呀……呀……” 被唤作何雨水的小女娃伸出藕节似的手臂,朝着何雨注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唤,身子也跟着往前倾。 “瞧瞧,只缠着你哥,跟娘倒不亲了。” 陈兰香笑着,低头在女儿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 小女娃哪里懂得这些,依旧执着地伸着手,那架势,仿佛哥哥不抱她就不肯罢休。 “行了行了,给你吧,这小磨人精。” 陈兰香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将女儿递到儿子怀里。 刚被接过去,何雨水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咯咯不停。 “她这是在叫‘哥哥’呢!” 许大茂在一旁凑趣道。 何雨注飞过去一个白眼:“她那是笑。 话都不会说,哪能叫哥。” “嘿嘿,” 许大茂挠挠头,“那雨水啥时候才能开口叫哥啊?” “等你娘肚子里那个落了地,会走了,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陈兰香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针线笸箩,一边答道。 “哦……那还得等好久。” 许大茂的失望只浮现了一瞬,很快又被何雨水欢快的笑声吸引,凑过去和何雨注一道逗弄起小娃娃来。 陈兰香系好围裙,转身出了屋门,往后院走去。 许大茂跑出来玩,他娘赵翠凤总得瞧上一眼才放心,顺便也问问孩子上学这桩事。 许大茂只笼统说能去,她得问个仔细明白。 日头渐渐爬高,到了该备午饭的时辰。 后院的几个女人孩子都聚了过来。 灶台边忙碌的是何雨注,锅里飘出的香气里混着些荤腥。 何大清近来时不时能捎带点东西回家,虽不多,但总能让饭桌添些油水。 易中海如今不会再为这点吃食去找何大清的麻烦。 他不缺这些。 事实上,何大清当初丢了丰泽园的差事,里头确有易中海的影子。 他暗中使人去丰泽园递了话,挑了些是非,结果便是丰泽园辞退了好几个人。 东家只当是有人眼红生意,并未深究,事情便不了了之。 谁知何大清转头就进了轧钢厂,还在里头站稳了脚跟,专管小灶,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旁人见了都得客气招呼。 再加上何大清同许富贵交情不浅,许富贵又是跟着娄老板做事、颇得信任的人,易中海心里掂量,不愿轻易招惹。 他不是没再动过心思,只是上次找来办事的人,反被何大清收拾得灰头土脸,还倒赔了一笔钱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第46章(第2/2页) 他那义父为此又将他痛骂了一顿。 上回找赵丰年的麻烦就吃了亏,这次轮到何大清,又是如此。 “净去招惹那些硬茬子,” 义父的声音带着不满与警告,手指敲着桌面,“那些赔出去的钱,可都是从你魏一刀自己口袋里掏的。 我是想找个能养老送终的,不是找个专会惹祸败家的祖宗!” “中海啊,安分些吧。 你再这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可兜不住底了。” “知道了,义父。” 易中海垂首应着,舌尖却抵着后槽牙,心里翻涌着恶毒的念头:老东西,你认识那些人也不过如此。 指望你,我的仇怕是到下辈子都报不了。 早晚……总有收拾你的时候。 “最近那条道上的货,走得还顺当?” “还算平稳。” “仔细着点,风声一直没松过。” “是,义父。” 日本人投降前那些年,易中海不过是跑跑腿、递递消息,捞到的都是些零碎小钱。 秋意刚染上北平的屋檐,城里便换了气象。 魏一刀那伙人行事愈发没了顾忌,老头子观望了几回,终是觉得那人靠得住——自然,这全凭易中海那副恭顺模样装得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子。 于是老头子出门办事,身后便多了个沉默的影子。 易中海跟着跑了几趟,也不过是立在旁边看人验货、点钱。 真正的门路,依旧紧紧攥在老头子手心里,半点不肯漏风。 货箱掀开时,易中海瞥见过几眼:捆扎齐整的军绿色被服,还有铁皮罐头上印着曲里拐弯的洋文。 这些东西最终流去了何处,他始终没摸清。 夜里从轧钢厂拖着步子回家,陈兰香提起了儿子念书的事。 她原以为何大清还蒙在鼓里,不料对方咂咂嘴道:“柱子认得几个字便够用了。 等再过两年,我送他去正经学掌勺。” “你说什么?” 陈兰香的手指立刻拧上了何大清的耳廓。 “哎哟!轻点……我是说,让柱子学厨艺啊!” “学厨?他才多大?整日闲在家里做什么,帮你守着包子摊?你眼里就只剩铜板了?”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媳妇、媳妇……耳朵要掉了!” “那你怎么说?” “念书!送他去学堂,这总行了吧?” “这还像句话。 一会儿你去后院寻许富贵,打听清楚章程。” “成,我这就去问。” “还有,你儿子不必从最低年级读起。 问问能否直接进高小。” “啊?” 何大清瞪圆了眼,“他才认了几个字?” 几个月前这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更别提那些弯弯绕绕的算术了。 算账他倒是知道儿子在行——平日买东买西,数目从没出过错,要不他也不会动心思让儿子去照看摊子。 可认字?他打心底里不信。 “你别不信。 我认得那些字,他早已学完了。” “当真?” 何大清着实吃了一惊。 陈兰香认的字可比他多,那是早年老太太特意请先生来家里教的。 “当真。” 陈兰香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半点玩笑。 “难不成……我何家祖坟冒青烟,要出个读书人?” 何大清胸口忽然热了起来。 何家往上数几代,哪个不是围着灶台转?何曾有过捏笔杆子的。 “是不是读书的料难说,但读完小学、中学总不是难事。” 陈兰香语气里透出些遗憾。 若她当年有机会,或许也能去师范学堂走一遭。 等许富贵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何大清便寻了过去。 许富贵满口应承入学不难,一个学期一块大洋学费,书钱另算。 至于跳级——得先考过试,成绩若真够格,直接准你毕业都成。 八月末那天,何大清与许富贵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去了学堂。 考卷收上去不久,先生便有了决断:何雨注直接编进六年级,许大茂也跳过了一年级,从二年级读起。 这已是何雨注刻意收敛的结果。 若真由着性子答,此刻怕已能领毕业证书了。 来这地方半年有余,他才渐渐觉出那管药剂的不寻常。 身子骨轻健了是一方面,连带着脑中也清明了些——倒并非陡然聪慧,只是过往看过听过的,如今稍一回想便历历在目,像是刻在了里头。 九月开学,两个少年每日一同出门。 可没过多久,何雨注便坐不住了。 课本上的东西早已嚼烂,待在教室里只觉得时间黏稠又漫长。 于是学堂的花名册上,悄悄多了一个时常不见踪影的名字。 那时的先生也松散,学费既已收进兜里,来与不来是你自家的事。 若升不了学,明年接着交钱便是。 贾东旭在学校里听见那件事,回家便学给了母亲听。 贾张氏一听,心里那股酸火又窜了起来——她儿子因为年纪大,入学时只能四年级,可何雨注倒好,直接进了六年级。 自家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学,那小子竟敢逃学,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她先往前院那几户人家门口凑,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可前院住的都是本分人,不爱背后议论,她没讨着好,转身又溜达到中院,寻着李桂花嘀嘀咕咕。 她自然不敢直接找上李桂花,怕再挨一顿打,只好隔着段距离,声音却扬得老高,连后院都能隐约听见:“中海家的,我跟你说,正屋那柱子……逃课啦!” 动作遮遮掩掩,话音却像撒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陈兰香在屋里,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 第47章 第47章 第47章第47章(第1/2页) 那天傍晚,何雨注和许大茂刚踏进院子,耳朵就被陈兰香拧住了。”小兔崽子,学起坏了是吧?说,谁带你逃的课?” 许大茂见势不妙,身子一缩就想溜,另一只耳朵也被狠狠揪住。”大茂,你柱子哥逃课,你知不知情?” 许大茂使劲摇头,可脑袋被固定着,根本晃不动。”真不知道?”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不……不知道。” 许大茂垂下眼皮。 陈兰香冷哼一声:“还学会扯谎了。 何雨注,你自己交代。” “逃了。” 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啥?” “课上教的都会了。 现在想想,当初该直接去中学。” “中学?瞧把你能的!” 陈兰香气得牙痒,“课本拿来!我倒要瞧瞧你学会了啥!” 何雨注摸出书,她一松手,许大茂像只受惊的耗子就往边上窜。”许大茂!我准你动了吗?待会儿再跟你算账!学会撒谎了,还学会打掩护了?” “哦,师娘……” 许大茂蔫蔫地蹭到墙根,贴墙站直了。 考问完毕,陈兰香却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何雨注:“你啥时候学完的?” “开学后,大概……两周吧。” “那还读什么小学!早该送你上初中!” “没小学毕业证,初中不收吧。” 何雨注挠挠头,笑得有点讪讪。 “你还顶嘴!逃学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街上随便转转。” “转转?满街都是当兵的,有啥好转的?” “就……瞎转呗。” 他又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其实哪是瞎转。 他是去认路了。 那批被留用的人里,藏着些不干净的——有敌特,有内奸,还有些曾经替敌人卖过命的。 当初留着没动,是留给上头公审判罪的,谁知这些人使了手段,花钱的花钱,卖情报的卖情报,竟都保住了命,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他心里一直堵着这件事。 前阵子听说有人在暗中处理这些人,他猜是赵丰年那边的动作。 跟了几回,果然是他们。 手痒了,他也想凑个热闹——反正空间里堆着那么多家伙,再不用,往后太平年月,可真要生锈了。 脑海里那个声音也适时响了起来,发布了一条长线任务。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顺手救了两回人,任务给了点小奖励,倒是挺特别——每回都是一门中学课程的知识,直接灌进脑子里。 这倒让他来了兴致。 他本就不打算在中学耗上好几年。 往后这几年不会太平静,能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课堂里,谁也说不准。 不如早点拿到初中,等过两年,考个中专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压根没想过要进大学门槛,往后谋生也不打算碰那些精密活儿——自己这脾性,当不了埋首图纸的学者,也做不成摆弄仪器的匠人。 锄奸任务像条隐线,串起了初中那些课本:国文、公民、英语,还有代数几何三角,历史地理生物,加上物理化学。 等全部凑齐时,腊月已近尾声。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一月,学校放了冬假。 期末那张考卷他终究是答了,成绩单上不拔尖也不垫底,恰卡在中段。 贾家那小子先前听母亲嘀咕,说何家儿子回家挨了训,这回又悄悄摸到他们班打听分数。 若是门门不及格才好呢——那样就能撺掇母亲再去念叨几句,让那家伙连年节都过不踏实。 可惜结果让他空盼一场。 为何总盯着这事不放?他在学堂里没什么伴儿。 年纪比同窗大出一截,家里又掏不出半个铜板请客。 遇事总往后缩,从不替人出头,自然没人乐意同他往来。 何雨注只要出现在课堂上,身边总跟着许大茂。 这情形落在他眼里,像根细刺扎着——那原本可是跟在他身后转悠的人。 许大茂进了学堂倒真如游鱼入水。 嘴甜,手脚利索,偶尔从兜里摸出些零嘴分给旁人。 就算何雨注不在,放学时他身边也总围着三五个身影。 这小子还吹嘘自己认得高年级的兄长,有事能请来撑场面。 为了让话显得真切,他特意让何雨注来班里露了次脸。 这大半年何雨注个头蹿得猛,已近四尺,身板结实得像棵小杉树。 那群孩子见状,立刻改口喊起了“柱子哥”。 自然,何雨注没闲工夫照看孩童。 小摩擦小争执由他们自己处置,再不然还有先生管着。 除了对付汉奸,他还专程往河边跑过几趟。 他不会垂钓,也没有秘制的饵料,索性找了张旧渔网,站在浅滩里来回拖拽。 管它是鲫是鲤,统统扔进鱼塘。 塘水淌得比外界快十倍,鱼苗转眼就肥。 至于淤泥水藻,他未曾特意打捞——自塘里注满水,那些青褐色的东西便自己生了出来。 倒是收割庄稼后留下的秸秆似乎少了些,许是化进塘泥作了肥料。 他又陆续种了几茬菜蔬。 豆角、黄瓜、茄子、西红柿、辣椒、韭菜、芹菜……凡能寻到种子的,都轮着播了一遍。 静止的角落能留住鲜气,收成都堆在那儿。 唯独没种粮食——仓里余粮还满着。 禽畜太费事,若系统肯给个现成的栏舍,他或许会考虑。 如今手头宽裕,他常踱到市集,挑些宰杀干净的肉块存起来。 这年节,四合院里各家光景都比去年松快了些。 何大清借着食堂采买的门路,弄回不少油腥。 许富贵也提了些过来,算是儿子孝敬师傅的礼数。 易中海认了干亲,多了条来钱的蹊径,采买也便当,屋里添置了好些物件。 贾老蔫的工钱涨到了八块银元,加上外头没了搜刮的日寇,市集上鸡鸭鱼肉多了起来,价码也算能接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第47章(第2/2页) 年关时他割了两斤肉,拎回一只鸡、一条鱼。 其余住户便不多留意了。 许富贵提过一嘴,说这些人兴许要搬走。 倒有个人值得多看两眼——赵丰年。 这老兄放假前就告假离开,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年根才踩着积雪回来。 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院里人瞧见了便打趣,说老赵要办喜事了。 他脸皮涨得发紫,连连摆手。 “哟,赵工程师,这是打哪儿领来的姑娘?要成亲啦?” 贾家媳妇扯着嗓子问。 “可不敢胡说!我家里有媳妇的!” 他急得脖颈都红了,“这是……这是乡下表妹!” 贾张氏的笑声从门边传来:“表亲再结亲,那可不更亲了?” “去去去,跟你讲不明白。” 赵丰年朝她连连挥手,脚步没停,“我还得去后院寻老太太说话。” 院里其他几个女人也凑近了些:“真不是你屋里人?” “都说了是表妹,远房表妹!” 赵丰年实在招架不住这些七嘴八舌,领着身后高挑的姑娘就往中院走。 没两步又被陈兰香和李桂花拦下,盘问的话翻来覆去又滚了一遍。 那姑娘始终垂着头不吭声,耳根却红得像是抹了层朱砂。 好不容易说明白只是借住,陈兰香才带着两人穿过月洞门。 赵翠凤正歇在屋里养身子,倒是省了道口舌。 老太太坐在后院屋檐下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拣着豆子。 “想租间屋子?” 老太太听完来意,眼皮也没抬,“姑娘,你打哪儿来?” “是我表妹,山西那边的——” 赵丰年抢着答话。 “没问你。” 老太太手里的豆子轻轻落在簸箕里,发出细碎的响,“让姑娘自己说。” 那姑娘抬起脸,嗓音带着生涩的腔调:“恶……恶丝汕系人。”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顿了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口音没听过?这调子哪是山西的,分明带着陕地的土韵。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丰年沁出汗珠的额角:“听着倒像陕西那边的?” 赵丰年后背的衣裳贴紧了。 陈兰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老太太侧前方。 陕西那地方如今是什么光景,院里人都心里有数。 “真是山西的,就住在风陵渡边上,离陕西近,说话难免沾点那边的调子。” 赵丰年语速快了些。 老太太没接话,只细细端详那姑娘的脸:“家里还剩什么人?跟赵家小子怎么认的亲?” “都没了。” 姑娘的官话磕磕绊绊,“他……他是我表哥。”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的目光像梳子,慢慢梳过姑娘的眉眼、肩膀、手指。 “模样倒是齐整。” 她终于又开口,“来四九城做什么营生?” 赵丰年喉结动了动:“给她说了门亲事,过了年就送过去成婚。” “赵家小子。” 老太太声音沉了沉,“你再替她答话,这天可就聊不下去了。” “是,是。” 赵丰年忙低下头。 他不是找不到地方安置,可想来想去,只有这院子最让人安心——特别是中院和后院这几户人家,他暗里观察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易中海家得除外。 那人看他的眼神总像藏着刀子,好在平日碰面少。 至于身边这姑娘,短短几日相处下来,他也瞧出些不寻常。 那是真刀拼杀过的气息,进了城才勉强收着。 初见面时,他根本不信这是个待嫁的姑娘家。 老太太转向那姑娘:“你自己说,进城图什么?” “成亲。” “婆家在哪儿?” “津门。” 姑娘瞥了赵丰年一眼,见他点头才低声回答。 老太太转向赵丰年,眼里带着探究:“你既然在四九城落脚,怎么不就近找户人家照应,反倒往津门说亲?” 赵丰年心里有些发沉。 领人来这儿,或许是个昏招。 这老太太的眼睛太毒,糊弄不得。 “那结亲的对象是我过命的朋友,靠得住。” 他字字斟酌。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表面瞧着斯文,可她头回见时就觉出不对劲。 什么来历她懒得深究,只要别给院子招祸就行。 “成,我信你一回。” “多谢老太太!那屋子……” “不急。” 老太太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姑娘身上,“姑娘叫什么?多大岁数了?” “大娘,我叫王翠萍,二十一了。” “二十一?”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又停了停,“怎么耽搁到如今?” “前些年鬼子闹得凶,就误下了。” 王翠萍的话音里,真假掺了半。 钥匙串从炕柜底下被摸出来时,铜片碰出细碎的响。 老太太手指蜷着,没立刻递出去。”兰香带她去拾掇西耳房。 赵家小子留一步。” 陈兰香接过那串凉铁,指尖蹭过边缘锈迹。”要不……上我那屋说?让柱子陪着您?” 拐杖头敲在泥地上,闷闷两声。”他还敢动我这把老骨头?” 老太太眼皮也没抬。 “不敢,哪能呢。” 赵丰年腰弯得低了些。 女人拽着王翠萍的袖口出了门帘。 院里日头白得晃眼,陈兰香声音压成一线:“模样真周正。 往后不知谁家有福气接回去。” “我……我没相看过。” 旁边的人耳根红了。 第48章 第48章 第48章第48章(第1/2页) “官话还得练。 原先那土腔,千万收住了。” 气息呵在耳边,轻得像灰。 “记下了。 多谢嫂子。” “别总喊嫂子。 我嫁的姓何,本家姓陈。 叫何家嫂子、陈大姐,都成。” “那就……何家嫂子吧。” 这院子今日静得出奇。 男人们都不在——贾老蔫推车去粮站排队,何大清拎着刀勺给人办红事,易中海的影子一早就飘出去了,许富贵还在铺子里等东家发话。 前院那几个,不是扛扁担出门找散活,就是往后山寻柴火。 走到中院当口,陈兰香忽然扬了声:“柱子!别闹了!让大茂瞅着雨水,你跑趟后院!” “来啦!” 屋里应得脆生。 何雨注正捏妹妹腮帮子那团软肉,闻声便把小人儿往炕里一搁——许大茂慌忙张开胳膊接住。”看好咱妹子,磕了碰了回头算账!” “知道啦柱子哥!” 脚刚沾地,何雨水嘴就扁了。 许大茂抓过拨浪鼓猛摇,哗啦啦一阵乱响。 帘子一掀,何雨注撞见母亲身边站着个陌生身影,步子倏地停了。 心里那根弦莫名一绷:这脸……这嘴角的弧度……好像在哪儿见过?某个画报上?还是上辈子哪个唱戏的角儿? “发什么癔症!这是你王姨,王翠萍。 快叫人!” “王姨……王翠萍?” 他喉咙里咕哝。 不对啊,这人该往天津卫去才对,怎么杵在这四合院了?戏本子唱岔了道? 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不重,却惊得他肩一耸。”瞪着眼瞧什么!叫人不会?” “噢!王姨好!我叫何雨注,喊柱子就成!” 女人笑了,眼尾皱起细细的纹。”何家嫂子,你这小子挺逗趣。 多大啦?” “翻过年才满十一。 就是个憨货,别理他。” “十一?” 王翠萍上下扫他一眼,话在舌尖转了个弯,“这身板……都快赶上扛枪的料了。” “光会吃睡,愣长个儿。” 陈兰香摆手。 何雨注脖颈发热,被两道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就往后院窜。 脑子里那念头却甩不脱:她怎么跑四九城来了?不该去天津配那个叫“大漂亮” 的么? 后院屋里,人刚走净,老太太的声音又浮起来,像从旧棉絮里挤出来的:“赵家小子,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别把祸水引到这院墙里头。” “您放心,绝不敢。” 赵丰年答得沉。 “还有,那丫头官话掺着土腥味,忘本忘不彻底。 你得点醒她——这儿是四九城,舌头得捋直了说话。” “谢您提点。 我一定紧着她改。” 赵丰年后背渗出层薄汗。 此刻他才觉出侥幸:没单独安置,也没往津门送。 若真送了,怕是递了把刀子给人攥着。 老太太眼珠转了转,望向窗纸外模糊的天光。”就住一个月?” “就一个月。” 他答得很快,像早备好了词。 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兴许还得添些日子。 房钱怎么算?” “按月收,半块银元。” 炕桌对面的老妇人眼皮也没抬。 赵丰年摸出一枚银元搁在斑驳的桌面上,金属与木头碰出闷响。”先押这儿。 住不满的日子,余下的抵往后租金。” “成。” 老妇人终于撩起眼皮,“拾掇好屋子就办年货去。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才从外头回来?” “是。 屋子让我表妹自己收拾,我出去采买。” 赵丰年起身,朝老妇人略一拱手,“您放心,应承您的事,绝不给这院子惹麻烦。” 老妇人摆摆手,不再言语。 赵丰年转身撩开后罩房的棉布帘子,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何雨注喘着气从院门那头跑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雨注刹住脚步,目光在赵丰年脸上停了片刻,又朝后罩房方向扫了一眼,心里霎时透亮。 王翠萍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缘由算是找到了。 至于为什么是赵丰年——这问题此刻已不要紧。 “柱子,跑这么急?” 赵丰年先开了口。 “赵叔。” 何雨注稳住呼吸,“您几时回来的?我娘让我来老太太这儿陪着。” “今儿刚到,找老太太说点事。” 赵丰年打量着眼前半大少年结实的身板,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小子练拳脚的事他晓得,陈兰香那份不放心,他也能明白。 院里这位老太太眼睛毒,怕是早瞧出些端倪,好在并无歹意。”你去吧,我先走了。” 何雨注点头,侧身让过,继续朝后罩房去。 到了门外,他抬手叩了叩门板:“太太,我来了。” 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柱子?今儿开饭这么早?” “还没到饭点呢。 我娘让我过来陪您坐坐。” 第八十回何家院落 “既然来了,正好。” 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瓮,“扶我去中院,瞧瞧我大孙女。” “好嘞!” 何雨注应得爽快,伸手推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佩服母亲眼力。 赵丰年身上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恐怕不止自己娘亲察觉了,老太太多半也看出了什么。 至于破绽,大概出在那个王翠萍身上。 他搀着老太太慢慢挪到中院,送进屋里,刚想撤身,就被母亲陈兰香叫住了。 “柱子,别闲着,去提两桶水来。” 陈兰香朝灶间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你力气足。” 何雨注咧咧嘴,认命地转身去找水桶。 王翠萍在屋里听见,连忙探出身来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第48章(第2/2页) 可她的推辞没人理会。 对门的李桂花也挽着袖子过来帮忙收拾,王翠萍连声道谢,李桂花只是抿嘴笑笑,手上活儿没停。 晌午时分,各家男人陆续回来。 女人们只在饭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后罩房新住了个姑娘,是赵丰年带来的远亲。 男人们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一个大姑娘家,总不好贸然上门去认脸。 赵丰年午后回来了,不止他一个人。 他雇了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铁锅、陶碗、木瓢、笸箩,半扇猪肉,几袋鼓囊囊的面粉,还有捆扎整齐的冬储白菜。 拉板车的是个精瘦汉子,额角有道疤。 何雨注在自家厨房窗边瞥见,觉得眼熟——好像姓方,早年间他还帮过这人一把。 听说后来也是个狠角色,锄奸肃特,手里沾过血。 这么多东西哗啦啦搬进小院,难免招来目光。 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眼睛跟着那些物件转,嘴里嘀嘀咕咕。 没过多久,前院就有了闲言碎语,说赵丰年这是从乡下弄了个小的回来,老牛想着啃嫩草。 赵丰年听见了,没吭声。 王翠萍却炸了,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这要是在她老家,这般嚼舌根的老婆子,根本轮不到她动手,妇女主任早收拾妥帖了。 再说,谁敢背后议论她?队里那些姐妹可不是摆设。 可赵丰年拦住了她,手臂像铁钳。”忍着。” 他声音压得低,却沉,“往后去了别处,难听的话只会更多。 这就受不住了?” 王翠萍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挣不开那只手。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井,像口看不见的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必须习惯。 可心底深处,一片空茫。 组织上给她安排了一个男人,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模样的男人。 就算她敢拎着枪往前冲,就算她见过血、豁过命——可她终究也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模糊的恐惧。 老赵离开后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翠萍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开了何家的门。 这院里能让她觉得舒坦的,也就陈兰香一个。 旁人的眼神她不是读不懂——那些刺人的、发酸的、冷冰冰的,她都收在心底,索性躲远些。 刚跨过门槛,就撞上那孩子直愣愣的目光。 何家小子又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她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柱子,” 她声音里带着笑,“每回见着姨就,心里琢磨啥呢?” “我才多大岁数。” 男孩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我身上沾了灰,还是头发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小孩子眼睛毒,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听我娘说,您是来成亲的。” 男孩忽然转回头,“那人……叫什么?对您好么?” “人不大,心思倒挺重。” 她笑着轻轻推了下他的额头。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翠萍来了?快进来坐。” 刚喂完孩子的妇人撩开布帘,手上还沾着些奶渍。 王翠萍应了声,指尖在男孩脑门上一点,便朝里屋走去。 炕上躺着个小娃娃,她头一回见。 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襁褓里,脸蛋儿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心里蓦地一软。 “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 能让我抱抱么?” “抱吧,就是这丫头认人,嗓门亮得很。 要是哭了,你可别嫌吵。” 陈兰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刚换了个怀抱,小娃娃就睁大了眼睛。 陌生的气味让她扁了扁嘴,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外屋传来一阵怪响。 何雨注正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娃娃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盯着哥哥看了两秒,忽然“咯咯” 地笑出声来。 王翠萍回头瞥见那滑稽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柱子平时也这么闹腾?” “出门可不敢,怕被人当痴儿看。 也就是对着他妹妹才这样。” 陈兰香拿布巾擦着手,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孩子上学了么?” “上着呢,眼下放冬假。 待会儿后院许家那小子该来了,叫大茂。 他俩常在一块儿玩。” “前院没别家孩子?” “有是有,玩不到一处去。”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这儿住不长,还是少往来的好。” 王翠萍没接话,只安静等着。 陈兰香本不是多话的人,三两句便收了声。 可王翠萍听懂了。 城里这方寸院子里的弯弯绕绕,竟比她老家整个村子还复杂。 她不识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只是轻轻“嗯” 了两声。 妇人打量着她的神色,知道这是个明白人,便转了话头:“翠萍,你从前在家乡都做些什么活计?种地么?” “哪来的地种呢。 到处给大户人家打零工,混口饭吃罢了。” “这一路过来,路上好走么?” “不好走。 关卡一道接一道,我表哥不知塞了多少买路钱。” 陈兰香有些诧异:“比东洋人在的时候还严?” 她多年没出过城,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原本还想着等世道太平了,让丈夫回她老家看看。 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第49章(第1/2页) 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又犹豫起来。 “那倒不是。 东洋人是查得紧,如今是收得多。” 王翠萍话里透出些愤懑。 “你老家那边也这样?” “我老家……唉,差不离吧。” 她险些说漏了嘴。 她从陕西来,情形自然不一样。 陈兰香听出话音里的遮掩,便不再追问。 谁心里没藏着点事呢。 何雨注躲在门框后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女孩被王翠萍揽在臂弯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女人低头瞧瞧怀里的娃娃,再转过脸去打量那少年,总觉得那小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她的笑话,可又抓不着实在的把柄。 陈兰香当然察觉了几子的异样,眼风如刀子般扫过去。 少年立刻敛了神色,扬声说:“妈,我找大茂去。”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槛,母亲追着背影喊:“记得早些回来掌勺,今儿你王姨留下用饭。” “晓得啦!” 小女孩见不到哥哥的身影,便瘪着嘴哼唧了两声。 被陈兰香接过去搂在怀里,那点哼唧声便止住了。 “何家嫂子,这怎么成呢,头一回来就叨扰饭食,如今哪户人家都不宽裕。” “你何大哥在灶上讨生活,家里不缺这一口。 难不成吃一顿就能把家底吃空了?听我的,我瞧着你就觉着投缘,换作旁人我还懒得留客。” “那……等会儿我来搭把手吧。” 王翠萍声音里透着局促。 “你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别看柱子年岁小,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这么早就跟着何大哥学手艺了?” “也就跟他爹练了些基本功,剩下的全是自己瞎琢磨。” 没过多久,少年便回来了,身后黏着个小尾巴。 进了屋他便钻进灶间揉面团,指派那个跟来的孩子清洗菜叶。 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光滑。 他又绕到后院,从地窖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 中院的地窖与易家合用,里头堆的多是白菜萝卜这类冬储菜。 鲜肉不能收进里屋的暗格,只得存在外头的地窖里。 接着他去请后院的老人家来中院坐坐。 “柱子,今儿做什么吃食?你手里提的是羊肉吧。” “太奶奶,今儿做羊肉臊子面。” “什么面?太奶奶可没听过这名字。” “您就当是带汤的羊肉卤子浇面就成。” “卤面还能带汤水?” 少年只是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还跟太奶奶耍花腔。” “您待会儿尝了就明白。” “那太奶奶可就等着享口福了。” 扶老人家到里屋坐下说话,少年回灶间用清水化开羊肉的冰碴,将配菜切成均匀的细丝,而后抡起擀面杖开始擀制面条。 羊肉臊子在锅里翻滚时,那股浓烈的香气便窜了出来。 后院的赵翠凤没等自家孩子来送信,自己就扶着墙慢慢挪到了中院。 前院的大人小孩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贾家母子干脆就杵在门洞边上不挪步了。 “东旭啊,是何家灶上飘出来的吧?” “这院里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何大清今儿不是不在么?” “是何雨注那小子捣鼓的。” 贾东旭闷声答道。 “这小子手艺竟这么好了?闻着是羊肉味儿。 何大清这厨子倒是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回来点儿。” “妈,咱回去也切点肉烧了吧,实在馋得慌。” “那就切一小块解解馋。” 贾张氏吸了吸鼻子。 这母子俩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何家,从前吃的亏实在太多。 如今贾老蔫涨了工钱,家里每月也能见点荤腥了。 前院这些后搬进来的人家听说厂里给安排了别的住处,可大伙儿都不太情愿挪窝——别处哪比得上这院子舒坦呢。 但娄老板总不可能多付一份租金,听说那边是厂里买下来的房子,专给技术工人住的。 待臊子面端上桌,何家那小丫头口水早已淌成了线。 如今她也能吃些寻常饭食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拼命想够那只盛面的碗。 “这是什么面?香得勾魂哩。” 赵翠凤先开了口。 “许家婶子,这是羊肉臊子面。” “从来没听过,可光闻着就知道错不了。”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舌尖还留着那点咸香的滋味。”娘,柱子哥给的肉臊子,真香。” 王翠萍愣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白面?还有肉?她没敢往厨房张望,怕眼神泄露了那份不敢置信。 直到那碗面端到跟前,热气混着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扑上来,眼眶忽然就热了。 “翠萍,怎么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没、没事。” “那就动筷子吧,尝尝孩子的手艺。” 王翠萍应了声,却没伸手,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先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接着,满桌响起吸溜吸溜的声响。 何雨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陈兰香一边笑一边喂她。 王翠萍低头吃着,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进汤里。 桌上其他人看见了,心里都有些发酸,只当她是太久没碰过这样的饭食。 只有何雨注和她自己明白——是那口熟悉的味道,穿过千里风尘,撞进了喉咙深处。 饭后,王翠萍起身收拾碗筷。 陈兰香拦着不让,催何雨注和许大茂去洗。 王翠萍没听,利索地收完,又提出送老太太回后院。 老太太没推辞。 进了屋,扶老太太在炕沿坐稳,王翠萍忽然退开两步,弯下腰就要鞠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第49章(第2/2页) 一根拐杖横过来,轻轻挡在她身前。 “王家丫头,这是做什么?” “谢谢您……让我尝到了老家才有的滋味。”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今天这面,不是您让柱子做的?” “就为这碗面?是你家乡的做法?” “是。” “那我可没吩咐过。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吃,从前听都没听过。” 王翠萍怔住了。”那柱子怎么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道,“这孩子本事大着呢,别拿他当寻常娃娃看。” 王翠萍沉默片刻,又鞠了一躬。 这回老太太没拦。 “回吧,吃饱了犯困。” 老太太摆摆手。 “您歇着。” 她转身带上了门。 门槛外,老太太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翠萍走到中院何家门口,把何雨注叫了出来。 夜色里,她压低声音:“柱子,王姨得谢谢你。” “谢啥?不就做了顿饭嘛。” 少年挠着头笑。 “不只是一顿饭。” 她顿了顿,“姨记着了。” “王姨爱吃,往后我再做就是。” 王翠萍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没听见陈兰香吩咐过做什么饭菜。 她不再多说,只道:“回屋吧,王姨也走了。” 第二天清早,陈兰香推门就看见王翠萍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杆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陈兰香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王翠萍急忙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在老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往后去了婆家,人家不嫌?” “城里人也嫌弃这个?” “你瞧这院里,哪个女人抽烟?” 王翠萍捏着烟杆,没说话。 “我就随口一提。” 陈兰香转身忙去了。 从那以后,院里再没见过王翠萍抽烟。 可她那屋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气。 腊月最末那日,灶间的白汽还未散尽,何雨注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院子。 碗里叠着十来只饺子,皮子透出里头韭菜末的暗绿。 王翠萍独自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的枣树发怔。 赵丰年不在——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不见人影。 陈兰香在自家檐下剥着干辣椒,手指染得通红。 她朝西厢房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送过去:“自家表妹撂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门槛上的人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去何处,她确实不知晓,但心里约莫能描出个轮廓——总归是那些需要隐去姓名、抹掉踪迹的差事。 年初一的薄暮时分,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赵丰年裹着一身寒气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角渗出些微糖霜。 他将纸包搁在王翠萍窗台上,什么也没说。 陈兰香正巧从屋里出来舀水,瞧见那包点心,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若再晚半日,她怕是真要寻个由头,去敲开西厢房的门说道说道了。 将人领进这四方院落,转头便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 正月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檐水滴答声昼夜不绝。 不知从哪日起,王翠萍竟寻到陈兰香跟前,说要学认字。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陈兰香倒没推拒。 先前教过何雨注,也教过许大茂,横竖算是熟门熟路。 她裁了些旧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在背面写字,一笔一画教得仔细。 王翠萍学得慢,一个字要反复描摹许多遍,但从不喊倦。 她在四合院里住了近两个月。 春分前后,赵丰年又来了,这次是带她离开。 谁也没惊动,天未亮时便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压在陈兰香窗台的瓦盆底下。 信上说往后若得机缘,定会回来看望,末了添了一句:还想尝柱子擀的那碗面,羊肉臊子要煸得焦香些。 她走后,院子里的日子照旧流淌。 晾衣绳上的衣衫照常飘摇,灶膛的火照常升起,仿佛那扇西厢房的门从未被推开过。 盛夏蝉鸣最聒噪时,赵翠凤生了。 是个女婴,哭声细弱得像刚睁眼的猫。 许富贵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吐出三个字:叫招娣。 许大茂在堂屋里听见这名儿,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再来个弟弟?那他在这家里怕是连灶台边都挨不着了。 况且这名字听着就硌耳朵。 他闹腾了整三日,最后那名儿改成了许小蕙。 孩子啼哭时,许大茂凑近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闭了嘴。 时光淌过两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槐花的甜腻气息弥漫了整个胡同。 何雨注从学堂领回一张硬纸,上头印着毕业证明的朱红印章。 考初中时他没费什么力气,但进去后想跳级,就得使些别的门道。 何大清从地窖深处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是早年攒下的稀罕物,托人辗转送了出去。 如今他已不必事事寻许富贵商量,在外头接席面多了,酒酣耳热间总能结识几张新面孔。 毕业考的成绩单很漂亮。 许大茂还在为三年级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时,何雨注的课本早已换了一茬。 两人不同校,唯有年节长假能碰面。 每回相见,何雨注头一句总要问:“书念到第几册了?” 许大茂便苦着脸往嘴里塞块桃酥,嚼得咔嚓作响。 第50章 第50章 第50章第50章(第1/2页) 此时的何雨注站在院中井台边打水,辘轳转动时绳索吱呀作响。 他伸手拽桶时,小臂线条已显出少年人罕有的紧实。 若不说年纪,任谁都会当他已过十六。 只有他自己知晓,身体深处那些悄然累积的变化—— 【宿主:何雨注】 【年岁:十二】 【体魄:十四点五(强化药剂持续作用,已超越同龄范畴,接近成年健壮男子标准。 药剂不阻碍自然生长,上限为三十)】 【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远程射击(中阶)、火炮操控(高阶)、烹饪(高阶)、猿猴通背拳(高阶)、樱花语(初阶)、英语(中阶)、韩语(中阶)、锁具(高阶)、(高阶)、汽车驾驭(高阶)、摩托车操控(高阶)、小型舰艇驾驶(高阶)、飞行器操作(精通)、追踪与反追踪(高阶)、机动车养护(初阶)、影像摄录(高阶)】 【系统空间:四千立方米(恒定状态,空间内物质不腐,不可容纳生命体),附带两千平方米生态区域及一亩鱼塘】 【存储物品:若干】 【签到机制:已调整为月度模式】 【待触发任务:暂无】 四九城里那些蛰伏的阴影,这些年被他悄无声息地抹去不少。 不仅是残存的特务,连某些挂着别的名头的暗桩,也接连失了踪迹。 赵丰年有几次险些踏进死局,都在最后关头被无形的手拽了回来——自然,这些都不会记在任何册子上,也没有任务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城里穿军装的身影日渐稠密。 粮铺门口的价牌几乎每日都在更换数字,墨迹未干就又添新价。 何家地窖从未空置过,除了应急的银钱,所有能换物资的都换了进去。 后院老太太那间密室也往外扩了半丈,墙壁新抹的泥灰还泛着潮气。 连许富贵也动了心思,在自家屋后挖了个暗窖。 他倒没多少金银可藏,但粮食总得寻个稳妥处所——这世道,谁说得准明天呢? 何大清盯着儿子在屋里转悠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学不上了,成天在家晃荡算怎么回事?前院贾家的儿子刚念完小学就进了厂子当学徒,是贾老蔫花钱托许富贵给疏通的门路。 具体数目没人清楚,只记得许富贵后来私下跟何大清抱怨,说再不给贾家办事了,太抠搜。 何大清当时只回了一句:“你觉得他家能掏出多少?” 许富贵便闭了嘴。 贾东旭有了着落,他娘贾张氏见人就念叨,说家里如今有两个能挣钱的。 熟识的邻居在背后嘀咕:挣的那点,怕是全填进她那无底洞的肚子里了。 贾张氏原本想摆几桌酒,被贾老蔫一口回绝——哪来的闲钱?学徒每月一块半大洋,刚够那半大小子自己吃饱。 他爹本想寻个更好的师傅,不知易中海使了什么法子,竟没一个肯收,到头来只剩易中海这一条路。 贾老蔫不情愿,于是贾东旭眼下只在厂里打打杂。 前院住着的几个技术员陆续搬走了,包括老赵。 何大清某天下工回来提过一嘴,说老赵不在厂里干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只有何雨注心里清楚,那人大概是身份暴露,悄悄离开了四九城。 后来何大清把儿子带进了轧钢厂食堂。 没过几个月,他那点手艺就被儿子掏空了——除了谭家菜因缺材料没法实练。 转过年来,何大清问儿子往后想学什么。 许富贵也来过家里,问何雨注愿不愿意跟着去学放电影。 他如今当上了放映员,自认是个文化人。 何大清却不这么想:厨艺还没学透,怎能半途而废?再说许家自己的小子许大茂将来也得学这行,都是徒弟,他不想让两人争一碗饭。 何雨注自己也不愿这么早就去上班。 十二岁就进厂?他上辈子班还没上够么。 可学厨这行讲究三年打杂、两年效力,他不想把时间耗在杂事上。 孝敬师傅、花钱打点他都不吝惜,唯独不愿空耗光阴。 他把这念头跟父亲说了。 何大清听完直挠后脑勺——这要求,简直异想天开。 不如直接说:我不想干活,只想学本事。 还有一桩难处让何大清头疼:四九城那些酒楼,敢不敢收他儿子?他何大清在城里也算有点名气,当年给小日子做过饭的事,大点的馆子都知道。 当初离开丰泽园时,不是没有别的酒楼请他,可他一说明缘由,东家们都避之不及。 这也是他后来干脆进了轧钢厂的原因——至于出去做席面,总有不在乎的人,也有些小老百姓根本不懂这些门道。 思来想去,何大清忽然有了主意。 他对儿子说:“四九城怕是难找这样的地方。 要不……你去津门试试?” “津门?” 何雨注抬了抬眼。 “会芳楼有我一个师兄。 能不能学到那门手艺,看你自己的造化。” 何大清语气里带着些烦闷。 何雨注想了想,点点头。 去津门看看也好。 父子俩商量定了,告诉陈兰香。 女人一听就舍不得儿子远行。 两岁多的何雨水更是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哥哥不走……” “你这个小馋猫,” 何雨注蹲下身,单手妹抱起来,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颊,又拍了拍那鼓鼓的小肚子,“是怕哥哥走了,没人给你弄好吃的了吧?” 小姑娘脸颊一热,扭过头去。”不和哥哥好了。” “随你,到时候可别来找我。” 她咬着指尖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那我找大茂哥哥去。” 抱着她的人笑出了声,胸腔震得她后背发麻。”行啊,你去。” 小手立刻抵住他的肩膀。”放我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第50章(第2/2页) 兜里传来窸窣声。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晃到她眼前。”现在还去么?” “不去了不去了!” 她伸手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嘴刚委屈地咧开,甜味已经在舌尖化开。 “柱子,你就知道逗她。” 母亲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无奈。 小姑娘咂咂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笑弯了眼睛。 “当心甜掉牙。” 母亲擦着手走过来。 “娘,甜!” 她举着只剩一点点的糖纸,咯咯笑个不停。 母亲摇摇头,转向儿子。”带你妹妹去院里玩吧,我和你爹说点事。” 刚迈出门槛,小手指就急切地戳向后院方向。”找小蕙!找小蕙!” 两个小丫头,一个刚能把词连成句,一个说话还带着奶音,倒成了分不开的伴儿。 她们凑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的声音能填满整个午后。 通常许大茂一个人就能看住她们,闹得厉害了,分些零嘴便能换来片刻安宁。 等那对兄妹的脚步声远了,陈兰香才在桌边坐下。”何大清,你怎么就非要把儿子往津门送?” 男人搓了把脸,叹气道:“没法子。” “怎么就没法子了?你挣的够家里开销。” “难不成让他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小的?” “有什么不行?柱子才多大。” “先前让他去卖包子,你们不让。 现在让他去学手艺,你还是不让。 那你到底想让孩子干什么?” “他才十二!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声音高了些,“我十二岁就跟着爹,你公公,出去给人操办席面了。” “那你带他啊!你又嫌他碍事,教了几个月,现在倒好,直接想支到几百里外去。” “那是我嫌他吗?” 何大清往前倾了倾身子,“有一回我闹肚子,你儿子掂起炒锅就上。 结账的时候,你知道他跟主家说什么?” “他帮你救了急,你还挑理?” “那也是我儿子!” 何大清拍了下桌子,“那小子说,咱家去了两个掌勺的,结果只拿一份工钱,还不如让他带帮厨去。 他瞧不上帮厨分的那点东西。” “这话……也没说错。” 陈兰香顿了顿。 “那你怨我?你怎么不说,你儿子本事太大,我这当爹的教不动了。 四九城里,我也找不着能教他的人。 不送津门,送哪儿?难道送去更远的魔都、山城?” “行了行了,就你有理。” 陈兰香别开脸,“真教不了了?” “真教不了了。” 何大清靠回椅背,语气沉下去,“除了谭家菜那些精细功夫,别的,他摸得比我还透。 我想着,津门靠海,兴许有机会让他见识见识谭家菜的路数,断了传承太可惜。” “那边有熟人照应?” “我一位师兄,早年一起学鲁菜的。 后来他觉得干鲁菜的人太多,又转去学了淮扬菜。” “靠得住吗?我见过没有?” “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师父,情分在。 你没见过,那是认识你之前,老爷子替我寻的师父。” 陈兰香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我再想想。 柱子,毕竟才十二。” 陈兰香的眼圈泛着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本事再大,没个正经来路,往后在这行当里也站不稳脚跟。” “我晓得了。” 何大清的声音有些发闷,“柱子自己点了头没有?” “点了。 他说想出去见见世面,打生下来就没踏出过这四九城。” 何雨注抱着妹妹跨进门槛时,陈兰香示意他把孩子递给她爹。 她拽过儿子的胳膊,拉到屋角。”真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娘,学手艺罢了,在哪儿学不是学。” 少年人的嗓音已经褪去稚气,带着点刻意压平的沉稳。 当娘的却摇头,视线掠过儿子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肩头,鼻尖一阵酸涩。”娘放不下心。 你这十几年,哪天离开过娘眼前?” “我能照看好自己。” 何雨注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胡扯!” 陈兰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落下去,带着哽咽,“外头那些人,腰里别着家伙的!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顶什么用?” “我都中学念完了,不算小孩了。” “算什么算!你才十二,十二!” 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别过脸去。 何雨注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母亲微微发抖的肩膀。”娘,凭我的手艺,说不定出去转个半年一载就回来了。” 陈兰香把脸埋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头,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娘就是怕……就是怕啊……” “那我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那得窝到哪年哪月去?” “家里养得起你!” “可我也不能总靠爹娘养着。 总得……总得给自己攒下点什么。” 少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陈兰香抬起泪眼,盯着他:“怎么,毛还没长齐,就琢磨着攒钱讨媳妇了?” “没、没有的事!” 何雨注耳根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还小呢,早着呢!” “那你出门必须应承娘,好好顾着自己,别惹是非。 外头不比家里,由着你性子。” “这您放心,在四九城我也没给您闯过祸不是?” 第51章 第51章 第51章第51章(第1/2页)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母亲的情绪安抚下来。 何大清在那边屋里喊他。 临走前,何大清打算再备一批货,谁也说不准这一去要多久。 何雨注没推辞。 次日,何大清给娄老板张罗完一桌席面,特意寻了个空当凑过去。 他央娄老板帮忙弄通行证和路条,最好还能代买一张火车票。 代价是往后再去娄家掌勺,分文不取。 这对娄老板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卖何大清一个人情,让他往后在厂子里更卖力些,这买卖划算。 得了准信,何大清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天刚蒙蒙亮,陈兰香就去了老太太屋里。 她想听听老人的主意,该不该让儿子去。 老太太经的事多,眼光总归毒辣些。 老太太只撂下一句话:“翅膀没 陈兰香听懂了。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有些门道,不然那些紧俏东西是怎么一趟趟弄回来的?单靠一个妇产科大夫的关系?这话哄鬼去吧。 可外头的天地,终究不一样。 “你当年被送来四九城,不也就柱子这般年纪。” 老太太瞧她神色,又淡淡补了一句。 “那哪能一样?” “大清不是说了,他师兄在那边照应么?” “我连他那位师兄的面都没见过,以前也从没听他提过这茬。” “对了,王家那丫头不是在津门?有地址没有?” “没有。 原先住外头的赵丰年,如今也寻不见人影了。” 陈兰香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拿不准王翠萍是不是真去嫁了人,但赵丰年多半是那边的人,不然不会凭空消失。 她对王家丫头在津门的前景,并不乐观。 “真就让柱子去?” “去吧。 趁眼下外头还算太平,让他去。” “我明白了,老太太。” 通行证和路条还没到手,何雨注又给家里跑了一趟,弄回来些东西。 办证需要相片。 何雨注想起自己曾去过照相馆,便琢磨着照一张全家福。 他把照相师傅请到了院子里。 摆弄那些黑匣子和支架时,他忽然记起,自己那个隐秘的“地方”,似乎也收着一架类似的机器。 金属挎包内侧传来冰凉的触感。 何雨注的手指在包内停顿片刻,指尖触到那台德国制造的精密器械。 他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将相机递向照相师傅:“劳您驾,用这个拍。 胶卷已经装好了。” “您自己不留着用?” “不方便。” 师傅接过皮质包裹的机器,掀开一角瞥见金属机身泛着的冷光,又抬眼望了望院子正中的主屋,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 许大茂硬凑过来搭着肩膀拍了好几张,嘴角咧到耳根。 何雨注没计较胶卷的消耗,四个孩子占去半卷底片。 这年月留影虽不稀奇,终究是笔不小的开销。 许家趁机照了全家福,贾张氏拽着儿子想蹭个镜头。 照相师傅抬眼打量这对母子,转头看向主家。 何大清吐出几个字:“租客,不熟。” 师傅立刻收回目光。 贾张氏还想往前凑,师傅护住相机:“这玩意儿值几百块现大洋,碰坏了您赔?” 老太太缩回手,嘴里嘟囔:“有什么稀罕,等东旭挣了钱我们也照。” “妈,回屋吧。” 贾东旭扯了扯母亲衣袖。 他如今在厂里领工资,面子比从前要紧。 若不是囊中羞涩,他真想争这口气。 师傅离开后,何大清盯着空了的钱袋皱眉。 老太太从袖口摸出银元:“照相的钱我出。” “这怎么行。” 陈兰香连忙摆手。 “对对,该我们出。” 何大清瞪了眼咧嘴笑的儿子,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够再找我拿。” 老太太摆摆手。 取照片是何雨注去的。 母亲塞给他二十块银元,怕钱不够。 何家洗了三套照片,他又买了三本相册,统共花了三十块。 他自己悄悄添了十块。 相册拿回家,陈兰香翻开硬质封皮,指尖抚过那些黑白影像,先前的心疼淡去大半。 她给老太太送去一本相册,老人从枕下摸出根金条塞进她手心。 “我不能收……” “柱子要出远门,身上得多带点钱。”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穷家富路,收着。” “谢谢您。” “谢什么,那是我孙子。” 老太太摩挲着相册边缘,“这些照片,我瞧着欢喜。” 陈兰香不再推辞。 家里囤粮备货,加上这次照相,积蓄确实见了底。 这两年何大清拼命接宴席才攒下这些。 证件批下来那天,全家人都知道留不住了。 何大清说要送他去车站,陈兰香也红着眼点头,被何雨注拦下。 他若去了未必直接学厨,父亲跟去只怕要把他押到会芳楼后厨。 父子俩又在院里过了几招,何大清喘着气摆手。 “柱子,外头不比家里,遇事得忍着,知道吗?吃亏是福。” “知道了爹。” “知道个屁!你爹我当年也能打,不还是老老实实颠勺?当厨子安稳。” “知道了爹。” “好好学,把我师兄那些本事都掏空。 他可不止会做菜。” “知道了爹。” 何大清瞪眼:“小子,再来!” “别了爹,您又打不赢。” “当爹的教训儿子还不行?” “您打我,我就找娘告状。” 何雨注笑着后退。 何大清一甩袖子,转身往屋里走。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票在何大清手里攥出了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第51章(第2/2页) 灶台上的油星子还在溅,满桌的菜却没人动几筷子。 许家那小子闹着要挤一张床,被拎着后领子丢回自家门洞。 倒是小丫头黏上来,胳膊软软环住他脖子,他叹口气,把那个温热的团子搂进怀里,睁眼到窗纸发白。 天没亮透,米缸和面缸都沉甸甸地压满了底。 隔壁屋老太太的陶瓮也被他悄悄填满,手指擦过瓮沿,落下一层薄薄的灰。 送行的人眼圈红着,他扯了扯肘部磨出毛边的褂子,拎起那只箱角开裂的藤箱。 黄包车夫吆喝一声,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积水。 车站像个喧腾的蜂巢。 他挤在队伍里,藤箱轻飘飘的——值钱物件早收进了谁也摸不着的地方。 一只干瘦的手探向他衣兜,他眼皮都没抬,脚后跟向下碾了碾。 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抽气,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侧身,肩膀不着痕迹地顶开一道缝隙,人便随着人流涌进了检票口。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与汗酸混杂的气味。 长条木凳硬得硌人,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肩膀挨着肩膀,呼气喷在彼此后颈。 他靠窗坐着,是托人弄到的位置,否则就得像角落里那些人,蜷在行李包上。 车轮与铁轨开始有节奏地撞击,哐啷,哐啷,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他眼皮渐渐发沉,意识浮浮沉沉。 停靠,喧哗,又开动。 邻座的人换了面孔,他浑不在意,头靠着冰凉的窗框。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细针轻轻刺在后颈。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视线从极窄的缝隙里漏出去,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人。 那目光带着重量,落在他脸上。 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是老赵?可眉毛粗了,肤色暗了,嘴角多了颗不起眼的痦子。 这老家伙,弄这一出是唱哪门子戏?怎么也在这趟往东去的列车上?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胳膊肘。 他没法再装,皱着眉,带着浓重睡意嘟囔:“谁啊……还让不让人歇着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眶,仿佛要把睡意搓掉,这才抬眼看对面。 目光上下一扫,嘴微微张开,显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你……你是赵——” “嘘!” 对面的人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朝四周飞快一掠。 他立刻收了声,身子前倾,压着嗓子:“您这是……?” “去津门办点事。” 老赵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呢?不好好念书,跑出来做什么?” “书念完了。 去津门,学点手艺。” “念完了?” 老赵的诧异没藏住,上下打量他,“你这身量……我瞅了半天才敢认。 柱子?” “不然还能是谁。” 他扯了扯嘴角。 老赵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真实的念头:“家里……都还好?老太太硬朗?” “都好。” “那就好。” 老赵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飞驰的灰扑扑的田野。 他是在穿过车厢连接处时瞥见这小伙子的,侧影有点熟,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 院里那个头还没灶台高的毛孩子,怎么一转眼就蹿成了这副骨架?要不是对方先漏出那点熟悉的腔调,他绝不敢贸然相认。 既然认了,在这嘈杂拥挤的车厢里,问几句旧人旧事,倒也不算突兀。 何雨注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想起那个眉眼温婉又总带着愁绪的女人。 既然碰上了,或许能探出点眉目。 若她真有难处,暗地里伸把手,也不是不行。 “您这趟,” 他声音更轻,几乎融进车轮的噪音里,“是去寻我王姨么?” 赵丰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若非清楚眼前少年不过是胡同里长大的寻常孩子,他几乎要疑心自己的行踪已经泄露。 “您去天津做什么?” 少年并未放弃追问。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行,我不问。” 少年撇了撇嘴,话锋却一转,“那您总得告诉我王姨住哪儿吧?我娘嘱咐了,若是能寻着人,让我得空去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她那处……不便。” 赵丰年的语气透出几分不自在,明显是在搪塞,“改日我让她去找你。 对了,你说是要去哪儿学手艺?” “会芳楼。” “那可不是寻常饭庄。 你父亲不是做鲁菜的行家么?” 少年咧嘴笑了:“我爹说他教不了我了。” “你是说……” “就是您想的那样。” “好小子!” 赵丰年朝他竖起拇指,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恰在此时,一名乘务员步履匆忙地在扶住座椅背的瞬间,他极快地朝赵丰年打了个手势。 赵丰年脸色骤然变了。 待乘务员走远,他转向少年,声音压得低而急:“柱子,我那边还有同伴要照应,得过去看看。” “您忙您的。” 少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赵丰年起身,在少年略显错愕的注视中拎起自己那只皮箱,匆匆一点头,便逆着人流朝车厢尾部挤去。 没过多久,另一头的人潮被粗暴地拨开,几个人影硬生生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额发已被汗浸湿,胸前别着支钢笔,一副干部模样。 紧随其后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眼尾一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时略微一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投向车厢深处,锐利地搜寻着什么。 “人在哪儿?” 中山装男人问,声音里带着焦灼。 “溜了。” 疤脸男哑声答道。 “追!” “让开!都让开!” 第52章 第52章 第52章第52章(第1/2页) 疤脸男猛地用肩膀撞开挡路的旅客,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处不自然的隆起上。 他身后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同样面色紧绷,衣摆下隐约可见硬物的轮廓。 这几人乘客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缩了缩,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疤脸男带着人往前冲,中山装男人反倒落在了后面。 待他们过去,少年忽然起身,嘴里嘟囔着“憋不住了”,便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穿过两节拥挤的车厢,远远看见疤脸男已扭住一名乘务员的胳膊,正押着人往前推。 少年眯眼辨认——正是方才那个假摔报信的乘务员。 他矮下身子,又往前挪了几步。 过道里塞满了行李与人,这番动静终究引起了落在最后的中山装男人的警觉。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一个灰扑扑的纸包迎面砸来! 他本能地要掏枪,却已迟了半拍,只得伸手去挡。 指尖刚触到纸包,那薄脆的外皮便“噗” 地破裂,辛辣的粉末猛地炸开,直扑口鼻。 “啊——我的眼睛!” 男人惨叫出声,粉末弥漫处,周围的旅客顿时呛咳连连,车厢里乱作一团。 少年早已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一副摩托防风镜不知何时已架在脸上——这是那晚他骑摩托回来,翻检后备箱时发现的玩意儿。 一同找到的还有顶皮头盔,当时他还懊恼自己白挨了冻。 混乱中,他悄无声息地贴近那个捂着眼睛哀嚎的中山装男人,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顺势撞了过去。 肘尖精准地顶中对方心口,闷响声中,男人喷出一口血沫,软软瘫倒在地。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两名穿学生制服的青年拔出枪,艰难地挤过混乱的人群。 他们刚靠近那穿中山装的男人,迎面便飞来两个纸包。 来不及闪避,纸囊在半空裂开,扬出一片褐黄色的雾。 粉末钻进鼻腔的刹那,剧烈的呛咳与喷嚏便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四周响起更多哀嚎,有人被推倒,鞋底踩过身体的闷响混在哭喊里。 何雨注这次撒出的不是辣椒粉。 他混合了胡椒与花椒,分量很足。 等那两人从涕泪横流中勉强睁眼,手里的枪早已不见,双臂关节处传来错位的剧痛。 接着后颈一麻,黑暗便吞没了意识。 他们甚至没看清动手的人。 疤脸男人在手下扑过去时,已经用枪抵着乘务员的后背,继续向车厢尾部挪动。 他在心里咒骂那个穿中山装的同伴:没用的东西。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帮手到了,本指望跟班能拖延片刻——车尾就在眼前,只要抓住目标,扣下扳机就能了结一切。 但他没料到,两个手下眨眼间就没了动静。 乘务员突然奋力挣扎。 疤脸男人举枪想要警告,一颗铁弹子“啪” 地打中他握枪的手腕。 金属落地的脆响被淹没在嘈杂里。 紧接着,下身传来被膝盖猛撞的锐痛,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却仍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枪。 鞋跟狠狠碾过他受伤的手背。 何雨注瞥见老赵从另一侧挤过来,手里拎着一截断裂的拖把杆,朝着疤脸男人的后脑重重砸下。 哐、哐、哐——闷响像捶打湿透的麻袋。 人不动了,不知是死是活。 乘务员郑重地向老赵道谢,感谢他协助制服匪徒。 随后,乘务员动员乘客将剩下的三人捆牢,关进了休息室。 当然,那三人的枪和证件,早已被何雨注摸走。 何雨注趁乱闪进一间厕所,换了身相似的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 他仔细嗅了嗅袖口和衣领,确认没有残留的辛辣气味,才重新挤回自己的车厢。 行李架还在,那只旧皮箱安然搁在原处。 或许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物件,连小偷都懒得光顾。 列车驶进津门站时,窗外月台上已守着一队警察,还有若干眼神锐利的便衣。 车刚停稳,门一开,那些人便涌了上来,径直冲向尾部车厢。 其他车厢的乘客也需接受检查才能下车。 何雨注从暗袋里取出证件和几块银元——出门在外,身上一分钱没有反而惹疑。 通行证和路条上,他父亲将他的年龄填成了十六岁。 幸好如此,否则还真难以解释。 盘问持续了约莫半小时。 警察登记了他要去的地址,终于挥手放行。 漏洞当然存在。 同车厢那些未曾提前下车的旅客,或许记得他曾与老赵交谈。 但他们并不知晓内情。 老赵和那名乘务员似乎已提前离开,那几个被废掉的家伙也不见了踪影。 何雨注没看见警察从车上押下任何人。 这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出站时,他的目光掠过路边一辆半掩着窗帘的轿车。 车窗后那张脸,那副眼镜——是老余。 看来那位王姨果真来了此地,与这人做了名义上的夫妻。 何雨注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转身汇入人流。 他必须去会芳楼了。 方才登记时写了去向,若找不到人,恐怕会查到他家里。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出“会芳楼” 三字。 车夫顿时眉开眼笑——这段路可不近,是桩好买卖。 到了会芳楼门口,付过车钱,何雨注拎起皮箱朝里走。 刚跨过门槛,就被一名跑堂的拦下。 “这位小爷,实在对不住。 今日会芳楼被贵客包了场。 您若要用饭,往前两条街有家庆丰楼,手艺也是极好的……” 何雨注听见这话,抬眼朝里望了望,眉峰便聚拢了。 里头分明坐着三三两两的散客,这分明是不让进的意思。 “不是来吃饭。” 他嗓子有些干,“找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第52章(第2/2页) “找谁?” 那跑堂的听见“找人” 二字,眼皮一抬,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 “劳您驾,寻袁大厨。” “这儿姓袁的师傅可不少。” “袁泰鸿,袁师傅。” 名字刚出口,跑堂捏在手里的抹布便是一颤。 他视线飞快地从何雨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滑向他手里那只边角磨得起毛的旧箱子,喉结动了动,声音立刻换了调门:“您找袁头灶?哎哟,您早言语一声啊!怠慢了,怠慢了!里边儿请,快里边儿请!” 他忙不迭地将人引到一张空桌旁,还沏了碗茶。 那副先前拦人的架势,转眼就换成了殷勤。 “您怎么称呼?我这就给您通报去!” “姓何。 您就跟袁师傅提四九城的何大清,他便知晓。” “得嘞,您稍坐。” 跑堂转身要往后头去,却被柜台后的掌柜拦下了。 方才门口那番动静,掌柜早瞧在眼里。 这类事他见得多,本没在意,可见伙计不仅让人进了门,还奉了茶,心里便估摸着来者或许有些来历。 此刻见伙计又要往后厨钻,只当是客人点了菜。 “冯小五,” 掌柜压着声,“那位什么路数?你往后厨跑什么?” “回您的话,是来找人的。” “找谁?让人去候着不就行了?” “找袁大厨。” “哪个袁大厨?……袁泰鸿?” “正是。” “打哪儿来的?” “说是四九城,提了个名字,叫何大清。” “何大清?” 掌柜的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顿了顿,“这名儿我倒是听过……那不是袁头灶的师弟么?可刚才那小子,瞧着有二十了?” “这……那我还去叫不叫?” “叫吧。” 掌柜摆摆手,“保不齐是亲戚。 别为这点小事,回头得罪了人。” “明白了。” 这番对话,何雨注并未听见,但他瞧见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 他没作声,低头抿了几口温热的茶水,目光便在这会芳楼的大堂里缓缓扫过。 木柱雕梁,透着股旧年的气韵。 厅堂敞亮,地面也干净,是大馆子该有的排场。 往来食客衣衫体面,唯独他自己这一身粗布,难怪被拦在门外。 不多时,那跑堂引着个人出来了。 来人系着围裙,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脸盘圆润,身形发福,是个中年模样。 走到近前,何雨注站起身。 对方打量着他,开口问:“小兄弟,你找我?何大清是你什么人?” “您是袁泰鸿师傅?家父正是何大清。” “你爹?” 中年人眉头拧起,“不对啊……我记得我那师弟家里的孩子,今年该只有十二三岁。” “师伯,” 何雨注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我叫何雨注,虚岁十二。 家父有信给您。”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封了口的信笺,双手递过去。 袁泰鸿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拆开,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几遍。 看完,他又抬起眼,将眼前的少年重新端详了一回。 “真只有十二?” “真十二,” 何雨注答得坦然,“个头窜得急了点。” “来学手艺?” “是,来学手艺。” “你爹信里没细说。 他都教过你些什么了?” ——何大清自然没在信里写自己教不了了,总得留些余地。 “这个……基础的那些,还算过得去。” 袁泰鸿沉吟片刻,将信纸折好:“那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跟掌柜言语一声。 稍后,你随我去后厨。” 他说完,拿着信走到柜台边,同掌柜低声说了几句,旋即返回。”走吧,” 他对何雨注道,“去试试你的手。” “好。” 何雨注拎起脚边的箱子。 “箱子先交给小五,让他替你收着,晚些再取。” “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厨。 袁泰鸿先让何雨注去洗净了手,随后指向一个空着的砧板位置。 “去,” 他说,“切个墩我瞧瞧。” 案板上的几样菜码入眼:土豆、胡萝卜、白萝卜、白菜、青椒。 何雨注走近,手指拂过刀架,挑了把顺手的。 他捏起个土豆,刀刃贴着皮转了几圈,削出个平整的底,稳稳按在砧板上。 紧接着,一连串细密又利落的嚓嚓声响起,那土豆便成了厚薄一致的片。 片叠成摞,刀锋起落间咚咚作响,片又化作了丝。 他手腕一抬,将那些丝扫进旁边的水盆里——根根分明,粗细匀停,沉在水中像一丛细密的银针。 袁泰鸿一直站在侧边瞧着,没作声。 等那盆水里的丝静静铺开,他心里便有了底:这刀工,不必再练切墩了。 只是这地方牛羊肉用得多,切菜和对付肉是两回事。 他又让何雨注试了肉丁、肉条、肉片,最后是肉丝。 刀刃过处,肌理顺从地分开,没半点拖泥带水。 袁泰鸿暗自琢磨:师弟不可能只教了这些。 “碰过炒勺吗?” 他忽然开口。 何雨注转过身,恭敬答道:“师伯,鲁菜略懂些,这边的菜式没学过。” 袁泰鸿扫了眼手边的材料,沉吟片刻:“那就…一品豆腐,再来个醋溜土豆丝吧。” 食材备好,何雨注站到灶前。 那口十来斤重的大铁锅被他单手提起,手腕一抖,锅里的东西便腾空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 锅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分量。 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第53章(第1/2页) 不仅袁泰鸿看得怔住,周围几个学徒、帮工,连其他厨子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都聚了过来。 袁泰鸿心里咯噔一下:何大清这老家伙,该不是存心给我找麻烦吧?这哪是来学手艺的,分明是来显本事的。 “师伯,您尝尝。” 何雨注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两盘菜已摆在面前。 袁泰鸿“哦” 了一声,筷子伸向那盘土豆丝。 入口酸冽,咬下去脆生生的,火候正好。 又尝了豆腐,嫩得几乎含不住,汤汁稠厚,滋味一层层在舌上化开。 “你们都过来试试。” 他招呼旁人,同时把何雨注拉到墙角,压低了嗓子:“小子,你真是来当学徒的?就凭这手鲁菜功夫,在你们那行里也该有个名号了吧?” “真是来学的。” 何雨注语气坦然,“我爹那点手艺,算家传,可没正经师承。” “跟我说实话,你爹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单论鲁菜,七八成总是有的。 谭家菜…没试过,缺东西。” “他把你打发到津门,是不是也琢磨着让你在这儿碰碰谭家菜的门道?” “这儿靠海,东西齐全。” 何雨注没否认。 “那你真想拜我?我可先把话撂这儿,我就会做这边风味的菜,鲁菜上头,我还不如你爹。” “真拜。 不然我大老远跑来图什么?” 何雨注抬眼看他,“师伯是不愿收?” “收!怎么不收!” 袁泰鸿话锋一转,“只是你留在会芳楼这事,我得跟掌柜的商量。 让你打杂切墩太屈才,我问问他,能不能直接上灶台。” “不必问了,我听着呢。” 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袁泰鸿回头,正是白掌柜。 他连忙道:“掌柜的,这合适吗?柱子他才刚到……” “刚才那菜我尝了,刀工和颠勺我也瞧了。 上个二灶都够格。” 白掌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这位小哥——” “我叫何雨注。” “我也叫你柱子吧。 你们爷俩的话我听见几句,你还不会做咱们这儿的菜,所以先上三灶。 你看成不成?” 袁泰鸿轻推何雨注后背:“还不谢过掌柜?” 何雨注抱拳:“谢白掌柜。” 白掌柜转向袁泰鸿,笑道:“袁主厨,你这收徒的仪式,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柱子这才落脚,总得先安顿下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袁泰鸿嘴上应着,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刚才是一时兴起,此刻冷静下来,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没相处多久,品性如何尚不清楚。 再者,这行里的老规矩,学徒总得先打杂效力些年。 看这情形,让他打杂不可能,可效力两年的旧例又该怎么算?他得找机会,问问这年轻人自己究竟怎么打算。 白掌柜转身离开后,袁泰鸿朝何雨注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学你爹那套手艺,花了多少时日?” 袁泰鸿在木凳上坐下,目光没离开过眼前这少年。 何雨注站得笔直:“统共五个月左右。” “五个月?” 袁泰鸿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头敲了敲,“你爹上工那些时辰,谁照应家里灶台?” “我自己弄。” 何雨注答得简单,“日日做,手上功夫就磨出来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 袁泰鸿端起粗瓷茶碗,却没喝,又放回桌上:“那你大老远跑天津卫来,图什么?” “您肯教,我必用心学,往后绝不折您的脸面。” 何雨注语速平稳,“但打杂的活儿我不接,效力也得看情形——眼下这世道,您清楚。” 袁泰鸿叹了口气,摇头:“规矩不是这么破的。” “那您斟酌。” 何雨注不退不让,“若觉得我不成,我立刻走人,绝不碍事。” “你这小子……” 袁泰鸿失笑,“我是怕旁人往后嚼你舌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懂不懂?” “师伯,” 何雨注忽然换了称呼,“我又不打算在天津卫这行当里扎根。” 他其实还想说,自己未必长久吃这碗饭。 但这话此刻不能说,说了,恐怕什么都学不成。 “四九城离这儿才几步路?” 袁泰鸿皱眉。 “要不这样:我先顶三灶的缺,您瞧着。 行,您收我;不行,您直说,我绝无二话。” 袁泰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比你爹当年还硬气……住处怎么打算?住我那儿,还是另寻?” 若是正经学徒,本不该有此一问——吃住师父家,本是老规矩,况且学徒没有工钱。 但掌柜的方才点了头,允他上三灶,那便是能自立了。 再说,这少年十二岁就敢独身闯津门,身量又高,谈吐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当。 袁泰鸿想起自己那师弟早年练过把式,年轻时也跟人动过手,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况且自家屋子窄,若是个半大孩子还能挤挤,可眼前这位俨然已是大人模样,实在安排不开。 “您家若宽敞,我就不另找;若不方便,劳烦您引个牙人,我自个儿租一间。” “成。” 袁泰鸿起身,“等午市散了,我带你去寻。” 午后铺子收了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芳楼。 穿街过巷走了两刻钟,何雨注相中一处小院——正房一间,耳房窄窄地挨着,灶披间缩在角落。 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第53章(第2/2页) 他不想住大杂院,人多,是非也多。 月租两块银元,契纸按了手印。 牙人揣着钱走了,袁泰鸿转身打量他:“租金不便宜……身上钱还够?还没开工呢。” “师伯放心,离家时我娘给了盘缠,撑几个月足够。” 何雨注笑了笑,“再说,铺子里管饭。” “你呀……” 袁泰鸿摇摇头,“今儿先拾掇屋子,过几日来家里认个门。” “认得回会芳楼的路么?” “记牢了。” “那明儿一早,别误了时辰。” 送走袁泰鸿,何雨注掩上院门。 尘土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 他打了水,将屋里粗略擦洗一遍,而后出门,往僻静处绕了一段。 再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卷捆得扎实的铺盖。 傍晚前他又出去一趟,回来手里拎着铁皮水壶、搪瓷脸盆。 锅碗瓢盆却没置办——独居不开火,用不上。 夜色沉入酣眠,次日天光初透他便踏进会芳楼的门槛。 袁泰鸿露面后,先领他走完挂名的手续,引他认了后厨里几张面孔,指了靠墙那口灶,便摆摆手让他自己摸清门路。 他没闲着,将水牌上列着的名目逐样扫过,能上手的一道道默记在心,转头叮嘱跑堂的留神单子别递错地方,误了客人时辰。 接着便自顾自整理起青蔬与酱料,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细密匀停的声响。 袁泰鸿踱过来瞥了一眼,心里暗许——这年轻人没像那些熬上三灶的,要么甩手不沾这些琐碎,要么张口使唤旁人。 午市客人渐多,起初他那灶前冷清得很,一张单子也无。 直到别的三灶忙得转不开,单子才漏到他这儿。 头一道菜送出去后,他这片角落顿时如沸水泼油,再顾不上切配,后头急急补上两个专给他打下手的人。 铁勺在火上翻飞,溅出零星金火,其间连半口水也未能沾唇。 午市歇了,饶是他筋骨耐劳,也累得臂膀发沉。 前头白掌柜特意掀帘进来一趟——今日点素菜的客人比往常多出不少,且多是瞧着邻桌的菜色跟风的。 进来一瞧单子全涌向何雨注那口灶,白掌柜暗自舒了口气,昨日那决定果真没做错。 这般人物,若还按在案板前练根基,岂不是糟蹋材料。 晚市光景大抵相仿。 收市后白掌柜又来了,寻他略谈了几句,决意破例给他分一点灶份,这是新上灶的人通常没有的。 又提醒他稍稍收着些,照这般势头,别的三灶恐怕无事可做。 何雨注忙起来确也没留意周遭,经这一提,才觉出旁侧投来的目光里掺着些酸涩的意味——今日风头全让他一人占尽了。 他赶忙应下,又从晨间记下的菜色里拣出几样最熟手的,其余除非忙不过来便不再接。 白掌柜这才颔首,另外几位三灶师傅也悄悄松了口气。 若不是何雨注有几样荤腥大菜尚且拿不准火候,他早该站上二灶的位置,何须与这些人争抢活计。 他这番动静几位主厨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也起了念头,可人是持着家信来寻袁泰鸿的,他们不便径直去拉拢。 往后几日何雨注便清闲了些,但尝过他手艺的客人仍会特意指名要他掌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别的三灶也挑不出理。 七日后,白主厨与马主厨到底没按捺住,径直寻到袁泰鸿跟前。 “老袁,那何雨注你究竟收不收?” 白主厨先开了口。 “正是,你收是不收?” 马主厨在一旁搭腔。 “我收不收徒弟,何时轮到你们过问?” 袁泰鸿觉着他们多事,语气里带出不耐。 “若是你正经带的学徒,我们自然不管。 何雨注你若不要,我们二人便收了。” 白主厨话说得直截,他年过五十,徒弟收过不少,眼下最好的也只到二灶水准。 何雨注做的菜他尝过,只觉得这年轻人若得指点,将来能越过自己去。 “不错!” 马主厨何尝不是同样心思,厨行里谁不重脸面?有个出众的徒弟,说出去脸上生光。 “什么?你们这是明抢!” 袁泰鸿一听便恼了。 “话别说得这般难听。 你一没受敬茶,二没行拜师礼,算哪门子师父?再说他那手艺,有哪一招是从你这儿学的?” 白主厨慢悠悠道。 “谁说不收了?” “既收,为何还晾着人家?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收。” “不过想再多看几日罢了!”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气,两位老师傅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堵墙。 马师傅先笑出了声:“你要是还想多看看,那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可要伸手了——这苗子,我们也中意。” 袁泰鸿的眉毛立刻拧紧了。 他带过的徒弟,最好的也不过在三灶上颠勺,要说能独当一面的,半个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好材料谁不想留着自己用?” 白师傅往前踏了半步,话里带着刺。 “那是我先瞧上的!” 袁泰鸿瞪向两人,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是不是你的,现在可说不准。” 马师傅依旧笑着,语气却不容商量,“把人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你能教的,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未必教不了。” “问就问!” 袁泰鸿甩了下袖子,“他爹是我同门师弟,让孩子来拜我,天经地义。 还能飞到别处去?” 何雨注被找来时,看见三位老师傅面对面立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师傅……这是?” “柱子,” 白师傅抢在袁泰鸿前头开了口,语速又快又急,“我们俩想收你做徒弟。” 第54章 第54章 第54章第54章(第1/2页) 年轻人愣了一下:“两位……一起收?” 这话让两位老师傅都怔住了。 同时拜两个师父,学的还是同一门手艺——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这样的事。 “哦,是我糊涂了,” 何雨注立刻抱了抱拳,手腕转了个弧度,“误会了您二位的意。 我还当是要一同教呢。” 马师傅和白师傅对视了一眼。 这话里有话——难道这孩子真存了同时拜几个师父的心思? “拜他们做什么!” 袁泰鸿的声音插了进来,硬邦邦的,“要拜也是先拜我!” 何雨注转向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师伯,您三位这……唱的哪一出?” “还能哪一出?” 袁泰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个老东西,抢人。” “哼!” “这叫让柱子自己选!” 马师傅抬高了声音,“柱子,你说。”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腰弯得低了些:“那我斗胆说几句。 要是话里有什么不妥,得罪了三位,我先在这儿赔个不是。” “说。” 年纪最长的白师傅发了话,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抹过。 “行。” 何雨注直起身子。 “说吧。” 马师傅和袁泰鸿几乎同时开口。 “是这样,” 年轻人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下来,“我想问问三位,您们各自的拿手菜,是一样的么?” “那怎么可能一样!” 白师傅立刻摇头。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同在酒楼里,本就是暗暗较着劲的。 客人点菜,自然是谁手艺最精,单子就落到谁头上。 除非忙得转不开——就像何雨注头一回上灶那天那样。 “那我再斗胆问一句,” 何雨注站得更直了,目光依次看过三张脸,“要是我想同时跟着三位学,您们觉得……成么?” “不成!” 马师傅第一个摇头。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往后——要是真开了这个头,后辈有样学样,他们这些守着老规矩、一师一徒传下来的人,还怎么立足? 白师傅的眉头锁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柱子,你可知道我们要是点了头,这意味着什么?” 袁泰鸿背着手,在油腻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鞋底拍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柱子,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明白,我们不怪你。”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沉的,“这行当讲究的是根脉清楚,传承有序。 你要是三家都学,往好了想,你真学成了,出了名,往后学厨的都想着同时拜好几个师父——别的厨子还怎么吃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坏了想,你学得杂了,却不精,我们这三张老脸,该往哪儿搁?” “是这么个理。” 白师傅点了点头。 “柱子啊,” 马师傅叹了口气,目杂地看过来,“你这心……可真是够宽的。” 何雨注忽然一个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来自后来的那个世界,见惯了人们四处求师、博采众长。 可眼下这个年月,消息是封着的,规矩是铁打的。 他垂下眼想了想。 指尖能感觉到从灶台那边漫过来的、微弱的热气。 既然来了,他想,那就学个周全的。 “那这样成么,” 他重新抬起头,声音清晰了许多,“我不同时拜师。 可要是我从一位师傅这儿出了师,再去跟另外两位学——这总行吧?” 袁泰鸿的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想清楚了?这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四九城那边,你父亲能答应你长久留在津门?” 他并不认为何大清会放任儿子远离身边。 成家立业,终究要回去的。 站在对面的年轻人笑了笑,神色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话讲得再多,不如亲眼瞧瞧。 要不……三位师傅斟酌一下,看哪位先指点我些时日?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 他心底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对于灶台上的事,他似乎生来就懂得门道。 那药剂或许起了些作用,但更多的,仿佛原本就沉睡在这双手的记忆里。 三位主厨交换了眼神。 袁泰鸿最终朝他摆摆手:“你先去前头照应着。 我们得说几句话。” “成。”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屋里先是静了片刻。 随后,几乎是不约而同,三人都摇着头叹出一句:“了不得的后生。” 白师傅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吹了吹浮沫。”泰鸿,瞧这孩子的做派,你那位师弟,当年怕也不是个肯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吧?” 袁泰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确实。” 何大清。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些旧闻。 丰泽园里那场比试,刀光火影的,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风声。 “那柱子这事儿,到底怎么定?” 马主厨的声音插了进来。 “您二位……不觉得这小子太狂?” “狂?” 白主厨放下茶盏,瓷器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我是怕他步子迈得太大,将来在勤行里站不稳。 若不是顾虑这个,收下他又何妨。” “起初是有些窝火。” 马师傅搓了搓粗粝的手指,目光投向窗外喧闹的街市,“可转念一想,咱们年轻那会儿,缺的不就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么?所以啊,才卡在半道上,再难往上走。” 袁泰鸿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我也算吃过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第54章(第2/2页) 鲁菜的底子我有,可跟同门的师兄弟摆在一块,就显不出彩了。 不然,当年也不会折回津门,从头学起另一路菜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怕的是,他若真三处都拜了,最后哪样都只沾个皮毛……那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不行过,谁又知道结果?” 白师傅捋了捋灰白的鬓角,“我年纪最长,这头一个师傅,由我来当如何?柱子就当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了。” “这话不对!” 马师傅立刻直起身子,“你也不过比我多吃了几年盐。” “论起亲疏,我总归是他师伯。” 袁泰鸿也不相让。 争执声又起来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外头那小子才十二岁。 方才那几道鲁菜的功底就摆在那儿,若说没天分,鬼才信。 最后占得上风的还是袁泰鸿。 毕竟沾着师门的情分,若让何雨注先拜了旁人,他这张脸实在没处搁。 拜师的仪式简单却郑重。 袁泰鸿摆了酒,请了津门地面上几位有头脸的同行来做见证。 宴席间,那新收的小徒弟也挽起袖子露了一手,惹得席间两位专攻鲁菜的老师傅眼神闪烁,心思活络。 可终究是别人的拜师宴,再心动,也不好当场拂了面子。 自那以后,何雨注干活的那口灶就挪到了袁泰鸿的旁边。 袁师傅的拿手菜是红烧牛舌尾和扒牛肉条,但他弟,却从最基础的吊汤、翻锅开始。 这一教,便教出了古怪。 寻常的菜式,只消演示一遍,那孩子手里就能出来个七八分模样。 复杂些的,至多三遍,火候与调味便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泰鸿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竟成了逢人便要提上几句自己这徒弟如何了得,直气得白、马二位师傅心口发闷。 转眼,何雨注在津门已过了两个月的日子。 期间他往四九城寄过一封信,信里特意用加重的笔迹提醒:纸钞千万别留,黄的白(指银元)的攥在手里才踏实。 家里的回信却不是一封,厚厚一摞,压得手心发沉。 何大清的、陈兰香的、老太太的、许大茂的,甚至还有许大茂代笔、何雨水歪歪扭扭画了符号的纸片。 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一字一句读,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读罢,胸腔里并无激荡,只余一片温钝的暖意,那信纸间蒸腾出的,全是惦念。 歇工或轮休时,他便在津门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劝业场喧嚣的市声,小白楼洋派建筑的阴影,十八街弥漫的甜香,民园街那些风格迥异、沉默矗立的楼宇(从前是英租界,如今被称作五大道,有人说是万国建筑的摊子)……他的脚印几乎盖过了这些地方。 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只有一个长期任务还挂着。 来了津门,他也没特意去寻访什么,横竖那奖励,如今看来也寻常得很。 五月的头一个早晨,难得的空闲让何雨注动了去海边的念头。 天津这地方,靠海,总该有些别处见不着的鲜货。 他寻思着弄点新鲜海味,正好试试手。 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拐进条没人的巷子,从静止空间里把那辆自行车挪了出来。 街上骑车的人不少,但他这车没在旁人眼前露过面,还是小心些好。 车轮碾过路面,市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越往东去,风里的咸腥气就越重,混着隐隐的潮声扑到脸上。 到了海边,不见什么闲逛的人影,只有远处海面上几点渔船的黑影,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这年月,渔民捞上来的东西都紧着往鱼市送,岸边自然是什么也买不着。 他吹了会儿风,找了个正要收网的渔夫问清方向,便又蹬上车往鱼市去。 约莫五六里地,一片嘈杂的棚子远远映入眼里。 刚在鱼市口子边停下脚,还没来得及把车支稳,一个影子就猛地撞在他腰侧。 撞过来的是个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浑身脏得辨不出衣裳本色,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着汗馊气直冲鼻子。 这一撞,孩子背上那个破竹篓里半篓子螃蟹和几条甩着尾巴的鱼,全数扣在了何雨注的衣襟和裤腿上。 那孩子撞了人,非但没停,反而拧身就要往人缝里钻。 “撞了人,话也不留一句就想跑?” 何雨注手快,一把攥住了那细瘦的胳膊。 “放开!” 那孩子哑着嗓子喊,拼命扭动,力气却小得可怜。 “瞧瞧我这身衣裳,” 何雨注没松手,“弄成这样,连句‘对不住’都不会说?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 “不用你管!” 孩子挣扎得更凶,可那只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挣了几下,孩子忽然“哇” 地哭出声,变了腔调:“大爷……大爷您行行好,放开我吧……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衣裳我给您洗,求您了……” 哭声里透着急切的恐惧。 何雨注眉头微皱:“知道好好说话了?那你跑什么?” “有……有人追我!” 孩子抽噎着,扭头惊恐地望向鱼市深处。 何雨注指间力道刚松了一线,鱼市那头便呼啦啦冲出一伙人来,领头的几个横眉立目。 手里的孩子顿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哀求:“大爷,快让我走吧!他们来了,真要抓我回去了!” 那伙人已冲到近前,为首一个壮汉抬手一指,喝道:“把那小崽子交出来!” 何雨注没理会那喊声,侧过脸问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那些人,你认得?” “他们要抓我回去……给他们家少爷当使唤丫头……” 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55章 第55章 第55章第55章(第1/2页) 丫头?何雨注一怔,低头仔细打量。 补丁摞补丁的短褂,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泥污和泪痕——这竟是个女孩?就这副模样,抢回去当丫头?他心下觉得荒谬,手上却已顺势将自行车往前一推,横在自己与那伙人之间。 “听见没有?把人交出来!” 对面那壮汉又逼近一步,语气不善。 就在这时,身后那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冰凉的手指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颤抖。 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钻进他耳朵:“别给他们……大爷,求您了……被带走的丫头,都没能再出来……” 塘沽街头的尘土被风卷起,混着远处海港的咸腥气。 穿绸缎褂子的年轻男人推开挡路的人,瓜皮帽下那张脸涨得通红。”磨蹭什么?”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手下脸上。 被称作马五的汉子压低声音:“少爷,那人站桩的架势是练过的。” “练过?” 马刚嗤笑,袖口一甩,“在塘沽,我说了算。” 何雨注扶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类似的话——某个跋扈的年轻人站在车灯刺眼的光晕里,喊着父亲的名字。 这联想让他喉咙里滚出几声笑,闷闷的,像石子投进深井。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缩在他身后的女孩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泪,此刻却睁圆了眼睛打量他,仿佛在辨认这人是不是失了神智。 “废了他!” 马刚的吼声劈开空气。 马五还在犹豫,膝弯就挨了一脚踹。”上啊!” 何雨注松开握车把的手,轻轻推了女孩肩头一把。”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女孩踉跄两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他的轮廓刻进瞳孔里。 然后她转身冲进巷子,散落在地上的布包也顾不上捡。 自行车支架弹开的金属声很脆。 何雨注单手掌住车座,另一只手朝对面勾了勾食指。 这动作成了最后一根火柴。 马五眼底那点迟疑烧没了,他啐了口唾沫:“动手!少爷担着!” “对,我担着!” 马刚的声音里竟透出兴奋,仿佛眼前是戏台子开锣。 最先扑来的是个光头壮汉,步子沉得震起地面浮灰。 何雨注侧身让过冲势,右手顺势叼住对方肘关节往下一压——借着他自己的劲道,那具铁塔似的躯体狠狠砸向路旁柳树。 树干剧震,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灰羽。 侧面袭来风声。 精瘦男人手里短棍抡出半弧,何雨注跃起时膝盖撞上对方腕骨。 棍子脱手的瞬间,他肘尖已砸中那人太阳穴。 闷响过后,身体软软瘫倒。 马五的拳头到了面门。 何雨注不退,反而迎上去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直取咽喉。 马五惊惶后仰,脚下却被钩住,整个人腾空翻倒。 后脑磕上硬土的钝响听着都疼,他蜷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何雨注收势站定,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自行车还稳稳立在一旁,车轮辐条映着天光,转出一圈细碎的亮。 远处传来尖利的嘶喊,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 那些原本围拢的人影开始晃动,脚步黏在地面似的挪不开。 马刚的声音刺破空气扎过来:“往后缩的,全家都别想在塘沽混口饭吃!” 人影还在晃。 何雨注忽然动了——他侧身切入最近那个顶着乱发的身影,手掌带起的风刮过对方耳际。 锅盖头慌忙抬手,腕子却被反拧过去,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重重砸向声音的源头。 撞击声闷闷的。 马刚瘫在地上,裤裆处颜色变深,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别、别过来……我爹是乡里管事的!” “管事的?” 何雨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炸开。”我爹会让你活不成——” “好大的威风。” 又是咔嚓。 这次是胳膊。 “爹啊——” 下巴脱臼的闷响截断了嚎叫。 “少爷!” 马五挣扎着要扑过来。 嘭!人影倒飞出去,摔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警笛声呜呜地由远及近。 何雨注抬脚踹在马刚后腰,那里传来骨头错位的声响。 这人往后怕是站不直了。 他转身走向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踢开支架,跨上车座。 车轮开始转动。 “截住他!截住!” 马五的喊声扯破了嗓子。 两条腿追不上滚动的铁圈。 况且那些站着的人都缩着脖子——谁也不想再挨一下子,那力道能把人打废。 车轮没滚出多远就停了。 路中间站着先前跑掉的那个小身影,胳膊张得开开的。 “爷,带上我。” 声音细细的,却扯得很响。 “回家去。” 何雨注没停车,脚还搭在踏板上,“我没空陪你闹。” “不是闹!” 小女孩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前轮,“我没家了。 爷把马少爷废了,他们准会找我算账……我会没命的。” “松手。” 何雨注皱眉,“我要回城。 况且我也不是善茬,你没瞧见我刚干了什么?” “正因为干了那个,你才是好人。” 小女孩手指攥紧车条,“马刚害过好些姑娘。” “你爹娘呢?” “没了。” “住哪儿?” “……海边石洞里。” “那就回石洞去。 往后机灵点,马刚应当没法找你麻烦了。” 何雨注试图转动车把,“我带不了孩子。” “马刚他爹更恶。” 小女孩声音发颤,“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十岁了,不是小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第55章(第2/2页) 我会洗衣做饭扫地,可能干了。 爷带上我吧。” 何雨注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哪能再拖个小的。 警笛声又近了,像催命似的。 这时候丢下她,被逮着的下场明摆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上来。” “上……怎么上?” 小女孩愣愣的。 何雨注叹了口气,把她拎起来搁在后座,自己从大梁上翻身上车。 踏板倒转半圈,他低喝:“抱紧。” 脚下发力,自行车猛地窜出去。 “呀啊——” 小女孩的惊叫被风扯碎。 她大概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颠簸让她死死揪住何雨注的衣摆。 车轮碾过五里土路,何雨注呼吸开始发沉。 他刹住车,单脚支地,头也不回地说:“下去吧,追不上了。” “我不。” “下去。” 何雨注下车支好脚架,伸手要去抱她。 小女孩缩起身子,手指抠进车座缝隙里。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何雨注刹住车,裤腿沾满泥点。 那双手从背后环上来时他僵了脊背。 “松手。” “不松。” 闷闷的哭腔贴着他汗湿的后背布料,“你抱过就得管。” 他扭头看见乱发底下脏兮兮的脸,只有眼眶周围被泪水冲出两道浅痕。”抱一下能怎样?” 他故意让语气硬得像石块,“瘦得硌手,有什么可图的。” 哭声骤然拔高,像碎瓷片刮过铁皮。 “对,就是嫌。” 他蹬开车撑,阴影笼住蜷缩的身影,“脏,丑,谁爱要谁捡去。” 津门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多个活人就是多副镣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撞坏我衣裳还没算账,倒学会讹人了?当心转手卖了你。” 哭声停了。 只有两道目光黏在他脸上,湿漉漉的,让他想起何雨水讨要糖块时的眼神——也是这样仰着头,睫毛上挂着水汽。 养活一张嘴不难,难的是凭空变出个身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叹息:“叫什么?” “乔令仪。” 空气凝滞了片刻。 这三个字太工整,工整得像戏台匾额上的鎏金小楷,不该从野草堆里长出来。 “你爹起的?” “外婆。” 南方。 这个念头像针尖扎进意识。 他盯着她领口磨损的绣纹:“北方人管姥姥。” “我娘说……我们是江南来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脆得快要裂开。 “外婆人呢?” “找不到了。” 声音忽然塌下去,“鬼子来那年外公外婆往北走,后来娘带我坐船来找……刚上岸钱就被摸了。 娘病了,我弄不来药……” 她突然扑上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粗布,混着鱼腥和尘土的气味。 他站着没动,任由那具小身子在怀里抖成风中的叶子。 抽噎渐渐平息。 她抓起他衣摆抹脸,动作自然得像擦拭自家碗筷。 再抬头时,整张脸糊成调色盘,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突兀地亮着。 他喉咙里漏出短促的气音。 “爷笑什么?” 她慌忙背过手去。 “没什么。” 他咳嗽两声,“你外婆外公全名?” “乔浩光。 沈菊仙。” 耳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 这两个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捞起来时已裹满陌生苔藓。 他摇了摇头:“耳熟,想不起。” 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 “铁了心跟我?” 他踩动踏板,链条咔哒作响。 脑袋点得像啄米。 “不怕我真是人贩子?” 摇头时发丝甩出细小的弧线。 “行吧。” 他跨上车座,“就当捡个跑腿的。” “我给爷跑腿!” 她蹿上后架,笑声脆生生炸开。 花脸配着弯成月牙的眼睛,滑稽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车轮重新转动时,胃袋传来空洞的绞痛——先前两个多钟头的颠簸早已耗光体力,更别提回程还要驮个人。 风灌进领口,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小家伙竟睡着了,身子随着颠簸一下下撞着他的脊梁。 最后一段路他骑得很慢。 暮色爬上肩头时,终于看见租住小院的灰瓦檐角。 车停稳的刹那,后座的人睁开了眼睛。 何雨注站在院子,脚底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他朝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抬了抬下巴:“那儿,你先去看看。” 门板推开时发出涩响。 女孩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一张木板床架在墙角,漆皮剥落大半;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木柜。 床上空荡荡的,倒是没积灰。 她伸手抹过床沿,指腹沾了层薄尘。 趁这工夫,何雨注转身进了正屋。 身上那件褂子前襟沾着油渍,袖口磨得发亮,隔着两步都能闻到汗酸混着尘土的气味。 他扯下褂子扔在凳子上,从箱笼里翻出件半旧的灰布衫。 等他系好扣子走出门时,女孩已经站在耳房门口。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那屋子……真给我住?” “嫌破?” “不是!” 她急急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动,“比山洞强多了。 去年冬天要不是捡了干草铺满洞底,我早冻僵了。” 何雨注没接话,转身往院门走:“我去还车,顺道扯床铺盖,再弄点吃的。 你守着门。” “铺盖” 两个字让她眼睛倏地亮了。 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第56章(第1/2页) 可听见后半句,她突然冲过来攥住他衣摆,指节绷得发白:“您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添乱!” “松手。” 何雨注扯了扯衣角,“这是我宅子,我能跑哪儿去?” “您家里……没别人?” “在天津卫就我一个。” 她手指松了又紧,最后慢慢滑下去:“那您快些回来。 我一个人……怕黑。” “你叫小满?” “是小名。” 她终于抬起头,“您以后就这么唤我吧。” “别‘您’啊‘您’的。” 何雨注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我叫何雨注,喊柱子哥就成。” “哎!” 她嘴角弯起来,“柱子哥。” “记得插门闩。” 车轮碾过门槛时他补了一句。 巷子拐角有棵老槐树。 何雨注左右看看,抬手按住车把——那辆自行车眨眼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成衣铺的蓝布帘子被掀开时,柜台后的掌柜正打着算盘。 何雨注比划了个高度,又虚虚圈了个腰围尺寸。 掌柜从架子上抽出两件素色单衣:“按您说的尺寸,恐怕得放宽些才合身。” “先凑合吧。” 何雨注摸出银元。 “客官是给妹子置办行头?” 掌柜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外衫有了,里头的贴身物件要不要瞧瞧?肚兜、衬裤都有现成的。” 何雨注愣了下:“你这儿还备这些?” “可不!” 掌柜转身从里间捧出两个布包,抖开是两件肚兜——一件红底绣金鲤,一件粉面缀荷花。 衬裤是寻常白棉布裁的,叠得方正。 包袱系好时多了几分重量。 何雨注拎着走出铺子,拐进条僻静胡同。 再出来时,他左手多了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飘出肉汤的香气。 街角的火烧铺子炉火正旺。 他要了十个驴肉火烧,掌柜舀了满罐热汤,汤面上浮着层晶亮的油花。 快走到院门前时,他右肩忽然多了卷捆扎严实的铺盖,枕头夹在腋下。 “咚、咚、咚。” 他用鞋尖踢了踢门板。 院里静悄悄的。 “开门,是我。” 门闩滑动的声音又急又脆。 门缝里先露出双眼睛,看清来人后立刻拉开门扇。”柱子哥!” 她伸手要接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不用。” 何雨注侧身挤进门,“把门闩落稳当。” “哎!” 她应得又快又轻,门板合拢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地上半枯的草屑。 何雨注将瓦罐与油纸包裹搁在堂屋桌面上,拎起被褥枕头转向侧边小屋。 铺好床铺转身时,发现门框边探出半张黝黑的小脸——这次总算洗净了,只是日头晒出的深色还覆在皮肤上,脖颈处倒透出些原本的浅白。 那头枯草似的乱发依旧蓬着。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 眉眼间某种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微动,某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按回意识深处。 他甩了甩头,暗自失笑:连王翠萍都能在四合院转悠,这世上还有什么巧合不能发生? “柱子哥,我脸上沾东西了?” 小姑娘见他盯着自己,慌忙又用袖子擦脸。 “干净了。” 他移开视线,朝床尾那个蓝布包袱扬了扬下巴,“给你捎的衣裳,试试合不合身。 不行我再去换。” “衣裳……给我的?” 声音里掺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总不能让你穿这身破的跟我出门。” 他语气里带点玩笑意味,“那我多没面子。” 小姑娘低头揪了揪磨出毛边的衣角,又缩了缩露出脚趾的鞋尖,耳根微微发红。 “你先收拾,我外头等着。” 何雨注快步带上门离开。 刚回到正屋,隔壁就传来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木门被猛力撞开,一个小身影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声再也没能忍住。 他轻拍那瘦削的背脊。 这些年积攒的苦楚,怕是都化成了此刻滚烫的眼泪。 “小满?衣裳不喜欢?” “不、不是……” 孩子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小满……好久没摸过新布料了。” “那换上便是。” “身上脏……” 她扭捏着松开手。 “先吃饭。 吃饱了烧水洗洗再换。” “嗯。” 孩子松开手时,指尖还攥着他衣角。 “瞧这花猫脸,再去擦把脸。” 等小姑娘洗净脸回来,桌上那摞焦黄面饼和碗里浮着油星的浓汤让她瞪圆了眼睛。 肉香这时才钻进鼻腔——方才光顾着看被褥衣裳,竟没留意这勾人的气味。 “这些……我能吃?” “不吃就留着。 待会儿给你买棒子面去,你自己熬糊糊喝。” “真给我?” 她又问了一遍。 “那回屋饿着。” “才不!” 她扑到桌边抓起饼就咬,刚嚼两口,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雨注看着那张又是泪又是饼渣的脸,心里嘀咕:这丫头难不成是泉眼托生的? 眼泪没耽误她吞咽的速度。 一个饼转眼没了踪影。 她没拿第二个,只抬眼瞅他。 “看什么?想吃就吃。 不过后头只许吃饼皮,肉得挑出来。 不然半夜闹肚子,可没人管你。” 他说着掰开第二个饼,把里头酱色的肉馅拨到自己碗里,将空饼壳递过去。 小姑娘眼巴巴盯着那点肉馅被挑走,嘴角慢慢耷拉下来,眼眶又开始泛红。 “别哭。 太久没沾油水,突然吃多准要跑茅房。 你要想整晚蹲在茅坑边,现在就尽管吃。” 他语气硬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第56章(第2/2页) “……那汤能喝吗?” 她眼睛还黏着那点肉。 “少喝两口。” 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慢慢嚼着饼壳,一个舀着汤,屋里只剩碗勺轻碰的细响。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来。 火烧刚咽下肚,小姑娘的眼睛又黏在了盘子上。 何雨注只得再递过去一个。 半碗热汤灌下去,那小小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她瘫在凳子上,手掌按着肚皮,一声接一声地哼唧。 可那双眸子,仍旧死死锁着桌上没吃完的驴肉和杂汤。 “留到下一顿。” 何雨注起身收拾碗筷,“自己下地走走,撑坏了可没人管。” “真香啊……” 小姑娘喃喃的,声音像梦呓,“要是天天都能尝到该多好。” “哟,想得倒挺美。” 何雨注笑出了声,“我都不敢这么指望,你倒敢做梦。” “我、我没做梦……” 小姑娘眼圈忽然红了,“就是觉得……像踩在云上,怕一睁眼就掉下去。” “行行,不是梦。” 他摆摆手,“肉又不会长腿跑了,往后还有。 怎么一说就掉金豆子?早先在鱼市那股泼辣劲儿呢?” “娘走的时候……叫我必须硬气,不然活不成。” “怎么,现在有人管了,就软了骨头?” “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就是鼻子发酸,管不住。” “得了,溜达溜达去。 一会儿烧水洗澡,好换衣裳。” “腿……腿沉得挪不动。” 小姑娘试着站起,又跌坐回去。 “那就扶着凳子转圈。”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我乏了,眯一会儿。” 蹬了一天三轮的疲惫卷上来,他倒头便睡。 再睁眼时,窗纸已透出昏沉的暗蓝色。 空气里有柴火焦糊的气味。 他披衣走出正屋,厨房灶膛正跳着橘红的火光。 那丫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边。 院里那只大木桶沿上还挂着水珠。 竟在院子里洗的。 也不怕冻着。 “柱子哥醒啦?”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灶火映得她脸颊发亮。 “自己烧的水?” 何雨注怔了怔才开口。 洗净后那张小脸竟显出几分清秀。 “嗯。 你睡得沉,我没敢叫。 桶太重搬不动,只好在院里凑合了。” 她声音低下去,“还用了你的香胰子……柱子哥别恼我。” “一块胰子罢了。” 他摆摆手。 那东西他多得是,根本不值当什么。 “我从没用过呢……真香。” 小姑娘笑了,嘴角弯成细细的月牙。 “衣裳合身么?” “合、合身……” 她忽然低下头,耳根红得透亮。 换衣时才发觉,里头连贴身的肚兜和短裤都备齐了。 “这又烧水做什么?” “你骑了一天车,晚上也洗洗解乏吧。” “成。” 他望了望天色,“肚子空不空?” “不空,肉顶饿。” “会做饭么?” “鱼虾蟹能煮,菜糊糊也会熬。” 何雨注心里一叹。 所谓会煮,大概也只是扔进水里滚熟罢了。 可自己得上工,家里总不能一点粮都不留。 否则这丫头白天饿着,也不是法子。 天天送饭回来更不现实——左右邻居都晓得他独居,平白多出个人,若没个由头,反倒惹疑。 “在家待着,我出去置办点东西。” 他系上外衣,“门栓插牢,不是我拍门别应声。” “嗯……” 小姑娘跟到门边,声音细细的,“柱子哥快些回来,我一个人……怕黑。” “知道了。” 他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门闩滑入木槽的轻响。 门栓落下轻响的瞬间,屋里便只剩她一个。 何雨注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无需采买,只是寻个僻静处将备好的物件取来。 再推门时,他双臂挂满了各色包裹:米粮、炊具、盥洗的毛巾牙刷与皂块,甚至还有一面特意为她寻来的小圆镜。 女孩怔在门边,眼睛睁得滚圆。 这得费多少银钱?她至今没敢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只怕他手头散尽了,转念又嫌她累赘。 “柱子哥,” 她声音发紧,“置办这些太破费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眼下不就是过日子?” 他放下东西,瓷器轻轻磕碰,“你总不能一直凑合用我的。 再说,白日我得去上工,留你一个在家,饿着不成?” “你……嫌我吃得多?”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其实,一天一顿也够的。” “瞧你瘦得,一阵风就能卷跑似的,我带出去都没面子。” “你还是嫌我。” “嗯,” 他顺口应道,眼前晃过自家妹妹那张圆润的脸蛋,“有点肉的看着踏实。” 这话落在她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原来他喜欢丰腴些的。 她暗想,那得多吃点才好。 母亲从前提过,去大户人家当贴身丫鬟的种种。 她如今将自己安放在这个位置——马刚那儿是火坑,跟过他的没几个全须全尾出来;眼前这位是善心人,她才厚着脸皮跟定了。 何雨注全然不知她这些弯绕心思,只当捡了个需要照料的妹妹。 至于往后,既已带回来,等回到四九城,便丢给母亲去张罗。 院里空屋总有,那位无儿无女的老太太名下添个孙女,送去念几年书,大了许个人家,或是招个女婿进门,都不是难事。 剩下的驴肉火烧和杂汤进了两人肚子。 第57章 第57章 第57章第57章(第1/2页) 女孩依旧只碰了面饼,这回却无半分委屈——午后起,她小腹便隐隐地坠胀发闷,此刻清淡些反倒舒服。 饭后,何雨注打了水擦洗身子。 女孩回到分给她的那间小屋,躺进蓬松柔软的褥子,脸颊贴上干燥温暖的枕面,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棉布里。 自从随母亲北上逃难,她再没睡过真正的床榻,更别说这般轻柔暖和的铺盖。 “娘,” 她在心里轻轻唤,“小满这是撞见命里的贵人了吗?” “娘,你在天上,要护着小满和柱子哥平安啊。” “娘……”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时,嘴角是弯着的。 晨光初透,何雨注离门前再三嘱咐:门栓要插牢,记得自己弄吃的。 随后他便赶往会芳楼。 如今他已站上二灶,袁泰鸿手底那点本事,无论本帮菜还是旁系的招式,几乎被他掏摸干净了,甚至有几样外系菜色,他做出来比师父更显滋味。 到后来,袁泰鸿索性不再教新花样,只每日盯着他反复锤炼那几道根基菜式——实在被这徒弟衬得有些灰心。 何雨注倒不急着提出师的话头,但白、马两位主厨已明里暗里催过袁泰鸿好几回。 这般灵透的苗子,谁看了不眼热?袁泰鸿还要些颜面,入门这样短便放出去,他脸上挂不住,便一味拖着。 私心里,他盼着何雨注真能在手艺上彻底越过自己,到那时他也无话可说。 可惜旁人未给他这般从容等候的余地。 这日打烊后,袁泰鸿刚出后巷便被人截住了。 来者是李保国,论起来也是何大清的师兄,只是何大清并不知晓这位师兄也在津门落脚。 此前拜师宴上,李保国尝过何雨注那两道菜,心里便存了念头。 今专程来会芳楼,指名点了何雨注掌勺的几样菜,滋味尝罢,更笃定了心思,索性候到收市,拦住了袁泰鸿。 “保国?” 袁泰鸿有些意外,“特意在这儿等我?” “正是,师兄。” 李保国拱手笑了笑,“师弟这回,真有件难事要求到师兄跟前了。” “求我?” 袁泰鸿挑眉,“你堂堂鸿宾楼主厨,还能有求我的时候?” 他这话不全是客套。 他们这一脉专攻的菜式圈子窄,往来显贵有限;李保国却不同,川菜受众广,平日出入皆是高门大院,人面财力都比他活络得多。 李保国拽住对方衣袖往街角走。”找个清静地方,咱们边喝边聊。” 袁泰鸿却站着不动,脚底像生了根。”鸿宾楼掌勺的又是求人又是摆酒,我这心里直打鼓。 先把事情摊开说,能办不能办,总得先听个明白。 免得应承了又办不成,彼此脸上都挂不住。” “那我说了,师兄可别恼。” 李保国见绕不过去,只得松了手。 “讲。” “今儿中午,我在你们会芳楼用了饭。” “滋味如何?我们那儿的菜还算正宗吧?” “没得挑,津门菜馆子里,你们占着一席之地。” 李保国抬手比了比大拇指。 这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酒楼不少,头把交椅自然轮不上。 “就为这个?” 袁泰鸿眯起眼,“我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嘿,不瞒您说,今儿那几道菜,都是您徒弟掌的勺。” “柱子?” “怎么想起去试他的手艺?” “手底下缺人,所以……” “哦——” 袁泰鸿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闹了半天,是来挖墙脚的。 怪不得先是求,后是酒。 不成!” “别急着关门啊师兄。” 李保国赶忙凑近半步,“我就是想打听打听,柱子几时能出师?有没有心思再学一门川菜的手艺?您瞧,我都没直接去找他,够敬重您了吧?这份诚意,天地可鉴。” “那得看你的酒够不够分量。” 袁泰鸿背起手,“酒不好,这事免谈。” “包管是好酒!师兄,赏脸去我们鸿宾楼坐坐?顺道也品品我们那儿的菜色?” “怎么,要亲自露两手,让我这个当师兄的指点指点?” 袁泰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事情能商量,师弟我今天就献丑了。” 李保国咬了咬牙。 “行,走吧。” “您请。” 两人叫了辆黄包车,一路到了鸿宾楼门口。 今日原是李保国轮休,柜上伙计见他领着人来,忙不迭腾出间僻静小阁。 热茶沏上后,李保国朝袁泰鸿拱了拱手:“劳师兄稍坐片刻,我去整治几个下酒的小菜。” “好,那我就等着尝你的手艺。” 袁泰鸿安然受了这份殷勤——谁让是对方有求于己呢。 不多时,菜便一道道传了上来: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肉片。 费工夫的大菜像肘子之类自是来不及预备。 最后李保国亲自提了个朱漆食盒进来,里头码着油炸花生米、椒麻口水鸡,还有一坛泥封的老酒。 摆好碗碟,拍开酒坛泥封,李保国斟满两杯:“十年的汾酒。 师兄,这酒可还入得了眼?” “算你有点心。” 袁泰鸿深深吸了一口漫出的酒香,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切笑意。 “那柱子的事……” “急什么。” 袁泰鸿拿起筷子,“先尝尝你的菜再说。” “对对,先吃菜。 师兄给品鉴品鉴,看看我这手艺够不够格收个徒弟。” 袁泰鸿第一筷落向了回锅肉。 这会芳楼菜单上没有这道,却是川菜里最见功夫的招牌。 盘中肉片炒得油亮通红,肥处不腻,辣味也调得温和,显然是照顾了他的口味。 入口浓香满颊,余味绵长。 “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第57章(第2/2页) 他只吐了一个字。 其余几道也逐一尝过。 李保国眼巴巴望着,袁泰鸿却不慌不忙抿了口酒,才缓缓开口:“你这川菜的手艺,放在津门地界上,算是这个了。” 他竖起拇指,晃了晃。 “师兄抬爱。” “柱子跟你学川菜,我不拦着。 本来还想多留他些时日,不过嘛——” “师兄,您这话说一半,我心里直发慌。” “哈哈哈,听我讲完。” “您说,您说。” “不过,那小子学东西快得很。 我就问一句:你肚子里那些菜式,够他学多久的?” 李保国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对面。”我这儿能拿出手的菜式,少说也有五六十道。 难道还填不饱他那点胃口?” 袁泰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只是叹了口气。”师弟啊,我算是明白什么叫眼界浅了。” “这话怎么说?” “就是眼界浅了。”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一下。”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我这点压箱底的东西,连早年碰过的鲁菜、徽菜路子,都让他掏了个干净。 再这么下去,我这当师父的,可真要空了。” 李保国夹菜的手顿了顿。”那您还按着他,不让他出来?” “年纪。” 袁泰鸿吐出两个字,又给自己满上。”他年纪摆在那儿。 你跟何大清还算熟络,总该清楚柱子到底多大吧?” “瞧着身量,总该有十五六了?” “嗤——” 袁泰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十三。 虚岁。” “十三?” 李保国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这……这是吃什么长的个头?” “你该问,他是吃什么长的这颗脑子!” 袁泰鸿又灌下一杯,李保国连忙跟着陪了一个。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灼热的辣意。”以前何大清跟你提过?” “哪儿能啊。 我来津门那会儿,柱子才多大点儿?” “可不就是。 路还走不稳当呢。” 袁泰鸿扯了扯嘴角,又举起杯。”再来。” 两只白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保国搁下杯子,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师兄您到底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拘着。” “原本想着,等他手艺能跟我并肩,或者干脆超过我了,再风风光光摆一桌出师酒。” “那可有的等。 咱们这行,会做和做精了,中间隔着山呢。” 李保国语气里透出些微的失望。 “急什么?我话还没完。” 袁泰鸿瞥他一眼。”会芳楼的白案马师傅,还有红案的白师傅,你都知道吧?” “知道。 他们怎么了?” “这两位,也催我赶紧给柱子办呢。” 李保国一愣,随即失笑:“好嘛,合着惦记这徒弟的不止我一个?您应了?” “那倒没有。” 袁泰鸿摇摇头,神色认真了些。”柱子跟你学川菜,我是不反对的。 他将来总要回四九城,那边菜未必有太多施展的余地。” “正是这个理。” “但关键不在菜系,在人。” 袁泰鸿目光定定看着师弟。”你这身本事,我认。 柱子跟着你,不算辱没。 换个人,我绝不肯松这个口。” 李保国闻言,立刻站起身,执壶斟酒。”师兄,我敬您。” “这杯,我喝了。” 酒过几巡,话题便转到了出师宴的章程。 袁泰鸿交际不广,原本只打算请五六桌熟识的旧友。 李保国一听便摆手,说这既是徒弟露脸,也是师父的体面,坚持要再多请些行内人来。 袁泰鸿明白这是师弟在替他铺路,心里只有感激,哪会有半分介意。 两人直喝到夜色浓稠,方才尽兴。 鸿宾楼的掌柜见他们脚步都有些飘,赶忙叫来熟识的黄包车夫,仔细叮嘱务必送到家门口,看着车轱辘转动起来,才转身回去。 毕竟这两位要是路上出点岔子,对酒楼也是不小的麻烦。 而他们话题中心的何雨注,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屋里,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教一个小丫头认字。 实在是夜晚太长,闲得发慌。 再者,乔令仪这丫头自打他回来,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甩也甩不开。 被磨得没了法子,他只好翻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课本,从最简单的笔画教起。 没想到,小丫头竟真被吸引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书页。 她也见过邻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的模样,心里不是不羡慕,只是知道自己家没那个条件。 但她从没开口要求过。 能吃饱,能睡安稳,不用再担惊受怕,如今还能学着认字——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她捏着铅笔,在粗糙的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午间的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何雨注刚搁下毛巾,就被袁泰鸿叫进了那间堆着杂物的休息室。 门合上,外头的嘈杂隔了一层。 袁泰鸿搓了搓手,声音压得低:“柱子,昨儿夜里你李师叔——就是保国,上我那儿去了趟。” 他顿了顿,观察着年轻人的脸色,“他瞧上你了,想让你出师后,再跟他学川菜。 我这儿点了头,可拜不拜,终归得你自个儿拿主意。” 何雨注没立刻应声。 他视线落在墙角一只旧铁皮桶上,桶沿还沾着些干涸的油渍。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年的油烟味,混着木头受潮的气味。 “李师叔……拿手的是川菜?” 他问,声音很平。 “是。 第58章 第58章 第58章第58章(第1/2页) 我让他昨儿现做了几道尝过,火候、调味,都对得起你的天分。” 袁泰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等一个判决。 何雨注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干脆。”我应了。” 这回轮到袁泰鸿愣了一瞬。 他原预备好的一肚子劝说的话,忽然没了着落。”……应了?” 他重复一遍,脸上慢慢松开,皱纹里透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应了好,应了好。 要不,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你李师叔交代。” “那出师宴,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办?席面上哪些菜,我得先练练手。” “用不着练。” 袁泰鸿摆摆手,语气笃定,“你手上那点功夫,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把你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就成。” “成,听您安排。” 何雨注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袁泰鸿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先别往外漏。 白师傅和马师傅要是知道了,又得来我这儿念经。” “晓得了。” 门轴吱呀一声,何雨注的身影没入外头晃眼的光里。 七天后的出师宴,摆在会芳楼二楼。 杯盘碰撞声、笑语声混着菜肴的热气,蒸得人脸上发亮。 几道大菜上过,席间赞叹声没断过。 有人拍着袁泰鸿的肩,说他眼光毒,收了这么个徒弟。 宴至尾声,李保国站了起来。 他嗓门洪亮,当着一屋子的人,把要收何雨注为徒的事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白主厨和马主厨同时扭过头,目光钉在袁泰鸿脸上,那眼神里掺着惊愕,更多的是被瞒过去的恼意。 袁泰鸿只垂眼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角落里的会芳楼掌柜,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慢慢僵了。 他盯着何雨注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手艺,够格上头灶了,要是走了,灶上得空好大一块。 可眼下这场合,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盘算着等散了席再找机会。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多数是讶异——袁泰鸿收徒到出师,拢共不到三个月;这头刚出师,那头又被订下了,快得让人回不过神。 只有李保国带来的那几位老友,脸上漾开真切的笑,举杯朝他示意,那意思是:后继有人了。 人潮散去,杯盘狼藉。 白掌柜在楼梯拐角堵住了袁泰鸿。 “袁主厨,” 他脸上没了笑,声音发沉,“柱子另拜师,这么大一桩事,你事前连个气儿都不跟我通?” 袁泰鸿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被截住。 “行了,李保国是你师弟,拜师的事我不拦。” 白掌柜逼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就问一句,柱子能不能还留在会芳楼?工钱,咱好商量。” “这……我得问问柱子自个儿。 两头跑,怕他身子扛不住。” “不用问问你师弟?” 袁泰鸿摇摇头,语气很淡:“他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还能说什么。” “那你先探探柱子口风。 工钱、别的条件,我来谈。” “成。” 白掌柜转身往办公室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一路响远了。 “我这就去问柱子哥!” “去吧。” 何雨注正被李保国拉着认人,袁泰鸿在廊下等了一阵,直到那两人送走客人才走上前。 有些话,凑在一处说反倒省事。 “保国,柱子,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师兄(师父)您讲。” 袁泰鸿将白掌柜方才找他的事复述了一遍。 李保国听完摇头:“师兄,这怕是不成。 咱们这行靠的是手上功夫,川菜离不了大油大肉,您这身子骨哪扛得住?” “半天也不行?” “这得问柱子,看他能不能撑住两头跑。” 何雨注抬起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额角:“师父,我在不在会芳楼,其实对那边生意影响不大。 照理我该出力,可您也知道,我不可能长久留在津门。 手艺学成了,总得回四九城。 再说,我要是上了头灶,岂不是跟您抢活儿?会芳楼就那些客,招牌菜单子若下到我这儿,我是接还是不接?” 袁泰鸿一时语塞。 问题的关节藏在后半句——会芳楼眼下并不缺厨子,白掌柜留人,无非是想拢住个苗子。 何况他自己才四十,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 真把单子都挪给徒弟,进项少一截倒是其次,旁人会怎么看待何雨注? 李保国插话:“柱子说得在理。 除非他能自己创出几道新招牌菜——师兄别嫌我说话直,会芳楼的池子,终究浅了些。” “行了,我懂。” 袁泰鸿摆摆手,“这事还得柱子亲自去一趟,话说软和点。” “明白。 我就说精力顾不过来,年底可能就回北边了。” “真要回去?” 李保国忽然扭头。 “说不准。 眼下时局飘摇,家里我不放心。” “那更不该应了。 这才几个月?我还指望你把鸿宾楼的川菜学全呢。” 袁泰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柱子随我去见掌柜。 师弟你先等等。” “成。” 师徒二人穿过喧闹的前堂,敲开了账房的门。 何雨注把推拒的理由揉碎了说,重点落在“精力有限” 与“需地方练手” 上。 袁泰鸿在一旁帮着递话,白掌柜虽惋惜,倒也没为难,只结清了工钱与灶份,嘱咐何雨注得空常来搭把手。 何雨注应下了。 出了会芳楼,三人站在街边。 李保国说要带何雨注去鸿宾楼认门,袁泰鸿便先转身往家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第58章(第2/2页) 到了地方,李保国考了何雨注几道火候关窍,随后领他去见掌柜,定下三灶的位子。 这儿以川菜为主,何雨注原先拿手的鲁菜与菜一时用不上。 他并不在意——若真缺钱,今日也不会推了会芳楼的邀约。 李保国反倒宽慰他:“哪儿都一样,初来就上二灶难免招闲话。 等你川菜手艺扎实了,自然给你提。” 何雨注连声应下。 次便站在鸿宾楼后厨里,开始了川菜的修习。 没过几日,李保国摆了拜师宴。 来客比袁泰鸿那回多出不少,多是冲李保国的名声来露个脸。 宴散后,何雨注正式在鸿宾楼做起工来。 半月后的一个晌午,他正低头片着青笋,前堂跑堂的赵小年掀帘钻了进来。 这少年是本地人,刚满十六,嘴皮子利索,腿脚也勤快。 起初,赵小年只是对何雨注感到好奇——三个月就能出师,这种事他从未听闻。 于是借着送菜的空当,他常往后厨钻。 几回往来,他发现这年轻厨子性子爽利,做事也踏实,两人便熟络起来。 铁锅在灶上哗啦一响,何雨注手腕一抖,菜叶在半空翻了个身。 他头也没回:“小年哥,前头不忙?” 赵小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刚才来了三个生面孔,拿着张画像打听人。 我瞥了一眼……那眉眼跟你像了七八分。” 锅铲顿了顿。”什么样的人?” “穿着像大户人家的护院,可眼神不对。” 赵小年喉结动了动,“我在这条街跑了六年,什么人沾过血,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出来。” 何雨注没接话。 油锅滋滋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真没招惹什么事?” 赵小年又问。 “我能惹什么事?” 何雨注笑了笑,把炒好的菜拨进盘里,“每日就是灶台、住处两头转。” 这话半真半假。 他想起马刚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那句“我爹是乡长” 的叫嚣。 官面上的人,道上的人,总能扯上些关系。 至于为什么找到鸿宾楼——他那日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又去了鱼市。 若有人在塘沽寻不到踪迹,自然会往城里采买的人身上想。 衙门和高门大院不好查,可酒楼饭庄,却是最容易撬开缝的地方。 “要不……跟你师父透个风?” 赵小年朝里间努努嘴,“李师傅认识的人多。” “先不必。” 何雨注擦了擦手,“劳烦你帮我盯着,等那桌人结账时,来喊我一声。” “你要跟去?” 赵小年一把抓住他胳膊,“不要命了?” “我就远远瞧一眼,认认路数。” 何雨注抽回手,将盘子递过去,“放心,我有分寸。” 赵小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接过了盘子。”菜我给你端出去。 但柱子——天津卫这地方,水深得很。 一脚踩空,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记下了。”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何雨注转身往师父歇息的小间走去。 他没提画像的事,只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告假半个时辰。 李保国正眯着眼养神,只挥了挥手。 这徒弟向来有主见,问也问不出什么。 回到灶台前,何雨注慢慢磨着刀。 铁器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约莫过了两刻钟,帘子又被掀开了。 “要走了。” 赵小年喘着气。 何雨注解下围裙。”我跟前头打过招呼了,这几单先不接。” “你真不告诉李师傅?” “小事罢了。” 何雨注从墙角拎起一件旧褂子套上。 “万一动起手呢?那些人怀里可能揣着……” 赵小年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圈,另一只手做了个扣动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何雨注忽然咧了咧嘴。”小年哥,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拳法。 我虽不成器,倒也练了十来年。” 赵小年怔了怔,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掀开棉布门帘,侧身融进了后院浓重的夜色里。 何雨注蹲在巷口阴影里,目光锁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半小时内,三拨人先后闪了进去——四个结伴的,两个低声交谈的,最后是个独行的瘦高个儿。 他数了数,加上最早进去的那伙,拢共得有十来号人了。 白晃晃的日头照得青砖发烫,不是动手的时辰。 他记住门牌上剥落的漆号,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两圈才往鸿宾楼方向走。 赵小年正掀开后厨的布帘张望,见他进来,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还以为你让人给堵了呢。” 赵小年压着嗓子说。 “跟岔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没多解释。 两人各自回到灶台前,铁勺碰着铁锅的声响盖过了低语。 午后歇工吃饭时,赵小年挨着他坐下,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梗:“真没事?” “兴许是找别人的。” 何雨注扒了口饭,“局子门口那些画像,十个里有九个对不上号。” “这倒不假。” 赵小年嗤笑一声,又正色道,“夜里回去别省那几步路,叫辆车。 你如今领灶份了,又不是花不起。” 暮色染灰屋檐时,何雨注在赵小年注视下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跑起来带起风,吹得他额发往后掠。 他往后靠了靠,眼角余光扫过逐渐暗下来的街面。 推开自家院门,叽喳声就扑了过来。 小满拽着他袖子往屋里走,嘴里一刻不停:“那套画册我都翻烂了,边角都起毛了!你再给我找些新的行不行?我保证不弄脏!” 第59章 第59章 第59章第59章(第1/2页) 何雨注由着她晃自己胳膊,从油纸包里取出还温着的菜碟。 馒头是晌午小满自己蒸的,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总算不是糊糊了。 这丫头学得快,如今拌个凉菜、炒个青菜已像模像样。 “画册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片酱肉进去,“先吃饭。” 小满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缠问。 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里,何雨注想起胡同里那扇木门——夜里该去探一探了。 碎布和针线得先备上,我跟着学学缝补。 小满声音轻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认字那件事,进展如何? 昨教的那几个,我都记牢了。 她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等着什么。 真厉害。 何雨注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他知道若不这么应着,这姑娘能缠磨到天黑。 仔细瞧去,关在屋里这些日子,她肤色倒是透出些瓷白,短发也盖过了耳根,再长些便能挽起来了。 眉眼间那股神气,越发叫人想起戏台上那个舞刀弄枪的旦角。 只是熟稔之后,她黏人的功夫也见长。 何雨注按了按额角,这哪是使唤丫头,分明是个甩不脱的小影子。 连环画呢?针线布头呢?什么时候能到手?她揪着话头不放。 得空就去。 说定了!要是反悔,我就……我就掉眼泪给你瞧! 现在掉吧,我正想看看。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哼!坏哥哥!专会欺负人!她扭过身子,后脑勺对着他。 喂,有没有点当丫头的自觉?当面就数落起主子来了? 略——她转回来,舌尖轻吐,做了个怪相。 你这小丫头!他抬手,指节在她额上极轻地叩了一记。 哎呀!泪光瞬间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着转。 两块糖才让那汪水退了回去。 又教了几个字,还被缠着讲了一段山野精怪的故事,她才磨磨蹭蹭挪回自己那间窄房。 灯熄了。 何雨注和衣躺在黑暗里。 约莫亥时末,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起身换了深色衣衫,动作轻得像片叶子飘出门外。 院墙不高。 他微一屈膝,手便搭上了墙头,稍一用力,人已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贴着墙根的阴影,他拐出了胡同。 巷子空荡荡的。 他从暗处推出一辆自行车,骑上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方向是白天摸清的那条死胡同。 路不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中途绕开一队巡夜的,灰扑扑的制服在夜里像游动的鬼影。 胡同口到了。 车收好。 他顿了顿,从怀里扯出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才闪身进去。 宅门紧闭。 他侧耳,鼾声、含糊的呓语、牙齿摩擦的细响,混着浑浊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 没有光。 他后退半步,猛地向上一蹿,手指扣住墙砖缝隙,腰腹发力,人已翻进院内。 挨个屋子听过去。 最安静的那间,他试着推门。 门轴却发出衰老的——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立刻侧身贴住外墙,屏息。 等了一会儿,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从里传来。 闪身入内。 黑暗浓稠,但他的眼睛已能辨出大致轮廓:一盘土炕,横着三条壮汉,胳膊腿胡乱摊着,睡得毫无顾忌。 他摸到炕边堆着的衣物。 手指触到硬冷的铁块——是枪,短柄的。 还有些零碎物件,叮当作响。 他悉数收起。 走到炕沿。 手刀精准地落在三人后颈,闷响之后,鼾声停了。 接着是干脆的咔嚓声,肩关节被卸开,下巴也被摘脱,用他们自己的裤腰带反绑了手脚。 最后,团起的臭袜子塞满了嘴。 如法炮制,解决了另一间屋子。 最后一间,里侧睡着的那个似乎警醒些。 何雨注刚靠近,黑影便猛地一颤,想要坐起。 何雨注肘部已重重击在他心口,闷哼一声,那人瘫软下去。 很快也被捆成了粽子。 手电筒的光束被黑布滤得昏沉,只够照亮那张被汗浸湿的脸。 络腮纠缠在颧骨周围,眼里的凶光此刻混进了别的东西。 何雨注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的颤动微微摇晃。 “我问,你答。”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石板底下挤出来,“多余的字,换你一条胳膊。” 对方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挤出嘶哑的反问:“你……是哪条道上的?我们……” 话没说完。 何雨注的手已经搭上他肩头,指节扣进关节缝里,一拧,一送。 骨头错位的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人身体猛地绷直,喉咙深处发出被扼住的呜咽。 “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问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锥。 汗水顺着络腮胡的鬓角往下淌,滴进衣领。 他瞪着眼前这个蒙住脸的人,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是挤出那句话:“我们没惹你……” 脚边堆着团辨不清颜色的织物。 何雨注弯腰捡起,看也没看就塞进那张还想说话的嘴里。 布料堵住了所有声音。 接着,他抬起脚,脚跟对准对方膝盖侧面,向下发力。 咔嚓。 不是清脆的断裂,更像潮湿木柴被踩折的闷响。 被堵住的惨叫变成鼻腔里挤压出的、短促的抽气。 络腮胡整个人向后仰,脖颈青筋暴起,眼球里血丝迅速蔓延。 冷汗不是流,是涌出来,瞬间浸湿了前襟。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知道疼分很多种——这种疼,带着明确的、不加掩饰的终结意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第59章(第2/2页) 他知道,下一句如果不是对方要的答案,喉骨大概就是同样的下场。 嘴里的东西被粗暴地扯了出去。 他大口吸气,气管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最后一次。” 那个声音贴得很近,“你们是谁,从哪来,进城找谁?” “塘沽……东灵寨。” 每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喘息,“大当家派我们……进城找个人。” “谁雇的?” “是……是二当家。 没见过面的二当家。” 络腮胡急促地说,仿佛慢一点,那股寒意就会冻住舌头,“寨子里的枪、粮、药……都是他弄来的。 我们只办事,不问来路。” “找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 前些日子在塘沽……废了马乡长儿子的腿。” “找到之后?” “带活的回去。 缺胳膊少腿……不论。” 昏黄的光晕里,何雨注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睛。”那你这条腿,” 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和的调侃,“折得不冤。” 络腮胡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张被阴影覆盖的脸,脑子里破碎的线索突然拼凑起来。”你……你就是……” “猜对了。” 承认得很干脆,“寨子里有多少人?” 知道眼前是谁,恐惧反而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 络腮胡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脖子梗起来:“杀了我吧。 寨子的事,一个字也别想。” “那就换个问题。” 何雨注并不意外,“马乡长,你知道多少?” “你想动他?” 络腮胡咧开嘴,露出染红的牙,“那是官。 三十多年的乡长,上面换了几茬人,他都没动过。 你找死?” “谁死,还不一定。” 何雨注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你知道的。” “嘿……好,你想听,我就说。” 络腮胡喘着气,话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马家祖祖辈辈扎在塘沽。 打86,打果军,打不服管的商贾……我们都替他办过事。 办完,他还在那个位置上,我们寨子也还在山上。 你说,他有多大能耐?” 空气沉默了几秒。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怕了?” 络腮胡盯着他。 “怕。” 何雨注慢慢站起来,影子彻底吞没了地上的人,“怕你们死得太快,轮不到我亲手收拾。” 那声音不高,却让络腮胡浑身一颤,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牙齿开始打战。 何雨注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快到门边时,脚步停了停。 “等你下去了,” 他侧过半张脸,昏光里轮廓模糊,“自己问问那些被你们祸害过的人吧。”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最后一丝光被吞没前,络腮胡听到三个字,很轻,却像烧红的铁烙进耳朵里: “八路。” 黑暗吞没他最后一丝知觉前,颈骨断裂的脆响钻进耳膜。 何雨注松开手,那具躯壳便软软塌了下去。 紧接着,残骸从原地消失,被收进某个不可见的深处。 院落里其余十来个人,也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他在几间屋子里翻检了一遍。 木箱底层压着几杆长枪,还有用油布裹住的硬物,拆开是黄澄澄的金条和摞好的银元。 这处院子看来不只是个普通落脚点——倒像条藏在城里的暗线。 所有东西自然都没留下。 何雨注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他从墙角抄起一把半旧的扫帚,一面走,一面倒退着扫平自己留在雪地上的印子。 巷子尽头连着大街,他从暗处推出一辆自行车,翻身蹬上,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吱呀作响往回去的方向转。 原本觉得这趟天津来得有些闷,没想到竟撞上这么条大鱼。 一个挂着乡长名头的汉奸,他怎么可能放过。 院子里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皮肤一紧。 何雨注抹了把脸,进屋脱下那身黑衣收好,直接躺上了床。 这点动静还不至于让他觉得累,但天亮了还得回厨房干活。 至于马家那边——让他们再多喘两天气吧。 这里的消息传到城外,总需要点时间。 他不清楚马家宅子里的布局,也不知道里头究竟藏了多少带枪的人。 贸然闯过去,恐怕免不了要动响器。 第二天歇晌的时候,何雨注凑到赵小年旁边,压着嗓子问:“天津卫有没有专门买卖风声的地方?” 赵小年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圆了,声音压得比他还低:“柱子,你琢磨什么呢?听哥一句,老老实实颠你的勺不行吗?我想学这手艺还没那天分呢!” “就打听个远房亲戚,” 何雨注咧咧嘴,语气随意,“早年嫁到天津了,一直没信儿,不知道住哪儿。” “真的?” 赵小年盯着他,“你可别糊弄我。 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你不安心学艺,还是我指的路,我这饭碗在鸿宾楼可就端不稳了。” “哪能坑你,” 何雨注笑容显得挺诚恳,“真是找人。 我娘临走前嘱咐的,我自己摸不着门路。” 赵小年上下打量他好几眼,那张脸上找不出半点虚的,这才信了。”成吧。 天黑之后,你去天宝路寻一个叫麻五爷的。 提赵四的名字就行。” “赵四?” 何雨注目光落在他脸上。 “别这么瞅我,” 赵小年有点发毛,急急道,“我不是赵四!那是我本家一个大伯,在天津卫也算有点名号。” “行,不问。” 第60章 第60章 第60章第60章(第1/2页) 何雨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用你大伯的名头……合适吗?” “不就打听个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小年摆摆手。 “那倒也是。”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念头:真要用了那名号,你那位大伯恐怕得惹上麻烦。 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其实还有条路能走——老赵他们那边。 他不信津门工委手里没记着周边那些汉奸、伪军的账。 那些血债,迟早要一笔笔清。 到时候把风声递过去就行。 马乡长和城外那个伪军寨子,身上肯定背着人命。 大不了等老赵他们动手时,自己在暗处添把火,或者从远地方给点支援。 既然找不着人,那就自己来。 仇不过夜或许难,但一个月内算清,他还是能做到的。 天黑透之后,他换了装扮,拐进天宝路那片地界。 他没报赵四的名号,只沿路打听麻五爷常在哪儿露面。 摸清地方后,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眼睛盯着那处门口的灯火。 麻五出来时,身边跟着两个短打打扮的汉子。 一路穿街过巷,最后钻进一条窄胡同,进了处小院。 何雨注跟到院墙外,等那两个保镖转到前面巷口张望时,他翻进去,一掌劈在麻五后颈。 人晕了,用麻绳捆结实,扛起来就走。 麻五醒过来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直到拳头砸得他鼻青脸肿,才老实下来。 听见何雨注问起马乡长,他那双肿着的眼睛闪了几下,含含糊糊说城外的事,他一个城里人哪里清楚。 何雨注察觉出情况不对。 他用了些从后世影像里学来的手段对付麻五,那人便全吐了出来——原来麻五早年间做过汉奸,只是藏得深,手脚又狠,知情的差不多都被他灭了口,剩下的全是同伙,这才一直逍遥在外。 问出藏匿情报与钱财的地点后,何雨注趁着夜色摸过去,将麻五这些年攒下的和多半财物搜刮一空。 临走前,他敲断了麻五的四肢,把人扔进一处驻军的院子。 麻五身上还塞了封信,信纸上用墨笔重二字,里头列满了这些年犯下的勾当。 为什么不送警局?这老东西身上背的事太多,同伙又不少,警方真想抓早就动手了。 另一个缘故是何雨注懒得亲自去揪那些杂鱼混混。 漏网的汉奸——那边的军队向来最乐意接手。 次日,城里道上传来震动:麻五栽了,却不知是谁动的手。 因为兵丁端了麻五的老窝,还扯出一串人。 各方都在猜,麻五究竟得罪了哪一路,竟被连根拔起。 得知消息的赵小年找到何雨注,问他是否遇上麻烦——毕竟麻五是他介绍给何雨注的。 何雨注推说昨日有事没去成,含糊带过。 赵小年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真要是出了事,他怕是要愧疚得睡不着。 何雨注拍了拍他后背,示意他去忙自己的。 转身时,看见赵小年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麻五那儿确实有马延年的消息。 这名字起得不错,他爹多半盼他长命,可惜这人从不干人事。 让这样的人活得长久,不知得有多少人遭罪。 他做的恶,就算不能说罄竹难书,也差不了多远。 欺男霸女都算轻的,勾结外人铲除异己、强占田地、冒充乡长、出卖同伙……家里还设了地牢。 似乎没有哪桩坏事是他没沾过的。 这人娶了十房妾室。 也许是坏事做绝,只有正房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那个马刚,其余全是女儿。 如今马刚被何雨注废了,他怎能不想着报复? 马刚废得不冤——他本就是替他爹行恶的帮手。 另外,马家养了上百护院。 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他才收敛了些,一部分人手被打发上了山,即便如此,家里还留着五六十人。 长枪短枪备着,甚至有机枪。 这样的地方,潜进去已不现实。 想着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无辜,何雨注决定给马家来个狠的。 麻五被送进兵营的当天,何雨注就动了身。 中午他回去对小满交代,说自己晚上可能不回,还带了菜让她自己热着吃。 出门时,他特意嘱咐小满把门栓好,房门也是。 下工后,他蹬着自行车冲出城,换了摩托一路奔到塘沽。 稍作改扮,打听到马家的位置,便寻了个地方藏起身形。 吃了一路的灰,也顾不上拍打,先填饱肚子,然后静静等待。 将近夜里十点,四下寂静。 何雨注找好位置,从随身空间里取出十具掷弹筒,逐一调整朝向,又在每具旁摆上两枚榴弹。 随即,“镗、镗、镗” 的发射声次第响起,马家大院接连传来“轰、轰、轰” 的炸裂声。 紧接着便是人嚎马嘶,混乱中还有人开了枪。 榴弹的最后一发爆响沉寂后,何雨注收起武器,无声地移动到预先选定的隐蔽点。 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支德制,透过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锁定了马家宅邸的正门。 那座院落的占地极广,先前投掷的物显然不足以覆盖全部区域。 他此刻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任何持枪现身的目标,都将成为枪下亡魂。 扳机扣动,枪身微微一震。 马家大门外,一个握着驳壳枪的身影应声倒地。 接连又是几声短促的枪响。 几个被硬生生推出门外的身影相继扑倒,弹无虚发。 “冲!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都给老子往前冲!” 马延年站在前院的影壁旁,挥舞着,唾沫横飞地吼叫,“老子用银元养着你们,白米白面供着,就养出这么一群怂包?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触我的霉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第60章(第2/2页) “老爷,”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刚才那是掷弹筒,外面肯定不止一个人。 会不会是……八路的人摸过来了?” “那就给老子上墙头!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马乡长额角青筋暴起,“一枪没放就让人撂倒了?往日那股狠劲都喂狗了?” 然而,试图攀上墙头的人只要露出轮廓,立刻便被远处飞来的精准击中。 之后,墙后便再无人影晃动。 何雨注心头窜起一股躁火。 他不再等待,直接唤出了那门曾使用过的步兵炮,炮口对准高耸的院墙,连续轰击。 砖石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院子里竟颤巍巍地竖起了一面白旗。 “外面的……是八爷吗?我们降了!投降了!” 何雨注正盘算下一步如何行动,眼角余光却瞥见马家宅院四周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人影。 他移动瞄准镜,缓缓扫过那片区域,嘴角不由得扯开一丝笑意——这倒真是时候,刚觉得人手不足,就有人送上门来。 那些身影大多作农夫打扮,但肩头或手中都带着枪械。 极少数人头上戴着军帽,夜色浓重,难以辨清颜色。 然而,从众人的装束和出现的方向判断,何雨注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很可能是活跃在塘沽一带的游击队员,是被此处的枪炮声吸引过来探查情况的。 游击队既已现身,其他方面的人马,恐怕也快到了。 按理说,警察早该出现。 可这么久过去,始终不见踪影。 何雨注猜想,他们大概是被第一轮掷弹筒的骇破了胆,缩在局里不敢出门了。 他的猜测没错。 来的正是本地的游击小队。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潜入马家宅院营救被捕的同志,却没料到有人抢先动了手,而且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之所以冒险前来,其实也与何雨注有关。 他废了马刚,马乡长疯魔般四处搜捕,首要怀疑目标自然便是与他积怨最深的游击队。 先是镇上的交通站遭破坏,紧接着又有同志被捕。 这马延年确实有些手段,并未将人关押在警察局或送往保密机构,而是直接拘在自家宅院里严刑逼供,一心要揪出残害他儿子的真凶。 何雨注望见游击队的身影后,便悄然后撤,拉远了距离,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转向了来时的道路。 闹出这般动静,果党方面若无人前来,反倒不合常理。 游击队那边。 “队长,刚才那是咱们自己的同志动手吗?难道是正规部队打过来了?” “不像。 你听,后面就没几声枪响了。” “可那炮火猛得……不是正规军,谁能有这架势?” “我要知道就好了。 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如果是自己人,我得去会会是哪路高人。” “那马家这边……” “他们都举白旗了。 先喊话,让他们把我们的人交出来!” “不趁进去?院墙都塌了!” “打什么?这是别人打下来的局面,我们闯进去算怎么回事?”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等等。 再分一组人,盯死警察局方向。” “是。” 脚步声渐远后,队长独自立在原地,喉间滚出低语:“要是咱们手里也有这般硬火,东灵寨那群祸害早该连根拔了。” 肩头忽地一沉,有人轻拍了他两下。”我的大队长,梦话留着夜里说吧,眼前的事可等不得。” “政委,你走路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 “是你心思飘远了。” “老孙,你说……这会是咱们自己的人么?” “就算不是,也绝非对头。 否则咱们能悄无声息贴到这么近?” “那怎不露个面?” “许是不便。” “马家大院那头……” “怕是瞧见咱们来了,便收了手,留了摊子给咱们收拾。” “有这等好事?马家可是肥得淌油!” “不然怎么静了这半晌?” “那咱们上?” “再数三百个数。 若还没动静,就动手。 这院子我也盯了许久,吞下去,队伍又能壮一圈。” “成。” 何雨注瞥见游击队员向外展开搜索,便真撤了。 他退出镇子,伏进道旁灌木丛的阴影里。 马家大院已叫炮火啃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场面,游击队应当接得住。 果然,搜索的人空手而归,炮弹壳半片没寻见,只捡回几枚枪弹壳。 政委接过那黄铜壳子,指腹蹭过底缘——毛瑟的印子。 他心里晃了晃,不敢咬定是自家兄弟,但没恶意倒是真的,否则怎会撤得这般干净。 他当即挥手:“端了马家大院。” 马延年被冲进来的游击队员撞懵了。 这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能有炮?还是步兵炮? 目光扫过他们肩头的家伙:老套筒、汉阳造、三八式,连杆像样的中正式都瞧不见。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第一波狠角色已走,竟是让这群人捡了现成便宜。 可枪已下了,此刻正握在别人手里。 马延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叫你们管事的来!” “你算哪根葱?” 一个小战士抬脚就踹,踹得他踉跄倒退。 “敢动我?我弄死你!” “我先送你上路!” 冰凉的枪口直接顶上他前额。 “小武,收枪。” “政委,这老东西横得很!” “你是马延年吧?” 第61章 第61章 第61章第61章(第1/2页) 政委打量眼前人——满脸灰土,睡衣虽皱,料子却透着实打实的绸光。 “你是长官?我听说你们讲优待俘虏!” “是有这条。” “那他该受罚不?” 马延年指向小战士,嗓音尖利。 “我话没说完——罪大恶极的,这条不作数!捆了!” “是!” 小战士反扭过他胳膊,麻绳勒进皮肉。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乡长!我也打过小日子!” “呸!汉奸老狗!” 膝弯挨了重重一脚,他扑通跪倒,嘴里随即被塞进一团破布。 “老孙!老孙!人救出来了,伤得重……你猜我翻着啥了?” 队长嚷着奔来。 “还是这副火急火燎的脾性!” 孙政委皱眉。 “瞧!歪把子!马家真是阔上天了,我才抱出一挺,里头还躺着三挺呢!成箱成箱的,这回真发了!” “那还愣着?赶紧套车运走。 别告诉我马家院里找不出牲口拉的车。” “这不先跟你报个信嘛。 对了,马延年咋处置?” 枪口抵住后脑的触感让马延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 游击队长将烟蒂按熄在土墙的裂缝里,压低嗓音:“眼下不是战场,毙了他反倒麻烦。” “捆结实,扔车上去。” 政委的视线扫过院内堆积的麻袋与木箱,远处骤然炸开的炮声截断了他的话音。 紧接着是撕裂夜幕的机枪连响,像一把铁梳子刮过耳膜。 “友军和追上来的果军接火了。” 政委改了口,“粮食带不走就留下。 武器装车,人押走,撤。” “老孙那边要不要拉一把?” “派一个班,带两挺轻机枪过去。” 镇外公路,三辆卡车的轮廓在黑暗里像僵死的甲虫。 第一辆车的引擎盖突然向上掀开,金属撕裂的尖啸淹没在的气浪中。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影纷纷滚落,伏进路边的沟渠。 何雨注从瞄准镜前抬起头。 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鼻腔,他不需要看清目标——炮弹落点计算得很精确,只为拖延。 移动两个身位,肩抵住炮管,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冲出膛口。 远处先后腾起两团橘红色的火,油箱被引燃了。 他俯身架好机枪。 三脚架扎进松软的泥土,弹链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扣下扳机,枪身震颤着喷出火舌,划破空气的嘶鸣朝公路方向泼洒而去。 压制射击本不指望命中,但总有人按捺不住。 惨叫从对面隐约传来,还击的枪声很快响起。 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细微的气流,何雨注后背渗出冷汗。 他抱起机枪翻滚到另一处土坎后,这次改用短促的点射,重点关照那些试图包抄的影子和机枪火力的位置。 三百发弹链打空,他正准备收枪撤离,大路另一侧却响起了歪把子独特的咔哒声。 何雨注咬牙低骂一句。 支援的人显然看不见敌人,只是循着弹道在盲目开火。 他这边的枪声一停,对面火力立刻转向了新目标。 他只能借着地形摸到那队人身后,压着嗓子喊:“对面是一个整连!还不撤等着被包饺子吗?” 黑暗中有人急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何雨注撂下“人民子弟兵” 五个字,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这种正面交锋不是他想要的。 脚步声在身后迅速远去,那队人似乎愣了片刻,随即也悄然后撤,只留一人赶往马家大院报信。 等果军的先头部队喘着粗气冲进镇子,马蹄印和车辙早已消失在通往山区的小道上。 他们不得不徒步负重奔袭一公里,每一步都提防着黑暗中可能再次袭来的冷枪。 马蹄踏过镇口石桥时,泥浆溅上了褪色的布告栏。 穿灰布军装的一行人径直去了挂着木牌的小院,门里穿黑制服的指了指东头。 于是马蹄声便密密匝匝围住了马家的青砖墙。 院里只剩女眷的抽泣、下人发抖的膝盖,以及炕上瘫着的人空洞的眼神。 带队的连长在正堂转了三圈,指节叩着八仙桌沿:“炮?重机枪?”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裂开的陶罐。 转身出门时,他对缩在门边的警察说:“借两辆脚踏车。”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消息,到第三旅旅部时已变了模样——员笔下洇出“疑似主力渗透” 六个墨字。 此后数月,山坳里的身影总是在天亮前更换藏身的岩洞,这些辗转与何雨注再无关联。 他提醒完那些人之后,在夜色里跑了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才扶起藏在苇丛里的铁家伙,引擎的突突声惊飞了整片洼地的水鸟。 天津城墙的轮廓在天边泛灰时,他缩进一处废弃的砖窑合了眼。 晨光刺进窑洞缝隙时,他掬起沟渠水搓洗脸颊,指甲缝里的味却总也散不尽。 换上打补丁的粗布衫,扁担两头竹筐里堆满沾露水的青菜,他踩着黄土道一步步挪向城门。 穿黄军装的人群拦在路口。 有人往他手心塞了几张皱纸钞,竹筐却被整个抬走。 何雨注正要开口,目光忽然钉在人群里那个挽发髻的女人身上。 王翠萍是三天前被截住的长途客车里下来的。 乱哄哄的当口,她扯住一个的袖口说自己是余师长的家眷。 此刻她正蹙眉盯着兵士们搬菜筐的动作,却察觉一道视线烧在侧脸上。 掏出手绢拭了拭额角,那目光仍黏着不放,甚至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笑意。 “眼珠子不想要了?” 枪托抵上何雨注的腰侧。 “老总,看人犯法?” “官太太也是你能盯的?拿钱滚!” “可她是我姨。” 木枪托猛地扬起时,何雨注朝那个女人喊:“王姨!我是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第61章(第2/2页) 王翠萍的惊呼与枪托砸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她快步走来时,那个兵士踉跄着退到路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柱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攥紧了绢子。 眼前这张脸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可身量竟蹿得这般高——当年只到她肩头的少年,如今需要仰视了。 她咽下冲到喉头的疑问,只将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草鞋上。 “娘惦记您,让我进城瞧瞧。” 何雨注咧开嘴,晒黑的脸衬得牙格外白。 “你娘她……” “都好,就是总念着没您音信。” 王翠萍别过脸去。 城墙根的风卷起沙粒,迷得人眼眶发酸。 那两个月的屋檐时光,早被她埋进记忆最深的褶痕里,此刻却烫得心口发麻。 “兵荒马乱的,你娘也敢放你出来?” “我能护住自己。” 少年拍了拍扁担。 带队的小排长凑过来:“余太太,要不让这位小兄弟一道……” “不必。” 她截断话头,从襟口摸出半截铅笔,在纸钞背面划了几笔,“家里正乱着,改日再叙。” 纸币塞进何雨注掌心时,指尖在他虎口重重按了一下。 竹筐已被搬空。 何雨注握着尚有体温的纸钞,看那簇黄军装拥着挽发髻的身影渐远。 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头敲响铁铛,当当声里,他转身混入进城的人流,扁担两头空筐轻晃着,像一对沉默的铃铛。 王翠萍清楚自己遭绑的事已传到余则成耳中。 这意味着他身后那些人同样知晓。 若此刻带何雨注回去,盘问必然少不了。 她无法保证每个细节都能瞒过。 他们夫妻本就走在薄冰上。 倘若因此牵连余则成身份暴露,或是让那孩子卷入危险,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既然这样,您抓紧时间。” 带队的排长退开几步,却仍保持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我们得回去交差。” “就说几句,不耽搁。” 王翠萍转向何雨注。 午后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 她压低声音:“柱子,姨这儿不方便留你。 先回家去,替我捎句话给你娘,就说我平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身上带的钱……路上遇着乱兵,全没了。 等家里事情料理清楚,我再托人捎钱过去。” “乱兵?” 少年眉头骤然收紧,“您没伤着吧?” “没。” 她摆手,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勒痕,又迅速缩回去,“亏得这些弟兄路过。 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人平安就行。 钱您别操心,家里还能对付。 就是我娘总念叨,怕您在那边受委屈。” 何雨注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里有半道未消的红印,“姨夫……待您可好?” “好。” 这个字吐得太急,像烫嘴的茶水,“都好。” 少年沉默片刻:“您住哪儿?” “爱丁堡道十五号。” 话出口她就后悔,又补了句,“你姨夫性子古板,不爱见生人。 没事别往那儿去。” 最后这句是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分不清。 或许那孩子听不懂,但他娘一定能明白。 至于何雨注为何出现在津门城外——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也不能问。 她不知道的是,老赵因火车上的变故耽搁了行程,尚未将何雨注北上的消息传递过来。 这层空白要等到下次联络才能填补。 “记下了。” 少年点头。 “快回吧。” 她别过脸,“再耽搁,你姨夫该着急了。” “您保重。” 何雨注挑起空担子转身。 王翠萍用袖口迅速抹过眼角,对排长扬起声音:“走吧,进城。” “稍等。” 排长拽过身旁一个瘦小士兵,往他手心塞了卷纸币,又抬脚轻踹他小腿。 压低的话音混在风里:“去,把戏做圆了。” 士兵小跑着追上去:“喂!卖菜的!账算错了!” 何雨注停步回头。 “刚少算了菜钱。” 士兵提高嗓门,刻意让后方听见,“拿着,该多少是多少。” 少年接过那卷发软的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 法币如今连糊墙都嫌脆。 “谢老总。” “应当的。” 士兵扭头跑回队伍。 上车前,王翠萍最后望了一眼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 尘土漫起,将他的轮廓洇成灰蒙蒙的剪影。 她闭了闭眼,弯腰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远了。 何雨注等粮车消失在拐弯处,从路边草窠里拖出藏好的箩筐,重新装满菜蔬。 这回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守城士兵打着哈欠挥手放行。 穿过两条巷子,他在僻静处收起担子,换上叠在筐底的青布褂子。 自行车从墙根阴影里推出来时,钢圈反射着西斜的日光。 车轮轧过石板路,停在一处小院外。 他叩响门板。 里头没有应答,但门缝下闪过半只布鞋的鞋尖。 何雨注蹲下身,从缝隙里对上那双熟悉的圆眼睛。 他笑了笑。 门闩滑动。 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出来,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他肩头的布料。 “柱子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何雨注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 院里的枣树正落下今年最后几片叶子。 第62章 第62章 第62章第62章(第1/2页)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个蜷在门槛边的影子猛地一颤,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 “早饭?”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气。 影子慌忙摇头,话也说不连贯:“没、没做……我害怕,就守在这儿。” “夜里也在院里?” “不……天黑,我不敢。” 影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伸手把挂在腿边的那双手轻轻拨开。”那我自己出去找点吃的。 你随便弄点,别饿着。 我还得去上工。” “别……别晚上出去,行吗?” 影子抓着他的衣角,手指攥得发白。 “知道了。” 他转身朝外走,“晚上给你带甜的回来。” “早点!” 他背对着挥了挥手,没回头。 其实这一趟回来,就是想看看人是不是还好好待在屋里。 现在看见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该去的地方还得去。 鸿宾楼的后厨从早到晚都是蒸腾的热气。 刀碰砧板的声音、油锅的嘶响、伙计的吆喝混成一片。 稍微能喘口气的工夫,李保国又把他叫到跟前,指着一盆新调好的料让他认。 他盯着那些红褐色的酱汁,鼻尖全是陌生的辛香气。 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推开门,甜酸的气味先飘了出来。 桌上那盘肉条裹着晶亮的酱汁,影子正小口小口地吃,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另外两个人感到了不安。 王翠萍回到住处时,屋里不止有余则成,还有陆桥山。 白天带人出去问话,陆桥山偶然听人提起,说王翠萍在城外见了个年轻男人,自称是她外甥。 他当即派人往王翠萍老家的方向去了。 不过余则成几句话就把话题扯开,引到了马奎身上,陆桥山的注意力也就跟着转了方向。 何雨注悄悄去过爱丁堡道那个门牌号。 离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巷口有人影晃,于是没再靠近。 那些盯梢的功夫是他脑子里那个东西给的,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痕迹。 他原本只想找个机会,把个地址塞给王翠萍,万一遇上麻烦能有个躲藏处。 至于那两个人正在做的事,他不想沾。 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一旦陷进去,往后多少年都说不清。 更怕自己没经验,反而坏了人家的事。 既然知道了地方,他就不再整天惦记那边了。 按着原本该有的样子,王翠萍不会出大事,只不过结局不算太好——这事以后再说,还早。 那些人撤走还得等上小半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川菜那些门道全学到手。 他记得清楚,四合院那边的时间线里,他这位师傅李保国,要到一九五五年才会动身去四九城。 学手艺的间隙,他把从麻五那儿弄来的旧纸片又翻出来理了理。 虽然都是过时的消息,可仔细扒拉,还是能找出些有用的线头。 这一整理,真让他揪出好些还藏在城里的小日子残余。 接下来那些名字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连同他们藏着的钱和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随机任务:摧毁津门小日子残余主干网络。 已完成。】 【奖励:静止空间扩展一千立方米。】 “这就……完了?” 他愣了一会儿,才琢磨过来,“看来之前处理得太粗,问话时漏了不少东西。 肯定还有没挖干净的。” 他凝神往意识深处探去。 那片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虚无之处,果然多出了一大块空地,一下子宽敞了许多。 是该好好清一清了,他心想。 不然往后遇见好东西,都没地方搁。 空间大了,他又出去跑了一趟。 这回弄的是猪肉,走的是鸿宾楼的渠道。 赵小年帮他牵的线,为此他请赵小年吃了顿扎实的。 给钱对方不肯收,他只好作罢。 麻五递来的线报接连落空,几处窝点早已被扫荡一空。 何雨注白跑了几趟后,索性放过那些看似油水稀薄的目标。 收网前夕,他却撞上一桩大买卖——原本只想端掉某个烟贩的仓库,掀开遮掩的油布时,竟发现里头还堆着成箱的古董与。 他没留情面,将仓库搬得只剩满地废料。 回屋清点时,才看清那些木箱里除了烟土,竟摞着金条、瓷器,还有印着外文字母的武器箱。 开箱查验,里头、、轻机枪甚至反炮件件齐全,足够武装整支队伍。 丢了这批货的人,纵使何雨注不动手,恐怕也难逃厄运。 九月秋风起时,小满的个头悄悄蹿高了些许,脸颊褪去蜡黄,渐渐透出润泽的光。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掉泪。 何雨注托师父寻门路,替这姑娘办妥了身份文书与通行证件。 眼下战事未起,盘查尚松,真打起来时纸片未必管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李保国发现家里多了个小姑娘时,着实吃了一惊。 何雨注将她的来历说得七分实三分虚,字字透着凄楚。 老师傅下工后便跟着徒弟回去瞧了一眼,临走时把何雨注拉到巷口,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真是走了鸿运,这分明是捡回来个俊媳妇!” “碰巧罢了。” 何雨注咧嘴笑了笑。 “这种巧事也能让你遇上?” 李保国摇头感叹。 何雨注没接话。 难道要告诉师父,为了这丫头,塘沽马家已经成了废墟?虽不是他亲自动的手,收尾的却是另一批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第62章(第2/2页) 他自己没捞着好处,想来那些穿梭在郊野的队伍也没占着多少便宜。 前些日子他路过那片宅院,只见断墙残瓦间挖满了土坑,早被搬得空空荡荡。 八月的最后几天,李保国考校过徒弟手艺后,点头放他出了师。 消息传开,津门厨行里又起了阵波澜。 九月将尽时,老赵悄悄找上门来。 他六月才进城,一直忙得脱不开身,这回是专程来谢火车上那桩事。 老赵在四合院住过一年多,何家父子都是厨子他自然清楚。 当时车厢里又是辣椒粉又是花椒末的,除了这爷俩谁还会随身带这些?至于为何插手,何雨注只说后来上车那伙人瞧着不正派。 老赵对他制住歹人的手法并不意外——院里谁不知道何雨注常和许大茂在后院练拳脚?不是没人想送孩子跟何大清学艺,可这位师傅只愿收厨艺徒弟。 这年月厨子终究不算体面行当,那些端着铁饭碗的人家,怎肯让孩子掌勺颠锅? 故人重逢总是欢喜。 何雨注亲自下厨整治了几道菜,老赵从没进过这样讲究的馆子,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额头冒汗,满口称赞不停。 听说何雨注已正式出师,他瞪圆眼睛竖起拇指,笑说往后定要常来讨这口福。 “随时恭候。” 何雨注应得爽快。 酒过三巡,却见老赵握着酒杯欲言又止。 “赵叔,有话直说便是。” 何雨注搁下筷子,“吞吞吐吐可不像您的性子。” 老赵离开后没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何雨注也没追问。 十月的风里带着凉意,他向师父辞行,打算回四九城——心里总悬着家里的事。 临走前他绕路去了一趟王翠萍的住处,却只见到余则成独自在家。 何雨注立刻明白,她是因为身份暴露才离开的。 没来找他,或许是怕牵连。 当夜,他悄无声息地进了那间屋子,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内容很简短: 第一,任务结束后立即向上级申请撤离,一刻别等。 第二,王翠萍平安,日后还能相见。 第三,若走不成、被强行带走,找机会往港岛去。 至于王翠萍,他会代为照料,保她周全。 最后他留了个四九城南锣鼓巷的地址。 这不是鲁莽——余则成绝不会出卖王翠萍,这行字算是给他留个念想。 就算最终被带往那座岛屿,至少他知道妻子活着,有人照应。 何雨注做完这些,只觉得尽了力,其余听天由命。 那场注定的分别,他不愿当成永别。 这个被他称作姨的人,他得想办法带回四九城,不能让她孤身回到山里,独自养大腹中的孩子。 若她从未出现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这些事他根本不会过问,即便撞见了也可能转身离开。 可既然她走进了他家的门,喊过那一声姨,他就不能不管。 余则成清晨发现字条时,脊背瞬间爬满冷汗。 他反复默念南锣鼓巷几个字,随即划亮火柴把纸烧成灰烬。 什么人敢这样担保?还敢断言他的将来?慌乱攥住了他——就连前几日窃取那份最关键情报时,都不曾这样心悸。 灰烬落进烟灰缸,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注满洗手池,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一分多钟后,他才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珠。 任务其实已在几天前完成。 可眼下联络不上上级,这才是最要命的。 …… 何雨注离开余则成住处,往回走时远处门口停着几辆卡车,守卫的士兵不多,像是怕惹人注意。 他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夜色里,卡车旁的人影还在忙碌。 那些木箱被搬上车时,搬运者的腰背都压得低低的,脚步沉得拖在地上。 何雨注躲在暗处看着,心里估摸着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么沉,只能是金子。 “捞足了纸票,这是要逃了。” 他暗自想着。 回家的念头暂时搁下了。 他等着车队装完货启动,远远地跟了上去。 拐过一个街角,趁着后车还没跟上来的空当,他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载货的车厢。 车厢里堆得满当当的。 他开始动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换出来——不能全拿走,否则车子突然变轻,前面开车的人立刻就会察觉。 陈年的粮食、锈蚀的武器,凡是眼下不值钱又占地方的,都被他塞了进去。 金块则被他裹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如此上上下下几回,替换,掩藏。 最后他跳下车,身影没入深巷的阴影里。 至于这车队回去后怎么交代,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回到住处,他开始盘算离开天津的事。 走之前,得安顿好师父那边。 两位师父家他都去了,留下成袋的米粮和晒干的货。 徒弟逢年过节送东西本是常情,可他送的分量实在太重。 袁泰鸿和李保国起初都不肯收——这么送法,怕是把在津门挣的钱全搭进去了,说不定还得倒贴。 何雨注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推测说了。 两位师父不糊涂,北边炮火连天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轰到津门城下了。 真打起来,最金贵的是什么?当然是能填肚子的粮食。 他们不再推辞,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之后也开始悄悄往家里囤粮。 赵小年帮过忙,何雨注也没落下他。 推让了好一阵,对方才收下东西,哑着嗓子说往后一定去四九城找他。 这些日子,何雨注不再去鸿宾楼了。 他整天在各处市场转悠——菜市、鱼市、干货铺子。 第63章 第63章 第63章第63章(第1/2页) 新鲜蔬菜他不缺,但水果、海货、腌制的火腿,他都存了一些。 又扯了几匹布,称了几斤棉花。 能寻见的各样种子,无论粮种菜种,他都包了一点带走。 日子晃到十月。 一号那天,他照旧去城门口探情况,还是出不去。 转身往回走时,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紧赶几步追上去。 “王姨?是您吗?” 那妇人回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些不自然的神色。”柱子?你怎么在这儿?” 一半是真意外,一半是装出来的。 她知道这孩子在津门,却没想到会这样撞见。 鸿宾楼她是决计不敢去的,怕牵连了他。 “我去城门口看看路。” 他答道,“我出师了,打算回四九城。 王姨,您这身打扮是……” 妇人警惕地四下望了望。”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跟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柱子,眼下最好别乱走,要打仗了。” “姨夫说的?” “不是。” 妇人眼神黯了黯,“我跟他分开了。 现在替人看房子。”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只用“那个人” 代替,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找他说理去!” 少年声音里带了火气。 “别嚷!” 妇人连忙拉住他,“不怪他,他也是没法子。 再说……你也找不着他了,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 “大概是南边吧。” 听到这儿,何雨注心里明白了——两人应该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 他放缓语气:“王姨,您现在住哪儿?要不搬来我那儿吧,彼此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 “您不拿我当自家人?” “不是,我……” 话没说完,妇人突然侧过身,一阵干呕。 “王姨!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何雨注忙问。 他猜着这大概是害喜的反应,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在他这个年纪,该是什么都不懂的。 王翠萍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必麻烦……我身子不方便了。” “不方便?” 何雨注的眉头拧紧,“那个人知道吗?他竟敢丢下你们?” “他不知道。” 她侧过脸,院墙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我也是刚察觉。” “您替人看守宅子,那地方稳妥吗?” “院墙很高,门也结实。” 何雨注的呼吸急促起来。”您没去找赵叔?上月我还在街上撞见他。 他把您送到津门就撒手不管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王翠萍摇头。”他不晓得我还在津门。” “那他在哪儿?我陪您去找。” “别问了。” 她的声音像秋叶落地,“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您还是随我回去吧。 别再看宅子了。 如今这身子需要人照应,有我在旁边总能搭把手。” 王翠萍沉默了很久。 屋檐下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最终她把手从腹部移开,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好。 那你陪我去取几件旧物,我也得跟主家交代一声——就说寻着亲戚了。” “现在就去。” “走着去?” “叫辆黄包车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时断时续。 那户人家的门房很爽快就交出了那个蓝布包袱——王翠萍原本是负责内院看守的,如今内院换了人,外院这些仆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何雨注接过包袱时手腕往下一沉。 里头有些分量。 是主家留下的酬劳,还是她回过余则成那儿取来的?他掂了掂布料裹着的重量,装作随意地问:“那人……没给你们娘俩留点傍身的东西?往后日子怎么过?” “留了。” 王翠萍的声音很平静,“没亏待我们。” 她愿意跟何雨注走,还有一层缘故——那封信起了作用。 余则成在金条中间夹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九个字:“四九城南锣鼓巷,等我回来。” 跟着陈兰香学认字,后来又得余则成指点,如今的王翠萍早不是当年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游击队长了。 她不明白余则成为何提起南锣鼓巷。 来津门时她从未提过在四九城待过,唯一可能透漏的只有老赵。 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线索竟在身边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就因为这张字条,她挣扎了许多个夜晚。 最后决定不回老家了。 哪怕在四九城过得再艰难,也要在那儿等下去。 回到小院时,王翠萍看见门没上锁,脚步立刻停住了。 肩膀微微绷紧,眼神扫过门缝和墙头。 “别慌。” 何雨注赶紧挡在她身前,“院里还有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津门?家里还有谁跟来了?” “不是家里人。” 他压低声音,“是在这儿收留的一个小丫头。 您见了就明白。” “小丫头?” 王翠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柱子,你才十三岁。 可别学那些混账行径。” “您想到哪儿去了。” 何雨注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小满,我回来了。” “哎!来了!” 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闩抽开的响动过后,门缝里探出一张稚气的脸。 小满看见何雨注身旁的女人,眼睛微微睁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柱子哥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是谁? 王翠萍也在打量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第63章(第2/2页) 小姑娘生得清秀,眼神干净。 她心里忽然松了松——陈姐往后不必愁儿媳妇的事了。 “别在门口站着。” 何雨注侧身挤进门缝,“进去说话。” “哦……好。” 小满慌忙退开。 王翠萍跨过门槛,目光缓缓扫过院子。 青砖缝里钻出几丛杂草,东墙根摆着两口破缸。 她径直走向耳房,推开门朝里望——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搁着木梳和一面小圆镜,都是姑娘家用的物件。 她轻轻带上门,点了点头。 小满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个跟在柱子身后迈进院门的女人,让她呼吸都滞住了。 柱子哥要让她离开吗?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胸口,视线迅速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粗布鞋面上。 “哟,这姑娘怎么……” 王翠萍话音顿住,目光在小满颤抖的肩膀和柱子之间打了个转。 何雨注还没放下手里的布袋:“小满?” “别赶我走……” 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睡灶房也行,真的,我吃不多……” 王雨注额角跳了跳。 王翠萍却忽然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男人:“愣着干什么?不给我们引见引见?” “进屋说。” 他侧身让出路。 女孩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挪步时,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向那个陌生女人。 “松开。” 何雨注压低声音,“这是我姨,来看你住的那间屋要不要添东西。” 他轻轻推了推女孩的后背,“叫人。” “……姨。” 声音细得像蚊蚋。 王翠萍弯起眼睛招手:“来,让姨瞧瞧。” 小满望向柱子,得到个点头,才磨蹭着挪过去。 女人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握着她时却放得很轻。 “怕生呢。”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方向传来,“家里就剩她一个,心思细。” “刚进城那年,我见着生人也这样。” 王翠萍拉着女孩在条凳上坐下,“你去忙吧,我们娘俩说说话。” 何雨注应了声,布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 王翠萍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柱子,有辣子没有?馋你那口油泼面了。” “羊肉没有,羊油倒存着些。” 灶间响起陶瓮挪动的闷响,“今儿做臊子面。” “成,等着了。” 王翠萍应道,转回头时看见小满正盯着布帘出神。 她放柔了声音:“跟姨说说,多大了?” 等何雨注端着和面盆回到堂屋时,两个女人已经挨着坐在炕沿上。 王翠萍眼圈泛着红,小满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却抿着一点点弧度。 “聊妥了?” 他挑眉。 “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王翠萍拍拍小满的手背,抬眼瞪向柱子,“往后待她好些。” “姨……” 小满耳根漫上薄红,轻轻晃女人的胳膊。 “行了行了,再晃该晕了。” 王翠萍笑着抽出手,朝柱子虚虚挥了挥拳头,“他要是给你委屈受,只管来找我。” “柱子哥本事大着呢。” 女孩小声说。 “本事再大,我揍他也不敢还手。” 王翠萍嗤笑。 布帘后传来擀面杖规律的滚动声,混着男人含糊的嘟囔:“不敢不敢……”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一股焦香混着辛辣的气息从灶间漫出来,像看不见的钩子,牵着她们不约而同起身,一前一后凑到厨房门边。 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羊油化开的浓郁膻气裹着腊肉丁的咸鲜在蒸汽里翻滚,何雨注握着锅铲翻炒,额角沁出细汗。 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菘菜和发好的木耳——天冷后这些耐放的菜蔬他备了许多。 她们就倚在门框上看。 油星溅起的噼啪声、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刀刃划过菜梗的脆响,混成令人安心的节奏。 灶火把男人的侧脸映成暖黄色,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面特意多揉了三拳。 王翠萍这些日子闻见荤腥就反胃,此刻却深深吸了口气,喉头滚动着咽下唾沫。 盛面时,粗瓷碗里先铺了层烫熟的菘菜,码上腊肉臊子,泼一勺滚油。 辣子被激出的焦香猛地炸开。 王翠萍接过碗,埋头吃了大半,筷子顿了顿,又把剩下的拨进嘴里。 碗底见光时,她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碗沿:“舒坦……这半年就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 她抬起眼,灶火的光在瞳仁里跳动,“柱子,这手艺,快赶上你爹当年了。” “还过得去。” 何雨注话音里带着谦逊。 最初跟着何雨注回来时,小满几乎不碰羊肉。 可何雨注从外头饭铺带回来的吃食,不是牛肉便是羊肉。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习惯。 如今她的食量不小,满满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净。 碗筷碰撞的轻响从厨房传来,小满在刷碗。 何雨注开始整理被褥和衣裳。 王翠萍看着他忙活,问道:“这是折腾什么?” “正屋的床宽敞,您和小满睡那儿。 我去耳房。” “我是客人,哪有占正房的道理。” “我年纪小,哪儿不能睡。 姨您别推了,家里还有被子,在小满那屋,我待会儿一块抱过来。” “你这孩子……” 王翠萍眼眶忽然发热。 这种暖意,才是家人之间才有的。 “姨,您就安心住下。 等能出城了,咱们就回四九城去。 到时候您还住我们大院,我娘也有个说话的人。” 第64章 第64章 第64章第64章(第1/2页) “哎。” 小满擦着手回来,才发现自己换了住处。 耳房的床确实窄,两个人睡不下。 至于和王翠萍同睡,她倒没什么不情愿。 王翠萍便在这小院里安顿下来。 何雨注不时出门,带回些吃的用的,甚至有些能压下孕吐的零碎。 这让她越发觉得,眼前这孩子不简单。 当初在城里遇见时,还没觉出什么,可老赵告诉她,这孩子是来学厨的,还是在大饭庄。 那他又为何出城? 她没直接问。 即便问了,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直到城里风声越来越紧,有一天,何雨注悄悄塞给她一把枪——像余则成那把袖珍的款式。 “柱子,这枪哪儿来的?这可不是寻常物件,不会惹麻烦吧?” “城里太乱,托人换的。 如今粮食什么都能换。 姨,您会用吧?” “那个人也有一把,我碰过。” 王翠萍语气平淡,仿佛不经意提起余则成。 “那就好。 保险关着呢,要教您怎么用么?” “不用。 你自己呢?” “我有这个。” 何雨注故意亮出一把盒子炮。 王翠萍眼睛倏地亮了。 这才是她中意的家伙。 那把小枪,她总觉得是唬人玩的,打不死人。 “要不……咱俩换换?” “姨,您还会用这个?” “会。”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找补,“会开不就行了?我见人用过。” 何雨注只是笑着看她。 王翠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我说错话了?” “那倒没有。 我知道您会用——因为我知道,你们是这个。” 何雨注比了个“八” 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的?说!” 王翠萍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那把小枪“咔” 一声打开保险,“嗒” 地上了膛。 何雨注闪身躲到边上。 这不是玩笑。 若说不清楚,她真可能扣下扳机。 “姨,这可使不得!” “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王翠萍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把枪搁在桌上,声音却依旧严厉。 “您别激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好,我不激动。 你说。” “老赵没跟您说,我和他是同一趟火车来的?” “没有。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何雨注卖了个关子。 “少贫嘴,快说!” “是这么回事……” 何雨注将火车上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何雨注选择此刻揭开这层纸,是反复掂量后的结果。 战火一旦烧到城门下,城里便没了安稳的角落。 有些话,只有摊开了说,后面的路才好走。 自然,他也为更远的将来做着打算。 以他家的情形,待到日后划分成分时,少不了会有人跳出来生事。 王翠萍不过是头一个罢了。 老赵若能回到四九城,便是第二个。 至于其他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愿轻易亮出。 还有一桩心事:近来书信断绝,院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那些人是否已经住进去,又会搅起怎样的,他一概不知。 多做些准备,总归没有坏处。 “单凭这个,你就断定我是那边的人?” “当然不止。” 何雨注在凳子上坐稳,声音放得平缓,“老赵在院里独来独往住了一年多,为什么偏偏领了你这个‘表妹’回去?这本身就不寻常。” “院里其他人也起了疑心?” 王翠萍的神经绷紧了。 “那倒没有。 我是偶然听见隔壁易中海说梦话,嘟囔着他去跟踪老赵,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也不能证明老赵就是那边的人。” “关键不在他,而在您。”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您嫁的那位,是那边的人吧?他独自去了南边,却没带上您,这还不够明白么?” “这算什么证据!” 王翠萍的嘴依然硬着。 “好,那说最后一点。” 何雨注不紧不慢,“倘若您只是个寻常嫁过去的妇人,他为何不带您走?以他的身份都护不住您,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你……你是个小妖怪不成?” 王翠萍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妖怪谈不上。”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我娘难产那次,我被吓着了,自那以后,脑子好像就比别的孩子灵光那么一丝。” “一丝?” 王翠萍嗤了一声,“你比多少大人都厉害,给你安条尾巴,你就是只猴精。” “承您夸奖。” “少耍贫嘴。” 王翠萍正了神色,“说吧,之前一直装糊涂,今天又是给枪,又是戳破我的身份,到底图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何雨注垂下眼,“怕您问得太多,想得太深。 这枪是留着保命的——给您,也给小满。” “你还要离开?” “说不准,看情形。” “你该不会……也是我们的同志吧?啊,何雨注?” 王翠萍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不是。” 何雨注笑了笑,“按我这年纪,顶多能进儿童团。” “屁!” 王翠萍啐了一口,“就你这身本事,搁在以前,我都能让你当个副队长。” “哟,真没瞧出来,姨您还是个带官的。” “什么官不官,就是个游击队长,领着几十号人罢了。” “您是这个。” 何雨注竖起拇指,晃了晃。 “怎么,要不要我替你引见引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第64章(第2/2页) “以后再说吧,我还小。” “我信你才怪。” 王翠萍指了指桌上那冰冷的铁块,“这东西,是小孩能弄到手的?” “打小鬼子的少年英雄,过去应当不少,我只是没赶上时候。” “把那大家伙给我,这小玩意儿你自己留着玩吧。” 她的视线转向何雨注手里那柄盒子炮。 “行,反正我用着也不顺手。” 何雨注将它搁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些枪的来路,你真能保证干净?” 王翠萍不放心,又追问一遍。 “从小鬼子手里抢来的,算不算干净?” 何雨注说了句再实在不过的话。 “小鬼子?在哪儿?我去崩了他们!” 王翠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姨,姨,别激动。” 何雨注连忙抬手虚按,“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就算真有鬼子,我也绝不会留他们到现在。” “你……杀过人?” 王翠萍的惊讶更深了,目光紧紧锁住他。 “人?” 何雨注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小鬼子……也能算人么?” 王翠萍沉默了。 她想起刚来津门时,看见那些被俘的小鬼子,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 那一刻,她也想夺过枪,把他们全都突突了。 “也是。” 半晌,她低声应了一句。 炮声在远处闷响时,王翠萍正倚着床沿打盹。 她近来容易乏,刚熬过反胃的那阵子,胃口倒是开了,总觉着睡不够。 那只铁家伙收进抽屉深处,屋里只剩她匀长的呼吸。 男人被赶出去后,院子里的水声还淅淅沥沥响着——是小满在搓洗衣裳。 这丫头不肯闲,怕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水冰手么?” 何雨注站在檐下问。 “兑了热的,快洗完了。” 小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方才……您和王姨嚷起来了?” “没的事。 她身子重,嗓门不由己。” 腊月便这么滑到了尽头。 期间袁泰鸿与李保国先后踏过门槛,话里话外惦着他坐吃山空,劝他回酒楼掌勺。 何雨注只是摇头。 他搁不下屋里这一大一小。 可世道愈发紧了,连会芳楼、鸿宾楼那样热闹的招牌,也一日冷清过一日。 腊月将尽时,城池被围成了铁桶。 所有铺面都上了门板。 李保国踩着夜色溜进来,喘着气让他千万别出门。 最后反倒是何雨注送他回去,往他怀里塞了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李家嘴多,围城的日子且长着呢。 何雨注清楚,这围困,怕是要耗上整月。 没几日,炮声便撞进了城里人的耳朵。 家家门户紧闭。 头一回听见那动静,小满扎进了王翠萍怀里发抖。 王翠萍搂着她,心里却庆幸:若还留在从前那空荡荡的大院,安危真成了悬心的事。 外头打仗,里头也不太平。 溃散的兵痞、趁乱的混混,专挑那些只剩老弱看家的宅院下手。 这些是何雨注从外头带回的消息。 而他这院子里,饭食的香气却从未断过。 王翠萍也纳闷,这年月,他究竟从哪儿变出那些花样翻新的吃食?她跟着余则成那些年,桌上也未曾这样丰盛过。 可她没推拒——肚里还有一个要长呢。 这份情,只能默默烙在心底。 城外的轰鸣响了约莫半月,忽然哑了。 街面上兵马的调遣却越发频繁。 百姓心里都透亮:外头的队伍败了。 转过年来,一月才到中旬,沉寂多日的炮火再度炸响,这回近得骇人,震得窗棂簌簌落灰。 靠城门近的人家,能听见炒豆子般密匝匝的枪声。 枪炮闹腾了两日不到,城里也噼啪响起了交火。 那些天,白日由王翠萍守着窗听动静,夜里换何雨注睁着眼到天明。 他没往外凑——乱世里,谁认得你是谁?一颗飞子儿就能要了命。 保命最要紧。 城内的枪声歇下那日,宣传车的喇叭声、电台的广播、街头的告示,像潮水般涌来,告诉每一个缩在屋里的人:津门的天,变了。 入城的队伍开进来时,他们挤在人群里看了。 何雨注只觉得胸膛被那股灼热的人潮撞得发烫,那些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震得他脚底发麻。 王翠萍望着望着就湿了眼眶。 小满的手掌拍得通红。 次日,何雨注去了火车站。 穿制服的人告诉他,往北去的铁道虽通了,可四九城那头还过不去。 他回来把话带给王翠萍。 女人倒不急,只劝他安心再等等:“家里有老爷子撑着,出不了岔子。” 何雨注点点头。 他晓得,不出半月,北边的城也会迎来一样的消息。 那就等着吧。 腊月廿三那天,赵丰年提着油纸包的点心与一包硬糖敲开了院门。 何雨注拉开门闩时怔了怔——门外站着的人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你这眼神。” 赵丰年笑着拍了上的雪沫,“不认得我了?” “哪能呢。” 何雨注侧身让开道,“只是头回见您这打扮,差点以为是军管会来查户口的。” 他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炒面的焦香。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翠萍掀开棉帘子探出身,目光撞上赵丰年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嘴唇颤了颤,没出声,眼圈却先红了。 “翠萍同志?” 赵丰年脚步顿住,手里的烟袋杆子险些滑落,“接应组报说你失踪了,我们沿着海河找了两天……” “老陈牺牲了。” 第65章 第65章 第65章第65章(第1/2页) 王翠萍声音发哽,手指紧紧攥着门帘边沿,“我在金刚桥下等到后半夜,只等来巡夜的枪响。” 三人进屋时,炉子上的水壶正喷着白汽。 乔令仪缩在炕角缝补袜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针尖戳进了指腹。 赵丰年的视线在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停留片刻。 何雨注往搪瓷缸里撒着茶叶末:“路上捡的丫头,爹妈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壶嘴倾泻的热水却冲起一团浓雾,将后半句话掩在了蒸腾的水汽里。 “需要组织出面安置么?” 赵丰年解开风纪扣,军装领口露出一截磨破的毛衣边。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何雨注推过茶缸,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四九城什么时候能进?” 赵丰年摇头。 屋外传来邻居家剁馅的闷响,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谈判僵在城门楼底下呢。” 他吹开浮沫啜了口茶,“正月十五前怕是没指望。” 王翠萍忽然起身走向碗柜,取出三只粗瓷碗。 她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发颤,开柜门的动作却稳当得很。”那就在这儿过年。” 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该贴窗花贴窗花,该包饺子包饺子。” 何雨注没接话。 他走到院角掀开草帘,从冻得硬邦邦的土缸里拎出条一尺来长的鳎目鱼。 鱼身覆着层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冷冽光泽。 “这是……” 赵丰年眯起眼睛。 “给师父备的年礼。” 何雨注将鱼挂回屋檐下的铁钩,“虽说回不去,礼数不能废。” 铁钩摇晃时撞出叮当轻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仗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开始试放零星的了。 乔令仪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 她盯着那条随寒风微微摆动的鱼,忽然轻声问:“赵叔,穿军装的人……都能管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吗?” 赵丰年转着茶缸的手停了。 他看向何雨注,后者正用抹布擦拭窗棂上积的尘灰,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模糊。 “看情况。” 赵丰年最终这么答道,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煤块听。 夜色漫上来时,何雨注送赵丰年出院门。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籽打在棉袄上沙沙作响。 赵丰年系围巾时忽然开口:“翠萍同志的组织关系,我回去就办恢复手续。” “不急。” 何雨注哈出一团白雾,“等开春吧,总得让她过个安稳年。” 两人在巷口分别。 何雨注转身往回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军靴踩雪的咯吱声,不紧不慢,渐渐融进了胡同深处零星的狗吠里。 屋里飘出烙饼的焦香。 王翠萍正在灶前翻动着平底锅,乔令仪蹲在一旁剥蒜,蒜皮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何雨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张叠成方胜的红纸。 “对了,上午在劝业场捎的。” 他展开红纸,露出里面夹着的两张剪纸——一张是鲤鱼跃龙门,另一张是喜鹊登梅。 乔令仪凑过来看,眼睛映着灶火的光。 王翠萍用铲子轻敲锅沿:“贴东窗还是西窗?” “都行。” 何雨注将剪纸搁在案板上,“反正这屋子朝哪开,都得等开春才知道。” 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子,落在剪纸的鱼尾上,烫出个小小的焦痕。 谁也没去拂它。 赵丰年抬手看了看腕表,目光又投向窗外。”再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快了。” 何雨注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柱子,别急。” 赵丰年转过头,视线落在另一侧安着的女人身上,“翠萍,你也决定去四九城了?” 王翠萍点了点头,手掌无意识地拢在身前。”想留在那儿。” 她没有解释原因。 “也好。” 赵丰年沉吟片刻,“回头让柱子陪你去一趟军管会,介绍信这边给你出。 你老家的组织关系,我回去就联系办理转移。” “麻烦赵副主任了。” 王翠萍笑了笑,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抚过。 赵丰年的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了一下,忽然抬高了声音:“你这是……有身子了?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王翠萍的语气很平静。 屋里静了一瞬。 赵丰年搓了搓脸,声音低下去:“这事……是我们没办周全。 他还是南下了。 我们会想办法递消息,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实在不敢保证。” “谢谢。” 王翠萍的回答依旧平淡。 津门那次机会都没能让他撤出来,往后只怕更难。 这道理她心里清楚。 一直没作声的何雨注这时插了话:“赵叔,我和小满的介绍信,也得麻烦您给开一份。 不然回去路上,怕是还有啰嗦。” 王翠萍或许不明白,何雨注却清楚——副主任听起来不算大,可那是军管会。 眼下这光景,说话顶用的就是他们。 赵丰年挑了挑眉,看向何雨注:“你小子,门儿清啊。” “什么清不清的,” 何雨注咧咧嘴,“谁管事找谁呗。 以前那边不也这样?” “倒也是,介绍信是该开。” 赵丰年点点头,随即问,“小满是?” 何雨注伸手把躲在门边阴影里的小姑娘轻轻拉过来。”喏,就是这丫头,小名叫小满。 来,叫赵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赵、赵叔好。” “好,好。” 赵丰年脸上露出些笑意,“柱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第65章(第2/2页) “赵叔!” 何雨注叫起来,“哪有您这么说话的?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没,没,” 赵丰年摆摆手,“就这么一说。”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您这回不回四九城?” “还不确定。 等城彻底安定下来,听组织安排吧。” 赵丰年说着,神色认真了些,看向王翠萍,“翠萍,那天……你是怎么脱身的?后来我们的人过去,现场有清理过的痕迹。” “那天是这样……” 王翠萍简略讲了旁边的小满听得睁大了眼,眸子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原来如此。” 赵丰年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不愧是带过游击队的人。 换了我,恐怕就陷在那儿了。” 何雨注也笑起来:“闹了半天,王姨您还当过游击队长?” “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王翠萍摇摇头。 “别啊!” 何雨注来了兴致,“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往后您可得细细讲给我听——是吧小满?你也想听吧?” 他拽了拽小姑娘的袖子。 小满使劲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嗯!王姨真厉害!” “行了行了,讲,以后讲。” 王翠萍笑着挥挥手,“柱子,今儿可是小年,你还不赶紧张罗顿饭,好好招待你赵叔?” “对对,” 赵丰年也笑起来,“我今儿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就等着蹭柱子一顿好的。” “成!” 何雨注一拍大腿,“今儿我就露两手,保准叫你们吃了舍不得放筷子。” “那我可就等着尝你这舍不得放筷子的菜了。” 赵丰年笑道。 何雨注转身朝灶间走,顺手招呼小满:“丫头,过来给我搭把手。 赵叔和王姨……估计还有话要聊。” “哦,好。” 小满应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赵丰年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王翠萍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协助的?我可以转达。” 王翠萍沉默了片刻,手始终护在腹前。”没有了。 我就想在四九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往后呢?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回了城也别急着找事做,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赵丰年的语气缓和下来,“住处你别担心,我会跟那边打招呼。 你还住柱子他们那片院子吧?属东城,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不麻烦组织了,” 王翠萍抬起眼,目光很静,“我自己能想办法。” 厨房里飘出油脂与香料混合的香气时,赵丰年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他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锅铲碰撞的声响,才转向坐在对面的女人。”他弄了肉?” 王翠萍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道浅浅的划痕。”隔些日子总能见点荤腥。 他说是以前在酒楼做事认得些门路,偶尔能捎带些回来。” “那我今天算是赶上了。” 赵丰年放下缸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上回在鸿宾楼尝过他手艺,那滋味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你这话说的,好像平时吃得多差似的。” 女人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你是天天吃,不觉得。 等这孩子回了四九城,再想这一口可就难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惋惜,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这阵子城里头还不算太平,我这也是攒了好些天的工夫,才挤出这半天空闲。” “既然来了,就常来坐坐。 多个人吃饭,柱子不会计较的。” “不成,不成。” 赵丰年连连摆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能蹭这一顿已经够意思了。” 先前的话题又被捡了起来。 女人提到那个高个少年时,语气里带着种自家人才有的熟稔。”那孩子机灵,怕是早就瞧出你的身份了。” 赵丰年正要递到嘴边的缸子停住了。”他怎么知道的?” “估摸着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不然火车上那会儿,他也不会伸手帮咱们。” “怪不得……” 男人低声重复了两遍,像是解开了某个存在已久的疑惑,“我说呢,当时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他抬起眼,“你跟他说过我的事?” “没明说。 但你刚才提老余那些话,他应该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样的好苗子,该早点吸收进来。” 赵丰年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工作时常有的那种果断。 “急什么,他才十三。” “瞧我这记性!” 男人拍了下自己的前额,发出清脆的响声,“光看他那身板了,忘了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你也知道,他中学都念完了。 这么灵光的脑袋,怎么长的?” 王翠萍沉默了片刻,屋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他说是突然开了窍。 早些年他娘生雨水的时候受了惊吓,可能从那以后就不太一样了。” “何大清倒是好福气。” 赵丰年感慨了一句,话头忽然一转,“嫂子眼下还在四九城?” “在。 等你回去就能见着,到时候多走动。” “那肯定。” 没再多言。 不久后,菜被一样样端上桌。 小鸡炖蘑菇的汤色澄黄,扒牛肉条酱汁浓亮,回锅肉片炒得微微卷曲,糖醋鲤鱼浇着琥珀色的汁。 第66章 第66章 第66章第66章(第1/2页) 酸辣土豆丝和醋溜白菜一左一右,当中是一筐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赵丰年吃得额头沁出细汗。 搁下筷子时,他冲着收拾灶台的少年半开玩笑:“柱子,你这手艺把我舌头都养刁了。 往后回去啃白菜土豆,日子可怎么过。” 少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笑意。”赵叔说笑了。 军管会过年还能缺了油水?您要是想吃,随时来。 我这儿备的料足,不差一双筷子。” “哪能老来打扰。” 男人仍是摆手,但眼神在那些剩菜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什么,正色道:“介绍信的事,要不下午就跟我去一趟?顺道认认门,往后有事方便找我。” 少年没立刻应声,目光投向桌边的女人。”王姨?” 老赵的建议被采纳后,事情很快提上日程。 “需要带些什么吗?” “人到了就好。” 午后,四人一同前往军管会。 有副主任在场,手续办得格外顺畅。 只是王翠萍与那位青年多拿到一份盖了私章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二人先前的作为。 随后,赵丰年领着王翠萍单独进了主任的屋子,再出来时,她的眼眶泛着红。 赵丰年吩咐青年护送两位女子回去。 街面上虽已不见枪声,但难说没有别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对这年轻人的能耐略有耳闻。 除夕那晚,老赵被青年硬是拉去吃了顿团圆饭。 四个半人,四个家,拼凑出个不一样的年。 正月初一上午,青年提着鱼、肉和几样鲜灵灵的菜蔬去了袁家。 鱼和肉倒不稀奇,可那紫亮的茄子、带刺的黄瓜、红润的西红柿,让袁泰鸿看得怔了怔——这可不是它们该出现的季节。 他悄悄把人拉到一旁,青年只说是近来认识的门路弄来的。 午饭留在袁家用了。 下午,青年又带着同样的礼去了李保国家。 李问得仔细得多,但青年的话里虚虚实实,终究没探出什么,只好再三叮嘱路上务必当心。 此时的四九城,南锣鼓巷那座院子里,何家的年过得有些冷清。 儿子迟迟未归,音信也稀,自腊月起陈兰香便时常念叨。 何大清起初还宽慰两句,后来自己也沉默了。 老太太早先说“吉人天相”,可津门打仗的消息传开后,她便不再在夫妻俩跟前提起孙子的名字。 年夜饭摆上桌,吃着吃着,陈兰香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何雨水看见母亲哭,也跟着掉泪。 到最后,老太太也偏过头去抹了抹眼角。 前院有人倒是暗自舒心。 瞧见何家闷闷的,她胃口都好了些,平白多添半碗饭。 日子一晃,一月最后那天,四九城和平解放的消息从广播和喇叭里涌出来,津门街头再次热闹得像滚水。 青年又去了趟火车站,窗口告知还得再等两天,线路尚未接管。 之后他几乎每日都去问一趟,直到二月五号才得到准信:明天通车。 他赶回去取来证明,迅速买下三张票。 趁他买票的工夫,王翠萍领着小满在屋里收拾行李。 小满舍不得那些带不走的物件,急得眼圈发红。 王翠萍轻声劝着,手上尽力把能裹的都裹进包袱。 青年先跑了一趟袁家,托他处理房子的事,余下的物件任凭处置。 袁泰鸿问要不要送站,青年摇头谢绝。 接着他又去了李家,告知明日动身。 李保国问为何这样急,青年只说年没在家过,元宵总得赶回去。 同样的问题又被问了一遍——需不需要送?青年依然婉拒。 离开李家,他拐进军管会向赵丰年道别,免得对方回头找不见人担心。 赵丰年听后让他稍等,转身进去打听有没有同路前往四九城的人,好托人在路上照应一二。 赵丰年很快领着那位姓周的同志过来打了个照面。 双方简单确认了在车厢里的座位方位后,赵丰年再三嘱咐何雨注,遇上任何事都别自己硬扛。 周同志也爽快表态:“有需要随时找我。” 何雨注连连道谢。 送走周同志,赵丰年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几个军管会的人名,说万一回去后遇到棘手情况,可以试着找找看。 名单里提到了他爱人——王红霞。 次日清晨,站台上竟同时出现了三个身影:袁鸿泰、李保国和赵丰年都来了。 袁李二位师父叮嘱何雨注到家务必捎个信,往后得空再回来看看。 何雨注——应下。 赵丰年也让他报个平安,还说等自己日后回四九城,定要去那95号院子坐坐。 三人提着大包小裹挤上火车。 汽笛拉响时,各自的心绪却飘往不同方向。 何雨注整颗心早已飞回胡同深处那扇木门后,车轮每转一圈都嫌太慢。 王翠萍望着窗外倒退的月台,这片土地留给她的尽是酸楚记忆,前路却像蒙着雾,看不清轮廓。 乔令仪攥着衣角,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布料里——新环境会接纳她吗?何家二老会怎么看她?往后还能不能去娘坟前烧炷香?种种念头拧成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填满了狭小的隔间,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何雨注拆开油纸包,把烙饼递到两个姑娘面前:“尝尝这个。 等到了四九城,带你们去鼓楼边上吃炒肝儿。” 他故意扯开话头,讲起胡同里夏天槐树落花像飘雪,冬天屋檐下冰溜子能挂尺把长。 乔令仪——小满渐渐被那些陌生的描述吸引,眼睛亮了起来。 她没见过火车,从前跟着娘都是搭船往返津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第66章(第2/2页) 此刻趴在窗边,看田野和电线杆子飞快向后跑,新鲜感冲淡了忐忑。 至于安全倒不必忧心,车厢里来回巡视的不是乘警,而是挎着枪的士兵。 何雨注一路留意,连个扒手的影子都没瞧见。 至于那把枪,眼下哪有安检的说法,早就裹在行李最深处带了上来。 王翠萍上车后便将它挪进怀里的小包袱,隔着粗布能摸到硬实的轮廓,反倒叫人踏实。 三个多钟头在铁轨的震颤中流过。 火车喘着粗气停稳时,出站口已涌成黑压压的人潮。 何雨注踮脚张望,发现广场上巡逻的战士比往日多了不少。 等车的人却稀稀拉拉的,他很快招来两辆黄包车。 王翠萍搂着小满坐上前一辆,他自己独乘后一辆。 “南锣鼓巷。” 车夫拉起车把,棉袄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小满盯着街边陌生的门脸招牌,忽然把脸埋进王翠萍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王姨,我慌。” “慌啥?” 王翠萍掌心贴着她后背,“有姨在呢。” “怕柱子哥家里……嫌我累赘。” “他爹妈都是厚道人,不会为难你。” 王翠萍嘴上这么宽慰,心里却另有一本账。 她摸了摸贴身衣袋里那几张硬挺的纸和沉甸甸的布包——真到那一步,自己把这丫头认下也行。 等往后柱子成家,好歹有个正经名分。 要是养在何家,街坊难免嚼舌根说童养媳,新社会可不兴这套。 “嗯。” 小满应得细若蚊蚋,手指仍揪着王翠萍的袖口不放。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青石板,何雨注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棵子枣树时,他忍不住直起身子。 车刚在95号院门墩前停稳,就撞见一群孩子正围着鞭炮纸屑闹腾。 其中那个瘦高个的许大茂一扭头,愣了两秒,突然嗷一嗓子冲过来。 “柱子哥!” 他像颗炮弹似的撞进何雨注怀里,胳膊箍得死紧,“你可回来了!” 何雨注大笑,就势把他抡起来转了好几圈。 许大茂脚沾地时晃了晃,也顾不上晕,扭头就往院里冲,边跑边扯开嗓子:“师父!师娘!柱子哥到家了!我柱子哥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的响动惊动了各家各户。 何雨注领着两个人影踏进院子时,贾张氏已经冲到门边。 看清来人,她脸色一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真是这祸害回来了……外头怎没把他收了去!” 目光扫到何雨注身后,她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嘴角:“哎呦,这不是嫁去津门的王家闺女么?怎么,在婆家站不住脚,让人撵出来了?这儿可不是你娘家,你巴巴地跑回来找谁?寻你那表哥?趁早歇了心思吧,他自己都溜得没影了!” 那嘴皮子翻得飞快,一长串话噼里啪啦往外蹦。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话音。 “你敢打我?!我哪句说错了?” 贾张氏缩着脖子就要往前顶。 何雨注身形一晃,已经挡在王翠萍前面——她怀着身子,哪经得起这一撞? 一只大手按住了贾张氏额头,任她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 “何雨注你松手!我跟她没完!” “柱子你让开,今儿我非得教教这长舌妇什么叫嘴上留德!” 王翠萍胸口起伏,方才那几句话句句扎在她心窝上。 贾张氏还想叫嚷,却被赶来的贾老蔫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往后扯了几步。 男人堆起笑:“柱子,王家妹子,回来了啊……对不住对不住,这婆娘嘴上没把门,回去我收拾她!” 他是真怕了。 每回招惹何家,不是挨揍就是破财,图什么?就图一时嘴快,可疼的是自家钱袋。 跟在后面的贾东旭狠狠剜了何雨注一眼。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陌生姑娘身上时,忽然就黏住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吓得姑娘慌忙躲到王翠萍身后。 “往哪儿瞅呢?眼珠子不想要了?” 何雨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叫贾东旭!少给我起浑名!”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 “管好你的招子,再乱看真给你摘了当灯点。” “你算她什么人?轮得到你管?” 贾东旭缩到父亲身后,探着脖子嚷道。 “怂包。” 何雨注啐了一口,转身往里走。 贾张氏见儿子吃亏,挣开丈夫的手就要开骂,可瞥见垂花门里正往外走的一行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何大清和许富贵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陈兰香抱着小女儿何雨水,赵翠凤搂着许小蕙,许大茂跟在最后。 “老蔫啊,” 老太太先开了口,拐杖轻轻点地,“柱子今儿回来,我老婆子心里高兴,不想跟你们家计较。 还不快把你屋里人和儿子领回去?别在这儿碍眼,招人烦。” “是,是,老太太说得是。” 贾老蔫拽着贾张氏,扭头低喝,“东旭,回家!” “爹,娘,太太,许叔,许婶,雨水,我回来了。” “哎,我的柱子……” 陈兰香眼里再看不见别人,只盯着儿子上下打量,“快过来让娘瞧瞧。” 何雨注几步跨过去。 女人一把抱住他,肩膀轻轻颤抖。 “娘,不哭,哥哥抱。” 何雨水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又转向哥哥张开胳膊。 “娘,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咱不哭。” 何雨注单手接过妹妹,轻声安慰。 “大过年的掉什么泪?柱子回来该高兴!” 第67章 第67章 第67章第67章(第1/2页) 老太太顿了顿拐杖,目光往院门处一扫,“你们也别光顾着自家团圆,是不是还落了谁?”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门口还站着两个人。 “王家妹子?” 陈兰香望过去,有些意外,“你怎么和柱子一道回来了?” 月亮门合拢时,易家屋里的灯跟着熄了。 李桂花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拽回阴影中。 何雨注松开搀扶老太太的手臂,肩头还残留着母亲怀抱的温度。 陈兰香的目光早已落在王翠萍隆起的衣襟上,几步上前托住她的肘弯。”妹子,身子重了,你当家的呢?” “何家嫂子,里头弯弯绕绕的,一时半刻说不清。” “那就往后再细说。” 陈兰香转向垂手立在檐下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指绞着衣角,睫毛上凝着寒气结成的细霜。”这闺女是……” 王翠萍噗嗤笑了,呵出一团白雾:“这事呀,得问您家柱子。” 老太太跺了跺冻僵的脚,声音像枯枝折断:“杵着等风灌饱呢?大清、富贵,眼力见儿让狗叼了?搬东西!柱子,过来架着我这把老骨头。” 几声应和混在风里。 何雨注刚挪步,母亲已抢先扶住王翠萍。 一行人踏着积雪往中院挪,靴底碾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那蓝袄姑娘落在最后,盯着自己鞋尖融化的雪水印子。 王翠萍回头拽住她冰凉的手腕:“走呀,往后这儿也是你落脚的地界,还怕门槛咬人不成?” 姑娘鼻音低低地“嗯” 了一声。 堂屋门帘掀起,暖烘烘的炭气扑面而来。 许富贵领着自家人匆匆作了个揖,便拽着儿子往外退。 少年脖颈梗着,被他爹铁钳似的手硬生生拖出门槛。 帘子落下,屋里骤然静了。 炭盆噼啪爆开一星。 陈兰香这才转向儿子,声音压得平缓:“柱子,你跟娘交个底。 这姑娘打哪儿来?家里可还有旁人?” “路上捡的。” 何雨注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没爹没娘,差点叫人贩子拖进津门的暗巷子。 我看不过眼,就……就带上了。” “捡的?” 陈兰香眉梢动了动。 “是。 那日码头乱得很……” 他三言两语带过,省去了刀光与血污,只留下一个瑟缩在货箱后的影子。 妇人叹了口气,朝那姑娘招手:“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姑娘先抬眼望何雨注,见他颔首,又瞥向王翠萍。 得到微笑的示意后,她才挪着碎步蹭到炕沿边。 棉鞋底在地面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漂亮姐姐!” 炕角团着的女童忽然扑腾起来,伸出短胖的胳膊,“我是哥哥的妹妹,叫雨水,你能抱抱我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凝滞的水面。 姑娘紧绷的肩线松了些,加快脚步过去。 可还没触到女童,手腕便被陈兰香轻轻握住。 妇人的目光像梳子,细细篦过她的眉眼、鼻梁、冻得发红的耳垂,末了在儿子和这姑娘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姑娘耳根骤然烧起来,一直红到脖颈。 “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老太太在太师椅里欠了欠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还怕看不够?王家闺女,你这一趟回来,是打定主意在四九城扎根了?” 屋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窗纸。 易家屋里始终没再亮灯。 “老太太,您院里可有空房能租给我?” “空房倒是不缺。” 老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在她微隆的腹部停了停,“只是……真不打算回夫家了?” 王翠萍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角。”回不去了。” “遇着难处了?” “他没带我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人往南边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竹椅发出吱呀的轻响。”往后的日子,可有什么打算?”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也好。” 老太太眯起眼睛,午后阳光在她银发上镀了层淡金,“南边那位……给你留了度日的钱没有?若是手头紧,房租先不急。” “留了的。” 王翠萍连忙点头,“多谢您体恤。” “留了便好。” 老人重新拿起针线,“下回见着,我非得数落他几句不可,做事这般没个周全。” “不怪他。” “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太太摆摆手,忽然抬高声音朝里屋喊,“大清!你儿子都进门半天了,还杵在那儿听闲话?孩子们一路颠簸,肚子早该空了!” “这就去,这就去!” 何大清从门后闪出来,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的好奇。 何雨注瞧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暗笑——方才那些对话,这位可是一句没漏全听进了耳朵。 “我去搭把手。” 他跟着往厨房走。 “去吧,你们爷俩说说话。” 老太太转向屋里的女眷,“咱们娘几个也叙叙。” 厨房门帘落下,何大清第一件事就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背。 “结实了。” 他上下打量着,“在津门没遇上什么麻烦吧?手艺学得如何?” “都顺当。” 何雨注咧开嘴,“说到手艺,爹,您可得坐稳了。” “我有什么坐不稳的?” “我在那儿……拜了两位师父。” “两位?” 何大清切菜的手顿了顿,“除了你袁师伯,还有谁?” “您猜猜看?” “猜什么猜!” 何大清顺手用擀面杖轻敲了下儿子后脑勺,“我上哪儿猜去?” “也是您的同门师兄。” 何大清愣住,刀搁在案板上。”谁?没听说哪位师兄在津门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第67章(第2/2页) “李保国,李师伯。” “他?” 何大清眼睛睁大了,“他不是后来改学川菜去了吗?你小子该不会……” “川菜也学了。” 何雨注点头,“而且……已经出师了。” 案板旁的何大清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出……出师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菜和川菜,都出师了?” 他是知道那位李师兄性子的——对自己严苛,对徒弟更严苛。 “嗯。” “好!好!” 何大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冰棱簌簌作响,“真给我长脸!用不了多久,四九城厨行里就该传遍了——何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 “我是在津门学的……” “你懂什么!” 何大清一挥手,“厨行自有厨行的消息路子。 今儿这顿饭,你来掌勺!我给你打下手,倒要亲眼瞧瞧你学到什么火候了。” “成。 家里有什么食材?” 地窖里存着不少东西。 何雨注扫了一眼,除了牛肉和海货这类稀罕物,寻常菜蔬倒是齐全。 看来这个年,家里过得还算宽裕。 他拣了几样合用的,多是川菜材料。 没有牛肉,菜里几道大菜便做不成。 “今天先做川菜。” 何雨注抱起一颗白菜,“等哪天备齐了料,再给您露一手菜。” “随你。” 何大清拧开水龙头冲洗锅具,“我就想看看你的手艺。” 油锅烧热的滋滋声响起时,里屋的谈笑声也隐约飘了过来。 气氛似乎松快了许多,连那个一直怯生生的小姑娘,也开始陪着何雨水玩起翻花绳了。 两个女孩的话题总绕不开那个名字。 王翠萍依旧隐瞒着身份。 工作关系没落实前,她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只是小满的住处成了问题——这孩子该跟着谁? 老太太动了心思,又按捺下去。 万一是将来的孙媳妇呢?她抿着茶没作声。 “让小满跟着我吧。” 王翠萍这句话让老太太和陈兰香都松了口气。 陈兰香接话:“缺什么尽管开口。” 老太太盘算着租金,最终折中道:“中院西厢房空着,就在对门,互相照应方便。 租金减半吧。” 她本想说免了,又怕伤了对方自尊。 “多谢您。” 王翠萍起身微微躬身。 小满从听到自己名字起就绷紧了身子。 她挨着何雨水坐着,手指绞着衣角,大人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听说要和漂亮姐姐分开住,她眼底的光暗了暗;可听到能和王阿姨同住,那点亮光又悄悄燃了起来。 几个月相依为命,她早已习惯那个温暖的怀抱。 老太太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该道谢的是我们。” 王翠萍会意地笑了笑。 厨房里飘出陌生的香气。 何大清从柜底捧出个陶坛:“今天高兴,喝两盅?” “酒不好我可不沾。” 老太太眯起眼睛。 “十年的汾酒,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何大清晃了晃坛子,琥珀色的液体在坛壁发出轻响。 陈兰香也凑过来:“我也陪一杯,心里头热乎。” 何雨注应声去取酒具。 桌上摆开的菜式都是没见过的花样,辣菜旁边特意摆了碟不辣的——那是给年纪最小的何雨水准备的。 夸赞声伴着碗筷轻响持续到夜深。 老太太和何大清都有些醉了,最后是何雨注把人背回后院。 既然定了住处,就得收拾屋子。 贾家搬走时把能带的全带走了,只剩些旧家具。 幸好随身行李里带着铺盖——是小满执意要带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其他东西我去张罗。” 何雨注说。 王翠萍拦住他:“年节里上哪儿找去?” “不用出去。” 陈兰香转身往屋里走,“西耳房还收着你从前用的物件,搬过来就行。” 王翠萍怔住了。 两个月短暂的借住,那些零碎竟还被仔细收着。 喉头忽然发紧。 “钥匙收在屋里呢,等着。” 陈兰香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 何雨注跟着王翠萍推开西耳房的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角落用麻袋仔细盖好的包裹。 陈兰香提着油灯进来时,看见王翠萍正用袖口按着眼角。 “嫂子……” 声音闷在掌心里,“这份情我该怎么还。” 陈兰香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笑:“让他自个儿折腾去,白长这么高的个头了。” 王翠萍抿嘴乐:“嫂子,你这是真不把柱子当半大孩子看了。” “他哪还有半点孩子样?” 陈兰香话听着像埋怨,眼角却弯着,“主意比大人还定,个头都快蹿过我去了。” 那神情里透出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听着,这倒像是在夸他。” “有吗?” “可不像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屋里,何雨注扯开了盖在家具上的旧麻袋。 乔令仪——小满跟着进了西边的屋子。 “柱子哥,零碎东西我帮你拿。” “成。” 何雨注应得干脆。 瞧着两个半大孩子在里头忙活,王翠萍轻轻碰了碰陈兰香的胳膊,压低了嗓子:“嫂子,你瞅柱子自己领回来的这姑娘,觉着咋样?” “好,样样都好。 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也温顺。” “那是进了你家门。 放外头试试?这丫头一个人能在外面熬过这么些年,可不娇气。 第68章 第68章 第68章第68章(第1/2页) 也就是遇着柱子了,换个人,未必是这光景。” “日子还长,慢慢看吧。 孩子都还小呢。”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这事,嫂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能让小满跟着你过来。”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小满我瞧着喜欢,柱子这孩子我也疼。 成全一桩好事,我心里也乐意。” “这声‘姨’,柱子没白叫。” 陈兰香笑意更深了。 “该说谢的是我。 要不是柱子……” 王翠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不提了。” “再谢可就生分了。 往后两家常走动,日子长着呢。” 陈兰香挽起她的胳膊,“走,跟我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坐坐,这儿留给他们。 外头风硬,别冻着了。” “那他俩……” “甭操心。 这点活儿算个啥?他都能把个大活人领回来照应,还收拾不了这几间屋子?” 王翠萍想了想,也是。 在津门时,搬过去后家里琐事她虽也伸手,但大的难处,确实没再让她操过心。 屋里正归置着,门帘一挑,又钻进个半大男孩。 “柱子哥,我也来搭把手。” 何雨注回头瞥他一眼:“得了吧你,一身新衣裳,蹭脏了回去挨揍可别赖我。” “不能!跟我娘说是帮你干活,她一准儿高兴。” 男孩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旁边忙碌的身影,“柱子哥,这位是……” “她比你大,得叫姐。 小满,这是许大茂,喊他名字就行。” 女孩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大茂弟弟好。 我叫乔令仪,叫我小满姐就成。” 这一声“弟弟” 叫得脆生,许大茂的脸顿时垮了垮,还是老老实实喊了句:“小满姐。” “行了,都认识了就赶紧动手。” 何雨注催促道,“早收拾完早利索。” “哎!” 东西大致搬挪妥当,何雨注让小满先拣能整理的整理着,自己转身出去抱柴火,说是得把炕烧起来,这屋子空得太久,一股子阴寒气透骨。 小满一边擦拭归拢,一边打量着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屋子。 比津门那住处亮堂多了,也宽敞。 只是这院子……刚进门就撞见那么个叉腰骂街的,还有个愣头愣脑半大小子,往后还不知道要遇见些什么样的人。 许大茂跟着何雨注到了堆柴火的棚子底下,四下瞅了瞅,凑近了小声问:“柱子哥,小满姐……是不是你给自己找的媳妇儿?” 何雨注抬腿就轻踹了他一下:“胡吣什么!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哎哟!踹嘛……我看着就像嘛!” “的活去!” 何雨注把一捆柴塞他怀里,岔开话头,“对了,你上学期那功课怎么样了?假期先生布置的篇章,写完了没有?” 许大茂抱着柴火,肩膀立刻耷拉下来,含糊道:“写……写着呢。” 许大茂肩膀垮了下去,嘴里那句“柱子哥” 叫得有些发蔫。 他原以为能多个一起胡闹的伴,没成想这位比管束还紧。 柴禾堆到墙角,小满转头问水井的位置。 屋里积了灰,她挽起袖子打算擦拭。 何雨注没立刻答话,先支使许大茂把炕洞里的火生起来,自己才拎起两只铁皮桶出门。 回来时,除了晃荡的水,臂弯里还卡着一口深底铁锅——家里两个掌勺的,多备一口锅不算稀奇。 原先王翠萍用的那只实在太小。 小满抢上前,接过锅就蹲到院角刷洗,水花溅湿了半截裤腿。 何雨注把锅架到灶上,注满水。 “等水热了再用,寒气重。” “记下了。” 西边那间厢房大致归置妥当,何雨注转身往自己那间窄屋走。 推开门,意料外的整洁扑面而来,连窗棂缝隙都摸不到灰。 手指按了按炕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息。 他站在那儿怔了片刻,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胀。 回到正屋引了火种,将窄屋的炉子也点燃。 何雨注领着小满和许大茂往后院去。 他在许家门前停下,示意许大茂先回家,自己则带着小满轻手轻脚进了后罩房的门槛。 王翠萍正坐在外间,听见动静抬起脸。 “都拾掇完了?累坏了吧?” “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何雨注搓了搓手。 “不累的。” 小满跟着摇头。 “那……我就不多扰老太太清静了。” 王翠萍说着便要挪下炕沿。 “急什么呀,你那屋这会儿还没暖透呢。 再说这是外间,碍不着里屋。” 陈兰香伸手拉住她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王翠萍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她自己手劲不小,竟没挣开。 “就是,别急着走。 小满,来,坐这儿暖和暖和。” 陈兰香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小姑娘听话地脱鞋上炕,挨着陈兰香坐下。 王翠萍看着这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才那句“当自己家” 她听着没往心里去,何家跟老太太亲近是明摆着的,至于里头究竟什么渊源,人家不提,她也不便深究。 “对了,姨,西厢房您是租的吧?” 何雨注没上炕,就着炕桌端起碗喝了口水。 “不然呢?白住人家能答应?” 王翠萍横他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您手头既然有些积蓄,不如问问老太太肯不肯卖。” “柱子,怎么忽然扯到买房上去了?” 陈兰香插话道,眉头微微蹙起。 王翠萍略一沉吟,忽然品出点别的意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第68章(第2/2页) 那些年“打土豪分田地” 的风潮,她也是亲历过的。 她压低声音:“柱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了?” “在津门那阵子,隐约听人提过几句。” 何雨注答得含糊。 事情还没个准信,政策连影子都没有,说多了反倒惹疑。 “什么动静?” 里屋忽然传来苍老的嗓音,紧接着是拐杖头叩击地面的闷响。 几人扭头,看见老太太已经撩开布帘,站在里外屋交界处。 “太奶奶,您酒醒了?” 何雨注赶忙上前想扶。 “就是太久没喝,猛一下灌多了,有点晕乎。 论酒量,我可没输过谁!”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沙哑。 “那是,您老厉害。” 何雨注顺着她的话应道。 老太太抬手在何雨注脑门上轻敲一记:“没大没小的,连我都敢调侃。 方才你说听见风声,还是关于宅子的——究竟什么风声?” “具体的章程还没下来,只是您这宅院……实在宽敞得有些惹眼了。” 老太太心头一紧,目光却掠过何雨注,落在王翠萍身上。 这姑娘是从西边来的,那儿早就是红彤彤的天下了。 她这祖宅从大清传到现在,也就正房过了户给何家,其余的可从来没动过。 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官面上的使些银钱便能打点,街面上的那些混混——何大清难道是吃素的? “要管的。” 王翠萍迎上老太太的视线,点了点头。 如今四九城的天已经变了,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王家姑娘,老太太问你一句实在话——这回的新天新地,能坐得稳么?” “稳。” 王翠萍答得斩钉截铁。 老太太又转向另一边:“柱子,你也说说。” “稳。” 何雨注的回答同样短促,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成。” 老太太忽然直起腰,利落地盘腿上炕,“那你就仔细讲讲,咱们该怎么应对。 若是合情合理,咱们照办就是。”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在炕对面坐下,这才开口:“太太,我也就是瞎琢磨。 您想,往后这四九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人多地少,没处落脚的人挤成堆——您说上头会怎么打算?” “你怎知人会多起来?” 老太太挑了个话头。 “猜的。 这儿毕竟是曾经的皇城,十有要定都于此。” “就不能像先前那样,搬到金陵去?” “金陵的风水哪比得上咱们四九城?” 何雨注信口胡诌。 这话倒让老太太脸上松了松:“中听。 可老太太还是不明白,既然住不下,为何还要让那么多人涌进来?” “这我也不懂,只是瞎猜。 您老经的事多,心里该比我亮堂。” “老了,眼也花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在四九城活了一辈子,见过前清的黄龙旗,见过袁大头的银元,见过段大帅的兵马,见过张小六的飞机,见过宋将军的布告,见过小日子的,见过冯将军的布鞋——如今又换了一番天地。 变得太快,老太太跟不上了。” 陈兰香悄悄瞪了儿子一眼。 “不碍事。” 老太太摆摆手,“柱子,你直说,咱们该怎么办?” “无非是把多余的屋子让出去。 可眼下还不清楚上头会出什么章程。” “那咱们的房契……” 老太太身子往前倾了倾,“新朝认不认?” “应当认。 若不认,岂不天下大乱?”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靠回炕柜,“等开了工,让你爹去打听打听。 你家那间我早些年就过给你爹了,其余的……看他们自己怎么说罢。” “这事倒也不急,我方才就是顺嘴一提,反倒让您操心了。” “操心好过事到临头抓瞎。” 老太太重新拾起针线,“你还听见什么风声,一并说了罢。” “没别的了。 对了,咱家先前换的那些金圆券……没扔吧?” “扔?” 陈兰香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爹的工钱发的也是那玩意儿,如今想花都花不出去——提起来我就窝火!” “没扔就好,说不定往后还有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 “新朝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捏着废纸饿死?” 何雨注反问。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棂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鸽哨声,悠长得像一道划破晨雾的痕。 陈兰香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总不至于吧?”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烫了一下,猛地抬高了嗓门:“难不成……那些东西还能当钱使?” “断然不能。 里头究竟什么规矩,往后总会明白的。” 答话的人语气平缓。 “堆在那儿,一袋又一袋的,瞧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你那边……没有这些?” 陈兰香的眉头拧紧了,透出些坐立不安的焦躁。 “没有。 那会儿正赶上我辞了工,本打算动身回来,可津门出不去,只好在家里干耗着。” “那你靠什么填肚子?” “总归有我的门路。 我一个掌勺的,还能让灶台冷了不成?” 何雨注的声调里带着点笑意。 “倒也是。” 陈兰香的神色松了松,思绪飘远了,“说起来,家里能熬过那段日子,全仗着你早前攒下的家底。 你是不知道,城外被围得铁桶似的那些天,外头一粒米都进不来。 前院贾家过来想借粮,我没松口。 后来他们又说要买,我才匀了点粗粮出去。 第69章 第69章 第69章第69章(第1/2页) 再往后……好像是易中海给他们张罗的。” 她没继续追问儿子在津门的生计。 想起从前这孩子总能弄回些紧俏东西,人家做的是天大的买卖,在津门那样的大码头,还能没个照应的人? “好端端的,提那一家子做什么?没的惹人晦气!” 老太太在一旁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 陈兰香顺势转了话头,没再往下接,“要不是柱子有远见,咱们都得饿着肚子干熬。” “那是!还是我大孙子能耐。” 老太太转向何雨注,声音放软了些,“柱子,在津门没受什么委屈吧?” “哪能呢。 吃得踏实,睡得也安稳。” 何雨注笑着应道。 “柱子……是有些本事。” 王翠萍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轻声附和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点着头,目光又落回儿子身上,“柱子,这来,有什么打算?手艺也学成了,是接着念书,还是找点事做?” “先歇一阵子再说吧。 倒是小满上学的事,不知道眼下还能不能进得去学堂。” 被点到名字的小满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紧紧盯住何雨注的脸。 “这事……让你爹去打听打听吧。 眼下这光景,花些钱应当能办成。” 陈兰香说着,视线又转回儿子身上,“你就真打算这么闲在家里?” “不然呢?娘,我才十三。 哪家敢收这么小的?” “还有这讲究?那……要不你也回学校去?” “学校也回不去啊。 高中得等到下半年才招考呢。” “行了!” 老太太截住话头,手在炕沿上轻轻一拍,“你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儿子?柱子,别听,爱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 大不了,奶奶养着你。” “我哪是那个意思,老太太。” 陈兰香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瞧瞧他这身板,比好些大人都高了。 我是怕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 “我看谁敢!我撕了他的嘴!” 陈兰香心里却想着:前院不就现成有个嘴碎的?撕了嘴也堵不住那些话。 可如今换了新天,人人心里都揣着忐忑,真要把那家逼急了,回头反咬一口,反倒不值当。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道:“我也就那么一说。 毕竟我才刚回来,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两眼一抹黑呢。” “成吧。” 陈兰香最终松了口,“我让你爹去找他那些老伙计探探风声,再去厂里也问问看。” 她还是担心儿子的名声。 先前说他上学不用功的闲话就传过一阵,好在后来他直接拿了毕业证回来,那些话才自己散了。 何雨注倒没想那么深远。 说是闲着,他可不会真让自己闲下来。 晚饭还是在何家吃的。 王翠萍那边没开火,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做的食材。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说要跟何家买些米面菜蔬,明天自己回去做。 陈兰香一句话就把她挡了回去:“你们娘俩在津门,不也是跟柱子一块儿搭伙吃饭?无非多了两双筷子,有什么分别。” 饭后,王翠萍便领着女儿回去了。 打扰了人家一整天,总该留些时间让这一家人自己说说话。 于是,审问般的盘问开始了。 白日里许多话都说得含糊,此刻自然要问个分明。 何雨注便从头讲起,九分真里掺着一分假。 陈兰香听着,时而骂马家黑心该死,时而恨余则成不是东西。 唯独听到儿子踏实学艺那段,她脸上才露出笑意,结结实实夸赞了好几句。 火车在铁轨上摩擦出有节奏的声响,何雨注讲述完车厢里那段插曲后,屋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何大清与陈兰香起初都觉得儿子这闲事管得有些多余,直到听见“老赵” 那个身份,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同时顿住了。 “你那时候就……猜着了?” 何大清把茶碗搁在炕沿,声音压低了,“在学校里,没跟着掺和什么吧?” “掺和什么?”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我在学堂才待了几天?拢共也没认全几个人。” 陈兰香往门外瞥了一眼,院门是闩好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喉头动了一下,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问出来:“你就那么……信他们?” “嗯。”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总得有个缘由。” 陈兰香追着问。 何雨注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压低声音道:“跟您二位透个底,可别吓着。” “少卖关子!” 何大清作势要抬手。 少年人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那只并没真用力的手掌。 “我王姨……也是那边的人。” 两声抽气同时响起。 “当真?” “这话能胡乱说?” “您二位琢磨琢磨,” 何雨注不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我王姨那模样,那做派,真像是老赵家的表亲?”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老赵身上带着墨水味儿,王翠萍头一回来时,脚上的泥还没干透,说话也怯生生的。 这两人住得虽近,走动却并不勤。 “既然不是真亲戚,为何要认?还特意送她去津门成家落户?” 何雨注引导着。 陈兰香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翠萍那口子,也……” “那人我没见过,” 何雨注收了笑,语气淡了些,“里头恐怕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姨自己不提,咱们往后也别再问,免得勾她伤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第69章(第2/2页) “这还用你嘱咐?” 陈兰香叹了口气,“往人心口戳刀子的事,也就前院那张嘴做得出来。 今儿要不是老太太发了话,我非得替翠萍讨个公道。” “王姨自己那一下,分量可不轻。” 何雨注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不信您明儿去前院瞧瞧,贾家婶子脸上准保有印子。” “那我可真得去看看,” 陈兰香也笑了,“要是两边不对称,回头让翠萍再给她补一下另一边,匀称些。” 笑过之后,何大清想起另一桩事:“对了,你王姨这趟回四九城,是打算长住了?” “安家。 工作的事也不用操心,老赵开了证明,关系转过来,自然会有安排。” “怪不得她瞧着不慌不忙,” 陈兰香恍然,“原是我白操心了。” 何雨注只是笑。 “还笑?” 陈兰香瞪他一眼,随即又叹,“不过人家冒过险,吃过苦,如今得些照应,也是该当的。” “是这个理。” 何大清在一旁点头附和。 沉默了一会儿,陈兰香又生出新的好奇,碰了碰儿子的胳膊:“你王姨从前……是做什么的?跟你提过没有?” 何雨注没说话,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开,比划了一个手势。 “真是……扛过枪的?” “不是正规军,” 少年人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气,“听说过山里头的游击队么?我王姨,带过队的。” “带队的?” 陈兰香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真一点没瞧出来……我这妹子,藏得可太深了。” “说不定身上还有功夫呢,” 何雨注逗她,“娘,等王姨生了,您找机会跟她比划比划?” “去你的!” 陈兰香笑骂,顺手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哪有怂恿自己亲娘跟人动手的?没大没小!” “我这不是好奇么,” 何雨注缩着脖子笑,“想见识见识女中豪杰的本事。” “就你话多,” 陈兰香挥挥手,“行了,滚回你自己屋睡觉去。” “得令——” 何雨注拖着长音应道,起身时还学着戏台上的步子,晃着肩膀掀帘子出去了。 夜色沉了下来。 耳房里没点灯,何雨注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 睡意迟迟不来,他心念微动,眼前悄然浮起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微光。 那光幕悬在黑暗里,上面的字迹清晰而稳定: 【当前记录】 【姓名:何雨注】 【生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末】 【当前年岁:十三】 【身长:一百七十八公分】 【体魄:七十公斤】 【体魄评估:十六点五(因特殊药剂作用,已显著超越同岁者,可比成年健壮男子。 药剂不影响自然生长,预估上限为三十)】 光幕上的数字,与一年前相比,变化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个子蹿高了些,肩膀和手臂的轮廓也硬朗了些。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光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指尖划过半空,无形的界面悄然隐去。 那些刻在意识深处的技艺与承载,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从刚猛拳术到掌控,从异国语言到机械驾驭,乃至一方于世的微小天地。 每月一次的标记静静闪烁,而唯一悬在那里的任务,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除暗处的虫豸。 他有时会想,这无声的存在是否早已被纳入某种更庞大的注视之下,尚未正式命名的新时代,是否已开始规训一切非常之物。 意识沉入那片独特的领域。 目光所及,青绿的麦田连绵起伏,穗子初成,尚未被浆液充盈。 塘边几株新栽的果树仍显稚嫩,枝桠纤细,距离挂果尚需光阴沉淀。 水面之下,影影绰绰,过于肥硕的个体早已移入绝对静止的角落。 他并无垂钓者的炫耀之心,只取所需。 离开这片生机之地,转而进入万物凝固的仓库。 手指掠过堆积之物,最终拣出一块表盘素净的计时器,又拖出一辆漆色半旧的双轮车。 这是为父亲准备的,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让其自然出现,日后代步也便利些。 如今的城郭仍被高墙环绕,地域说不上辽阔,但仅凭双脚丈量远方,终究耗费气力。 若非顾忌引人注目,他倒想多取几辆出来。 院里至今未见谁家有这等物件,过早显露,徒惹嫉羡。 至于那些更显眼的四轮或两轮机器,只能继续封存。 燃料倒是备了一些,静静躺在角落,可惜载具无从现身。 意识回归身体,倦意如潮水漫上。 这一日的舟车劳顿、灶台前的忙碌、屋舍间的整理,消耗着实不小。 何家的灯火透着暖意,同一片屋檐下,另两处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时间稍作回溯。 午后,王翠萍等人收拾西厢房的动静,最先惊动了易家。 易中海瞥了几眼,便踱步出门, 话音飘过,人已朝院门外走去。 贾张氏那性子,哪里按捺得住?手里活计一丢,悄没声地蹭到中院月亮门边,探出半张脸。 这一看,心头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烧得眼睛发涩发疼。 那间她家曾住过的西厢房,门扉洞开,何雨注正一趟趟往里搬着家什。 门口站着陈兰香与王翠萍,言笑晏晏。 “老不死的……” 她牙齿缝里挤出低咒,“那是我贾家的屋,你凭什么给了外人!” 虽然早已搬离,可她心底始终认定了那屋子该归自家,甚至盘算着有朝一日再搬回去。 第70章 第70章 第70章第70章(第1/2页) 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到说亲的年纪,眼下挤在倒座房里,哪个体面姑娘愿意嫁过来?中院,那是主家之地,即便不是正房,住着也有脸面。 如今这念想断了。 她恨透了老太太,连带着老何家、王翠萍,都成了她心里扎着的刺。 躲在暗处窥视良久,终因忌惮陈兰香在场,没敢上前闹腾。 贾张氏一路低声骂咧着缩回自家阴暗的倒座房,冲着那沉默寡言的丈夫便是一嗓子: “贾老蔫!你个没用的窝囊废!咱家的房子……没了!” 烟杆子停在半空,贾老蔫被那口呛住的烟憋得眼眶发红。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昨天才挨过揍却不敢留痕的脸。 女人声音尖得像碎瓷片:“再动我一下,我立马卷包袱回娘家。 城门开了,路通了,你当我还怕?” “回啊。” 贾老蔫把烟锅子往炕沿敲了敲,灰烬簌簌往下掉,“屋子都让你折腾飞了,我和东旭正好挪去睡通铺。 你自个儿回去,清净。” “谁说我弄没屋子了?” “刚才不是嚷房子没了?” “我说的是西厢房!中院那间,现在让姓王的占了。” 贾老蔫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那砖瓦哪块刻着你姓?人家住就住了,你还能扒了墙皮吞肚里?” “咱可是住了七八年!” 女人手指掐进掌心。 “住了七八年就是你的?那你在公厕蹲久些,莫非连茅坑也归你?” 贾老蔫别过脸去,“外头倒是有空院子能抢,你去啊。 抢着了,我们爷俩跟你享福。” 里屋门缝后,贾东旭的耳朵早溜去了别处。 他眼前晃着的是昨日跟在何雨注身后那抹影子——细胳膊细腿,眼睛亮得像井水泡过的黑石子。 是小了点,他舔了舔嘴唇,再过两年准能抽条。 何雨注算个什么?一个颠勺的学徒,怕是让人撵回来的。 那丫头八成是王家亲戚……得让娘去赔个笑脸,把关系暖回来。 女人被噎得胸口发堵。 她确实不敢真出去抢——院里横惯了,跨出门槛腿就软。 可念头像藤蔓缠上来:自家兄弟不是一直馋城里的瓦片么?等家里这两个男人上工去,她就回娘家说道说道。 易中海踩着夜色往干爹住处摸。 巷子深得像喉咙,吞掉他脚步声。 年前那条财路断了之后,他身子里像缺了一块,非得拿钱才能填满。 车间里工长吆喝的声音总往他耳朵里钻,他也想站在那位置,让所有人都仰脖子看他。 魏一刀的院门没全开,只露半张脸。 话像冰碴子砸出来:“嫌命长?如今什么天色都看不清,还敢伸手捞食?” 易中海缩着肩膀退出来,最后那句“往后再看” 吊在半空,不知是饵还是刺。 回家后他摸出酒瓶,对着昏暗的灯泡一口接一口。 李桂花缩在灶台边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的声响又轻又碎。 陈兰香上次拽着她问胳膊上的青紫,她只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摔的。 屋里酒气越来越浓,她剥豆子的手开始抖。 天还没透亮,许大茂就蹿到何雨注窗根下拍板子。 那小子眼珠子泛着血丝,嘴角却咧到耳根——准是那套拳法又觉得能见人了,憋着劲要来晃一晃。 早饭过后,许大茂在院子里拦住何雨注,提出想比划两下。 对面那人挑了挑眉,点头应下。 结果毫无悬念。 许大茂刚摆开架势就被撂倒在地,沾了满身尘土。 旁边三个女孩的笑声像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何雨水笑得最欢——这位邻居哥哥总吹嘘自己在学校如何威风,谁知在自家兄长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大茂哥,你早上没吃饱吧?” 何雨水歪着头,“要不回家再添碗粥?” 许小蕙立刻接话,双臂夸张地比划着:“我哥可吃了好多!比平常多这么多呢!” “你俩闭嘴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许大茂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耳根有些发烫。 若只有自家人倒也罢了,偏生旁边还站着个新来的小满。 许小蕙从何雨水身后探出脑袋,吐了吐舌头:“哥哥输不起!” “皮痒了是吧?” 许大茂作势扬起拳头,小姑娘哧溜缩回何雨水背后。 刚满四岁的何雨水挺起圆鼓鼓的小肚子,双手叉腰:“你敢碰小蕙,我就让哥哥天天找你练手!” 何雨注被这架势逗乐了,笑骂道:“小丫头片子,倒学会拿我吓唬人了?要叫大茂哥。” “略略略!你要不帮我,我就告诉娘!还有王姨!” 何雨水跺了跺脚,转向旁边看呆的女孩,“小满姐,咱们走,不跟他们玩了。” 小满正看得入神。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待着,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 此刻被何雨水一拉,下意识望向何雨注——那个少年身量已接近大人,行事说话也老成,她从未将他视作玩伴。 “去吧。” 何雨注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带了连环画?和她们一块看。” “哎!” 小满眼睛亮了亮。 许大茂急忙凑过来:“连环画?柱子哥你也太阔气了!啥时候给我也弄一套?” “不带你看!” 何雨水拽着小满就往屋里跑。 “等等我!我兜里有水果糖!” “谁稀罕!我哥也会买!” 何雨水头也不回地喊。 院子里只剩两人。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柱子哥……” 他家向来重男轻女,可师父家不是。 真要惹哭那两个小祖宗,够他受的。 “她们逗你呢。” 何雨注拍拍他肩膀,“连环画又不止一本。” 许大茂顿时活泛起来,撒腿追了过去。 何雨注正要转身,听见东厢房檐下传来苍老的嗓音:“柱子,来陪太太说会儿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第70章(第2/2页) 老太太早就在门边站着了。 看着满院孩子闹腾,她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如今小的都跑了,只好逮住这个大的。 “您怎么出来了?” 何雨注快步走过去,“这天儿多冷。” “不冷,太太穿着新弹的棉袄呢。” 老太太眯眼笑着,拍了拍厚厚的衣襟,“暖和得很。” “我扶您进屋?” “用不着,腿脚还利索。” 老太太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你前儿说王府井能逛了?” “差不离。 四九城我没来得及转,但津门那边街上确实人多,挺太平。”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 当年大军进城时就想去看,你爹非说人多不让去……” 话头就这么接上了。 老太太没去瞧那场面,柱子可得仔细说说津门见闻。 院里石凳凉,他搓着手开始比划。 “您真没去?那我得给您学学。” “快讲快讲!” 老太太往前凑了凑,耳坠子晃得急。 柱子喉咙里滚出几声锣鼓响,巴掌拍得啪啪脆。”道上挤得转不开身,鞭炮屑子埋了鞋面。 有人把铜锣敲裂了,还有人抹眼睛——手背蹭得通红,还舍不得停。” 老太太呼吸跟着紧了,枯瘦的手指攥住衣角。 听罢长长吐出口气,眼角果然湿了。 “好啊……真这么好?那些人当真这么得人心?” “我亲眼见的。 听旁边老伯说,当年鬼子投降那会儿,街上也这么闹腾。” “像是能坐稳江山的阵仗。” “错不了。 我进过津门军管会那院子,里头办事的人端着搪瓷缸子蹲门槛上喝热水,见人就递烟卷儿。” 老太太用袖口按按眼角:“赶明儿我也去瞅瞅。 如今大伙儿心里没底,谁都不敢往前凑。” “成,我陪您去瞧瞧咱们的……” 柱子话到嘴边顿住了。 “咱们的什么?” 老太太耳朵尖,身子坐直了,“你刚说‘咱们的’?从前可都叫‘官家’‘朝廷’。” 柱子挠挠后颈:“这话现在说不透,您往后瞧着就明白了。” “那我等着。” 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你提房子那事,不是唬我吧?” “唬您我能落什么好?” “也是。” 老太太竹杖点点地砖缝,“既然往后房子多了烫手,要不……我匀你一处?” “就这院里?” 柱子接得顺溜。 “嫌这院子破?” “哪能啊!我是琢磨着,您手里漏点渣都够我吃半辈子。” “你娘透的底?” “我娘嘴紧着呢。” 老太太眯眼打量他:“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 “听这意思,您手里真攥着不少?” “有。 真都要抛了不成?” 柱子答不上来。 往后几十年的风向,他自己也摸不准。 只恍惚记得起头那些年,太大的宅院确实容易惹麻烦。 他一个光棍,占间厢房说得过去,要是独吞一整个院子…… “先留着吧,打听清楚再说。” “给你留着。” 老太太拍拍他手背,“想要了就来吱声。” “到时候可别嫌我脸皮厚。” “跟奶奶见外?” 竹杖虚虚扫过他小腿,“看我不敲你。” 笑声惊飞了檐下麻雀。 老太太忽然拽住柱子袖口:“再问个事——王家那闺女,不简单吧?” “您怎么看出来的?” “穿堂屋赵家小子都进军管会了,王家闺女能是寻常人?”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道光。 柱子竖起拇指。 人老成精这话不假。 “还用你夸。” 竹杖戳戳他鞋面,“你知道什么,漏点给奶奶听听?” “这就急着攀交情了?” 柱子咧嘴笑。 竹杖轻轻敲在他肩头:“贫嘴!” “我知道的也不多。” 柱子收敛笑意,“就听说王姨去了津门执行任务,具体内容不清楚。 至于身份……您听过山里的游击队么?” “打鬼子的那些?城外山沟里不都是?” 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那就不多说了,王姨领着队伍打游击,具体在哪儿转悠我可说不上来。” “王家姑娘竟是个带队的,真是瞧不出来。” “要是轻易能叫人看出来,哪还能派她去津门。” “这话在理,越是寻常才越稳妥。 你早先就知道,才领她来咱们这院子的吧?” “倒也不全是。 我王姨……命挺苦的。” “这话同我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传到王家姑娘耳朵里!” “我晓得轻重。” “成了,想问的也都问了。 你答应带我去王府井和军管会转转,可别忘了。” “记着呢。 那您现在……是回中院,还是?” “走,扶我去你家坐坐。 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好嘞!” 到了何家,便是女人们凑在一处闲话。 炕上四个小的正埋头看小人书。 堂屋里,何大清与儿子何雨注相对坐着。 何大清这回问起他两个师兄的近况,又试探着问儿子想不想进厂子——这多半是同陈兰香商量过的。 何雨注压根不愿去给成百上千人做大锅饭,直截了当就回绝了。 何大清如今对这个儿子是越发管不住,没法子,本事不如人家大了。 第71章 第71章 第71章第71章(第1/2页) 除了谭家菜那点底子,其他菜系的手艺,何雨注差不多都已赶上甚至超过了他。 接着何雨注提起,他托人弄了些海货干货,过几日就能捎到。 何大清一听便来了精神。 谭家菜他许久未碰,手上难免有些生疏。 再者,这家传的技艺总得往下传,若断在自己手里,他实在不甘心。 “等东西到了,让你爹我露一手,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榜眼菜。” “这话您往后可别在外头提。” “怎么,这还有忌讳?” “如今讲究的是人民当家。 您张口榜眼菜、闭口官府菜的,不是平白惹麻烦么?严不严重另说,总之别往外传,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都说大半辈子了,也没见出过什么事。” “往后您就说自己是鲁菜师傅。 师承嘛……对了,我师爷究竟是谁?” “混小子!你师爷就是你亲爷爷!” 何大清抬手在何雨注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好气地瞪着眼。 “您又没提过。 我爷爷还会别的菜吗?留没留下什么食谱?” “把你爹我这身本事掏空还不够,还惦记上别的了?” “您就说有没有吧。” “有。 是几道宫廷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我也没亲手做过。” “啊?什么菜您都没试过?” “熊掌、鹿尾。 你爹我上哪儿弄这些材料去?” 何大清眼睛一瞪。 “食谱呢?给我瞧瞧。 保不齐哪天就碰上了呢。” “等晚上没人时拿给你。 可仔细收好了,这是传家的东西,丢不得。” “放心,丢不了。 我就看看,万一真遇上材料却不会料理,那才丢人。” “就你?馆子不去,厂子不进,别把手艺荒废了就不错,还能碰上那些稀罕物?” “您这可就看扁人了。 好东西又不是只有那些地方才有。” “行,行,你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今儿中午还是你掌勺,做几样我没尝过的。” “得嘞,听您的。” 结果晌午何雨注端出一盆酸菜鱼。 在那年月,这算得上新鲜花样了,后世倒是寻常,连现成的料理包都不少见。 何大清看他料理时就问跟谁学的,这菜式似乎不属川菜路子。 “自己瞎琢磨的。 您看怎么样?” “瞧着倒像模像样,就不知入口滋味如何。” 何雨注将盛着酸汤鱼片的碗往父亲面前推了推。”您尝尝。 若合口味,这做法我教您。 用料寻常,食堂里应当能推广。” “那可说定了,别藏着掖着。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爹。” “我哪会!” 年轻人转过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道菜让饭桌边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杂粮馒头多蒸了一笼,连盆底的汤汁都被蘸得干干净净。 何大清搁下碗,摸着胃部低声念叨:“滋味是好,就是太下饭了些。” 许家兄妹俩吃得撑了,索性留在何家屋里歇着。 王翠萍因着身孕,对那股独特的酸味格外贪恋,最后是扶着何雨注的胳膊才挪回屋的。 何雨水圆鼓鼓的肚子又胀了一圈,扯着哥哥的袖子不住地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做这道鱼。 午后时光与上午相差无几。 到了傍晚,因为中午实在吃得太饱,晚饭便简单凑合了。 开工的日子转眼就到。 何大清去了厂里,何雨注则随着王翠萍和小满往军管会去。 既然打算长住,登记总是要的。 谁知一问,新的户籍还没开始办理。 办事员倒是给开了两张证明,好让小满能先入学。 王翠萍递过自己的材料,那人匆匆扫了几眼,转身便去找人。 不多时,进来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王翠萍被请进了里间。 何雨注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有些事王翠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余则成获取的那份情报,此刻就在她身上。 他交代过,只能交给代号“农夫” 的人。 至于老赵,相处时日太短,她不敢贸然托付。 何雨注领着小满在外厅等着。 没过多久,几辆吉普车驶到门外,下来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步履急促地进了内院。 稍后便有工作人员出来,告知他们先回去,王翠萍同志还有事要办,结束后会安全送她回家。 何雨注没再多问,拉着满脸困惑的小满走出了大门。 “柱子哥,王姨不会有事吧?” 小姑娘眼里汪着泪,声音发紧。 “不会有事的。” 何雨注拍了拍她的肩,“那儿也算她半个家了,自家人还能为难她么?” “那我们……在外面等等?” “不用。 刚才来的都是坐小汽车的,说不定王姨回去比咱们还快。” 两人回到院里,少了一个人,自然引来询问。 贾张氏这阵子正闲得发慌,整日盯着院里各家动静,此刻眼睛都亮了。 王翠萍没回来,那小丫头眼睛还红着——是不是那间屋就能空出来了?她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却找不到人能说道这份窃喜。 可惜她没等来能分享这念头的人,倒是王翠萍下午就回来了。 送她回来的人里,一个腰侧别着,另外两个肩上扛着长枪。 三人刚迈进院门,贾张氏一瞧见穿军装的,以为是来抓人,扭身就往自家屋里冲。 那速度竟快得出奇,完全不像她平日圆桶似的身形能跑出来的。 王翠萍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便是“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第71章(第2/2页) 的关门声,门闩重重落下的响动。 陪同而来的几位同志怔了怔,其中一人转头问:“王同志,这是……?” 王翠萍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迟疑了一下。”许是……怕当兵的吧。”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 王翠萍侧身让了让,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便停在了院中。 为首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紧闭的几扇屋门,最后落在她指的方向。 “就这儿。” 她的声音不高。 那人朝西厢房望了片刻,点点头:“住处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需不需要和同院的人打个招呼?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王翠萍摇头,嘴角抿了抿,“院里人都挺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别吓着他们——方才进门时东屋窗后一闪而过的惊惶眼神,她瞥见了。 正屋、南屋,此刻都静悄悄的,连平日最爱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女人也没了踪影。 只有穿堂风刮过时,晾衣绳上那件灰布衫子轻轻晃了晃。 倒是西边何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年从里头跨出来,身形把门框堵了大半。”王姨,” 他招呼得自然,视线却落在她身后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身上,“事办妥了?” “妥了。” 王翠萍应道,转向身旁,“孟同志,这就是何雨注。” 被称作孟玉堂的男人怔了怔。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寸许的少年——肩膀宽,骨架粗,站那儿像截夯实的木桩子,唯独那张脸还留着未褪尽的稚气。 他喉结动了动:“真是……十三岁?” “协和医院的出生纸还在箱底压着呢。” 何雨注接话接得顺溜,像是早预备好了这句,“那年头,给够钱就能进医院生——我娘头胎,我爹直接送去的。” 孟玉堂干咳两声,伸出手:“没别的意思。 孟玉堂,往后和王翠萍同志一个部门。” 手悬在半空。 何雨注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这才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 指尖刚触上,对方五指便收紧了——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力道,带着试探的劲头。 何雨注没抽手。 他任由那股力箍上来,然后慢慢、慢慢地回握过去。 他的手掌更大,指节一节节压下去时,能听见对方指骨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孟同志,” 他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带了点笑,“我姨往后在你们那儿,劳烦多看着点。 她要是磕着碰着了——” 他顿了顿,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这当外甥的,少不得要去你们领导跟前说道说道。” 孟玉堂的脸先是白了,随后涨红,最后透出层紫气。 他咬住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 旁边两个战士的手已经摸向腰侧,指节绷得发白。 “柱子。” 王翠萍适时唤了一声。 握紧的手松开了。 何雨注退后半步,笑容还在脸上:“打个招呼嘛。 王姨那部门危险,我总得替她寻个保障不是?” 孟玉堂长长吸了口气,收回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僵:“有你在,哪还用得着我照顾。” 风又起了,卷起院角几片枯叶。 正屋的窗帘动了动,很快又归于静止。 孟玉堂最后扫了一眼这个过分高大的少年,转身时,听见王翠萍低声对那孩子说:“进屋吧,外头凉。” 何雨注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送那几个军装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影壁后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转身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孟玉堂离开时脚步干脆,院门外很快只剩下两道影子。 陈兰香推开屋门,手指几乎要戳到儿子额头上:“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能随便招惹的人吗?” 何雨注侧身避开母亲的手,朝屋檐下那个身影努了努嘴:“您看王姨不也在这儿站着么。” 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现在都叫同志,哪还分什么官家不官家的。” 王翠萍扶着门框挪了两步,腹部的弧度在棉袄下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嫂子别担心,” 她声音不高,却让院里的风都静了三分,“柱子心里有数。” 屋里的人其实都扒在窗边。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从刚才就没离开过院门,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窗棂的手指。 她先是看见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朝王家闺女敬了个礼——手掌抬到帽檐边停得笔直,像截突然冻住的树枝。 然后男人转身时,目光扫过何雨注的脸,竟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这画面让老太太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痞砸门,见过官差抓人,就是没见过当官的对着半大孩子点头。 窗玻璃上蒙着层白雾,她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 陈兰香这会儿才觉出腿软。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倒带:儿子站在院当中,肩膀挺得笔直,说话时甚至带着笑。 而那个被称作“孟科长” 的男人,拍在儿子肩上的巴掌听着响,落下去时却收着劲儿——她常年干活的手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那根本不是要打人的力道。 “你呀……” 陈兰香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儿子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柴火,随手扔进灶房边的柴堆,动作熟练得像每天做惯的活计。 第72章 第72章 第72章第72章(第1/2页) 这个细节忽然让她想起去年冬天,柱子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把家里漏风的窗户全用油纸糊严实了。 王翠萍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嫂子进屋吧,外头风硬。” 顿了顿,又补了句,“柱子帮过他们大忙,有这层关系在,孟科长不会为难孩子。” 这话说得含糊,陈兰香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忽然问了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王家妹子,你那工作……是不是很要紧?” 屋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王翠萍半边脸。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棉袄下摆——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等孩子生了再说。” 她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转身推门时,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何雨注站在院子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几个还没被风吹乱的脚印,最深的那个是军靴留下的,鞋底花纹印在泥地上,像某种陌生的符号。 刚才孟玉堂拍他肩膀时,他闻到了对方袖口传来的味道——不是汗味,是种类似铁锈混着旧报纸的气味,很淡,但扎鼻子。 “柱子。” 陈兰香在屋里喊他。 他应了一声,抬脚把那些脚印全碾乱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西厢房窗户后面,贾张氏那张脸一闪而过,皱得像颗风干的枣。 院门外头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紧。 老太太攥着门框,眼珠子在王翠萍那身半旧不新的棉袄上转了好几圈,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王家闺女,你这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您老可别这么嚷。” 王翠萍嘴角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低,“叫人听见了,不合适。” “那该咋称呼?” 老太太往前凑了半步。 “照旧喊我名字就成。 要不,叫同志也行。” “同志……” 老太太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摇摇头,“生分,忒生分。” “那您还喊我翠萍。” 王翠萍伸手替老太太拢了拢滑开的围巾,“外头寒气重,咱进屋说。” 一旁站着的陈兰香早就冻得跺脚,赶紧接话:“是哩是哩,老太太,话匣子一开可没个完,屋里头慢慢唠。” 炉子上的水壶正嘶嘶地冒白气。 老太太挨着炕沿坐下,眼睛却没离开王翠萍的脸:“翠萍啊,你真进了那军管会?” “组织上安排的。” 王翠萍搓了搓手。 “险不险?” “不险。” 王翠萍答得干脆,心里却闪过些别的画面——比这险的,她见得多了。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这个安排。 那天她提出要见“农夫”,话音还没落,就被带进了一处安静的院子。 再后来,何雨注在军管会大门口瞧见的那些人,压根不是本地办事处的,是从更上头来的。 原因很简单:“农夫” 人还没到京城。 她见面头一句就问“农夫同志到了么”,听说没到,转身就想走。 自然走不脱。 知道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的人,心里都清楚:没紧要事,绝不会点名要见。 对方问她代号,她答不上来。 她从来就没有代号,也不晓得余则成用的什么代号。 来回盘问,反复核对,折腾了大半天,那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才勉强理出头绪——这是配合“深海” 行动的人。 可“深海” 这个代号,他们又不能对她明说。 后来是军管会的主任推门进来。 王翠萍没见过本人,但名字是听过的。 她下意识并拢脚跟要敬礼,胳膊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粗布衣裳,手在半空僵了僵,慢慢放下来。 主任倒先伸出了手:“小王同志,你们不容易。” “首长好。” 王翠萍握住那只手,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不兴哭。” 主任声音缓下来,“你们做的事,老百姓心里都记着。” 又说了几句闲话,主任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只留那几个特殊部门的人在屋里。 王翠萍这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主任接过来,没拆,直接转给了旁边的人:“这份东西,比咱们几条命加起来都金贵。” 特殊部门的人带着油纸包匆匆走了。 约莫过了两个钟头,有人回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朝主任点点头,又朝王翠萍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主任这才重新看向她:“愿不愿意留在四九城,帮着搭把手?” 王翠萍点头。 主任便让人叫来管人事的副主任,吩咐去她原籍调组织关系,再给她安排个差事。 那副主任原本打算让她去后勤,王翠萍问了句后勤是做什么的,听说多是写字算数的活儿,她沉默了——她认得的字,数都数得过来。 副主任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翠萍忽然抬头问:“有能动枪的地方么?” 这话让副主任愣了好一会儿。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领她去了公共安全部。 部长是个黑脸汉子,听说来个女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王翠萍没多说,只问能不能试试。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上悬着根细麻绳,绳头系着枚生锈的铜钱。 她从旁人腰里抽了把枪,也没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一响。 铜钱应声断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 黑脸部长盯着那截晃荡的麻绳看了半晌,转头对副主任说:“人要了。 放侦查科。” 可看她挺着的大肚子,又补了句:“先回去把孩子生了。 组织关系转过来,身子养利索了再来。” 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其实若不是“农夫” 那边递了话,审查还得拖上几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第72章(第2/2页) 派车送她回来,也不单是照顾——公共安全部那位部长私下交代过司机:认认门,留个心。 总归没坏处。 老太太听完这一大段,长长“哦” 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炉子里的煤块“啪” 地爆出一星。 “那往后……” 老太太抬起眼,“你这就是公家的人了?” 王翠萍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轻轻“嗯” 了一声。 风还在外头刮着,一阵紧过一阵。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子冷风,王翠萍在条凳上坐下,拣着能说的讲了几句。 屋里炉子烧得旺,水壶嘴儿噗噗地往外冒白汽。 “哟,这算是吃上官家饭了?” 赵翠凤挨着门框站着,手指绞着围裙边,“那副科长,得多大的官儿?” 王翠萍搓了搓冻红的手背:“许家嫂子,我也说不准,调令刚拿到手,门朝哪边开还没摸清呢。” “错不了!” 赵翠凤朝外努努嘴,“晌午来那位,腰上别着家伙呢,黑亮亮的。” “都是给公家办事,分什么高低。” 王翠萍往炉边挪了挪。 “这话可不对!” 赵翠凤嗓门提了半度,她向来算得精,院里谁不知道她张罗许家那门亲事时的劲头。 炉火映得她脸颊发亮。 老太太在炕沿磕了磕烟袋锅:“富贵家的,话多了。” “我这不是……新鲜么。” 赵翠凤声音矮下去。 “新鲜?” 老太太眼皮也没抬,“那铁家伙可不认人。” “得,我不问了。” 赵翠凤撇撇嘴。 陈兰香正纳鞋底,这时停了针:“翠萍,晌午饭在单位吃了?” “吃了,食堂供的。” “跟厂里一个样?” 赵翠凤又插嘴。 “能一样?” 老太太截过话头,“厂子是东家的,人家那是新衙门。 娄家再阔,那也是平头百姓。” “有钱的百姓跟没钱的,总归两样。” 赵翠凤小声嘟囔。 “你呀,满脑子就剩银元叮当响了。” 老太太挥挥手,“回吧,灶上该忙活了。” 赵翠凤知道这是赶人,王翠萍也没接她话茬,便撩帘子出去了。 说是做饭,其实孩子都在王家院里耍着呢。 等脚步声远了,老太太往烟锅里填着烟丝:“她那嘴没把门,倒不是存心打探什么。” “不妨事。” 王翠萍看着炉火,“ “是这话。 往后你得多提点着,院里这些人,别懵着头犯了忌讳。” “成。” 王翠萍应着,心里却也没底——新地方的老规矩,跟山里那套一样么? 陈兰香把针别在衣襟上,犹豫着开口:“翠萍,晌午柱子跟人掰手腕那事……不打紧吧?” “孩子闹着玩,能有什么。” 王翠萍笑了笑,“不过柱子手劲真不小,那位孟同志一看就是练过的。” 何雨注蹲在墙角剥花生,嘿嘿一乐:“他就先使暗劲,怨不得我。 再说了,我个半大小子,他能当真?” “往后收着点性子。” 王翠萍正色道,“碰上脾气暴的,吃亏的是你。” “难不成还能掏枪?” 少年嬉皮笑脸。 陈兰香抬手照他后颈给了一下:“姨说话就好好听!” “寻常人自然不会。” 王翠萍压低声音,“可那些留用的旧衙门里的人……说不准。” “旧人也能进新衙门?” 老太太烟杆停在半空。 “今儿就见着了,在学 老太太转向孙子:“听见没?收着爪子,咱是草民,自古民不与官争。” “知道了,太太。” 何雨注乖顺地点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不惹事,但要是谁欺到头上……他碾碎手里的花生壳。 老太太满意了,烟雾从她缺了牙的嘴里缓缓吐出:“过好自家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色漫上来时,下工的铃声响遍胡同。 各家灶火陆续亮起,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今儿这桩新鲜事,在饭桌边、炕头上,被翻来覆去地嚼出了许多滋味。 贾张氏拧着眉头,把话递到老贾耳朵里——那屋子铁定是收不回了。 老贾原本就没把那处房产当自家东西,听完缘由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往后绕开中院走,躲远些,咱们惹不起。” “娘,真扛枪的来了?” 贾东旭被母亲的话搅得心里发毛。 “可不么,还有个腰上别短枪的。” “给讲讲呗,都啥模样?” “边儿去,有啥可讲的。” 贾张氏抬脚就踹,她脸上臊得慌,哪还愿意细说。 先前那番说辞是听着外头脚步远了,瞧见穿军装的出了院门,她才贴着墙根蹭到月亮门边张望——王翠萍好端端站着呢,老何家屋里还漏出几声笑,这才确定不是来逮人的。 易家那边,李桂花也是从门缝里窥见了院里的动静,没敢露头。 等易中海回来,她紧着把事儿倒了一遍。 听见何雨注跟当兵的动了手,易中海嘴角差点没压住,可再听后面何雨注毫发无伤,那点快活劲儿又散了。 待到听说王翠萍竟吃上了官家饭,他整张脸顿时阴得能拧出水。 这仇不好报了。 原本想着王翠萍回来,老赵迟早也得回,就算人没了,这笔账也得算在王翠萍头上——总得有个地方泄恨。 可现在人家披了层官皮,哪还能随便伸手?李桂花吓得缩到屋角,生怕他那古怪脾气炸开来。 自打下面没了那玩意儿,易中海说翻脸就翻脸,可她嫁都嫁了,还能往哪儿躲? 第73章 第73章 第73章第73章(第1/2页) 后院许家两口子压着嗓子聊得火热。 许富贵听完眼珠子转了两圈又按下了——新规矩讲究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念头一转,落到自家两个孩子身上。 他让许大茂带着妹妹常往王家跑,倒不是打小满的主意。 那是何家早定下的媳妇,再说自己儿子在外头还算机灵,见了何雨注却像尾巴似的黏着,何雨注说东他不敢往西,哪还敢动别的心思。 许大茂没琢磨明白父亲的意思,但让他去玩可是求之不得——小满那儿的小人书堆得老高,好几套都没翻完呢。 老何家屋里倒是平静。 何大清比院里其他人经得多,只朝王翠萍道了声贺,又低声补了句:“甭管哪朝的衙门,进去先看先学,摸清路数再动弹。” 王翠萍听出这是掏心窝的话,诚心道了谢。 饭后闲话几句,等王翠萍回了屋,何大清才转向儿子:“柱子,你王姨这事,你心里怎么盘算?” “盘算什么?” 何雨注装糊涂。 “小兔崽子,还跟你老子耍花腔!” 何大清抬手要揍。 “何大清,好好说话!柱子能懂个啥,你就逼他。” “他不懂,这家里就没明白人了。” 何大清没好气地哼道。 “柱子,你真明白点儿?” “知道一星半点吧。” “那还不快倒出来!装什么蒜!” 陈兰香伸指头戳了戳儿子脑门,这下夫妻俩站到一边去了。 “有啥可倒的?这事对人家是好事,对咱家又没妨碍。”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何大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琢磨,你小子往后能不能也迈进那道门槛?” “我?我进去干啥?” “干啥?披上那身皮,谁还敢给咱家脸色看?谁还敢指着你老子鼻子说,咱家就是伺候人的灶头伙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何雨注往灶口添了块柴。”您要真想找事做,不如托王婶牵个线,去军管会的灶上掌勺。 那地方,谁还敢挑您的理?” “净出馊主意!” 何大清啐了一口,“换个地方颠勺,我不还是个厨子?再说了,那地方我能去?万一翻起旧账,我兜不住,还得拖累你们娘儿几个。” “孩子他爹这话在理。” 陈兰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咱别往那风口上凑。” “我年岁还小,人家不会收的。 现在不兴用半大孩子干活。” 何雨注拨了拨灶灰。 “要不……爹想法子给你把岁数改大点儿?” “您可饶了我吧。” 少年抬起眼皮,“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您那点儿工钱攒不下?” “胡扯!” 何大清嗓门高了,“爹是盼着你成器!” 这几年他确实攒了些钱。 儿子往家弄的那些东西,除了自家吃用,他没少往外倒腾。 何雨注回来以后,从不过问还有没有存货——眼下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新鲜货色,看来父亲另寻了门路。 “既然不缺钱,那就再等两年。 您就是见不得我闲着。” “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勤快。 闲着算怎么回事?” 何大清搓了搓手,“要不……爹私下给你接几桌席面?” “我这模样,” 何雨注指了指自己的脸,“谁敢用我?” “那……给你弄副假胡子?” 何大清琢磨着。 “去去去!” 陈兰香把手里的抹布一摔,“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往外撵?” “我这不是怕他没出息么!” 何大清苦着脸。 “他没出息?手艺能盖过你?他没出息,中学怎么念完的?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舒坦,靠的是谁?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女人一连串的话像豆子似的蹦出来,砸得何大清没了声响。 他摸出支烟卷,划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烟雾缭绕里才闷声道:“孩他娘,我是怕……怕哪天在这四九城待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柱子得能撑起这个家。” “说什么晦气话!” “不是晦气。” 何大清压低嗓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年像是犯了小人,就那么点陈年旧事,被人翻来覆去地捅。 家里没少打点,要不是娄老板还肯护着,我这饭碗早砸了。” “你怎么从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白白叫你们担心。” “那今天怎么说了?” “这不是瞧见翠萍进了军管会么……” 何大清顿了顿,“想着要是柱子也能进去,兴许……能压一压我身边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爹,” 何雨注声音沉了下来,“您确定是有人背后作祟?” “说不准。 可为了当年给鬼子做饭那档子事,我这几年没安生过。 要说没人背后捣鬼,谁信?” 何大清抹了把脸。 “您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啊。 丰泽园我也回去打听过,他们也不清楚,还折了好几位老师傅。” “就没想过……可能是身边人?” “身边?” 何大清脊背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往四下瞟。 “这是自己家!” 陈兰香没好气,“你瞅什么呢?” “对,对……这几年被这事搅得,有点……有点……” “风声鹤唳。” “对,就这词儿。” “唉,真是吓破胆了。” 何雨注叹了口气。 “谁吓破胆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行了,您多留心身边的人,别往远处想。 准没错。” “身边的人……” 何大清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叫我逮着是谁,非活劈了他不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第73章(第2/2页) 东厢房里,易中海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拽紧衣襟,嘀咕道:“炉子烧得挺旺啊,怎么突然脊梁发冷……” 耳房的门合拢后,何雨注在昏暗里站了片刻。 指节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他在想易中海的事。 单单打断骨头太便宜,得挖出点别的。 那人这几年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屋里常飘出炖肉的香气,衣裳料子也新。 背后肯定搭上了别的线。 接连几日,轧钢厂下工的汽笛响过,何雨注便缩进街对角杂货铺的檐下阴影里。 目光粘着那个穿灰蓝工装的身影,看他拎着布兜,一步一步踩过煤渣路,拐进四合院的门洞。 夜里他也醒着,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没有,只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和偶尔瓷器轻碰的脆音。 他暂且搁下了。 城里才换了天,那些暗处的藤蔓大约也正蜷缩着,不敢冒头。 每日出门,母亲陈兰香总要拦在门边,眼神里压着担忧。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放得很轻:“我去寻从前买东西的旧门路,试试还能不能接上。” 女人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只反复叮嘱:“若撞见新旧两边冲突,千万躲远,别沾了火星。” 回头还得替他圆谎——老太太和王翠萍问起,她便说何大清在外头给儿子接了几个小席面的活儿。 王翠萍说要帮忙,陈兰香连忙摆手,转身却对儿子嘱咐:“好歹带点东西回来,厨子空手出门不像样。” 说着塞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何雨注接了。 于是家里渐渐多了些东西:半只拔了毛的鸡,用油纸裹着的一条肥膘肉,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偶尔还有小半袋米面。 陈兰香只当是外头买的——如今市面上确实能见着这些了——便没多问。 跟踪停了之后,何雨注在某天傍晚拦住了正要泡茶的何大清。”爹,” 他声音压得低,“手表,洋车子,想不想要?” 何大清捏着茶叶罐的手顿住了。”你能弄到?找着那帮人了?” 陈兰香早跟他透过气,他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嗯。 不是新的,先前跑路那些人留下的存货。 您要么?” “什么价?” “手表五十块大洋,洋车子八十。” 何大清舌尖顶了顶腮帮。 新的?想都别想,全是洋货,贵得吓人。 二手铺子里倒有,可成色好的也难寻。”我跟你娘合计合计。” 他撂下话,心里那点念头已经活络了。 何雨注没追问家里钱够不够,只道:“那您商量着,我让人留着货。” “成。” “您歇着。” “去吧。” 何雨注转身回了自己屋。 饵已经抛出去了,哪有日夜防贼的道理。 易中海既然缩着不动,那就得引他动。 他清楚记得,如今的易中海和后来那个满口仁义、只剩养老执念的一大爷全然不同。 现在这人还留着油亮的中分头,下巴刮得铁青,脸上总蒙着一层阴翳。 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冷光,院里没几个人敢直视。 只有何雨注知道——就隔着一堵薄墙——夜里常传来女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和硬物闷闷砸在棉被上的动静。 李桂花还活着,大约是因为她还能做饭洗衣。 至于何大清为何答应得爽快,一半是为那张脸面,另一半,父子俩心思其实撞到了一处:你暗地里刀子,我偏要过得越来越风光。 你若急了,马脚自然露出来。 到时候,还怕揪不住你? 晨光刚透进窗棂,何大清便出门上工去了。 陈兰香在屋里站了片刻,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布包,解开系扣,四根沉甸甸的金条躺在掌心,泛着暗哑的光。 金价时涨时落,眼下虽不是顶好的时候,这几根东西也能换回三十七八块银元。 她多给了些,算是留了点余地。 “娘,您真肯了?” 何雨注没伸手去接,只盯着母亲的脸。 “钱是你爹挣的辛苦钱,” 陈兰香声音低低的,“他乐意,就随他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少年语调扬了起来。 “攒着不花,攒着做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他高兴就好。” “买回来,可再退不掉。” “去吧,” 陈兰香拉过儿子的手,把冰凉的金条按进他掌心,手指有些发颤,“柱子,钱来得不易,仔细拿稳了。” “丢不了,娘,这是金子呢。”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要你爹去接应不?” “下工时候,我在厂子外头等他,让他带家来。” “你心里有盘算就行。” 何雨注揣好金条出了门。 没过多久,小满和许大茂来找他,屋里只剩何雨水揉着眼睛站在那儿。 “雨水,你哥呢?” “不知道呀。” “你不是一直在家里?” “我……我刚睡醒呢。” 小姑娘脸微微红了,她贪睡,雷打不醒的。 “小懒猫!” 小满没问出结果,指尖轻轻点了点何雨水的额头。 “我才不是!哼,小满姐坏。” 何雨水撅起嘴,扭过身子。 “好,我坏。 那新得的连环画,我找小蕙讲去。” “别!我也要听!” 何雨水立刻转身,紧紧抱住小满的胳膊。 “那你答应我,往后你哥去了哪儿,得告诉我。” “可我真不知道呀,我醒了他就不见了!” “我说的是往后!” “好,好!” 何雨水满口应着,心思早飞到故事上去了。 许大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指望这丫头?怕是没戏。 第74章 第74章 第74章第74章(第1/2页) 至于问陈兰香,他料想也问不出什么,索性盘算着明日来得更早些。 午饭时分,何雨注没回来。 老太太和王翠萍已习惯了,只是少了那孩子做的饭菜,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兰香的手艺尚可,但比起何家父子那能让舌头记住的味道,终究差了些火候。 何雨水便挑拣起来,为此挨了母亲几句训斥,眼里汪着泪,勉强咽下半碗饭。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等爹回来,定要告上一状。 日头偏西,工厂大门涌出下工的人流。 何大清刚迈出门槛,就瞧见远处儿子正使劲朝他挥手。 “你咋跑来了?” “东西置办回来了。” “买回来就成,还专程跑这一趟?” “还没往家送呢,等您带回去。 我直接拿回去……不合适。” “在哪儿?” “跟我来。” 何雨注引着父亲走到厂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林子边。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车架锃亮,瞧着有成新。 何大清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后座绑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 走近细看,是座钟。 “不是让买手表么?怎么弄了个钟回来?” “娘给的钱富余了些,我想着家里总得有个看时辰的物件,就一并买了。” “表呢?” “这儿。”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物件,皮质的表带,银亮的表盘静静反射着林间稀疏的光。 何大清借着天光端详手里的物件。 金属表壳泛着九成新的光泽,表盘上那行外文字母他恰好认得。 “是梅花牌?” “嗯,觉得咋样?” “挺好,瞧着跟刚出厂没两样。” “戴上试试。” 何大清将表套上手腕,胳膊抬了又抬,目光总往表盘上飘。 “爹,回家再细看吧,该生火做饭了。” 父子俩走出那片杨树林时,何大清脚步顿住了。 那辆自行车立在土路边,他围着转了两圈,始终没伸手去扶车把——从前只见过别人骑,自己从没碰过。 “您不会骑?” 何雨注声音里透着诧异,“那还非要买?” “推着走也体面!” 何大清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您抱着钟吧,我载您回去。” “你能行?可别把我摔沟里。” “在天津卫学过。”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娘该着急了。” 他一把稳住车架,另一只手抱起那座木壳钟塞进父亲怀里,长腿一跨坐上座垫,左脚稳稳踩住地面。 “上来啊,还等啥?” 何大清抱着钟侧身坐上后架,整张脸几乎埋进钟壳里。 车轮碾过厂区土路时,沿途下工的工人都停下脚步张望。 这年头自行车稀罕,整个厂子只有领导层才有几辆。 有人指着车后座那人影嘀咕:“瞧那背影怪眼熟的……” 何大清不停拍儿子后背:“快些!再快些!” 何雨注咬紧牙关蹬着脚踏,链条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火星。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时,何大清两腿发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让你快些,就不会挑平路走?” 他揉着发麻的腿埋怨。 “厂门口这段路哪有平整的?” 何雨注抹了把汗,“我已经尽量绕开坑洼了。” “行了,赶紧进院。” 何雨注扛起自行车跨过门槛,刚绕过影壁,就撞见贾张氏张着嘴愣在当院。 那妇人眼睛瞪得滚圆,先是盯着自行车,又转向后面抱着座钟的何大清,突然扯开嗓子朝屋里喊:“老贾!东旭!快出来看稀奇!” 这声叫喊惊动了中院。 贾老蔫父子趿拉着布鞋冲出来时,正瞧见何家父子穿过垂花门。 两人追上去想看个真切,贾老蔫边跑边喘着问:“大清哥,这车和钟哪儿弄的?花了多少?” “跟你们家有相干么?” 何大清头也不回,“问也白问,横竖你们置办不起。” 这话像块湿泥巴糊住了贾老蔫的嘴。 他脸涨成猪肝色,拽着儿子就往回走。 贾东旭挣扎着扭头:“爹,让我摸摸车把!我还没碰过洋车呢!” “摸什么摸!有能耐自己挣钱买去!” 贾老蔫手上加了劲,“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脸还没丢够?” 贾张氏倚着门框撇嘴角:“显摆什么呀,钱来得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闭嘴!” 贾老蔫猛地揪住妇人后领,“何大清出去做一桌席面能挣好几块银元。 再胡吣就给家里招祸!” “你自己没能耐倒怨我?” 贾张氏挣开他的手,“等东旭出师挣钱,咱家也买得起!”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贾老蔫抬脚踹在儿子小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屋去!别在这儿现眼!” 贾东旭那点手艺压根没到能出师的程度,眼下在厂里全靠他父亲抽空勉强指点几下。 当初进厂是易中海背后动了手脚,如今这般光景纯粹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没人乐意收这么个徒弟。 偷奸耍滑他倒是精通,真站到钳工台前干活,做出的零件连他爹都嫌丢人。 贾老蔫没管教过吗?自然不是。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这窝囊废压根不是这块料。 若不是这年头找份差事太难,贾老蔫早把他塞去学别的行当了。 学钳工?贾东旭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易中海刚踏进前院就撞见贾家父子拉扯的场景。 他身子往后一缩退回影壁后头,等那对父子进了屋才重新走出来。 目光在贾家窗户上停留片刻,他抿着嘴朝中院走去。 刚过月亮门就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第74章(第2/2页) 何雨注推着辆崭新自行车在院里转圈,前梁上挤着两个小姑娘,后座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许大茂跟在车后头小跑,喘气声里都带着兴奋。 易中海眼角抽了抽。 他兜里不是掏不出买车的钱,只是舍不得。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何大清——那人往后只要顾好眼前日子就行,反正有何雨注能指望。 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个地方。 不是说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了吗?那何大清当年那档子事,总该有人管管吧? 原本嬉笑的孩子们瞧见他,顿时收了声。 只有后座那个男孩还在嚷:“柱子哥再快些!咯咯——” “易叔回来啦。” 何雨注脸上堆起笑打招呼。 其他孩子都闷着不吭声。 易中海觉得胸口发堵,院里这些小的见了他就跟撞见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 “玩慢些,当心摔着。” 他硬扯出个笑容,转身往自家东厢房走。 何雨注盯着那背影,嘴角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柱子哥你笑啥呢?怪瘆人的。” “没啥。” 何雨注脚下一蹬,“抓紧了!” 惊呼声和笑闹炸开。 许大茂追着车喊:“等等我!让我也坐会儿!” 后座那孩子扯了扯何雨注衣角:“要不我下来,让大茂哥坐吧。” 车轮慢慢停住。 许大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后座,兴奋得直拍坐垫:“走喽走喽!” 易中海沉着脸推开自家屋门。 李桂花正摆弄碗筷,头也没抬地问:“瞧见老何家新买的自行车和座钟没?” “人家买是人家的,少往前凑。”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李桂花听出不对劲,小声应了句。 易中海把外套甩在椅子上:“饭呢?” “这就好,洗洗手就能吃。” 中院那边,陈兰香的喊声穿透院子:“柱子!别玩了,去请老太太过来吃饭!” 何雨注刹住车。 许大茂先跳下来,伸手去扶前梁上两个不情愿下来的小姑娘。 两个小的扭着身子往车座上贴,显然还没玩够。 “现在不下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车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何雨注抛出这句话,两个小姑娘才磨磨蹭蹭落地,小手还摸着锃亮的车架。 “大茂看着点她俩,别让车倒了砸着人。” “放心吧柱子哥!” 许大茂扶着车把试了试重量。 这车他扶得住,可腿不够长,骑上去脚够不着地。 老太太让何雨注搀着走到那辆自行车旁边,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她年轻时候见过,那时候整个城里怕是找不出几辆。 这些年她很少出院门,如今能凑近瞧瞧,心里倒是泛起几分久违的兴致。 “柱子,这车是你爹置办的?” “是,太太。 赶明儿天好,我驮您出去转悠转悠。” “我可不敢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您放心,我手上稳当。” “净说大话。” 站在边上的小满插了嘴:“太太,柱子哥没骗人,他骑得可稳了。” 话刚出口,她就瞥见何雨注递来的眼色,立刻抿住嘴——有些事只能藏在两个人心里,不能往外说。 “行了,我比不了你们年轻人。 都进屋吧,该吃饭了。”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几个孩子齐声应着,跟着进了屋。 许家兄妹俩照例留下来吃饭。 老太太刚迈进堂屋,目光就落在那座座钟上。 “这个也是新添的?” “是,今儿一块儿带回来的。”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钟壳:“贵不贵?还能不能寻摸着?” 何大清看向儿子,见何雨注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片刻才答:“不贵,比那辆车子便宜多了。 您喜欢这个?” “嗯,屋里太静了,有个响动挺好。” “那吃完饭我就给您送过去。” “真还能再买着?” “能,您就别操心了。 这座钟归您了,一会儿就搬过去。”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用上这样的西洋物件。” 陈兰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老太太的恩情她一直记着,如今能用件东西让老人家开怀,她自然乐意。 就算往后再也买不着了,也没什么——从前没有,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饭后,何大清扶着老太太,何雨注抱起那座钟,三人往后罩房去。 安放妥当,何雨注教老太太怎么上弦、怎么对时。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记得按时上弦就行,否则停了又得重新调。 何雨注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这钟不光走针有声响,每到整点还要敲响。 白天人多时不觉得,等夜里万籁俱寂,那动静可就显出来了。 “太太,晚上您可别被它吓着。” “吓人?这东西还能吓人?” 何雨注瞥了眼钟面,指针快指向七点:“您稍等,马上就知道了。” “当——当——当——” 钟声骤然响起,老太太毫无防备,肩膀微微一颤。 “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不丁的,没留神。” “这钟每半个钟头就响一回,夜里您可得习惯习惯。” “不就是声音大点么,听一回还能怕第二回?” 老太太嘴上不肯服软。 东西是自己要来的,现在再说不要,脸面往哪儿搁。 “得嘞,那我们先回了。” 何雨注扯了扯何大清的袖子,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兔崽子,还敢看我的笑话!” 老太太在屋里笑骂。 第75章 第75章 第75章第75章(第1/2页) “不敢不敢,明儿再来看您!” 何雨注反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老太太独自站了一会儿,望着那座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回到中院时,王翠萍已经带着小满回家了。 陈兰香说,王翠萍也想要个座钟,新旧不论,价钱便宜就好。 何雨注点头应下。 他手里确实不缺这类物件,连落地式的大钟都存着几座,都是从敌伪人员宅邸里收来的。 崭新货也有,东洋商行里弄到的,但既然要便宜出手,自然不能拿新品充数。 没聊几句,许富贵也踏进门来。 问了脚踏车的价钱便摆手作罢,转而打听座钟价格。 听闻只要二十枚银元,当即拍板定下一台。 人走后,何大清压低声音:“柱子,交情归交情,价钱上可别犯糊涂。 要是亏了本,咱家可担不起。” “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你明白就好。 许家底子厚,不差这几个钱。” 何大清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瞧您说的,许大茂不还是您挂名的徒弟?” 年轻人嘴角带着调侃的弧度。 “亲是亲,财是财。 再说了,他那算哪门子学艺?不过挂个虚名。” 中年男人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成,亏不了。” “那就好。 倒是院里另两家孩子娘那儿,你别太殷勤。 帮多了反倒招人眼红。” 何大清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里屋传来女人声音:“当我傻不成?” 话音未落,何大清胳膊上就挨了一拧。 “哎哟,轻点!孩子还在跟前呢,给我留点脸面。” “脸面?今儿个你这面子底子不都是儿子挣回来的?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 年轻人适时插话:“爹,那车我先骑着用,正好把钟都运回来。” “我花的钱,还没沾过车座呢。” 何大清声音里掺着委屈。 “等您学会再说吧,眼下归我使唤。” 何雨注笑着往外走。 被窝里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哥!带我一起去!” “添什么乱!你哥办正事能带着你?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老实睡觉!” 陈兰香隔着门帘训道。 被窝蠕动两下,传出闷闷的应答声。 何大清摩挲着车把:“儿子,这玩意儿……好学吗?” “会了就不难。 得看您悟性。” “好好说话!亲爹你也逗闷子?” 女人瞪了儿子一眼。 “不敢不敢。 我把车推进来就歇着去。” “是该推进来。 金贵东西,冻坏了可不行。” 何大清跟着走到院门口。 年轻人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铁家伙结实得很,什么天气路况没经历过?哪能冻坏。 车刚停稳,何大清就找来软布擦拭车架。 那仔细劲儿让陈兰香看得直皱眉——他对自己的菜刀都没这么上心。 擦到一半,男人忽然卷起袖管,故意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表。 见女人没反应,又抬腕晃了晃。 “看见了看见了!不就是块表?真有本事多挣些钱,也给我置办一块。” 何大清动作僵了僵。 五十块银元呢。 “舍不得?” 女人语调扬起。 “哪能!等多接几场宴席……不行,不能让柱子闲着,那小子也得出力,就当孝敬你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物件里没他孝敬的份?” “有吗?这不是咱花钱买的?” “我给你那些钱,你倒给我买一块回来?” “这倒是……谁让咱儿子能耐呢。 对了,你抽空跟他说说,再弄点别的货。 先前那些剩不多了。” “早该说了。 这里头本来就有儿子的本钱。” “是是是,你儿子厉害,比他老子强,行了吧?” 夫妻俩的对话飘进里屋。 炕上的小姑娘眼珠转得溜圆。 别的话没听太懂,但“哥哥有本事” “哥哥有钱” 这几个字像糖丸似的滚进耳朵里。 她缩进被窝,开始盘算该让哥哥买什么好东西。 晨光刚透进窗棂,王翠萍和赵翠凤便前后脚进了门。 钱票搁在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体温。 哪有让旁人垫付的道理?陈兰香没多言语,只点点头收下。 至于后院那位老人,她压根没想过收钱,转身又从木匣里数出二十枚银元,沉甸甸地塞进何雨注衣兜。 早饭后,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 何雨注蹬着车,穿行在东单、王府井、隆福寺一带。 街道比记忆里拥挤许多,穿各色衣裳的人流在店铺前涌动,挎枪的岗哨立在路口,目光扫过熙攘。 他这辆自行车引来不少侧目,但如今能置办起这般物件的,也不止他一个。 日头将近正中,他车把上已挂满东西——油纸包透出烤鸭的焦香,草绳串着两尾还在甩尾的活鱼,另有一只褪净毛的光鸡。 他调转车头,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去。 巷口无人,他停下,从不知何处摸出个鼓囊囊的麻袋,牢牢捆在后座。 又寻了个小布兜,将零碎物件一股脑儿塞进去,挂在车头。 推车进院时,眼角瞥见贾张氏正倚着门框,鼻子朝这边耸动。 那妇人嘴唇刚启,何雨注已径直穿过垂花门,连眼风都未扫过去。 “鬼鬼祟祟的,不知从哪个窟窿扒拉来的脏货!” 压低了的咒骂从身后飘来,混着吸溜口水的声音。 中院井台边,李桂花正搓洗衣物。 何雨注唤了声“李姨”,妇人愣住,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挤出一句:“柱子回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第75章(第2/2页)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木盆转身进屋,门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屋门吱呀推开,陈兰香探出身。”这么快就办妥了?” 她目光落在车头布兜上,“这袋子里是……” “进屋说。” 何雨注解下布兜递过去。 “哟,还挺沉。” 陈兰香接过,鼻尖动了动,“怎么有烤鸭子味儿?” “您揭开瞧瞧。” 屋里,陈兰香一样样往外取:油亮枣红的鸭,银鳞未干的大鱼,肥嫩的白条鸡。”这鱼怕是有七斤往上,” 她指尖戳了戳鱼鳃,“又乱花冤枉钱。” “碰巧遇着乡下人挑来卖的,没几个子儿。” 何雨注应着,回身抱进那个袋,咚地搁在墙角。 “轻着点!” 陈兰香急声,“里头是钟吧?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结实着呢,娘。” “再结实也是摆着看的物件。” 她叹了口气,转而道,“洗洗手,片一只鸭子。 我去接老太太过来。 可别偷喂那几个小的——尤其雨水,都快圆成球了,见着吃的就挪不动步。” “知道啦。”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心里嘀咕:这馋嘴的毛病,还不是你们自个儿惯出来的? 门帘恰在此时被掀起,何雨水鼓着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王翠萍、小满、许大茂和许小蕙。”娘!” 小姑娘拖着长音,眼睛却直勾勾盯向桌上油纸包。 陈兰香没理会何雨水的叫嚷,径直朝屋里喊了一声:“柱子。” “听见了,娘,您别操心。”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等那道身影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何雨水才迈开短短的腿跑回屋里。 她凑到正在案板前忙活的人身边,踮起脚张望:“哥,你带了什么回来?让我尝一点嘛。” “老实等着开饭,现在可不能给你。” 何雨注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 小姑娘转身又扑向一旁的小满,胳膊环住对方的腰晃了晃:“小满姐——” “找我也没用呀,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小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已经捕捉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油脂的气息。 她仰起脸看向正在摆碗筷的王翠萍,眼里满是期待:“王姨……” “乖乖坐好,很快就能吃了。” 王翠萍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何雨水这才蔫蔫地爬上炕沿,托着腮帮子不动了。 许大茂和许小蕙近来常在何家吃午饭。 外头风声渐缓,赵翠凤又去了娄家帮工,许富贵便按月塞些钱粮过来。 夫妻俩偶尔还会捎来些市面上难见的稀罕物件,东西自然是从娄家那边得来的。 在别人家吃饭得懂规矩,许大茂这两年明白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人要零嘴。 许小蕙起初学着何雨水的模样撒娇耍赖,被哥哥教训过几回,告状也没人理会,渐渐也就安静了。 其实何雨水也只在自家才这般闹腾,出了门便腼腆得很,究竟是真是假倒没人说得清。 菜早已备齐,只等下锅。 何雨注片好鸭子时,陈兰香已搀着老太太进了屋。 铁锅烧热,油星噼啪作响,烟气升腾间,鸭架子滚进了汤锅。 烤鸭的香气很久没在这屋里飘过了。 几个孩子吃得嘴角发亮,手指头都吮得干干净净。 王翠萍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般白吃白喝,人家又不肯收她的伙食钱。 可若是不来,陈兰香真会让何雨注把饭菜送到她屋里去。 这份情她只能默默记下,盼着往后能慢慢还上。 饭后,何雨注将几座钟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陈兰香让王翠萍先挑。 目光扫过那些钟面,王翠萍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她指向其中一座:“嫂子,我就要这个。” “不再看看别的?这个最旧了,别让你吃亏。” “不用,我就喜欢它。” “成,往后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拿回来换。” “挺合适的,柱子还能糊弄咱们不成?” 王翠萍笑了笑。 她当然不知道,这正是她津门家里那座钟。 何雨注是故意带回来的。 得知余则成离开后,何雨注去过一趟。 确认鸡窝里那些小东西已被取走,他也没空手离开——保密局里转了一圈,余则成住处没什么值钱物件,唯独这座钟或许能留个念想,他便顺手捎上了。 剩下两座样式相近,陈兰香打算等许富贵夫妻回来自己选,最后那座留给自家用。 何雨注给座钟对好时间,上紧发条,这才抱起它送到隔壁屋里。 “王姨,会用吧?不用我教您怎么弄?” “会用,以前使过。” 王翠萍答得有些恍惚。 “那成。 您脸色瞧着有点乏,我先回了。 小满,多照应着。” “晓得了,柱子哥。” 小满应声。 “快回去歇歇吧,忙活一上午了。” 等脚步声远去,王翠萍找来一块软布,将那座钟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着擦着,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小满在一旁看得。 不就是座钟吗?柱子哥带回来好几座呢,至于这般稀罕么。 她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提出帮忙的念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王翠萍曾经历过一些她不太明白的苦楚,这她是知道的。 虽然口中唤着“姨”,但在心底,王翠萍却像姐姐,又像母亲。 她不愿触动那些藏在深处的伤痕。 午间,何雨注回到耳房休息——实则是进了那片只有他能踏入的田地。 先前种下的作物都已收尽,土地重新出来。 第76章 第76章 第76章第76章(第1/2页) 这回他全数撒下了辣椒籽,各式品种都有。 京城的辣椒总让他觉得缺了些什么,做起川菜来总欠一分地道。 料理完那片隐秘的田地,他对陈兰香交代了一声,便蹬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得去城门那儿瞧瞧如今进出是个什么章程。 母亲先前那句话的缘由,他此刻已然明白——她还是念着老家,想回去看看。 城门口空荡荡的,并无人盘查。 但再过几个月,恐怕就难说了。 老太太和母亲的老家究竟在何处,他并不清楚,看来得回去细问。 若有机会,总得跑上一趟。 回程时,他瞥了眼天色,离工厂下班不远了。 车轮一转,他又拐向了轧钢厂的方向。 厂门刚开,他便远远望见易中海急匆匆地出来,脚步飞快,却不是朝着回家的路。 何雨注悄然跟了上去,只见那人竟拐进了邮局,左右张望后,朝邮筒里塞进了几封信,那副鬼祟模样绝非寻常家书。 “动手了?” 何雨注心下暗忖,“只是不知是不是冲着我爹来的。 且等着看吧。” 此时距大军进城,也不过十来日光景。 待易中海离去,他才重新骑向轧钢厂。 到了厂门口,人已散得七七八八。 他向门房打听厨房的何师傅是否已经离开,对方答说早走了。 他立刻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傍晚,许富贵来取座钟。 他挑了一座略显旧色的抱走了——其实两座相差无几,只是那一座积灰久了,表面留了些斑驳的印子。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何雨注却注意到易中海的举止透出焦躁,时常在大门附近徘徊张望。 正月十五过后,到了十八那日,何大清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 陈兰香以为他又在厂里加班,便让儿子去瞧瞧,问问晚上是否需要接他。 上次何大清醉醺醺地晃回来,她始终想不通,一个厨子怎会在席上喝成那样。 何雨注赶到厂门口一问,才知父亲下班时被人带走了——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军人。 “果然来了。” 他心下一沉。 道了声谢,他蹬上车便往家赶。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大院门前,他看见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汽车,样式却莫名有些眼熟。 推车进了院,穿过影壁,便瞧见贾家一家三口都挤在垂花门边,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贾张氏压着嗓子,话音里却掩不住那股幸灾乐祸:“老何家这下可摊上事了!你说何大清到底犯了什么事,连当兵的都来了?” “我哪儿知道,他不就是个做饭的。” “哎,我想起来了!该不会是他以前给鬼子做饭那事儿又被翻出来了吧?” “不能吧?那事之前不也没追究么?” “这谁说得准……” “叮铃铃——” 何雨注按响了车铃。 那一家子闻声回头。 贾老蔫刚在背后议论人家父亲,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招呼道:“柱子回来了啊。” “你还跟他搭话!” 贾张氏一把拽住丈夫和儿子,嫌恶地往旁边躲开几步,仿佛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爹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呢,离远点,别惹上晦气!”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推着车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中院。 院门推开时,何大清垂着头站在当院,手腕上缠着麻绳,左右各立着一名穿军装的人。 陈兰香和何雨水挨在墙根抹眼泪,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她们肩膀,嘴唇翕动,声音却碎在风里。 王翠萍正对着一人说话,语速又急又密;小满和许大茂瞪圆了眼站在她身后,像两尊憋着火气的石狮子。 何雨注目光扫过易家那扇门——门缝里隐约有半张脸,一晃又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查案不该挨家问话、连单位也走一遍么?眼下这阵势,倒像单冲着这一家来的。 “柱子哥!” 许大茂先瞧见他,嗓子扯得发紧,“他们要带师父走!” 院里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向月亮门。 王翠萍对面那人转过身,何雨注看清脸,抬手挥了挥:“正忙呢,孟同志?” 孟玉堂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同志” 二字,只干巴巴道:“何雨注,你回来得正好。 有人检举你父亲曾为日寇掌勺,涉嫌通敌。 你母亲和妹妹说不清旧事,有些情况需向你核实。” 何雨注听完,一脚蹬稳自行车支架,不紧不慢走到孟玉堂跟前,伸出两只手腕:“问吧。 要捆么?” “何雨注!”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猛地踏前一步,“注意你对科长的态度!” “态度?”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我爹让人凭空扣了帽子,你们绳子都捆上了,还想要什么态度?” “他给鬼子司令做过饭,这还不是汉奸?” “同志老家哪儿?” “关外,咋的?” “哪年参的军?参军前干啥营生?” “四六年,在厂里干活。” 战士挺了挺胸膛,“兵工厂。” “那我也能说你是汉奸。” “你他娘——” 战士脸涨得通红,枪管倏地抬起来,直指何雨注眉心。 孟玉堂方才就觉出话头不对,却来不及截住。 此刻见枪口对准人,厉声喝道:“王顺子!放下!” “科长,他污蔑我!” “执行命令!” 枪管缓缓垂下,那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何雨注,像要剜出两个窟窿。 孟玉堂转向何雨注,声音压得低沉:“我的兵需要解释,我也需要。 诬陷军人不是小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第76章(第2/2页) “诬陷百姓就是小事了?” 何雨注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一封匿名信?检举的人呢,不敢拉来对质?我爹从前干活的馆子你们去过么?现在厂里问过么?抬手就绑人?”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气势泄了几分。 他今天本是来送王翠萍的组织关系证明,临出门却被塞了封匿名信,要求核实内容。 直到押着人问清住址,他才恍然这是何雨注的父亲,和王翠萍一个院子。 王翠萍搬来时鬼子早降了,前头的事她一概不知。 此刻僵在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掌心的信纸烫得灼人。 陈兰香没见过多少风浪。 寻常场面她还能勉强撑住,可当枪口抵到门前的时刻,她那些劝说的话像落在石头上的雨点,眨眼就没了痕迹。 剩下的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单凭一张纸,问也不问就来抓人?”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似的扎进空气里,“现在放了我父亲。 否则我会去军管会,问问这算不算胡乱办案。” “你胡扯!” 那个叫王顺子的兵又把枪抬了起来,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封信就是铁证!你倒说说,凭什么污蔑我?” 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侧过脸,朝孟玉堂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就是你手底下的人?” 孟玉堂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人不是他从东北带过来的,是上面安排来的兵。 话还没挤出口,中年男人已经转向了另一位女性:“王姨,你们游击队当年,也兴这样不听号令、自己行事的规矩么?” “他敢!” 姓王的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李二根,” 孟玉堂觉得脸上烧得慌,“下了他的枪。” “是!” 另一个战士应声上前,伸手要去抓王顺子手里的武器。 谁也没料到王顺子会突然红了眼。 只听“咔嚓” 一声轻响,那是金属部件咬合的动静——他把推入了枪膛。 孟玉堂只觉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裳贴在了皮肤上。 这一枪要是响了,不论打没打中,王顺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压根没往更深处想:若真见了血,在这家人眼前,那会是怎样一副无法收拾的局面。 就在这个瞬间,众人只觉得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等看清时,王顺子已经向后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土墙。 他手里那杆枪,不知怎的已经到了少年何雨注的手中。 “何雨注!” 孟玉堂厉声喝道,“把枪交回来!” “这破玩意儿,还你们。” 少年手指灵巧地动了两下,只听“咔、咔” 两声脆响,一颗黄澄澄的从枪膛里跳了出来,落进他掌心。 那杆被他随手抛向李二根,而那颗则在他指间上下抛动,划出细小的弧线。 孟玉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起落的弹头晃了几晃,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眼前这半大孩子不简单。 不单是身手利落,嘴上更是一点不饶人。 先前那些盘问此刻都成了多余——王顺子参军前确实在工厂干过,还是兵工厂,听说负责的是复装,年头不短了。 能通过审查加入队伍,说明历史是清白的。 可若按这少年的说法:他父亲给日本人做饭算汉奸,那给日本人的枪炮造、让他们拿着打中国人,若说也是汉奸,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孟玉堂知道,今天这事没法轻易收场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姓王的女同志,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王翠萍同志,您看这……” 王翠萍此时也回过味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却清晰:“先放了何大清。” “这……” 孟玉堂心里挣扎得厉害。 本以为是个顺手就能捡的小功劳,没成想撞上这么个硬茬。 那少年年纪虽小,却像是对政策门儿清,恐怕连红区里的一些旧事都知道。 若是现在放人,就等于承认今天这桩差事办错了——这可是他调到侦查科后接手的头一个案子。 “那你自个儿处理吧。” 王翠萍直接把话又抛了回去,半点没接他的眼神。 孟玉堂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屋里只能听见陈兰香极力压抑的抽噎。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给老何同志松绑。” “是!” 李二根利索地解开了绳子。 何大清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快步走到妻子身边,一把将还在小声啜泣的小女儿何雨水抱进怀里。 “雨水,不哭了,不哭了啊。 爹没事,你看,爹好好的。” “爹……我害怕。” “不怕,爹在这儿呢。” “大清,真……真没事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有柱子在呢。” 何大清脱口而出,话出口了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这信心从何而来。 “他爹,” 陈兰香扯住他袖子,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少年,“柱子不会有事吧?他刚才可是……” “应、应该没事吧。” 何大清心里也没底。 儿子刚才夺了枪,还一脚把人踹飞了——那可是当兵的。 “那封举报信,到底咋回事?” “唉,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何大清压低声音,“我心里多少有点数,回头再细说。” “你都被捆成这样了,还有数?” 陈兰香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第77章 第77章 第77章第77章(第1/2页) 何大清搓着手,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心里没谱……可总觉得,咱孩子能行。” “你等着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儿子要是出半点岔子,我跟你没完。” “我这不才……” 他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一声闷叹。 另一头,孟玉堂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 他走到少年身旁,下颌绷得发紧,声音沉进耳语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少年没立刻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丛枯草上。”这会儿又成‘同志’了?方才不还咬定我爹不清白么?” “是我们莽撞。”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手下人行事欠妥,我赔不是。” “赔不是?” 少年终于转过脸,眼底结着薄冰,“若刚才那枪真响了,你这句不是,是打算说给谁听?” 孟玉堂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事瞒不住。” 少年语气平直,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办案若都这般儿戏,四九城早晚要乱。 我得找你们上头说道说道。” “动枪的事……” 孟玉堂朝地上蜷缩的人影瞥了一眼,肩背微微佝偻下来,“能否……暂且不提?” “不能。” 少年截断他的话,“总得有人当个教训。 公开还我爹清白,你们登门致歉——就这两桩。” 孟玉堂咬了咬牙根,视线狠狠剐过地上那张灰败的脸。”算他走背字。 怎么个公开法?” “军管会核实后,出具证明文书。 你们捧着文书来。” “这……我做不得主。” “那就找做得主的人。” 少年忽然逼近半步,气息拂过对方衣领,“四九城里像我爹这般境况的,少么?今日若不是撞见我,你们预备如何?将一家老小拘回去审?” 孟玉堂别开脸:“……是。” “然后呢?安个罪名?那我们这一家子,往后还活不活了?” “我不知道。” 孟玉堂吐出这四个字时,像卸下块石头。 “好一个不知道。” 少年冷笑,“可今日这事,纸包不住火。 纵使我不去,王姨也会将始末说个分明。 你晓不晓得,就为这个,你背上处分也不稀奇?” “晓得。” “你想护着手底下人,可他们行事前连脑子都不过。” 少年语气里掺进砂砾般的鄙夷,“这样的,留在四九城不合适,更不配穿那身衣裳。 迟早害死你们。” 孟玉堂沉默良久,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是我想窄了……吃次亏,长个记性罢。 至于他——” 他朝地上努努嘴,“听上头发落。” “往后带人出来,眼睛擦亮些。” 少年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若再有下回……” “你小子!” 孟玉堂忽然醒过神来,脖颈泛起暗红,“真拿自己当首长了?教训起我来了?” 少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鼻腔里逸出半声轻笑。 “等等。” 孟玉堂忽然叫住他,“有没有想过……到我们这儿来?” “再过几日我才满十四。” 少年侧过半边脸,“够不上。” “我等得起。” 孟玉堂盯着他后脑勺,“放走你这样的,是我们的损失。” “别。” 少年摆摆手,“你们那儿门槛高,我攀不起。 我还等着往后进学堂。” “学堂?” 孟玉堂怔住,“你……要念小学还是初中?” 少年终于回身,眉梢挑起点极淡的讥诮。”瞧不起谁?我初中早揣怀里了。” 孟玉堂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他依稀记得,去年这少年才往津门学厨艺去,那会儿不过十二三——怎就初中毕了业?他自己连小学的门槛都没迈全乎呢。 “商量妥了没?” 王翠萍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衣襟上沾着灶灰。 孟玉堂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在。”王翠萍同志,还得劳烦您随我们去趟军管会……不然这桩公案,实在理不清。” “成。” 王翠萍应得干脆,目光却投向少年,“地上那个呢?要往医院送不?” “不必。” 少年摇头,语气松泛下来,“我留着劲呢。 他不过堵住口气,缓缓就好。” 孟玉堂从齿间磨出两个字,同时朝何雨注竖起拇指。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王顺子,语气平淡:“该动身了,你们那位同志应该缓过来了。” “行。” “我也去。” 王翠萍在一旁开口。 方才那番对话让她隐约想起什么——何雨注对孟玉堂说话的神态,像极了她初到津门时余则成训导她的模样。 孟玉堂迟疑道:“你身子方便吗?毕竟有孕在身。” “不碍事。 路上车开慢些就好,实在不行让柱子骑车带我。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分明,否则全家人都睡不踏实。” “那就一起吧。” 听到要去军管会,何大清的膝盖微微发颤。 何雨注扶住他胳膊:“爹,您不是常说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当年见着小鬼子都没软过腿,今天这是怎么了?” “混小子,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压低声音,“当年不过是在灶台边转悠,现在可是进衙门!你见哪个老百姓进衙门腿不哆嗦?” “我。” 何雨注答得干脆。 “就你能耐!” “去一回就知道了,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净糊弄你老子。” 何大清此刻恨不得撕了那个王顺子——刚才自己儿子差点就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第77章(第2/2页) 可他不能动手,这个家还得要。 他狠狠剜了王顺子一眼。 对方垂着脑袋,早已没了精神,根本没注意到这道目光。 几人挤上吉普车往军管会去。 这年头没什么超载的说法,两个年轻战士也缩着身子挤进后排。 抵达后,孟玉堂让门口卫兵先把王顺子押去禁闭室。 自己先领处分,或许那小子还能落个轻点的处置。 他领着三人找到公共安全部的方部长。 方部长见到王翠萍,还以为是她个人有事找组织。 问清缘由后,他请何家父子与王翠萍到会客室稍候,关上门就在办公室里对着孟玉堂一顿厉声斥责。 骂完了,方部长挥手让人去写检讨,自己则去找分管副主任汇报。 副主任对此事极为重视,又带着他去见主任。 三人开了个小会,决定后续要召开全体会议进行通报,把今天的事件立为典型,让各部门引以为戒。 毕竟队伍即将正式进驻四九城,此事早已定下章程,往后若再出这类纰漏,有人往上反映便是捅破天的大事。 上面反复强调要注意工作方法,谁知没过几天就撞在枪口上。 最终决定由方部长出面安抚,主任和副主任不便直接接触当事人。 方部长回到会客室时,三人已等候多时,何大清尤其坐立不安。 请他们移步办公室后,方部长先表达了歉意,随后询问是否有什么要求,组织可以酌情给予补偿。 何雨注提出两点:一是开具书面证明,二是正式道歉。 方部长沉吟片刻便应下了。 他觉得证明文件是件好事——有了这份东西,很多同志都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与生活。 门缝在何雨注视线扫过的瞬间悄然合拢。 许大茂那副破锣嗓子还在院里回荡,变声期的嘶哑混着刻意拔高的调门,像钝刀刮着瓦片。 人群从老何家屋里涌出来时带起一阵风,许富贵和赵翠凤的衣角被门框绊得翻起又落下。 “堵着门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拐杖敲地的闷响三短一长。 人墙裂开道缝。 何大清侧身挤进去,肩胛骨擦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何雨注托着王翠萍的手肘往里引,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灶火余温特有的柴灰味。 “骨头没散架吧?” 许富贵凑过来时鼻尖还沾着点煤灰。 陈兰香慢了半步,话挤在喉咙里转了个弯:“衙门那地方……耗时辰吧?” 何大清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滚到桌脚。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接话:“层层叠叠的手续,盖章的纸张能铺满半间屋。” 厨房门帘哗啦一响。 许大茂端着陶碗钻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攥得死紧。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正中时,汤汁晃出来三滴,在旧木纹上洇成深色圆斑。 “眼力见长。” 何大清这句话说得像叹息。 许富贵搓了搓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里头……真像戏文里说的,两旁站着持枪的兵?” 王翠萍坐下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她伸手去接陈兰香递来的竹筷,指尖在空气里悬停片刻——许大茂已经舀了勺白菜豆腐搁进她碗里,豆腐块颤巍巍裂成两半。 何雨注盯着窗外。 对面屋窗纸透出的油灯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头反复吹灯芯。 他数到第七次明灭时,听见父亲用茶盖刮碗沿的声音,那种瓷器相蹭的细响让人牙根发酸。 “进门先登名册。” 何大清突然开口,语速平得像在念账本,“木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笔尖戳纸戳得急,墨点子溅到袖口都不知道。” 许富贵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 何大清把茶碗转了个圈,“后来就是等。 长条凳硌得人尾椎骨发麻,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门开了。” 陈兰香往王翠萍碗里夹了截酱瓜。 酱瓜断开的脆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再后来呢?”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得桌沿往下沉了半分。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后那截断掉的插销上。 那插销断了有两年,一直没修,铁锈的腥气混在饭菜的热气里,闻着像血。 “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答一句记一笔。 记满三页纸,太阳已经斜到西墙根了。” 许大茂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孩子总在不该安静时安静,不该出声时出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用气音嘟囔:“那……孟家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赵翠凤掐了把后颈。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围裙边,粗布被绞出放射状的褶皱,像突然干涸的河床。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何大清最后喝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碗底。 “散了。”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没人动筷。 八仙桌上那碗白菜豆腐的热气渐渐稀薄,凝成水珠顺着碗壁往下爬,在桌面上积起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像心跳漏了拍子。 陈兰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许富贵已经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 他眼睛不住地往何大清脸上瞟,喉咙里滚着话,却总被女人递过来的筷子挡回去。 “先动筷子,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试探。 第78章 第78章 第78章第78章(第1/2页) 何雨注埋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吃得急,像有人在后头催。 碗刚见底,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挽住了——老太太的手干瘦却有力,陈兰香的掌心带着灶间的温热。 他被拉到里屋,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间的碗筷声。 问题细密得像筛子眼。 何雨注一句句答,声音平稳。 老太太听完,枯枝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圈。”……照老规矩,动了穿制服的人,咱家底掏空都不够赔,人还得进去。” 她顿了顿,抬眼时窗棂的光正好落在她眼底,“这回,倒像是遇上讲章程的了。” “章程也得看人站在哪边理上。” 何雨注接得很快,“今天咱们脚底下还算有块硬地,对方鞋底又恰巧沾了泥。 要是反过来……”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赵翠凤在边上“哎哟” 一声,连连摆手:“我可没敢往歪处想!讲理好,讲理比什么都强。” 陈兰香忽然问:“那个拿铁家伙对着你的兵呢?” “自有他们的规矩管着。” 何雨注答得含糊。 母亲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追问。 老太太转而问起那位姓王的女干部。 何雨注卡了壳。 他想起那女人肩章上的纹路,想起她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叩桌沿的节奏。 该怎么说?说她在四九城里管着一队佩枪的人?说眼下这官衔像河面上的冰,不知开春后会不会换个名目?最后他只含糊道:“不大,也不小。 够在事头上说几句话的分量。” 堂屋的交谈声嗡嗡地传来,混着碗碟轻碰的脆响。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座钟敲了十下。 何雨注掀帘出去时,看见何雨水和徐小蕙已经歪在长凳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一处,呼吸轻匀。 众人这才散了。 耳房里的洗脚水已经凉透。 何雨注擦干脚,刚躺下,板墙那头就传来压低的争执。 女人的抽泣像被棉被捂住了嘴,闷闷的,断断续续。 他听惯了这些夜晚的声响,翻个身,意识沉进了别处——那里有几垄地等着侍弄,土腥气沾在指尖,挥之不去。 再睁眼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隔壁静了,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他累极了,眼皮一合便坠入黑暗。 次日何大清上工,晌午没到就被叫走了。 食堂里人心惶惶,直到他回来,围裙重新系上,大勺在锅里翻炒出熟悉的节奏,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易中海来打饭时,脚步在窗口顿了顿。 何大清瞥见他,朝旁边徒弟抬了抬下巴。 勺子在菜盆里舀起,手腕一抖,落进饭盒的菜量便少了一截。 易中海什么也没说,端着盒子走到墙角,背对着众人慢慢吃。 只是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何雨注后来回想起来,像暗处盘算的秤砣,沉甸甸的。 接连几天,易中海回家时总披着一身夜色。 何雨注问父亲,何大清只是摇头。 疑惑像藤蔓,悄悄爬满了院墙。 正月十五过后,军管会的人来了。 孟玉堂带着盖红戳的纸,一页页翻给何大清看。 他们跑遍了丰泽园、轧钢厂,连那些留用的旧警员都问过了。 结论墨迹未干:何大清就是个颠勺的厨子,当年给那边做饭,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不得已。 纸页翻动间,还抖落出一点旧事——早些年,就为这档子事,何大清丢过饭碗,还被穿另一种制服的人“请” 去过几回。 说是调查,实则是变着法子掏空了口袋里的银元。 孟玉堂合上文件夹,声音平直:“情况属实,章盖了。” 他起身时,军装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走了屋里最后一点暖意。 孟玉堂登门时特意将前院两户人家都唤到院中,才开口致歉。 贾家人怔在原地,易中海却明白这事已抓不住把柄,目光扫过何大清时,眼底又沉了几分。 三月某个傍晚,何大清除夕下工后没回四合院,只托贾老蔫捎话,说工友请喝酒,要迟些归家。 陈兰香只当又是谁想请他掌勺——这类邀约从未断过,毕竟寻常席面请不动他这双手艺。 何雨注却嗅出些异样。 按母亲立下的规矩,父亲在外喝酒必留地址,这次却半个字没提。 更巧的是,易中海今日也未见踪影。 他拉住正要转身的贾老蔫:“贾叔,我爹同谁喝的酒?” “像是车间里那个姓白的,白岩浪。” “白?” 少年心头一紧,“他们平日熟络么?” “没见说过几句话。” “您可知道他住哪儿?” 贾老蔫察觉他语气不对,迟疑道:“十字坡东小街那片……柱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去接我爹。” 何雨注接过话头,转身就往屋里推自行车。 陈兰香追出来问缘由,他只含糊应道:“怕他醉在路边。”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暮色正从屋檐往下淌。 十字坡街的煤油灯刚亮起几盏,何雨注拐进东小街口,却见巷子深处晃出个人影——正是易中海。 他猛捏车闸闪进旁侧胡同,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尾,才重新钻出来。 打听第三户人家时,有个摇蒲扇的老太太抬手指向深处:“白家啊,往里走,门檐下挂蒜辫的那户。” 那是座一进院落。 隔着院墙,何大清扯嗓吹嘘的声音混着酒气飘出来。 何雨注没推门,只将耳朵贴近门缝。 劝酒声是个陌生男嗓,接着又冒出道女声,软绵绵缠上来:“何大哥能耐大,帮妹妹寻个差事……” 父亲起初似乎推拒过,桌椅挪动声里夹杂着踉跄脚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第78章(第2/2页) 但很快,瓷盏碰撞声又密了起来,何大清的舌头彻底打了结:“白家妹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何雨注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初春的晚风灌满胸腔,他朝着那扇门吼出声: “何大清!家里饭凉了!” 院里骤然炸开一片哐当乱响——像整张桌子被掀翻,瓷片迸溅,木凳滚地,其间还夹着女人短促的惊叫。 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响,先跌出个脚步踉跄的人影,后面紧跟着蹿出个脸色煞白的男人,还有个年纪三十上下、眉眼透着股妖气的女人。 “跑什么呀何大哥?外头谁在嚷?砸坏的东西你赔是不赔?” 何大清眯着醉眼,瞧见门口扶着自行车的那道身影,酒意顿时散了大半。”柱、柱子?你咋找来了?” “我不来,您今晚还打算回去么?”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 “咋、咋就回不去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哦,那我回去跟娘提一句,说您在这儿认了位白家妹子。” “别!可别瞎说!” 何大清慌忙摆手,“我就是喝两盅,她自己闯进来的!” 旁边那白脸汉子蹿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雨注脸上:“哪来的野小子!堵人家门口嚎什么丧?家里没教过规矩?” 他心疼刚才摔碎的那些碗碟。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只朝何大清偏了偏下巴:“喏,我家大人在这儿。 有什么道理,您跟他讲。” “哎哟,原来是侄儿!” 汉子脸色一变,堆起笑来,“误会误会!进屋说话?” “免了。” 何雨注声音淡得像井水,“我没这门亲戚,也攀不起。 东西要赔,找他。” “不值几个钱!算了算了!” 后面那女人忽然插嘴:“何大哥,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 “爹,” 何雨注转过脸,“您应承什么了?需不需要儿子搭把手?” “没、没有!” 何大清晃着脑袋,“我啥也没应!” 白脸汉子沉下嗓子:“何大清,你想赖账?”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何大清啐了一口,这会儿他清醒多了,脚底猛地一踹——那汉子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堂哥!堂哥你没事吧?” 女人尖叫。 “何大清!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老子等着!” 何大清跨上自行车后座,“你要能在轧钢厂待下去,我跟你姓!柱子,走!” 何雨注没立刻蹬车。 他先扫了何大清一眼,才缓缓转向那对兄妹。 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往后离我家远点儿。 四九城这么大,少一两个人,也不算稀奇。” 说完,脚一蹬,车轮碾过尘土。 风里飘来那汉子跳脚的骂声:“小兔崽子敢吓唬我!” 何雨注只笑了笑,腿上加了把劲。 “慢、慢点儿……” 何大清在后座嘟囔,“晕得慌。” “您坐车什么时候晕过?” 何雨注头也不回,“有话直说。” “咳……这事,别跟你娘提……怪、怪丢脸的……” “家里缺您酒喝了?” “不是……他说有个大席面能介绍,我想着能挣一笔,就来了……” “就他那模样,再看那屋里的光景,您信他有门路?” “唉,前阵子手头紧,不就想着……” “行了,我不跟娘说。” 何雨注打断他,“往后这种局,别沾。 您知道今晚我要不来,会怎样?” “怎样?” “听说过‘仙人跳’么?” “他敢!” “那白家女人,姿色不差。 您要是上了她的炕呢?” 后座忽然没了声响。 何雨注不再说话,只听着身后压抑的呼吸,一下下蹬着车。 进了院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贾老蔫抬起眼皮。 “哟,爷俩回来了?” “回了。” 何雨注应了一声,“劳您惦记。” “没事,没事。” 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何大清瞥了眼贾老蔫,又转向自己儿子,总觉得今天何雨注的态度透着几分不寻常的客气。 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时,易中海正要往外走,瞧见父子俩的身影,竟扭头就缩回屋里,木门哐当一声撞得震响。 何雨注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扯出个冰凉的弧度:“易太监,滋味该慢慢尝了。” 晚饭时分,陈兰香一边往何大清碗里夹菜,一边数落他晌午的事。 何雨注扒着饭粒,目光不时扫向窗外——果然没过多久,易中海就弓着背匆匆穿过院子往前院去了。 碗底见空时,那人还没回来,何雨注心里便有了数:这绝户怕是找白岩浪搭线去了。 夜深了,隔壁屋的动静彻底歇下,何雨注才合眼。 次日车轮碾过厂区煤渣路时,何大清还在得意地比划。 他说上午直接寻到娄董跟前,三两句就把白岩浪那些偷摸勾当掀了个底。 厂里稍一查证,下午开除通知就贴上了布告栏。 父子俩的车把刚拐进胡同,十来条人影就堵死了去路。 棍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为首那人颧骨高耸,正是白岩浪。 路上放工的工人们远远缩成圈,却没人离开——这年月,看热闹的兴致从来比风传得还快。 “何大清!” 白岩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断老子活路,老子就断生路!听说你屋里还有娘们和丫头?正好,丢的钱总得有来垫!” 话音未落,黑影已劈面砸来。 何雨注连人带车掼了出去,前轮钢圈正正碾过对方鼻梁。 第79章 第79章 第79章第79章(第1/2页) 惨叫炸开的瞬间,何大清已从车后座跃下,眼角抽了抽,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厚背菜刀。 “爹,别见红!” 何雨注扬声提醒。 “晓得!” 何大清应得短促,刀风却已扫成一片银弧。 只是那刀刃总贴着棍棒走,真正落到人身上的全是拳脚。 眨眼的工夫,七八条汉子已被掀得东倒西歪。 第二轮冲撞接踵而至。 何雨注没留余地,所过之处只剩蜷缩的躯体。 最后他旋身一记扫腿,把正要往墙角钻的白岩浪踹趴在地,鞋底重重碾上那人脊梁。 “刚才说什么?” 他俯身,脚下力道又沉三分,“要找我娘和妹子讨债?”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白岩浪整张脸扭曲着,四肢在尘土里乱刨,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 “易、易中海!” 他嚎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全是他撺掇的!人也是他找的!昨儿那事也是他递的话!” 何雨注脚踝微微转动。 这几下暗劲下去,肋骨虽未折断,裂纹却已像蛛网般爬满胸腔——往后每逢阴雨天气,够这人受一辈子的。 “昨天?” 他忽然收住力道,“易中海找你做什么?” 白岩浪瘫在尿渍里,气若游丝:“他说……说让你家破点财,长个记性……” 何雨注松开脚,在对方衣襟上蹭了蹭鞋底。 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骚动着散开一条道。 他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冲何大清抬了抬下巴:“回吧,爹。 戏唱完了。” “没错……就是他。” 男人蜷缩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有个来投亲的堂妹模样周正,就找上了我。 原本是想给你爹下套的,没成想撞上的是你。 昨儿夜里他又来了一趟,塞了钱让我闭紧嘴。” “给了多少?够抵一份差事?” “五、五十块现洋……” “倒是阔气。” 年轻人掂了掂手里的东西,目光扫过街角那些缩着脖子的人影,“那今天补给你的损失呢?” “两……两根条子,都在这儿……全给你,放我走吧。” 白岩浪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根沉甸甸的金条,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哑光。 金条露出来的瞬间,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那点黄澄澄的光,够寻常人家紧巴巴过上整年。 可看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壮汉,再看看那对父子手里还拎着的家什,谁也没敢往前多挪半步。 “爹,您问问这些躺着的都是哪路神仙?” 年轻人将金条在掌心颠了颠,视线掠过一张张躲闪的脸,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那些人早退到二十步开外,此刻眼珠子黏在金条上,脚底却像生了根。 真要上来试试?借他们个胆子。 何大清听见“易中海” 三个字,脑子里那封举报信“唰” 地就清晰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你个姓易的……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往死里整我?你等着……老子非把你那身骨头拆了当柴烧!” 话音没落,他攥紧菜刀柄转身就往家冲,步子又急又重。 年轻人瞧着他爹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脚下一声脆响,白岩浪抱着右腿惨叫起来,身子虾米似的在地上翻滚。 年轻人鞋底重新碾上他后背,声音压得低而狠:“断你这条腿,是为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那句话。 往后把招子放亮点,不然怎么死的都闹不明白。 滚出四九城,别让我再瞧见你——否则,你会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话虽这么说,年轻人心里并没打算真放过他。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动手的时候,况且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他料定这姓白的不会乖乖滚蛋——好不容易钻进这四九城,叫人吓两句就灰溜溜跑了?谁甘心。 “我滚……今天就滚!” 白岩浪也顾不上疼了,手脚并用往前爬,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眨眼就窜进了巷子深处。 “你们呢?” 年轻人没去追他爹,转身朝地上横七竖八那几人走去,“谁来说说,都是跟谁讨饭吃的?” 没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喘息。 年轻人笑了,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我就喜欢嘴硬的。” 他抬脚,碾上最近那人的手背。 骨节挤压的闷响和着抽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放了我兄弟!” 剩下几人齐声吼起来,声音却发虚。 “行啊。” 年轻人脚底又加了半分力,“说了就放。 再晚点儿,这只手往后就只能当个摆设了。” “是魏爷……咱们都是跟魏爷吃饭的……” 被踩着的人终于熬不住,声音带了哭腔,“那姓易的……是魏爷认的干儿子。” “干儿子?” “对、对……干儿子。” “魏爷又是哪尊佛?” “您……您没听过?他还有个响亮的诨号,叫‘魏一刀’……” 年轻人眉梢微动:“宫里出来的?” “是、是……” “窝在哪儿?” “钱粮南巷……” “嗯?” “钱粮南巷五号……门牌是蓝漆的。” “滚吧。” 年轻人松开脚,拎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别再撞我手里。 下次,可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地上那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散了。 看热闹的见没戏可瞧,也三三两两嘀咕着退开。 巷子转眼空了大半。 要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年轻人绝不会让他们全须全尾离开。 至于报复?他倒盼着他们来——正好省得他再费工夫去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第79章(第2/2页)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朝家的方向骑去,风擦过耳畔,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气味。 何大清拳头砸在易家木门上的闷响惊动了整条胡同。 陈兰香起初还拽着他胳膊劝,等听清来龙去脉,手便松开了,退到一旁冷眼瞧着。 贾家窗户后头晃动着几颗脑袋,看了半晌,门缝悄然合拢。 屋里始终没动静。 “别费劲了。” 何雨注的声音从院门边传来。 他刚踏进院子,鞋底还沾着外头的尘土。”我知道那人在哪儿。” 砸门声戛然而止。 何大清转过汗津津的脸:“哪儿?” “跟我走就是。” “家伙带不带?” 年轻人瞥了眼父亲腰间常年别着的那把旧菜刀,嘴角扯了一下:“用不上您那宝贝。” 老太太颤巍巍从屋里挪出来,枯瘦的手抓住何雨注的小臂:“柱子,上哪儿去?” “钱粮胡同。” 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易家屋里骤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像是人栽在了砖地上。 没人挪步去查看。 方才隔着门板好话歹话说尽,里头那位硬是装聋作哑,此刻谁还有心思理会。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魏……魏一刀那儿?” “您老门儿清。” 何雨注竖起拇指。 “那老东西手上硬得很!” 老太太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报官吧,让公家收拾他。” “报官?” 何雨注摊开手掌,“告他什么?指使人给我爹下套?还是撺掇那帮杂碎围我们爷俩?这些破事是不是他主使都两说。 就算真是,关几天又放出来了,顶什么用?” 陈兰香啐了一口:“写黑信那缺德事也是易中海干的?活该他断子绝孙!” “您怎么断定信是他写的?” 王翠萍压低嗓子问,“那信可没留名儿。” “猜的。” 何雨注转向父亲,眼里带着促狭,“爹,头回吃这么大亏吧?” 何大清脸涨得通红:“小兔崽子找抽是不是?还走不走了?” 许大茂从墙角钻出来,腆着脸凑近:“师父,师爷,带上我呗?” 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何大清没真使劲,少年却夸张地“哎哟” 一声往前踉跄,险些扑倒在地,灰溜溜躲回陈兰香身后。 “该!” 陈兰香瞪他,“这儿有你什么事?本事没学成,倒学会逞能了。” 许大茂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院里几个小丫头捂着嘴偷笑——这碎嘴子平日没少招她们,眼下瞧他吃瘪,心里头解气得很。 王翠萍把何雨注拉到一边,右手拇指食指比了个手势,悄声问:“要不……带上那个?” 何雨注摇头:“动不得。 动了那东西,后患无穷。” “那你们千万当心。” “放心吧。”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论拳脚,四九城能摆上台面的没几个。” “狂什么?” 王翠萍拍了下他后脑勺,“当心栽跟头。” 暮色正从屋檐角往下渗。 何大清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催:“磨蹭什么?” 父子俩前一后出了门。 陈兰香追到门槛边,朝那两个背影喊:“都警醒着点儿!” 一老一少同时“嗯” 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融进胡同深处渐浓的阴影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何大清跨上那辆旧自行车时,车身晃了几晃才稳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没再说话,弓起背就朝巷口蹬去。 门檐下的阴影里,魏一刀身形刚动,何雨注的腿已经拦在了去路上。 那一下靠的不是肩膀,是膝盖外侧,带着风压向对方小腿骨。 老太监收势侧移,布鞋底在青苔上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盯着这个年轻人,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抽动。”龙陈氏院里出来的小子,都这么不讲规矩?” “规矩是跟人讲的。” 何雨注收回腿,站定。 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墙根打转。 远处隐约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黏糊糊地飘在暮色里。 魏一刀没接话。 他慢慢直起身,方才那点佝偻姿态消失不见,像根陈年的竹竿从雪里。 右手垂在身侧,指节蜷着,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何雨注注意到那只手。 虎口的位置有层厚茧,但形状奇怪,不是握刀该有的样子。 更像是一直攥着什么东西,经年累月磨出来的。 “他往南走了?” 魏一刀忽然问。 “您猜。” 老太监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猜不着。 不过南城门外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头是片乱葬岗。 这季节,天黑得早。” 话里有话。 何雨注没应,目光扫过对方肩颈的线条。 练过武的人,哪怕老了,肌肉走向也藏不住。 这老头绷紧时,锁骨下头那两条筋会微微凸起,像弓弦。 “陈老太太的面子,我本是要给的。” 魏一刀继续说,左脚往前挪了半寸,很轻,但青苔被压实了。”可义子就是半个儿。 你们要动他,总得让我知道个由头。” “破家的事。” 何雨注简短答,同时往左横移一步,封住对方可能突进的路线。 巷子窄,两人之间不过七八尺距离。 砖墙渗出傍晚的湿气,混着谁家炖菜的咸味。 “哪家?” “何家。” 魏一刀眼皮抬了抬。 他盯着何雨注的脸看了几息,忽然摇头:“不像。 第80章 第80章 第80章第80章(第1/2页) 何木匠的儿子我见过,没你这股劲。” “人都会变。” “也是。” 老太监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绵长,胸腔跟着起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何雨注的肩。”可易中海没那本事。 他胆子小,见血就晕。” 何雨注没接话。 他在听——听巷子外的动静。 自行车的链条声早就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隐约的铜铃声,应该是打更人开始巡街。 天快黑了。 魏一刀也听见了。 他右手的手指忽然伸直,又蜷起,反复三次。 像在掐算时辰。 “您拦不住我爹。” 何雨注忽然说。 “没想拦。” 老太监答得干脆,“就想拖到你爹追不上为止。 南城门酉时三刻落锁,现在……” 他侧耳听了听更声,“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退。 后撤步快得反常,布鞋在石板上一蹭就退到了门槛里。 接着“哐当” 一声,那扇木门被甩上,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又沉又闷。 何雨注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门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老太监像凭空消失了。 暮色又沉了几分。 巷子尽头那盏气死风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转身朝巷口走。 到了巷口,他停步回头。 钱粮南巷五号的门牌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轮廓。 门缝底下透不出半点光,黑得像个窟窿。 更声又响了。 这次近了些,铜铃的尾音在巷子里荡着,慢慢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何雨注朝南边望了一眼。 城门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起,像几点浮在墨里的星子。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车轮印还在石板路上,浅浅的两道,被暮色染成了深灰色。 他沿着那印子走,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远处传来城门闭合的闷响。 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弱了,却还是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他脚步没停。 魏三收住脚步,胸腔起伏着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扑在青砖墙上沙沙作响。”报上名号。” 他抹了把额汗,“谁教你的拳脚?龙陈氏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掸了掸袖口。”家传的把式。 至于那位老人家,我劝你别打听。” 他的声音像浸了井水,“怎么,还想寻回去?” “哼。” 魏三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那般下作。 只是纳闷,什么人能劳动她传话。”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年轻人向前踏了半步,影子斜斜切过地面,“倒是提醒你一句——指望易中海给你送终,趁早歇了这念头。”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魏三最深的隐痛里。 钱他有的是,缺的是往后香火。 “就不能……通融通融?” “他做下的事,你真全清楚?” “略知一二。” 魏三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事。” 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魏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小事。” 年轻人重复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凌在石面上刮擦,“我家差点就散了。 到你嘴里,成了小事。” 他慢慢卷起袖管,小臂的线条在昏光里绷紧,“看来今天得跟你这老骨头好好讲讲道理——用拳头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魏三只看见对方肩头一沉,整个人便像张拉满的弓弹射过来。 太快了,快得他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本能地向后撤步,却发觉自己像陷进了泥沼。 仓促间只能侧过身子,用左臂去挡。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骇人。 魏三整个人被撞得离了地,视野天旋地转。 半空中他咬紧牙关,硬是拧腰调整了姿态,落地时踉跄着连退七八步,鞋底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竟勉强站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软垂的左臂,额角渗出冷汗,混浊的眼珠里翻起一层阴霾。”好……好得很。”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是要逼老朽拼命啊。” 袖口一抖,寒光乍现。 那柄不足半尺的从他腕底滑出,刀身映着巷口斜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像深冬的冰棱。 魏三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扑出去,刀尖直刺对方咽喉。 年轻人没退。 他甚至向前迎了半步。 刀锋擦着他颈侧掠过时,带起几缕断发。 下一瞬,他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死了魏三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叮当落地。 紧接着,一记闷响。 魏三甚至没看清那一脚是怎么来的。 胸口像被石锤砸中,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鲜血从口鼻喷溅出来,在青砖地上洒开暗红的花。 还没完。 天和地忽然颠倒了。 魏三感觉自己像片破布被抡起,视野里灰墙、屋檐、昏沉的天光疯狂旋转,然后后背传来粉碎般的剧痛——他被结结实实掼在了地上。 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他瘫在那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悔意像毒藤蔓缠住心脏:早知这煞星如此凶悍,还动什么手?钱能买命,也能买儿子,何必为个易中海搭上自己……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魏三拼命仰起头,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一双沾尘的布鞋停在自己脸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第80章(第2/2页) 他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小爷……小爷饶命!魏三认栽!真认栽了!” “饶命?” 鞋尖踢了踢他软垂的左臂,“方才不是还要跟我这后生下狠手么?” “我该死!我该死!” 魏三用尚能动的右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啪啪声在空巷里回荡,“小爷当我是个屁,放了吧……我愿献上全部家财!所有!买我这条贱命!” 若是见过易中海当年求饶的模样,大概会觉得这一幕眼熟。 没了根的人,终究硬气不起来。 “我怎知你日后不会寻仇?” 年轻人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可是认得我家的门。” “不敢!绝不敢!” 魏三开始磕头,前额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是真怕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从对方眼里看见过某种东西,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行。” 年轻人说,“你的东西,我改日来取。” 魏三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完,阴影便罩了下来。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右臂。 咔嚓。 剧痛像闪电窜遍全身。 然后是左腿,右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脆。 魏三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半截嘶哑的惨叫——一团破布塞了进来,堵死了所有声音。 麻绳勒进皮肉,将他捆成扭曲的一团。 年轻人直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从门边捡起一把生锈的铁锁。 院门外横着一辆旧自行车。 何雨注折返屋内,将魏一刀拖拽而出,那身躯被麻绳捆得结实,软塌塌搭上车后座时,像半扇刚卸下的肉。 锁头咔哒扣紧门环。 四周静得出奇。 方才那样大的响动,竟没惊动左邻右舍一扇窗。 何雨注扫过两侧院墙,眼底掠过一丝疑影。 魏一刀起初还存着念想,直到被人拎出门、像货物般甩上车架,才彻底凉了心。 手脚皆折,口舌被堵,连讨饶的机会都断了。 这年轻人下手狠厉,不见半分犹豫。 他最后挣动几下,换来的却是颈侧一记重击。 昏沉前,他费力掀开眼皮,望了望那几座黑沉沉的宅院轮廓,终于认命地合上眼。 车轮碾过巷子青石板,拐进一片荒废的胡同。 月光照不进墙角,何雨注停下车,阴影里传来一声脆响。 随后他将那具躯壳丢进虚空,蹬上车直奔城南。 何必多此一举带出城处理?他不过想着,若有人瞧见他们父子出门,见这老太监跟着走了再没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看那孤僻模样,怕是与邻里从无往来。 他自然不知,隔壁几处空院皆是魏太监名下产业。 狡兔三窟,老东西早留了后手。 南城门下,何大清正跺脚张望。 见儿子骑车赶来,他先瞥了一眼多出的那辆车,才急急开口:“找遍了,没有。 哨兵说没见易中海出城——他是不是嗅着风声,躲起来了?” “若是改了装束呢?” “改装?” “扮成乞丐,或是混进车队里。” “那……还追不追?” “出了这道门,东南西北往哪儿寻?” 何雨注握紧车把,“您可问了有没有车辆出城?卡车、马车都算。” 何大清一拍脑门:“光顾着问人了!” 他转身又朝岗哨跑去。 那哨兵被二次盘问,起了疑心,非要查验证件。 幸好何大清常年备着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 哨兵借着马灯细看,又问追的是什么人。 “欠债的。” 何大清扯了个谎,“连宅子都偷偷卖了,这才追到城门来。” 哨兵打量这对父子,见都骑着车,衣衫齐整,倒信了七八分。 便将今日出城的车辆大致说了:卡车过去十来辆,驴车马车更数不清,连人力车、三轮板车都出去好几拨。 人杂车多,哪能个个细查? 何大清道了谢,拖着步子走回来,脸上灰扑扑的:“回吧,没指望了。” “还有个地方没去。” “哪儿?” “火车站。”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怎么忘了这茬!快,快走!” 两辆自行车在夜色里刮起冷风。 路上何雨注简略提了制服魏太监的了一声,没多问——儿子全须全尾在眼前,别的都不紧要。 火车站里灯火通明。 父子俩从候车厅搜到月台,连厕所隔间都推门看了,终是扑了个空。 走出车站,何大清便要往家赶。 “爹,您先回。” 何雨注拦住他,“我得把借的车还了。” “我陪你去?” “不必。 那地方的规矩,您不清楚。” 何雨注摇头,“早点回去,别让娘担心。” “成,你手脚利索点。” 何大清踩上车蹬,又回头叮嘱,“路上当心。” “知道。” 话音未落,何雨注已调转车头,身影迅速没入街道尽头那片稠墨般的黑暗里。 井沿的麻绳在掌心勒出湿冷的印记。 何雨注松开手,绳子便软塌塌垂进黑暗里。 他最后瞥一眼那口井,转身时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表盘上的指针已逼近凌晨。 他推起靠在墙根的自行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昏黄路灯下闪过一瞬的光。 此刻的易中海正缩在黄包车的篷布下。 车夫跑得急,布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住地回头,视线穿过晃动的帘隙,死死盯着来路——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那片黑暗里扑出来。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在他听来都像是追赶的脚步声。 第81章 第81章 第81章第81章(第1/2页) 钱粮南巷五号院的屋内已然空了。 何雨注离开前,连墙角蛛网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 只有井壁那些被鞋底蹬掉的湿泥,还留着新鲜的刮痕。 暗格敞着口,里面空无一物,像被掏空的眼眶。 先前堆满箱子的地方,如今只剩地面一层浮灰,印着箱脚方正的轮廓。 密室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的土腥味,火镰的光晕曾短暂地舔过四壁,照亮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那些箱子如今消失了,连同里面压着的金银、泛黄的房契、瓷器温润的釉光、字画卷轴的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些青铜器上的绿锈、玉器沁入肌理的纹路、书册脆弱的纸页。 所有一切,都被寂静吞了回去。 只有壁上那个一米五见方的洞口依然张着,通道尽头斜向上的石阶,通向柴房那块可以推开的盖板。 何雨注没有再去碰隔壁的一号院和三号院。 三号院那间堆满粮食、风干肉块和铁皮罐头的屋子,此刻仍保持着原样——或许将来某天,它会派上用场,成为某个紧急时刻的退路。 他只是在翻回五号院时,指尖在粗糙的墙头砖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夜风穿过指缝的凉意。 自行车拐出巷口,融入更宽阔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易中海那辆黄包车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 他付钱时手指有些抖,铜板掉了一枚,在石板地上滚出老远。 他顾不上去捡,几乎是扑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 易中海编了个招惹官府的由头,又挤出几滴眼泪,总算从魏一刀手里哄出几根金条和几封银元。 他说要去南边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回来。 出了门便喊了辆黄包车直奔南门,多塞了些钱让车夫送他出城。 其实他与何大清前后脚出城,若是何大清明智些追出来,或许真能赶上。 只是夜色渐浓,何大清顾忌城外不太平,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驴车将他载出二十里便停了。 问清方向后,他沿着大路继续走,盼着能再遇上一辆车。 可惜运气似乎用尽了,走了两三里不见人影,四野荒凉,前不见村落后不着店。 饥饿与干渴像两只手掐住喉咙。 他拐向路边野地,约莫走了二里,月光下竟现出一座屋子的轮廓。 他心里一松,小跑着凑近——哪是什么人家,不过是座破庙。 里头却有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不懂江湖上“夜不宿庙” 的忌讳,径直推门进去。 庙里或站或坐十来条汉子,长短家伙都握在手中。 他转身想退,冰凉的枪口已抵上额头。 身上物件被搜刮一空。 那些人见他怀揣金条银元,只当逮着条肥鱼。 没等动刑,易中海便全交代了。 听说只是个工人,有人便起了杀心。 情急之下他喊:“我能修枪!” 一把老旧的盒子炮扔到他脚边——自然没装弹。 他摸索着拆开,借着火光检视片刻,指出毛病所在,又说若有工具便能修好。 这条命暂且保住了。 他们给了他水和干粮,用绳子捆了,带上山路。 只记得一路往西走了三天多,具体到哪儿没人说,他也不敢问。 最后被扔进个类似铁匠铺的棚子,里头堆着损坏的枪械,还有大刀、长矛和些锈蚀的铁器。 从棚里其他人零碎话语中,他才知道绑他的是被果党收编的散兵,此处是房山山脉某个山头。 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可从没想过沾这些人的边,更不愿替果党卖命。 在四九城这些日子他看明白了,将来是另一番天地,此刻若卷进去,只怕死路一条。 逃走的念头像野草疯长。 起初他干活格外卖力,真修好几样家伙,那些兵渐渐放松警惕,赏了他几顿带油水的饱饭。 他更起劲了,偷偷攒下每口吃食,备着路上用。 还从废料里拣出零件,自己打磨组装,凑出一把短枪。 是借试枪名目藏下的,只有两颗。 没等他行动,山下突然响起枪声。 混战中他也开了火,不知打中了哪边的人,随即丢枪往林子里钻。 大腿突然一热,骨头像被砸碎了,没爬多远便滚下山崖。 竟没死。 醒来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在乱石间爬了一段,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躺在个低矮昏暗的木屋里,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炭。 他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声音:“有人吗……给口水喝……” 木门吱呀推开,刺眼的光扎得他抬手遮挡。 光线忽然被挡住,耳边炸开破锣似的嗓音: “醒了?要喝水?” 易中海睁开眼时,视野里塞满了一张硕大的脸。 那张脸的尺寸几乎抵得上他两个脑袋,鼻头圆肿,眼睛细长,嘴唇厚阔,耳朵向两侧支棱着。 若不是对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衣物过于醒目,他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子。 “俺跟你说话哩,耳朵聋啦?” 易中海喉咙发干,挤出声音:“是……姑娘救了我?” “是俺爹。” 对方转身走向屋外,“等着,俺给你舀水。” 等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屋里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易中海试着挪动身体,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四肢百骸窜上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腿绑着粗糙的木夹板,脸上和手臂布满擦伤,头顶还缠着脏污的布条。 女人端着一只陶碗回来。 易中海接过,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 “这儿是哪儿?” “房山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第81章(第2/2页) 她的嗓门震得他耳膜发嗡,“还能是哪儿?你从崖上滚下来,差点叫野猪啃了,是俺爹把你拖回来的。” “原来没离开房山……” 他喃喃道。 “爹打猎去了,你老实躺着。” 她把碗拿走,“俺得劈柴了。” 傍晚时分,救他的人回来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肩宽背厚。 易中海赶忙道谢:“多谢大哥救命。” “叫叔。” 对方纠正道。 易中海一愣。 自打那件事之后,他面皮光滑了不少,胡茬也不见了,确实显得年轻。 可这声“叔” 从何而来?他压下疑惑,改口道:“多谢大叔。 请问尊姓?” “姓施,施虎。 白天照看你的,是我闺女施颜。” 易中海胃里一阵翻腾。 那样的容貌,竟配了这么个名字。 他在猎人父女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每日养伤,还得应付施颜粗声大气的搭话。 十来天后,身上已经泛出酸馊气味。 施颜不顾他挣扎,扒掉他外衣裤,只留一条底裤,用湿布给他擦身。 之后每隔十来天,都是如此。 施虎从未阻拦,这让易中海困惑——这姑娘不到二十,怎么毫无避讳? 等他勉强能拄着木棍走动时,忽然发现山上最大的那间屋子变了样: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着套上一身红衣。 易中海拼命挣扎,喊着自己已有妻室,却绝口不提那桩隐秘。 他被强按着磕头、行礼,完成了仪式。 夜里发生的事,他不愿回想。 总之该走的过场,一步没少。 几个月过去,施颜的肚子始终平坦。 施虎盘问女儿后,某日突然将易中海按倒在地,扯掉了他的裤子。 “颜儿!” 施虎吼声如雷,“咱们叫这瘪犊子骗了!他是个没用的骡子!” “啥叫骡子?” “太监!他就是个太监!” 施颜的哭声炸开。 当晚,易中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殴打。 这仅仅是开端。 他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抓回,每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最后,一条铁链拴上了他的脚踝,另一头钉在墙里。 他像条狗似的被锁在屋内,日夜盘算着如何弄死这对父女。 那场婚事是被迫的,凭什么他要受这等罪? 铁链的响动在第三次尝试后彻底消失。 那对父女再次离开时,男人终于撬开了锁。 可荒野吞没了方向,他在林子里绕到日头西斜,最后仍是那双粗糙的手把他拖回原地。 这回他脚腕上多了副生铁打的镣铐,睡觉的角落挪到院角——几根树枝胡乱搭成的棚子,雨水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施颜的肚子隆起时,季节已经转过一轮。 男人直到那时才明白,那次外出是为了让女儿去镇上找郎中开安胎的药。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换来的是一顿棍棒,打得他整整五天没能直起身。 等伤口结痂,真正的苦役才刚开始:伺候孕妇起居,接着是接生,再后来是照顾那个啼哭的男婴。 他从伺候一个人变成伺候两个人,动作渐渐带上某种习惯性的卑躬屈膝。 后来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四九城。 何雨注那天傍晚回到院里,入夜后又悄无声息出了门。 他要找的是白岩浪。 白家已经空了。 那人的妻子得知丈夫打算逃出城,当即喊来娘家兄弟,半天工夫搬光了屋里能挪动的东西。 白岩浪上前阻拦,被几拳揍得鼻青脸肿。 更糟的是他那个远房堂妹——趁郎中给他看腿伤时,摸走了抽屉里用布包着的五十块银元,连夜没了踪影。 白岩浪瘫在冷硬的炕上哭了。 妻子带着孩子走了,钱袋空了,他想逃都凑不出盘缠。 可不逃或许就没命了。 他清楚何雨注那句话不是玩笑。 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城门方向挪,盘算着先出城躲一阵,等那对父子忘了这茬再回来。 晨雾还没散尽,他就被截住了。 之后,再没人见过白岩浪。 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里,“滋” 一声便没了痕迹。 至于易中海——何雨注按魏一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摸清了那条线上所有的人。 凡是沾过敌伪关系的,或眼下还在暗处活动的,一个都没漏掉。 这趟清理让他兜里又沉了不少,可始终没找到易中海半点踪迹。 他仍不放心,托王翠萍的关系请军管会协助查证,理由列的是“诬告陷害” 与“组织报复”。 回复依旧是没有。 何雨注这才确信,那人确实不在四九城了。 若他知道易中海正经历着什么,大概会领着全家老小去看场热闹,再给那对父女捎上一副更结实的铸铁镣铐。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 小满插班进了二年级,尽管何雨注提前给她补过课,入学测验也只够到这个程度。 四月中旬,王翠萍生了。 是个女儿,随她姓,取名王思毓。 她识字不多,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好听,本想托何雨注拿主意,可辈分隔着不合适,最后请老太太定夺。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其中有没有何雨注在旁轻声提点,只有祖孙俩心里清楚。 听见那两个字时,王翠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只是笑呵呵地回看她,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 第82章 第82章 第82章第82章(第1/2页) 王翠萍忽然笑了,嘴唇反复念着“思毓”,心底却翻涌着另一个同音的名字。 这期间还有桩小事:李桂花听说易中海跑了,出去寻过几次,无果。 随后她主动提出搬出东厢房。 老太太没挽留,直接把东穿堂租给了她。 东厢房本就该留给何雨注——长子住正屋,这是老规矩。 李桂花搬走后,何大清找人把东厢房彻底收拾了一遍。 何雨注弄来整套酸枝木家具,让父亲安排车拉回来。 何大清摸着那些光滑的雕花,眼睛发亮,结果不出三天,正屋的桌椅柜榻也全换了一新。 何雨注搬进东厢房,原先住的东耳房归了何雨水。 小姑娘缠着哥哥非要添个梳妆台,最后得了件带镜匣的多用桌,既能对镜理妆,也能伏案写字。 六月的日头爬上屋檐时,王翠萍收拾齐整出了门。 孩子满月不久,她便回到了岗位上。 侦查科里换了新面孔,孟玉堂的椅子挪到了角落——降级成了股长,如今得听她调遣。 至于那个曾在津门扳动枪栓的王顺子,几轮审查下来,虽洗脱了汉奸嫌疑,仍落得开除军籍的下场,遣回原籍劳动改造去了。 何雨注托她打听的事有了回音。 津门老赵留下的联络人里,只寻着一位王红霞。 这位如今在四九城军管会管着民政,职位不低,是个科长。 得知救过老赵性命的人就在城里,还同王翠萍住一个院子,她特意抽空来了趟。 门帘掀开时,何雨注瞧见那张脸,记忆忽然被点亮——原来是当年老赵清理叛徒时,守在门口的那个女同志。 竟是夫妻。 恩情不必谦让,确实担得起。 火车上那一回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别的,只是眼下不必提,往后或许用得着。 说话间,王红霞随口问起院里住户的情形。 她正为房子的事烦心:解放后涌进城的工人、教员太多,军管会已被企业学校催问过许多回。 房主们对新政拿不准,不敢往外租;加上那些没收的敌产,更让有房的人家心里打鼓。 她来,是想探探住户们的心思,尤其是房主的态度。 老太太听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是要收房吗?” 声音里藏着不安。 “您别慌,不收的。” 王红霞放缓语气,“外头传的那些是极个别情况,我们已经改了方法,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老太太肩头松了松,连声道好。 何雨注这时插了句话:“王科长,如今军管会还能办房产过户么?” “叫王姨。” 对方笑着瞪他一眼,“不然我家那位回来该念叨我了。” “成,王姨。 那现在……房子能买卖吗?” “能,这业务刚开,没几个人晓得。 你耳朵倒灵。” “哪儿啊,是我琢磨着想跟老太太买下现在住的屋子,这才多问一句。” “巧了,我正管这块儿,方才才问起房子的事。” “那从前买的房,能换新契么?” “当然能。” 这话像火星子,倏地点亮了老太太和陈兰香的眼睛。 她们手里攥着的还是旧的房契,日夜担心新政权不认。 “当真?” 老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骗您做什么?已经有人去换过了。” “都是些什么人?” 何雨注问。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多是些……进步的商人,还有社会上的先进分子。” “咱们也是进步群众呀。” 何雨注半开玩笑。 “是是是,就你进步。” 王红霞笑出声。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早些时候,院里还有段插曲。 何雨注分木雕玩意儿时,没落下谁——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连许家都得了一个,只是木料各有不同。 前院的贾张氏看得眼热,连何家不要的旧家具也上门讨过。 何大清直接撂了话:烧了也不给。 最后是贾老蔫掏钱买回去的。 既然给了钱,何大清便没再说什么难听的。 王红霞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的年轻人。 她没料到这院里拿主意的会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空着的那些屋子,您老究竟怎么打算?总这么空着也不是个事儿。” 老人没接话,只朝何雨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红霞心里转了个弯,重新打量起这个叫柱子的年轻人。 看来是自己眼拙了。 “王主任,”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前院那几间,我们打算出手。 租户要是愿意,可以先紧着他们来。” “中院和后院呢?” 王红霞追问。 前院才多大点地方,中院她早听说已经安排妥了,倒是后院,刚才转悠时看见还空着大半。 “中院您就别琢磨了,都定下了。 后院西厢房和两个耳房暂时留着,不卖。” 何雨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哪天就有走散的亲戚找上门来,总得给人留个落脚处。” 王红霞点点头:“那就说前院。 还剩几间?” “倒座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两个耳房,再加个西穿堂房。” 何雨注掰着手指头数完,抬头看她,“租也行,但卖是首选。” “成,我回去问问。 手续上的事,你们得空就去街道办一趟。” 王红霞说着站起身,却被老人按住了手腕。 午饭是留定了。 菜端上来时,王红霞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何雨注,忽然笑了:“柱子,你这手艺可把我胃口养刁了。 往后馋了,王姨怕是要厚着脸皮来蹭饭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第82章(第2/2页) “您随时来,添双筷子的事。” 年轻人答得爽快。 他巴不得这位常来——街道办的王主任,往后指不定走到哪一步呢,别人想攀还攀不上。 送走王红霞,何家关起门开了个会。 老人坐在八仙桌正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大清,兰香,东厢房我打算过给柱子。” 陈兰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 老人截断她的话,“我给我孙子东西,跟你们说一声是礼数。 礼数到了,这事就算定了。” 何大清搓了搓手:“娘,那屋子能换不少钱票呢。” “钱票?”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再多能多过一日三餐?你们两口子,加上我大孙子,还能短了我这老婆子的吃喝?” “那不能,那肯定不能。” 何大清连忙摆手。 “这不就结了。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那么多钱票做什么?有口热饭,有件暖衣,身边有人照应着,等我闭眼那天有人摔个瓦盆、捧张相片,这辈子就圆满了。” 老人说完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呷了一口,不再看他们。 陈兰香推了儿子一把。 何雨注往前挪了半步,喉咙有些发紧:“太太,往后您想吃什么尽管说。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想法子弄来。” “净说浑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湖面,“山是那么好上的?里头尽是带牙带爪的。 海就更别说了——你个旱鸭子,连护城河都没下过几回,还下海?” 她伸手戳了戳孙子的额头,指尖力道很轻。 “我真会水。” 何雨注摸着额头笑。 “会水?顶多在积水坑里扑腾两下。 再说了,从四九城到海边,坐火车都得晃悠大半天。” 老人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那我明儿就去护城河练练。” “你敢!” 老人瞪起眼睛,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那是随便下的地方?老实给我待着!”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忽高忽低。 何大清两口子坐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角落里忽然冒出个小脑袋。 何雨水拽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也要游水!你带我去!” 何雨注低头看她,故意板起脸:“行啊,明天找个大木盆,够你在里头扑腾的。” “多大呀?” 小女孩认真比划起来,“洗澡的那个盆,我坐着都转不开身,腿都伸不直……” “傻丫头,” 老人把何雨水揽到身边,枯瘦的手掌抚过她细软的头发,“你哥逗你玩呢。” 小姑娘嘴一撇,扭过脸去:“哥哥最讨厌了,再也不理你。” 满屋子顿时漾开笑声。 她耳根发烫,跳下炕沿趿上鞋就往外跑:“我去找小满姐姐和小蕙玩!” “没个规矩样。” 何大清话音里听不出半分责备,眼角纹路却软了下来。 陈兰香瞥他一眼:“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倒会说风凉话。” “孩子还小呢,慢慢教。”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转了话头,“大清,你跑一趟许家,问问他们要不要那屋子。” “成。 不过娘,真照柱子说的办?” “那你给出个主意?” 何大清挠挠头不吭声了。 这房子当年还是他爹置办的,他能有什么章程。 “翠萍那边呢?” 陈兰香插了句。 “你也去问问。 钱不凑手就先欠着,横竖我不等这钱用。” 老太太顿了顿,“西厢房两间,一百五十块大洋。 要带耳房再加六十。” “许富贵那老抠搜,应该拿得出。” 何大清盘算着。 陈兰香起身理了理衣襟:“翠萍那儿我先探探口风。 数目虽不算大,对她也不是小数。” “让她先住着。 还不还的,往后还不是我一句话?” 老太太摆摆手,“小满和那丫头,我瞧着就欢喜。” “您心善归心善,也别太亏着自己。” “我眼里分人。 要是易中海那种混账想买东厢房,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提他做什么,晦气。” 陈兰香皱了皱眉,“倒是李桂花……也是个苦命人。” “你去问问吧。 穿堂房比耳房宽敞,八十块能要就要,不能要接着租。 可那丫头总闷在屋里不是法子,坐吃山空啊。”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老太太乏了,被搀回后院歇着。 何大清踏出院门往许家去,陈兰香先拐进王翠萍家,又折向李桂花那间朝北的矮房。 许富贵果然要买西厢房,对着耳房却犹豫起来。 儿子闺女都还没长成,往后的事谁说得准?总得留些余地。 何大清点点头没多劝。 后院那间西厢房本就不小,真需要时中间砌道墙也能隔开。 王翠萍倒是爽利,从箱底摸出五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西厢房我要了。”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至于耳房……将来你儿媳妇的住处,该你们何家张罗吧?” 陈兰香会意一笑:“柱子有东厢房呢,现成的。” “准备得可真早。 小满还小着呢。”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分。 再说我们家柱子,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哪有这么夸自家人的?” 两人相视着笑出声来。 “钱全给了我,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不给房契,往后我娘儿俩就住到你家炕头去。” 王翠萍眼里闪着光。 第83章 第83章 第83章第83章(第1/2页) 两家走得近了,说话便少了顾忌。 “逗你玩呢。” “我可当真了。” 她笑着把金条推过来,“先去忙吧,李桂花那儿还等着呢。” 陈兰香收起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她……凑得出钱么?” 陈兰香刚要站起来,又坐回凳子上。 “差点忘了件事——思毓才这么点儿大,你真放心去上班?” “已经耽误好些天了,实在不好意思。 往后还得麻烦嫂子多照应。” “那孩子中午吃什么?” “这……” “我那儿存着几个奶瓶,待会儿拿给你。 你早上把奶挤出来,我中午热一热喂她。” “奶瓶?” “拿来你就明白了。” “好,多谢嫂子。” 王翠萍正为这事发愁。 她才去单位报到,这几天中午都得往家赶。 要不是有人骑车接送,这两条腿怕是早跑断了。 买自行车?她压根没动过这念头。 整个军管会里也没几辆,她可不想当那只先探头的鸟。 至于房子的事,哪怕说是白送都行。 反正经手的就那么几个人。 才来没几天,她已经隐约摸到些门道——这里头的水,不比当年那些暗处涌动的浅。 不过眼下的差事倒合她心意。 仿佛又回到了带队在山里周旋的日子,只是如今调换了位置:她在光亮处,对手藏在影子里。 “走了。” 陈兰香起身摆摆手。 “我送送你。” “用不着。” 话音未落,人已几步跨出门槛,朝着东边穿堂去了。 易中海倒是给李桂花留了些钱,勉强够置办间小屋。 她捏着那叠票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陈兰香心软了,答应替她去老太太跟前说句话。 但有个条件:李桂花得去找份活计。 否则就算不买房,坐吃山空也熬不了多久。 李桂花垂着头没吭声。 她从来没做过工,更不知道该怎么找。 陈兰香看她那模样就来气,临出门时甩下一句“我让大清帮你打听打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泪水顺着李桂花的脸颊往下淌。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可去,她哪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院子里。 可她能怎么办?战火卷走了所有亲人,举目无亲的除了厚着脸皮赖在这儿,出去怕是连口饭都讨不着。 陈兰香回到自家并没往后院去——老太太已经歇下了。 没过多久,何雨水蹦跳着进了屋。 陈兰香打发她去耳房睡觉,小姑娘却一把抱住何雨注的腿:“哥,我要去你那儿睡,晚上给我讲故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自从何雨注搬进新屋子,被安排去耳房的何雨水就黏上了他。 “成,走吧,小胖墩。” 何雨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嘿嘿。” 何雨水早听惯了这称呼。 这年月能被叫“胖”,说明家里伙食好。 瞧别人家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她反倒有几分得意。 “柱子,你等会儿给你萍姨送点东西过去。” 陈兰香边说边打开炕头的箱子,取出个裹得严实的小布包。 “好。” 何雨注有些好奇母亲要送什么。 等王翠萍解开布包,他才恍然,随即问道:“娘,光送奶瓶,萍姨那儿有奶粉吗?” “别多问,送去就是了。” “那是我的!” 何雨水扑过来要抢。 这奶瓶自她断奶后还用了很久,一直是喝水的家伙。 “什么你的,现在归思毓了。” 陈兰香轻轻拨开女儿的手。 “呜呜,娘不喜欢我了……” 何雨水光嚎不掉泪。 “少来这套。” 陈兰香笑骂着拍了下她的后背。 何雨水张开手臂朝母亲的方向小跑过去,眼看就要扑到陈兰香腿上。 “别往我这儿来。” 陈兰香侧身避开,手指朝何雨注的方向一点,“找你哥去。 我这儿可没你能讨着的东西。” 她对自己这闺女再清楚不过,一旦做出这副黏糊模样,准是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哥——” 小姑娘立刻调转方向,两只手牢牢环住了何雨注的腿。 “又怎么了?” 何雨注垂下目光,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无可奈何。 “瓶子不见了。” 何雨水仰起脸,短小的手指朝桌角方向戳了戳,“你再给我找一个。” “嗯?” 何雨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下家里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人人都是用碗。 至于那些更讲究的器皿——就算何大清查实有,也绝不可能拿出来给个小丫头用。 那些东西太贵重,万一失手摔了怎么办。 眼下也还没到能随意置办搪瓷用具的时候。 “哥——” “知道了。” 何雨注终于应声,“我出门时替你留意着。” “你就由着她吧。” 陈兰香瞥了儿子一眼,声音里带着轻微的责备,“可别胡乱花钱。” “哥!快走!” 何雨水一听哥哥答应了,立刻用小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挪,“我们去萍姨那儿送东西。” 何雨注朝母亲笑了笑,拎起桌上那个布包袱,任由妹妹像个小挂件似的贴在身侧,一道出了门。 王家院门被叩响后,开门的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是小满。 可那女孩一瞧清门外站着的是谁,竟“砰” 地一声将门板重新合紧。 何雨注愣在原地,里头传来小满压低了的声音:“萍姨正给小毓呢,柱子哥你先回吧。” “哦。” 他朝门缝里说,“那劳烦你出来一趟,我把带给萍姨的东西交给你,你拿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第83章(第2/2页) “好。” 门再次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窄缝。 小满钻出来后,反手又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包袱里是个奶瓶。” 何雨注把东西递过去,“记得告诉萍姨,用之前得拿滚水烫一烫。” “嗯,我会跟萍姨说的。” 小满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没别的事了,你赶紧进去吧。 我也回去了。” “雨水,又黏着你哥哥呀?” 小满转头看向躲在何雨注身后的那个小身影。 “我哥讲的故事好听!” 何雨水从哥哥腿边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弯。 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用带着些许羡慕的眼神看了看何雨水,随即转身,重新闪进了王家门内。 次日清早,王翠萍出门前将王思毓送了过来,顺便留下一瓶奶。 她匆匆说了句“柱子中午不用过去了”,便赶着去上工。 小满上学的事倒不用操心——许大茂对那条路熟得很。 那小子在学校里更是俨然成了护花的角色,为着些小事跟人动过好几回手。 每回打完架回来,他总要到何雨注面前说道一番,何雨注也从不吝啬,总会抓几块糖给他。 只是这边刚给完,那边另外几个小的便会闻风而来,围着何雨注搜刮一番。 何雨注倒乐得如此,由着他们闹。 何家兄妹起身后,陈兰香吩咐儿子去把后院的老太太请来,要商量几家买房子的情形。 何雨水跟着哥哥去了后院,转眼就跑进许家找许小蔓玩耍去了。 同老太太提到李桂花时,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真是作孽……先让她租着吧。 等她寻着活计,手里宽裕些,想买了再说。” “成,我晚些时候过去同她讲。” 等王思毓睡熟了,陈兰香又去了东穿堂那屋一趟,把意思转达清楚便转身回来——她实在有些受不住李桂花那止不住的眼泪。 晚饭过后,许富贵来了,说明日便可去军管会办手续。 他当场把钱付了,用的全是大洋。 待许富贵离开,王翠萍也回去取来了金条,说是明日一并办理,只是提了个要求:把房价报低些,或者就说是赠与的。 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横竖钱已到手,怎么说都行。 贾老蔫那边,何大清也问过了话。 倒座房老太太没多要价,三十五块大洋一间。 贾老蔫咬了咬牙,说先买下一间,另一间仍旧租着。 其他的屋子他是不敢想了,必定是买不起的。 只是当晚没见他过来,显然贾家内部还得 第二日,许富贵与何大清都告了假。 何雨注推着自行车,让老太太坐在后座,四个人一道往军管会去了。 王红霞在办事处的长条木桌前站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浅痕。 她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急——院里那些人,她原以为手头都紧。 成交的数目没人提起,她也没问。 如今不兴旧时那套税契了,等把人领到里间,她朝何雨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叫王翠萍过来。 王翠萍赶到时,许富贵与何大清的事已经办妥了。 两张薄纸递到手里,墨迹还泛着潮气。 快,真是快。 轮到老太太那边却慢了——院子拆成单间来办,名目就多了。 办事员抬头问了一句,老太太只笑笑:“亲戚间帮衬,给几个钱就成。” 话轻飘飘的,事情便遮了过去。 最后是何雨注那份。 办事的年轻人早先瞧见他在门外与王红霞说话,神色熟络,便不再多言,低头盖了章。 散场时,王翠萍回单位去了,许富贵与何大清也往厂子方向走。 王红霞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留下老太太与那少年。 “院里要住人的事,” 她声音压低了些,“就这两日,会有人上门看房。” “都是些什么路数?” “有厂里做工的,也有教书的。” “前院挤得下么?拢共几户?” “四户。 倒座房两间归一家,东西厢各一户,西边穿堂房再一户。 前院够用。” “厂里的……哪个厂?” “轧钢厂。 您应当熟。”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动了动。”轧钢厂的人,怎么寻到你们这儿来了?” “是从别处调来的,不是本地新招。” 王翠萍插了一句。 “那教书的呢?” “早先也是四九城的人,鬼子占城时南逃了。 如今回来,老宅没了,学校帮着牵的线。 我看他们小学离您那儿近,便一并安排了。” “交道口小学?” “正是。” 老太太沉吟片刻,拐杖头轻轻点地。”行,我回去候着。 可话说在前头——人若不对我眼,我不让进,您可别怨。” “自然。 一个院里住着,总得顺心才行,免得日后生事。” “那便好。” 老太太转身,何雨注已挨到她身侧。 王红霞要送,被她抬手止住:“您忙,不劳步。” 走出那栋灰砖楼时,老太太脚步顿了顿。 门岗的兵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人盘问,也没人伸手。 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了松。 何雨注没直接往回走。 他拉着老太太往东城胡同里绕。 起初她有些慌,手指攥紧他袖口,布料被揪得发皱。 渐渐适应了,话也多了起来,甚至露出点笑影。 这座城她住了大半辈子,可自打年轻时候逛过几回,后来便再没好好走过——陈兰香出嫁后,日子缩在院里,没多久鬼子来了,街面就更不敢去了。 如今再看,处处都陌生,又处处藏着旧影。 她指着一处歇山顶的屋檐:“那儿早年是茶楼,唱鼓书的……” 第84章 第84章 第84章第84章(第1/2页) 又望见一截老墙:“这墙三十年前就这样,没变过。” 何雨注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见过那些年月,只当故事听。 东城这一片,他上学后早跑遍了,除了某些深窄的巷子还没钻过。 走到王府井口上,人声像潮水般涌来。 老太太望了望里头攒动的人头,脚下一滞。”不进去了,” 她摇摇头,“腿脚不利索,挤着难受。” 何雨注掏出怀表看了看。 老太太瞥见表盘反光,问:“快晌午了吧?” “嗯,快十二点了。” “回吧。” 她语气忽然急了,“你娘该担心了。” 果然,一进院门,陈兰香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怎么逛到这时候?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话里带着颤。 老太太却把何雨注往身后一挡:“是我要逛的,怪孩子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那些责备。 夜幕垂落时,贾老蔫的身影挪进了中院。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低低的,问能不能把前院东边那间厢房先赊给他,钱往后慢慢凑。 屋里那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摇了摇头。 前院那对父子是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楚得很——等他们还清房款,怕是连树上的青枣都能熟透几轮了。 何况,那间屋子敞亮干爽,她本就不愿让它落到那家人手里。 见这条路走不通,贾老蔫又试探着问,那两间朝北的倒座房呢?这回可以先付一半。 老妇人让他回去再琢磨琢磨,租别的屋子也是一样的。 话里的意思已经透了出来。 贾老蔫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真正的来意:其实只要一间倒座房就够。 先前那些话,都是屋里那位姓张的女人逼他问的。 他想着多问几句也不掉块肉,万一能成呢,就硬着头皮来了。 老妇人让他回去等着。 她年纪大了,懒得为他一户人家专门跑一趟。 过几日还有几家人要来看房,等人都齐了,再一块儿办手续。 贾老蔫拖着步子回到前院。 刚推开门,一连串的追问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最后那句“没出息” 钻进耳朵时,他没像往常那样抬手,只是蹲到门槛边,一锅接一锅地抽起了旱烟。 烟雾辣得他眯起了眼。 儿子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 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朝北的倒座房呢?可别的屋子,人家既不租,更不肯卖。 白天贾张氏出去转了一圈。 别的院子租金贵得吓人,里头住着什么人也摸不清。 至于买——连问都不用问,根本没人肯出手。 贾老蔫一回来,她就催着他去中院。 他特意挑了晚饭后的时辰,就是怕赶上人家吃饭惹人厌烦,好多说上几句好话。 结果还是白费功夫。 现在又听说前院要来新人,贾老蔫心里像揣了块湿石头,沉甸甸地发凉。 他怕老妇人拖着不办,是连倒座房都不想留给他们了。 这话他没敢对屋里那位说,否则房梁早被吵嚷声掀翻了。 礼拜天,看房的人来了。 好几户人家拖儿带女,挤挤挨挨站了半院子。 贾张氏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目光像钩子似的,从这堆人身上刮到那堆人身上。 “这院子可真宽敞!” 有个女人忍不住叹道。 “那可不,三进的宅子,早先可是官老爷住的。” 贾张氏在人群后头接了一句。 “您是主家?” 那女人回过头问。 “不是啊。” “那您是……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是住这儿的。 生人进院子,我还不兴瞧瞧?万一少了点什么呢。” 贾张氏撇了撇嘴,“你们是来干嘛的?” “这话说的——我们是来看房子的。 主家在哪屋?” “主家自然住正房了。” 那女人还想争辩,被一个穿长袍的瘦高男人拉到旁边。 他鼻梁上架着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娘,少说两句。 往后说不定是邻居呢。” “她又不是主家,盯贼似的,浑身不自在。” “忍忍吧。” 男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女人不吭声了。 同行里一个戴眼镜的胖男人却开了口:“这位大姐,前院这些屋子空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原先住的什么人?” “轧钢厂做工的。” “轧钢厂?我也是轧钢厂的,干锻工。” “哦。” 贾张氏抬了抬下巴,“我家有两个轧钢厂的工人呢。” “那您家可真行,厂子不好进。” “那是自然。” “对了大姐,这院子的租金怎么算?” “这得问主家。” “那您家交多少?” “这我可不能说。 万一主家不乐意呢。” “哎,您这人——” 胖子问了半天,最关键的一句没捞着,嗓门不由得提了起来。 “行了行了,” 一个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显然是他家里的,“跟她费什么话,往里走罢。” 贾张氏被那话刺得脸色一沉,嗓门立刻拔高了:“你这人怎么开口就带刺?跟我说话就是废话了?” 穿灰布衫的妇人眼皮都没抬,拽了拽身边戴眼镜的胖男人,径直往月亮门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走什么走!” 贾张氏跨步要拦,胳膊却被从后面攥住了。 “别在这儿添乱,回家去。” 贾老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 贾东旭也跟了过来,父子俩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松手!没听见人家怎么糟践我的?你不帮腔,反倒拽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第84章(第2/2页) 贾张氏扭着身子想挣开。 “东旭,搭把手。” 贾老蔫向来怕惹事,人还没住进来就闹僵,往对门住着,日子还怎么过。 “哦。” 贾东旭应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那群陌生人身上——扫见几个半大孩子全是小子,顿时没了兴致,帮着父亲把人往屋里拖。 前院这点动静没留住那群人的脚步。 他们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衫子随风晃着。 戴眼镜的胖子走到正房台阶下,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主人家在吗?我们是来看房的。” “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竟是何雨注先应了。 没等屋里长辈回话,他几步就蹿到了门外。 老太太和何大清夫妇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孩子平日懒得管闲事,除非牵扯自家,今天倒是积极得反常。 许大茂家和王翠萍家那是另说——一个是他从小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另一个是他自己连哄带劝领回来的。 何雨注跨出门槛,目光在院里那群人脸上扫了一圈。 等瞧见人堆里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和旁边干瘦的中年男人,他嘴角忽然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心里嘀咕:还真是这两家。 该来的,躲都躲不掉。 一个方脸男人见他个子高,虽然面嫩,还是堆着笑凑上来递烟:“小师傅,这院子是您家的?” 何雨注摆摆手:“不抽。” 男人讪讪地把烟收回兜里。”那主家怎么称呼?” “我不是主家。” 何雨注脸上那笑更明显了。 “那主家……” “您稍等,我喊一声。” 何雨注转身就折回屋里。 他就是想先认认人。 方脸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腹诽道:不是主家,出来充什么脸。 屋里,老太太伸手指头虚点了点何雨注的脑门:“你这皮猴子,回头把人惹恼了。” “怕什么?太太瞧不上眼的,不让住进来就是了。” 何雨注浑不在意。 “那倒也是。” 老太太把手递给他,“扶我出去瞧瞧。” “好嘞!”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出屋,何大清和陈兰香也跟了出来,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眯眼一瞧,好嘛,大大小小十几口子,把院子都快站满了。 何家堂屋虽宽敞,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何大清夫妇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两个戴眼镜的人身上,交换了个眼神——来的都是读书人? 院里众人见出来一大家子,目光齐刷刷聚在何大清身上,这该是正主了吧。 还没等他们开口,老太太先发了话:“你们都是来看房的?这是几户人家啊?” 戴眼镜的胖子赶忙接话:“老太太,您是这院子的主家?” “房子是我的。” “老太太,我们这儿一共四户,都是来看房的。 我叫刘海忠。” “四户啊。 军管会介绍来的?” “是,都是。” “军管会该跟你们说了吧,我只出租、卖前院的屋子。” “说了,都说了。” 房门都锁着,我们只在外头转了转。 刘海忠的声音有些含糊。 行吧,先瞧瞧屋子。 柱子,你去老太太那儿把钥匙取来,知道搁哪儿吧? 晓得。 何雨注松开搀着老人的手,转身就朝后院奔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萍抱着女儿探出身。 方才她正喂孩子,听见动静便出来张望。 干了眼下这营生后,她对生人总存着几分戒备,院里要来外人,自然得瞧个明白。 翠萍,怎么抱着娃出来了?陈兰香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便问。 嫂子,我听着院里热闹,出来瞅瞅。 没事儿,都是来看房的。 人多,别惊着孩子。 好,我这就回屋。 王翠萍目光在院里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转身掩上了门。 那几个小的呢?两个正伏在桌上写功课,两个在后院玩耍。 何雨注给上学的立了规矩:作业不完,别想出门。 何雨水向来和许小蕙在后院玩——这是易中海还在时就养成的习惯。 中院杵着那么个阴沉沉的人影,孩子们都不乐意待。 何雨注往后院去,何雨水立刻缠上来要他带着玩,这一闹又把许大茂引了出来。 何雨注眼睛一瞪:你功课写完了?皮痒了想练练? 许大茂哧溜一下缩回屋里。 何雨水和许小蕙在旁边笑得像两只小鸭子。 屋里传来许大茂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俩丫头片子别笑!等你们上了学有你们好看的! 我们上学还早着呢!何雨水顶了回去。 就是!小蕙还不到三岁呢,略略略!许小蕙也朝她哥做了个鬼脸。 趁几个孩子斗嘴,何雨注快步去后罩房取了钥匙。 回来时叮嘱道:雨水,前头来了生人,不许带小蕙去中院。 来人了?什么人?我要去看! 你敢去,今晚就自己睡耳房。 好吧。 在看热闹和听故事之间,何雨水果断选了后者。 回到中院,何雨注扬了扬手里的铁环:老太太,钥匙拿来了。 你领着他们去看房吧,我不过去了。 等看完了,让他们挨家来谈。 成。 各位,请吧。 何雨注朝那几家人示意,说完便往前院走。 好。 主家发了话,看房的便跟着这个年轻人移动,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里,人群跟了上去。 先看的是西穿堂房。 几家人进去转了转,很快都退了出来,脸上没什么兴致。 何雨注没多话,锁好门,径直去开了西厢房和西耳房。 这回大家来了精神。 第85章 第85章 第85章第85章(第1/2页) 屋子虽久未住人,积了薄薄一层灰,可来看房的几户却看得仔细。 老宅底子好,房梁高挑,窗户敞亮,虽是西厢房,又值上午,光线倒也不暗。 至于介绍房子——何雨注既不是卖房的,也没那兴致,更不懂该怎么说道。 众人在屋里打量,他就靠在门边等着。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何雨注跟前,手往兜里掏了掏,想起中院那胖子的窘态,又收了回去——眼前这位不抽烟。 这位小同志,请问边上这间耳房也一并出手么?他指着隔壁问道。 卖啊。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心里却转了个念头:这位不是出了名的算计么,竟能问出这话来。 阎埠贵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厢房若是买下,旁边那间小耳房能一并让给我们吗?” 何雨注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看您这模样,该是读过书的人。” 阎埠贵没听出话里那层意思,反而抬手扶了扶眼镜框,神情认真:“敝姓阎,在交道口小学教书。” 何雨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镇定裂了道缝。 “可您方才那说法,倒不像读书人该有的念头。 您怎么不干脆说,买间耳房,让人把整座院子白送给您呢?” 阎埠贵耳根有些发热,声音低了几分:“读书人便不能商议价钱了?” “您管这叫商议?”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这可不是集市上挑萝卜白菜。” “你终究不是房主,做得了主么?我不与你多说。” 阎埠贵一转身,袖口带起些微风,又走回那群人中间去了。 身后传来何雨注不轻不重的笑声:“那您就等着瞧吧。” 阎埠贵脚下险些绊了一下,心里暗暗懊恼——刚才太急躁了。 西厢房看过,何雨注落了锁,又引着人往东厢与耳房去。 几户人家的兴致明显更高了,渐渐聚成几簇,压着嗓子交换意见。 没过多久,刘海忠先挪步过来,凑近了低声道:“小兄弟,若是没有其他屋子可看,我能否先去中院,同主人家谈谈价钱?” “倒座房还剩两间,想看便带诸位去看,不想看便罢了。” 何雨注并未压低声音,反而说得清清楚楚。 刘海忠一怔。 他本打算抢个先手,却被这句话全然打乱。 “不看了,不看了,这就去见主家!” 阎埠贵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见刘海忠凑过去,急得在原地挪了几步。 何雨注这一出声,他立刻接上话头。 “对,不看了,谈正事要紧。” 另外两户人也跟着开口。 “成,那诸位先请到门外稍候,我锁门。” 等何雨注锁好门转身,正对上刘海忠与阎埠贵齐齐盯向他手中那串钥匙的目光。 他将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各位,请吧。” 说罢迈开步子朝中院走去。 刘海忠与阎埠贵抢步跟到最前,几乎贴着何雨注的背影。 到了何家门前,何雨注忽然收住脚步。 身后两人险些撞上他的肩背。 他转过身:“谈价钱不必这么多人挤着,每户出一位代表便够了。” “好,那咱们进去吧。” “别急。” 何雨注抬手虚拦了一下,“依我看,还是一家一家单独进去谈更妥当。 诸位觉得呢?” “我先!” 阎埠贵这回反应极快。 “凭什么你先?” 其他几人不乐意了。 “小兄弟,这怕是不妥。 若是我们几户看中了同一间,该如何是好?” “价高者得便是。 总得等所有人都谈过一轮,才好定夺。” “这……这不合规矩吧?再说了,你能做主吗?” 阎埠贵一听“价高者得” 四个字,眉头便皱紧了——万一有人抬价,得多掏多少冤枉钱。 “那要不……我进去替诸位问问主家的意思?” 何雨注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容。 “行,劳烦你帮忙问一声。” “得嘞,几位稍候片刻。” 何雨注不再多言,挑帘进了屋。 里间,他将看房的 老太太抬起眼:“柱子,你觉得这房子该怎么卖合适?” “买卖无非是卖方开价、买方还价。 往高处开便是了。 中院和后院的厢房您只想要一百五十块,那是您厚道。 可外人来了,总得多留些余地。” “是这么个理。 这附近的院子,我也让你爹大致打听过。 厢房至少二百块起,那些屋子还不如咱们家的敞亮。” 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那就按二百六算。 耳房七十,穿堂的一百一,倒座那间五十。 您要是懒得费口舌,让我爹去谈。” 何雨注话音还没落,何大清就横了他一眼——这磨嘴皮子的麻烦事,怎么往他身上推。 “你能耐大,自己办了不就得了。” 何大清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味道。 拐杖又敲了敲砖地。”怎么,我这点小事你都不愿伸把手?” “我这张笨嘴哪比得上柱子利索。” 何大清讪讪地笑了笑。 一声轻哼从老太太鼻腔里飘出来。 “太太,您看怎么弄?一家家谈,还是把价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写,谁出得高就给谁?” “让他们写吧。 你去找些纸笔来,想买哪间自己写上数目。 别为个屋子闹起来。” “成,听您的。 那您得跟我出去说一声,那些人看我年纪轻,怕是不信我能做主。” 老太太笑了。”你是不是又挤兑人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第85章(第2/2页) “哪能呢。 有个想捡便宜的,问我买厢房能不能白送耳房,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哪一家?” 何大清和陈兰香对视了一眼,何大清往前凑了半步。 “戴眼镜那个瘦高个。” “瞧着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陈兰香接话道。 “就是个教书的,小学里当老师。” “哟,真是看不出来。 今儿可算长见识了。” 陈兰香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这人要是住进来,往后可就有意思了。” “您还真打算卖给他?” 陈兰香问。 “都是些小毛病,不偷不抢的。 一个教书先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别跟易中海那样就行。” “那不能。 他那一大家子人呢,跟易中海哪是一回事。” 老太太话说到这儿便停了,没再往下。 “行吧,反正是您的房子,您定。” “柱子,你说呢?” 老太太把话头抛给了何雨注。 何雨注心里清楚往后的事。 那姓阎的算不上恶人,就是有些地方让人膈应,放在前院住着,往后少不了热闹。 一家子教孩子算计,一家子天天动粗,还有一家靠着讨饭过活——凑在一块儿,他倒觉得有点意思。 当然,前提是别惹到自家头上。 “我看成。 那我扶您出去说一声,说完我回屋准备纸笔。” “走着。” 一老一少出了何家屋门。 老太太把商量好的法子简单说了,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价钱有些超出预料了。 月亮门后头,贾老蔫一家缩着身子听了个全。 贾张氏心里一阵窃喜——自家只要三十五,这可是占了大便宜。 她打定主意,等这几家都买了,尤其是有人买了倒座房之后,非得好好显摆显摆不可。 何雨注找来四张纸和四支铅笔。 就算家里大人不会写字,孩子总该会些。 这几家带来的孩子,大的有十来岁,最小的也该七八岁了。 纸发下去,四家人立刻散开,各自占着院子一角,生怕自家商量的数目被别人听了去。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回到堂屋。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海忠。 只要一间东厢房,出价二百三。 何雨注瞥见纸上有个划掉的痕迹,隐约能认出是“耳房” 二字。 收了纸条,让他去外头等着。 接着进来的是阎埠贵。 东厢房加东耳房,一共出二百八——厢房二百二十五,耳房五十五。 何雨注眉梢动了动。 这位阎老师家底不薄啊,肯定不是什么贫寒门户。 往后要是堵着门说道起来,可有得聊了。 等了半晌,另外两家还没动静。 何雨注出门瞧了一眼,刘海忠告诉他,那两家都跑去看倒座房了。 何雨注盘算片刻,明白东西厢房是买不成了。 这院子瞧着顺眼,租住又不合心意,便转向最便宜的那几间去问。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两户人家折返回来。 人口多的那家选了两间倒座房,出价八十块;另一户大约没瞧上倒座与穿堂的格局,报了九十块。 于是西厢房连带西边耳房便空了下来,无人问价。 另外两家倒是爽快,没起争执。 何雨注请那两户先进屋,各收十块定钱,再立张字据,约定明日军管会办公时带齐余款办理手续。 起初两家还有些迟疑,何雨注开口道:“诸位自然可以明日揣着钱直接去,只是能否买成,我们不敢担保。 军管会既然介绍了人来,恐怕各位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两家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终究交了钱、立了字据、按上手印,拿着纸条离开了。 等那两户出了门,刘海忠与阎埠贵打听清楚所购的房间,都松了口气,随即一前一后踏进何家堂屋。 “现在能谈咱们的事了吧?” 刘海忠最先按捺不住。 “稍等,我先同阎老师确认几句。” 何雨注应道。 “行,你先问。” “阎老师,您二位都看中了东厢房,但您出的价比这位少了五块大洋。 我们这边呢,是见您有意连耳房一并买下,才多问一句。 若您仍坚持原先的报价,这房子便归这位——” 话未说完,刘海忠插了进来。 “刘海忠,叫我刘师傅就行,老刘也成。” “好,那房子就归刘师傅了。” 阎埠贵幽幽地瞥向刘海忠,后者眼睛一瞪:“看什么看?赶紧的,我这儿等着呢。” 阎埠贵咬了咬牙,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咬牙加价时,他忽然冒出一句,险些让在场几人栽个跟头。 “那……那我要是改买西厢房,连带挨着的耳房,能不能算便宜些?毕竟东厢和西厢,到底不太一样。” 何雨注朝老太太递了个眼神,眼底藏着笑。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才开口:“两间一起少收五块,不买便罢。” “买!不买我是孙子!” 阎埠贵顿时眉开眼笑,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刘海忠一见真能便宜,忙跟着说:“那我这——” “别,您单买一间便宜不了。 若是连耳房一起要,我们也少收五块,耳房按阎老师刚才的报价,五十五块算。” 刘海忠鼓了半天气,胸口起伏如同灌风的皮囊,最终泄了劲:“那……我还是只买厢房吧。” 既然说定,照旧收十块定钱。 数目不算大,却也不小,图的是双方省事。 只是阎埠贵掏钱时那手指捏得紧,满脸不舍。 立了协议,签字画押,约好次日去军管会的时间,两家人攥着纸条走了。 第86章 第86章 第86章第86章(第1/2页) 第二天,何雨注蹬着自行车载老太太又去了趟军管会。 事情办得顺当,几家拿到房契后都欢天喜地回去张罗搬家。 老太太怀里揣着刚收的几百块大洋,一路上绷紧了神经。 何雨注谢绝了王红霞派战士护送的好意后,她便不住地催他快些往回赶。 路上那自行车蹬得飞快,颠得老太太眼泪洒了一路。 到家缓过神后,她结结实实抡起拐杖敲了何雨注好几下。 “你这皮猴子,我是让你快些,没让你蹬得轮子都要飞起来!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兰香,你来替我收拾他!” “柱子,还不赶紧给老太太赔不是?” “太太,不是您催着快些么?您那布袋里可装着好几百大洋呢。” “哼,还顶嘴?本来瞧你辛苦,想赏你几个零花,这下没了。” 老太太捏着几张零票不肯松手,对面那半大小子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些。 “您就疼疼我呗,这阵子肚子里没油水,走路都打飘呢。” “少来这套!” 老太太作势要敲他脑袋,“全院谁饿着你也不可能饿着,当我老糊涂了?” 陈兰香倚着门框看这一老一少斗法。 自打岁数上来,婆婆越来越像孩子,三天两头就要跟长孙较劲。 那小子也是存心逗趣,嘴上从不吃亏,可该给的好处一样没少——最后总是老太太先软下来。 前院搬来几户人家的动静闹腾了好几天。 箱笼磕碰声、孩童哭嚷声、邻里争执声混作一团,但总算没蔓延到中院来。 何雨注照旧在自家屋檐下劈柴,眼皮都没抬。 倒是许大茂下学回来时,袖口沾着灰,语气却透着得意:“前院新搬来那几家的小子,跟咱们一个学堂的。 刘家两个,阎家一个,现在天天追着我叫哥呢。” 何雨注把斧头楔进木墩,斜眼看他:“能耐了?收上跟班了?” “哪能啊!” 许大茂咧着嘴,耳根却有点红,“他们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 “我没空陪小孩玩家家酒。” “你就大我两岁!” 少年嘟囔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过是长得高些……” “嗯?” “没、没说什么!” 许大茂赶忙转话题,“柱子哥你真不念书了?刘光齐整天念叨要考大学呢。” 这句话倒让何雨注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学堂……是该去问问。” “你也要考?” “再说吧。” 少年随口一句话,落在四合院里却像石子入水。 没过两天,何雨注就被叫到父母屋里。 陈兰香搓着围裙边先开口:“听大茂说……你想继续上学?” “嗯,还没定下学什么。” “不是考高中?” 何大清来,声音里压着某种期待,“要是上不成,就跟我进厂子。 初中文化够用了,多少人求不来呢。” “明天我去学堂问问。” “可得当真去。” 母亲少见地催促起来,“总在家闲着不是办法。” 次日午后,何雨注站在母校教导处门外。 主任认出他时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校长室走——当年这孩子用最短时间读完初中,谁都没忘。 老校长听完来意,花白眉毛慢慢拧在一起:“职业技校?你这样的成绩,怎么不考高中?” 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耽误两年了,要是正常念,现在该准备考大学了。” 何雨注没接话。 总不能说这两年他去了天津卫,学了两派厨艺,顺手收拾过汉奸,还带了媳妇回来。 沉默被当成了羞愧。 校长叹口气,从抽屉翻出一本册子:“你说的这类学校,咱们这儿没有报考名额。” “那该去哪儿问?” “去军管会打听打听吧。”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弯。 兜来兜去,还是绕不开那个地方。 他起身告辞时,校长又叫住他:“你才十四吧?真不再想想?高中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就想早点学门手艺。” 少年站在门口,光影分割了半张脸,“从前年纪小,家里没处送。 现在……该养家了。” 老教师摇头,目送那道瘦高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雨注跨出校门时朝身后挥了挥手。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蹬着车把,拐过两个街口便望见了军管会那栋灰砖楼。 登记本上墨迹还没干透,他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时,王红霞正俯在桌案前核对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太太又让你捎话?” “您就惦记房子。” 何雨注拖过墙边的木凳坐下,凳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摩擦声,“我就不能为别的事跑一趟?” “你是不知道现在安置工作多熬人。” 王红霞抬手捋了捋鬓发,发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扬起细碎的金尘,“瞧瞧,这才半个月,我枕头上全是落发。” 少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您认识管学校那块的人么?” “教育口?” 王红霞挑起眉,“家里有孩子要念书?” 何雨注伸出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 她上下打量他,“上小学?年纪是大了点,但街道应该能安排……”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从怀里摸出个硬皮本子。 封皮在她眼前一晃,内页摊开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一九四七年七月” 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嗬!” 王红霞一把夺过去,指腹摩挲着印章凸起的纹路,“真行啊你,那年你才十二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第86章(第2/2页)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探进半个身子:“王姐,这孩子谁家的?咱们科正缺人手呢。” “才十四,谁敢用?” “十四?” 那人目光在何雨注肩宽腿长的身形上停留片刻,摇摇头接过王红霞签好的文件。 离开时又回头瞥了一眼,门轴转动的声音慢悠悠消失在走廊里。 “所以你到底想找教育口办什么事?” 王红霞把毕业证推回桌对面,“你这样的学生,旧学校巴不得你回去考高中。” “我想问问从前那些教手艺的学校——现在还能报名么?” “职业学校?” 她身体微微前倾,“你了解那些地方?知道都教什么?” “就听说能学机器之类的东西。” “该不会是你赵叔提过吧?” “赵叔?” 何雨注眨眨眼。 “老赵没跟你说过?他以前在北平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教过书。” “他不是工程师么?” “教书的就不会动手了?” 王红霞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他当年带的就是机械科。” 少年喉结动了动:“那……我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想得倒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日头,“不过你运气不错。 那所学校现在的负责人,我恰好认识。 今天要是没事,下班跟我走一趟?” “多熟?能直接收我么?” “到了你就知道。” 她转身从墙角搬起一摞材料,纸页边缘齐刷刷落在桌面上,“反正要等,不如帮我理理这些文件?” 何雨注看着那堆半人高的卷宗,听见自己的叹气声混进了窗外卖冰棍的吆喝里。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叠几乎与他等高的文件堆——不止一摞,而是好几堆散在桌面上。 他立刻摇头,幅度大得让额前的头发都晃了起来。 “真不用了,万一弄乱更麻烦。 我先回去,等您快下班时再来。” “进了这屋还想走?” 对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不是正经学过厨艺么?正好,去食堂露两手。 咱们这儿的人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我一个外人,进后厨合适吗?他们能放心?” 何雨注的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倒是……要不你去把王翠萍找来?我和她一起带你过去。 食堂的老任以前也在四九城工委待过,算是旧识,打个招呼应该能行。” “又是旧识?” “嗯。” 王红霞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解放前,我负责和他联络。”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那种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关系——这“旧识” 的分量,确实不一般。 “你先去找人吧。 她不一定在办公室,但你可别趁机溜了。 否则改天我亲自登门找你算账。” “不溜,肯定不溜。” 何雨注连声应着。 他没想到这位如此懂得拿捏人,简直像逮住了什么就不肯松手。 念头转到这里,他又觉得这比喻不太对劲。 呸,自己才不是被逮住的那个。 “知道她办公室在哪儿吧?” “知道。” “快去快回。 晚了食堂可就下锅了。” “明白。” 何雨注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赶到王翠萍那儿时,他额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王翠萍见他跑得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顺手就把墙上的配枪摘下来挎上了。 “柱子,家里怎么了?” “没、没事!您先把枪挂好。” “没事你跑成这样?” 王翠萍皱眉。 “有人催得紧,慢不得。” “谁催?家里不是没事吗?” “是……另一位王姨。” “红霞姐?” “对。” “什么事?” 何雨注用最简短的语句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原本指望对方能替自己说几句话,谁知王翠萍听完,抬手就朝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 那力道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疼得直吸气。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让你来做饭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食堂的菜……唉。” 何雨注暗想:这得是多深的怨念。 “找个厨子也不难吧?” 他揉着肩膀说。 “哼,去了你就知道了。 走吧。” 王翠萍一把攥住他胳膊就往外拉。 “枪!您的枪!” 何雨注压低声音提醒。 “哦,忘了。” 她转身把枪挂回原处,锁好办公室门才出来。 两人回到王红霞那里,没多话,三人径直往食堂去。 其实王红霞自己带人去也行,但多一个担保更稳妥。 军管会里谁都认识侦查科那位作风凌厉的女副科长,有她在场,事情好办得多。 到了食堂说明来意,任主任将何雨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问了一句: “我这儿可是做大锅饭的,和馆子里的炒锅不一样——得用铁锹翻。” 王红霞闻言略显局促。 她光记着这年轻人手艺好,却忘了那都是小灶精细菜,和食堂的路数不同。 “要不……让我试试?” 何雨注笑了笑。 他系统里“厨艺高级” 确实包含大锅饭技法,只是从未实际操练过。 任主任没接话,目光转向王翠萍,眼神里带着询问。 “别看我。 我只晓得这小子正经拜师学过三个菜系,而且都出师了。” “哦?哪三个菜系?” 任主任来了兴致。 第87章 第87章 第87章第87章(第1/2页) 羊肉的膻气混着大锅蒸腾的水汽,在后厨里浮沉。 何雨注跟在任主任身后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水泥地面和锃亮的铁锅。 一切都码放得横平竖直,连抹布都叠成方正正的豆腐块。 “觉着咋样?” 任主任侧过头问。 “利落。” 年轻人吐出两个字。 角落里正在剔骨的男人直起腰,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抹了抹。”主任,这生面孔是分到咱炊事班的?” 他打量着何雨注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不像行伍里出来的。” 任主任笑了声:“老黄,你可别小瞧人。 这是王科长家的后生,祖传摆弄锅灶的本事。 今儿正好赶上那五只羊,我叫他来给咱们开开眼。” 被称作老黄的男人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他参军前在县城饭庄打过下手,仗打起来后丢了饭碗,这才扛起枪杆子。 这些年仗着会颠两下勺,在炊事班站稳了脚跟,最听不得谁提“祖传” 二字。 “几年火候了?” 黄班长把刀尖戳进案板。 何雨注没接话,径直走向墙角那几只剥了皮的羊。 手指按在暗红色的肉上,又顺着脊椎骨往下探了探。”不到二百斤。” 他转头看向任主任,“去骨剔筋,能用的肉至多百来斤。 一千张嘴等着,一人分一筷子都勉强。” 任主任搓了搓下巴:“红霞她们临走前倒是提了个主意——羊肉臊子面。 你在行么?” “陕西的吃食。” 角落里传来声音。 任主任点点头:“四三年转移时尝过一回,滋味记到现在。” 黄班长把刀:“面条现赶?中午原定是二合面馒头。” “馒头能往后挪。” 任主任拍板,“人手你调配,需要什么器具尽管开口。” 何雨注已经蹲下身,手掌贴着羊肋骨的弧度慢慢移动。”面要现擀。 臊子得用羊油煸透,肉丁切骰子块,配辣子、陈醋、野蒜苗。 最要紧是那锅汤——” 他抬起眼皮,“羊骨砸开文火慢炖,现在动手,明早才能出味。” “成。” 任主任拽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去挑羊,去晚了那帮小子该把好肉糟践了。” 穿过院子时,何雨注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嘀咕:“装模作样……” 后厨东头的棚子下挂着五具羊腔。 两个小战士正蹲在地上磨刀,见主任来了慌忙起身。 任主任摆摆手,转头问:“用哪只?” 年轻人绕着挂架走了一圈。 手指在第三只羊的后腿处停住,指节叩了叩关节。”这只。 腿筋还没完全绷紧,是今早刚宰的。” 又指向最边上那具,“那只不行,淤血没放净,腥气锁在肉里了。” 任主任眼底掠过一丝光,朝磨刀的战士扬扬下巴:“听见没?学着点。” 取羊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 何雨注接过递来的尖刀,刀尖顺着腿骨缝隙刺进去,手腕一拧一挑,整条腿便卸了下来。 接着是脊椎、肋骨、肩胛,刀刃每次落下都卡在骨节衔接处,不见蛮力,只听见细微的“咔哒” 声。 不过半柱香工夫,案板上便整齐码出骨是骨、肉是肉的部件。 黄班长抱着胳膊站在三米外,脸色渐渐变了。 “剔骨肉切丁,筋膜单独片出来。” 何雨注把刀横在掌心转了半圈,刀柄朝外递给旁边发呆的小战士,“会切骰子块么?每刀下去要听见刀刃碰案板的闷响,不能拖。” 小战士接过刀,喉结动了动。 “羊油热锅,肉丁下去得爆出焦边。” 何雨注边说边走向灶台,手指试了试大铁锅的温度,“火候过了发柴,欠了腥气逼不出来。 你们谁管火?”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从灶膛后探出头。 “保持这个劲头。” 何雨注往锅里舀了一勺油,“等我手势。” 后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香气填满。 先是羊油融化的腻香,接着是肉丁遇热迸发的焦香,然后辣子碎下锅时“滋啦” 腾起的辛香,最后是陈醋淋入瞬间爆开的酸香。 几种气味在蒸汽里翻滚融合,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黄班长不知何时松开了抱着的胳膊。 他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深褐色肉臊。 “尝咸淡。” 何雨注舀起半勺递过去。 男人迟疑片刻,凑近抿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时闭了下眼睛。 “怎么样?” 任主任问。 黄班长没说话,转身走向面案。 他抓起醒好的面团,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重重砸在案板上。 “看好了。” 他哑着嗓子说,“擀面要这样用力。” 面团在他手下迅速延展成均匀的薄片,对折,刀起刀落,一排细而匀的面条瀑布般垂落。 何雨注看着,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臊子浇上去的瞬间,整个后厨安静得只剩汤汁浸润面条的“嗞嗞” 声。 任主任第一个端起碗,吹开热气,吸溜了一大口。 他嚼了很久,久到黄班长忍不住问:“主任,味道……” “去盛。” 任主任把空碗搁下,抹了把嘴,“给外头站岗的也送两碗。”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厨房时,五只羊已经变成三大桶浓白的骨汤和满满一缸肉臊。 何雨注蹲在灶膛前,看着文火舔着桶底。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黄班长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晃着半缸面汤。 “那个……” 男人别开视线,“明天熬汤,火候上还有什么讲究?” 何雨注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 “骨髓要熬化。” 他说,“得听见汤在锅里咕嘟的声响,像下雨前远处打雷的闷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第87章(第2/2页) 黄班长蹲下来,摸出烟卷叼在嘴上,没点。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音,悠长地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任主任先前并未追问细节,此刻目光转向何雨注,等着他开口。 “黄班长,我学厨八年了。” “八年可不短。 出师了吗?学的是哪路菜?” “算是出师了。” “你父亲是你师父?” “不算。 家传手艺,没正式拜师。 我另有师父。” “家传什么菜?跟师父又学的什么?” “家传鲁菜。 师父教的是淮扬菜和川菜。” “你师父会的不少。 你都学全了?” “不,我有两位师父。” “都出师了?” 黄班长的声音里透出诧异。 “是,都出师了。” “不可能。” 黄班长摇头,厨房里原本忙碌的声响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投过来。”三年打杂,两年效力,跟两个师父,少说也得十年。 你才多大年纪?” 何雨注看向任主任,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正色道:“黄班长,学东西,人和人不一样。 这道理,您在这行里,应该比我清楚。” 黄班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自己就是半路摸索出来的,最明白“师承” 二字的分量。 “既然是来露手艺的,请吧。” 黄班长侧身让开,不再深究。 “早上送来的羊,抬一只过来。 柱子,会解羊吧?” 任主任接过话头。 “会。 就是刀具……” “后厨不缺刀。 你看中哪把就用哪把。 斧子、锯子也有。” “行。” “谁去给这位小师傅拿围裙、套袖和帽子?” “我去!” 一个年轻声音应着,人影已经跑开。 羊很快被抬到案前。 何雨注选了把趁手的刀,斧子和锯子没动。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手上活儿不忙的都凑近来看。 往常分解羊,少不了砍劈锯拉,动静大,血沫也飞溅。 单用一把刀卸整羊的,倒是头一回见。 羊是刚处理好的,皮毛已褪尽,腹腔还未剖开。 何雨注系上围裙,戴好套袖和帽子,让人备了个接血水的大盆。 他提起刀,刀尖探入羊腹,手腕一旋一挑,内脏便滑入盆中。 接着是后腿、前腿、羊腩,沿着骨缝与关节衔接处游走,脊椎分段时连带肋排整齐划开。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刃划过筋膜与软骨时细微的嘶啦声。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行家的手法。 以往他们那种蛮力分解,相比之下显得笨拙了。 黄班长看着,嘴角抿紧了。 这一手功夫,他自问做不到。 没有名师指点,不下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等一只羊完全分解妥当,任主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满意:“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剩下的羊抬过来?平时谁负责分肉的,都过来仔细看。 这手艺在外面,得正经拜师才学得到。” “是,主任!” 先前那年轻小伙最先应声,另有几人也跟着答应。 第二只羊被抬上案台。 “柱子,动作慢些,让他们瞧瞧门道,成吗?” “成,任叔。 这没什么。” “好,好。” 第二回,何雨注的动作明显放慢了,偶尔停顿,解释下刀的位置和用力的分寸。 即便如此,分解的速度依然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羊骨在刀下顺从地分开,仿佛它们本就该如此脱落。 第三只羊被分解完毕时,几个年轻帮工仍愣在原地。 只有最初搭话的那人手指在空中反复比划,嘴唇无声翕动。 “散了吧。” 任主任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午间供应面条,现在开始和面。” 负责面案的师傅探头问:“那蒸好的馒头……” “留着明日用,夜班人员也能吃。” “是。” “动作快些,别耽误开饭时辰。” 面案师傅应声退下。 任主任转向灶台边:“柱子,配菜方面还需要什么?” 何雨注报出几样食材,任主任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黄班长被晾在角落——这本该是他的职责。 因着资历老,又仗着任主任不精厨艺,这位班长平日没少与主任较劲。 方才何雨注与黄班长对峙时,任主任的沉默便源于此。 何雨注不再等待指示。 他指挥众人清洗下水、分切肉块、烧旺灶火,又向面案师傅交代面条的规格。 将熬制羊汤的诀窍告知一位老师傅后,其余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配制秘制调料时,黄班长凑近想窥看。 何雨注骤然停手。 “黄班长。” 他声音不高,“行里的规矩,您应当明白。” 黄班长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转身离开。 待到烹制肉臊子时,那道身影又挪了回来。 先前不过是基础工序,灶火上的功夫才见真章。 若非军管会食堂的铁锅过于沉重,何雨注本可轻松颠锅。 此刻那柄短柄炒锹在他手中翻飞如蝶,锅内食材在热油中翻滚,浓烈的香气挣脱铁锅束缚,漫过食堂门楣,渗入邻近办公室的窗缝。 离正午尚有一刻钟,靠近食堂的几个科室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 “今日灶上做什么?这气味勾得人发慌。” “真想溜过去瞧一眼。” “还有多久开饭?” “早着呢,钟针还得走半圈。” 食堂内部的光景也相差无几。 任主任朝何雨注竖起拇指——今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 第88章 第88章 第88章第88章(第1/2页) 科班出身的厨子与野路子之间的鸿沟,此刻在空气里弥漫的香气中显露无遗。 臊子炒制妥当,何雨注开始调制汤底。 除了那包秘料,其余步骤他全无遮掩。 示范拉面手法时,几位师傅倒能跟上,他只额外提醒了煮面的火候分寸。 开饭哨声响起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食堂窗口。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交织成片。 用餐时的景象更不必说。 每一口面条都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吸引力,让人停不下筷子。 “翠萍,柱子这手艺真是……” 被唤作霞姐的妇人压低声音,“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我也不清楚。 面还合口吗?” “何止合口。 可惜不能捎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有何难?改日让柱子去你家做一顿便是。” “哪用改日!” 霞姐眼睛一亮,“正好他今日有事托我帮忙。 总不能白费力气,蹭顿饭也算便宜他了。” “什么事呀?” “暂且保密,成了再说。 对了,你下班时给他家里捎个话,说柱子会晚些回去,免得他们着急。” “晓得了。” 食堂工作人员用餐时,面桶已快见底。 眼见面条越来越少,后厨众人急得直搓手。 最后是领导担心有人吃撑,下令限购,他们才分到些许——否则怕是连汤渣都剩不下。 饭后,任主任将何雨注请进办公室。 门合上时,他脸上堆起笑容:“柱子,有没有考虑过来这儿做事?”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门槛。 屋里的人从一堆表格后抬起头,眼角堆起笑纹。”哟,回来了?我还琢磨着,你小子是不是半道让哪个铺子勾了魂去。” “哪能呢。” 他摘下帽子,拍了头并不存在的灰,“就是路上多看两眼。” 桌后的女人——王红霞,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喏,拿着。 傍晚的事,可别忘了。” 他没立刻去接。”霞姨,这……不合适吧?上门干活,还收您的?” “让你拿就拿着。” 王红霞眉毛一挑,声音压低了些,“规矩就是规矩。 我要是白使唤你,那成什么了?再说,东西也不是白给的——晚上那顿饭,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人家舌头刁,寻常滋味可糊弄不过去。” 他这才伸手将信封拢进袖口,纸边有些毛糙,蹭着手心。”您放心。 就是不知道主人家有什么偏口?甜的,咸的,还是好那口鲜?” “老口味,实在的。” 王红霞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祖上是鲁地,在四九城扎下根也有两代了。 你按着这个琢磨,错不了。 别的……去了自然知道。” 话里留着半截,他没再追问。 只点点头:“那我先去备料。 时候差不多了,我来接您?” “成。 你先忙你的去。” 王红霞摆摆手,目光已落回桌上的文件,“对了,任主任那边……你午后要是得空,不妨再去转转。 他今天心里痛快,准保还想拉着你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没应声,只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隐约的油墨气味。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 自行车靠在墙根,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随着动作晃了晃。 他蹬上车,链条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风贴着耳廓滑过去,带着初秋午后特有的、微燥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影子碎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他骑得不快,心里却转着别的事——早上出门时,母亲那句叮嘱还在耳边:“问清楚了就回,别耽搁。” 是该回去一趟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眼下日头都已偏西。 老太太怕是早就在院里张望了好几回。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石板,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他稳住车把,拐进熟悉的胡同。 院门敞着,看门的李大爷正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惊动,悄声推车进了中院。 水井旁,母亲陈兰香正弯着腰搓洗衣裳,木盆里堆着灰蓝色的布料。 听见动静,她直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知道回来?这一整天,野哪儿去了?” “办正事呢。” 他把车支好,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泼了把脸,“去了军管会,见了王姨,又见了任叔。 上学的事,有点眉目了。” “军管会?” 陈兰香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那种地方,你也进得去?你爹上次还说……要不,把户口本上那岁数改改?多个一两岁,办事也方便。” “改了岁数,然后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我不乐意。” “那你想干啥?” 陈兰香拧干一件衣裳,抖开,晾在竹竿上,“这话可别当你爹面说。 他听了,准要跳脚。” “手艺是手艺,活路是活路。” 他靠在井沿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学这个,是因为有点天分,也觉得不赖。 真要找不到别的路,靠它吃饭也行。 可眼下……不是正寻思着上学么?等弄明白人家学校里教些什么、出来能做什么,再定也不迟。” “什么叫‘教些什么’?” 陈兰香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就好比一个地方,有人教怎么掌勺,有人教怎么打家具,有人教怎么锻铁。” 他比划着,“各是各的路数,各是各的门道。 得挑一个。” “哦……” 陈兰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那晚上去人家校长家里,你可仔细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第88章(第2/2页) 手脚勤快,眼里有活,话别太多。 给人留个好念想。” “知道。” 他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西边的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橘红。 该动身了。 “晓得了。” “你霞姨给的那些够用不?我再添些给你。” “不必,就备些吃食。” “挑好的备,别省着。” “嗯。” 何雨注同母亲说完话,又转身出了门。 总不能踩着下工的钟点去采买,那会儿不比现在,去晚了能剩下什么。 自然,他是不必真去买的。 那方天地里什么没有?稍后拣几样合做鲁菜的便是。 日头西斜近下工时分,他提着从里头取出的各色食材,候在军管会大门外头。 猪肠一截,鲤鱼一条约莫三斤沉,猪肚一只,鸡胗半斤有余,豆腐一方。 又捎带了几根青瓜、两个红柿。 王红霞出来时瞧见他招手,老远便望见他车把上悬着的那尾鲤鱼银鳞泛光。 走近了,揭开他车筐上盖的布角一看。 “你这孩子是不是自己贴钱了?我给你的那些可置办不来这些。” “回了趟家,跟我娘提了嘴,娘又塞了些。 做鲁菜总不能只上一道吧?难道全摆素的不成。 这都是鲁菜里用得上的东西,花不了几个。” “花不了几个是多少?我把差额补给你。” “您这不是臊我的脸么?要这样我可不敢去了。” “你这孩子,脾气怎这么犟。” 王红霞没好气地往他背上轻拍一记。 “成了,王姨,快上车吧。 还不知路远不远,得劳您给指道呢。” “不远,也在东城,丰富胡同。” “丰富胡同?” 何雨注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你去过?” “没,就是耳熟。” “走吧,我给你指路。” 到了地儿,何雨注发觉这胡同比自家那边清静得多。 院子虽不及他住的那处宽敞,倒也都齐整。 跟着王红霞进了她说的地方,她推门便入,连叩门都省了。 何雨注看得一愣。 进来是个一进的院落,占地不算小,屋子也有七八间模样。 西厢房门帘一掀,冲出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三四,次之的也是个男孩,十岁上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妈,回来了!” “妈,这人谁呀?” “妈,晚上吃啥?” “赵兴邦、赵振华,你俩功课写完了?” 王红霞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问。 “还没呢,妈,这不是听见您进门了嘛。” 老大应道。 “什么这人那人的,他叫何雨注,你们喊柱子哥。” “啊?” 两个男孩齐声讶道。 “啊什么啊,他就是生得高大,比兴邦也就大半岁。 可兴邦你得跟你柱子哥好好学学,人家初中都念完了,你小子还蹲在初二呢。” “不能吧,就大半岁?” “我哄你做甚?还不快叫人。” “柱子哥好。” 三兄妹声音叠在了一块。 “好,你们也好。 小妹妹叫什么?来,吃糖。” 何雨注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块,全塞进小丫头手里。 他手掌宽,那一把糖多得小丫头两只手都拢不住。 眼见糖要滚落,她眼圈霎时红了。 边上两个小子一见糖,立刻凑过来接住了将掉的几块。 这下可好,小丫头嘴一扁,泪珠子直接砸了下来。 “妈!哥哥抢我糖!呜——” “你手里不还攥着一大把么?哭什么。 你柱子哥问你名字呢,光顾着糖,话也不答。” “没事,霞姨,我家里妹妹也这样,见了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噗——哈哈!” 两个小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女孩将糖果死死护在胸前,瞪视着两个男孩。 “还给我,那是人家给我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转身便朝屋里跑:“该写作业了。” “这丫头叫盛丽,盛世的盛,美丽的丽——生在那年胜利的时候,取名图个念想。” “盛丽想吃点什么?晚上给你做。” “肉!” 女孩眼睛亮起来。 拎着鱼的手晃了晃,他笑了:“行,今晚吃肉。” “哇!好大的鱼!” 正房传来苍老却清亮的声音:“盛丽呀,什么鱼让咱们小丫头这么高兴?” 门帘一挑,走出位头发梳得整齐的老太太。 “姥姥看!大哥带来的鱼!” “哟,真不小。” 老太太目光转向旁边,“红霞,这位是?” “妈,这是何雨注,丰年以前在轧钢厂大院里的旧识。” 老太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小伙子挺精神,多大啦?成家没有?”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称呼也卡在喉咙里——叫奶奶似乎太亲近,叫大娘又显生分。 王红霞连忙解围:“柱子,这是我母亲,叫王奶奶就好。” 老太太瞥了女儿一眼,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只温和地笑笑:“柱子是吧?来家里别客气。” “王奶奶好。” “我爸还没回?” 王红霞问。 “你爸哪天不是天黑才进门?早回来反倒稀奇了。”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谁说我总晚归?今天不就早了?” 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踏进院子,听见后半句,故意板起脸,“老婆子又在外人面前数落我。” “哎呦,王校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89章 第89章 第89章第89章(第1/2页) 何雨注看向王红霞,眼神里透着恍然——原来她口中的校长,竟是自己的父亲。 王红霞抿嘴一笑,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没想到吧? 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老人微微躬身:“王校长好。” “这位是?” “您未来的学生。” 王红霞答得干脆。 “我的学生?” “人家专程奔着咱们学校来的。” “行了行了,” 老太太打断父女俩,“没见人家手里还拎着东西?进屋再说。” “对,进屋聊。” 往正屋走时,老人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小伙子提的可是不少……你没乱收东西吧?” “我自己掏钱买的。 这孩子不光念书灵光,手艺更是了得——您不是总念叨想吃正宗鲁菜,又嫌外头贵?今晚就让您尝尝。” “这么年轻,能有多地道?” “您可别小瞧人。 他爹您肯定听过——何大清,原先丰泽园的,现在在东直门外那家轧钢厂掌勺。” 老人脚步一顿:“原来是他儿子……那倒真要试试了。” “您还真知道?” “前阵子去轧钢厂谈学生实习,招待宴就是他爹做的。 不过父子俩模样不太像。” “柱子随他娘。” “哦……你刚才说求学,具体怎么回事?” 柱子念完初中就没再往上读。 前两年外头乱糟糟的,高中也学不成个样子,他便没去考,直接出门学手艺了。 眼下世道太平些,这孩子忽然又想回学校,还指名要学点实在的技术。 今天不知怎的,他竟寻到我这儿来了——您说巧不巧?不过我得先问一句,您那儿还收学生吧? “收自然收,可进门得考试。 他底子行么?” “这我倒说不准。 只是今日瞧见他那毕业证,着实吃了一惊——竟是一年就把初中读完了。” “那证……该不会是花钱弄来的?” “这话可不好乱讲。 他们家做不出那种事。 您若不信,待会儿当面考考他就知道了。” 屋里传来王家老太太的嗓音,带着笑:“你们爷俩还没说完?客人都进门了,倒晾在院子里。” “来了来了!” 父女俩齐声应道。 一进屋,老太太便拉住女儿的手:“柱子刚进来就直奔灶间,说今晚的饭由他张罗?哪有这样待客的?” “妈,我下厨纯属糟蹋东西。 柱子可是正经学过手艺的,等会儿您尝了就明白。 这顿饭,旁人想吃还未必吃得着呢。” “那你也去搭把手,全丢给一个孩子像什么话。” “好好,我这就去。 盛丽您帮忙瞧着点。” “去吧。” 老太太转向老伴,眼里浮起好奇:“方才你跟闺女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要紧的。 就是那孩子想上学,偏巧问到我们学校。 红霞还夸他厨艺了得。” “仔细说说?” “就这么点事,有什么可说的?” “哼,又急着钻回你那书堆里去?” “行行,我说还不行么。” 赵家那小丫头乖得很——趁没人留意,正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糖块。 甜意漫上来,她眼睛眯成了细缝。 王红霞进厨房没多久便折返了。 何雨注嫌她碍手碍脚,几个菜而已,用不着旁人帮忙。 堂屋里,老太太细细问起何雨注家中情形,终究没忍住心中疑惑:不过是邻居,怎会亲近至此? 待王红霞说出这孩子曾救过赵丰年,老两口同时叹出声:“真是少年出英雄!” 不多时,赵家两个男孩也写完功课过来了。 他们对何雨注同样好奇,王红霞只得把先前的话又讲一遍,这回添了中午那碗羊肉臊子面的细节。 两个孩子听得张大了嘴。 忽然间,他们开始不住地吸鼻子——灶间飘出的香气已浸满了整个小院。 连那个偷吃糖的小丫头也停住了。 她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厨房挪。 蹭到门边,她软软地问:“大哥哥,你做什么呀?好香。” “小盛丽馋了?” “嗯!” 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先给你尝一口。” 何雨注用筷子夹起一块九转大肠递过去。 香味愈近,小姑娘嘴角亮晶晶的。 肠块刚入口,她便迫不及待地嚼起来。 “好次!好次!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何雨注笑了:“你才多大,就‘一辈子’了?” 这时他瞥见厨房门外探出两颗脑袋——正是赵兴邦和赵振华。 瞧妹妹吃得那样香,两个男孩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都回屋去!扒在厨房门口像什么样子?没规矩!” 王红霞的嗓音从院里传来,两颗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她进屋抱走小盛丽,顺手端走了那盘刚出锅的九转大肠。 堂屋的方桌已收拾妥当。 王老爷子难得没回书房,见女儿端菜进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是……九转大肠?” “没错!” “这味道,这颜色,啧啧,看来你没替那小伙子说大话。” “柱子哪用得着吹嘘,人家是真有能耐的。” 何雨注将第二道菜——一条浇着琥珀色酱汁的鲤鱼——端上桌时,王红霞已经让赵兴邦取来了碗筷,连同冒着热气的米饭一起摆好。 何雨注请他们一家人先动筷子,王老爷子却摇头。 虽说对方干的是厨子的活儿,可毕竟是请来的客人,哪有主人先吃的道理。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酒。 这样的好菜,没有酒似乎说不过去。 在一家人眼巴巴的等待里,何雨注又接连送上了嫩白的豆腐、油亮脆生的双拼、拍得清脆的黄瓜、糖渍得晶莹的西红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第89章(第2/2页) 瞥见厨房里还有紫菜,他最后又快手快脚地冲了一碗蛋花汤。 等他终于落座,王老爷子问他能不能喝点。 何雨注摆手说不会。 老人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没人陪着喝两盅了。 王老爷子最先伸筷子,径直夹向那盘红褐油亮的肥肠。 何雨注手脚麻利,加上天热,菜肴入口时还带着温气。 没等王红霞开口问,老人已经咽了下去,咂摸着嘴道:“是这味儿,好些年份没尝着了。 小伙子,你这鲁菜的手艺,是得了真传的。” “您过奖了。” 何雨注谦了一句。 “我这可不是瞎夸。 四九城里鲁菜馆子最多,凭你这本事,排得上号。” “怎么样,我说柱子手艺好吧?” “好,真好。” 简单对答两句,父女俩便顾不上多聊——再聊下去,菜可就没了。 桌边三个小的压根没停过筷子,连老太太吃得虽斯文,下箸的速度却半点不慢。 何雨注没去抢,只不紧不慢地夹着拍黄瓜。 王老太太瞧见了,忍不住问:“柱子,你怎么光吃这个?” 何雨注笑笑:“王奶奶,我想吃随时能做,您就别惦记我了。” “那多不合适!” “没事儿。 我们做厨子的,看客人吃得香,比什么都强。” 又让了几回,何雨注总算尝了尝别的菜,老太太这才不再念叨。 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被那兄弟俩拌了米饭。 吃到一半,赵盛丽忽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急的。 她还想吃,可肚子实在撑不下了。 何雨注答应下回还来给她做,又摸出几块奶糖,才把那点泪珠子止住。 王红霞心里纳闷,这小伙子兜里怎么总揣着糖?她也没说今晚有孩子呀。 她哪里知道,糖是何雨注从别处取来的。 东西小,从兜里拿出来,谁也瞧不出端倪。 饭后,王红霞收拾碗盘,何雨注跟着王老爷子进了书房。 聊了没几句,老人眼底的惊讶就藏不住了——这年轻人懂的还真不少。 接着又问了些物理之类的问题,王老爷子越发奇怪:“柱子,凭你这底子,把高中读完,考大学完全没问题。 怎么不去念高中?” “大学?等我毕业那得多少年以后了。” “你才十四,读完也就二十吧。” “太久了。” “你就这么急着工作?” “那倒也不是。 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是家里供不起,还是别的?” 王老爷子没打算放弃劝说。 “都不是。 就算能上您说的那种学校,我也不打算读满三年。 我计划一年就把该学的学完。” “年轻人,好高骛远可要不得。 做学问得脚踏实地。” 王老爷子语气沉了下来,连“柱子” 也不叫了。 “您听我说完,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我上学晚,抗战胜利后才进学校,但我直接念的六年级。 初中我也只用了一年。 毕业后我去津门学厨,川菜和京菜,一年就出了师。” 王老爷子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先前女儿红霞提过这年轻人的情况,只说初中没念完,他还暗自揣测过的来历。 “空口白话终究难取信于人。” 年轻人声音平稳,“若我能通过入学考试,只求一个机会——允许我随高年级参加各科考核,全部通过便准予毕业。 不知这个请求能否考虑?” “这类先例确实不曾有过。” 老人沉吟片刻,“需要回去与校务组商议才能答复。” “那么报名资格……” “自然给你留着。” 王校长忽然笑起来,“难得遇上主动找上门的学生,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年轻人起身时肩背挺得笔直,鞠躬幅度恰到好处。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发梢跳跃。 “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老人笑声浑厚。 “好。” 回答简短,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门外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红霞正等在转角处,见人出来便迎上前。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年轻人只说事情成了,具体考试日期还需等通知,托她让妹妹翠萍捎个口信回家。 关于提前毕业的约定,他并未向旁人提起。 有些事做成了远比说出口更有分量——方才对校长坦白实属无奈,总得先争取到许可才行。 院门口站着三四个人影。 红霞叮嘱路上当心,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住年轻人衣角问下次何时再来,两个半大男孩则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孩子们才被母亲唤回屋里。 茶室里飘着新续的龙井香。 王老爷子用杯盖拨弄着浮叶,对女儿缓缓道:“往后让家里小辈多同他走动走动,没坏处。” 红霞点头应下。 这本就是她今日带人回来的另一层用意。 暮色染透屋檐时,年轻人推开自家院门。 饭桌旁父母听完消息,脸上都漾开笑意。 父亲大清在厂里见过世面——职业学校的校长来访时,连董事长都要亲自作陪。 那些毕业生进厂后工钱丰厚,干的都是摆弄图纸仪器的活计,不必肩挑背扛。 母亲兰香更欣慰的是儿子眼里终于有了光亮,不再整日闲坐在屋里发呆。 七月初蝉鸣最盛的午后,翠萍捎来了确切消息:考试定在七月十五,地点是东四什锦花园那所市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离家不过几条街巷。 第90章 第90章 第90章第90章(第1/2页) 只是需要交一张半寸照片做准考证。 年轻人转身从抽屉取出个小纸袋——两年前去天津办通行证时拍的照片,模样与现在并无二致。 准考证由翠萍转交到手那日,他特意提前去认了路。 青砖拱门内的空旷安静,只有槐树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 八月初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时,父亲大清摆了桌酒席。 只请了中院后院几户近邻,红霞一家自然也来了。 王老爷子夫妇年事已高,终究不便走动。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孩童们追逐笑闹的声音惊飞了枣树枝头的麻雀。 赵家那个叫兴邦的半大少年嫌这群孩子太吵,几次拒绝加入游戏。 许大茂脾气上来,两人便打了赌——谁输了就听赢家的。 结果刚摆开架势,兴邦就被对方一个绊子放倒在地。 这下可好,赵家两个小子缠着要学功夫。 许大茂哪敢答应,自己还没出师呢,万一被师父知道非挨棍子不可。 最后只得求到年轻人跟前。 年轻人便教了几式简单的散手,嘱咐他们自己练着防身。 这些招式没正经师承,全是他平日琢磨出来的,对付寻常人足够,若遇上练家子就不顶用了。 九月一日清晨,年轻人踏进了机械专业的教室。 课后他却把土木科的全套教材都搬回了家。 同一天还有桩意外之喜——翠萍说起她们单位负责十月盛典的筹备工作,能给家属作担保进现场观礼。 旁人或许懵懂,年轻人却清楚这场合的分量。 这样的历史时刻怎能错过?他当即说服全家人都去,连襁褓里那个四个月大的小娃娃也要带上。 翠萍看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怀里的婴孩正咬着手指吐泡泡,带去能做什么呢? 何雨注嘴角扬起弧度:“萍姨,这种机缘怕是几代人都未必能遇上。 小思毓交给我抱着,往后她得记我这个哥哥一辈子。” “就数你点子活络。” 陈兰香的声音从灶台边飘来,“场面上人山人海的,不怕惊着孩子?” “棉花团备好了,塞住耳朵就成。 总不能全家都去观礼,独留她看家吧?” “那我守着家也成。” “娘,您会遗憾的。” 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桌沿:“太太腿脚不利索,不如让我照看娃娃?”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转向王翠萍。 “带上吧。” 王翠萍咬了咬下唇,“我可不愿那丫头长大后埋怨我。”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典礼的分量——前些日子彻夜排查隐患,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何雨注说得对,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 外省的人想来却来不了,身在四九城若主动放弃,那真是…… 最终定下同行名单:何家全员、老太太、许家老少、乔令仪,还有裹在襁褓里的王思毓。 十月一日的广场被黑压压的人潮淹没。 下午三点整,电波载着那句震动山河的宣告传遍每个角落。 三十万人的欢呼像火山喷发般炸开,声浪撞得人耳膜发颤。 何雨注护着家人挤在观礼人群中。 陈兰香怀里的婴孩因耳中塞着棉絮,并未被震天的声浪惊哭——否则这全场最年幼的参与者,怕是要成为典礼上唯一嚎啕大哭的存在了。 几个孩子喊哑了嗓子,连素来拘谨的老太太也随着人潮挥舞起手臂。 后续的与群众持续到日头西斜,无数双手掌拍得通红发烫仍不肯停歇。 散场时没人觉得疲惫,只有沸腾的血在血管里奔涌。 那晚四合院里许多窗户亮到深夜。 典礼的热度在胡同里持续发酵,尤其当前院住户得知后院几家都去了现场之后。 何雨注却已回到书堆里——他像是拧紧了发条,终日埋首于试卷与图纸之间,连休息日也只见他指尖翻动书页的残影。 何大清夫妇以为儿子课业吃力,私下劝过好几回:“考不过也不打紧,咱家灶台永远给你留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校长早已为这个学生破了例。 国庆前那场单独考试,何雨注交出的答卷让教授们啧啧称奇。 超常的记忆力与思维速度支撑着他同时啃下机械与土木两门专业——仿佛这具年轻身体里装着 一九五零年七月,蝉鸣震耳的季节。 院里孩子们等着何雨注放假带他们去护城河摸鱼,等来的却是“柱子不见了” 的消息。 学校值班教员从档案堆里抬起头:“何雨注?他两个月前就毕业了,双学位证书早领走了。 实习岗位给他留着,人家说自有去处。” 王校长曾把那个固执的青年叫到办公室长谈。 夕阳透过格窗分割着地板,少年脊梁挺得笔直,最终老校长只是挥了挥手。 消息辗转传到王红霞耳中时,她正被潮水般涌进城的登记表淹没。 这半年四九城像个不断膨胀的容器,工人、教师、谋生计的流动人口……还有需要甄别的暗流。 当她终于抽身赶往何家,却看见堂屋桌上躺着军管会送达的入伍通知书,门楣已经钉上了“光荣之家” 的牌匾。 她站在盛夏灼热的光线里,半晌才找回声音:“我这就去问明白。” 何家收到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和那块沉甸甸的木牌时,何大清伸手就要往外推。 仗打了那么些年,枪子儿底下能囫囵个回来的人有几个?儿子偏往那条道上走,不是昏了头是什么。 最后还是老太太一声低喝,把他拦在了门里。 早些年那边拉壮丁,人一带走便如同石沉大海,能捡条命回来的那是祖上积了德。 如今这兵当得却不一样,文书规整,还有块牌子送上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第90章(第2/2页) 老太太摩挲着牌子上冰凉的漆面,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分量,怕是不轻。 何大清拧着脖子,到底没再吭声。 跟那些人拧着来,自家能讨着什么好? 人一走,屋里便只剩下烟草烧灼的呛味。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笼着他铁青的脸。 陈兰香挨着他蹲下,声音发颤:“他爹,你倒是想个法子……我就这一个儿。” “法子?我有什么法子!” 何大清把烟杆往地上一磕,“他就听过我半句话?平日里你总由着他,如今可好,一声不响就披了那身皮!” “什么皮不皮的,嘴上把个门!”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这话传出去,你是想让人往上面递材料?” “我……我这不是急糊涂了么!” 何大清捶了下膝盖,“这混小子,天大的事,竟瞒得滴水不漏。” “哪里是没漏过风声?” 老太太望着堂屋角落,眼神有些飘,“这一整年,家里那间暗室塞得满满当当,尽是能久放的米粮干货。 柱子还催着我们把旧票子、银元都兑成了新钱,让存什么折实储蓄……唉,他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那也该先跟家里通个气啊。” 陈兰香抹了把眼角,“他就这么怕我们拦着?” “这话,”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该问问自个儿。” 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来。”这傻孩子……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 “行了,走都走了。” 老太太语气硬了些,“那位王同志不是说了么,除非队伍上不要他,家里若是闹,那是要记进他档案里的。 往后不管读书还是谋差事,都难。” “那他总得告诉咱们去了哪儿吧?” 何大清闷声道。 “等王同志的消息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 屋里沉默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响。 老太太心里清楚,她称呼王红霞为“同志”,一来是交情没到那份上,二来对于那些人,她心底始终存着几分谨慎。 至于王翠萍,那是早先在军管会便相识的。 如今两家走得近,王思毓白日里几乎都是陈兰香在照看,再客套便显得生分了。 不去向王翠萍打听,是因她近来忙得时常不见人影。 王思毓眼下直接住在何家,何雨水则时不时去王家陪小满睡,许小蔓偶尔也凑过去。 后来王翠萍得了信,听说外甥竟去参了军,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只是瞧见何家人个个愁云满面,她赶忙把那点神色压了下去,换上副宽慰的模样。 王红霞板着脸数落了几句,很快又转了口风。 她告诉何家人,仗差不多打完了,新兵用不着上前线。 还说会托人打听,若单位里有熟识的,定会请他们在队伍里多照应。 这番话让何家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还是王红霞门路广,不出两日就有了消息。 她特意过来传话,说何雨注进了京郊某部的新兵连,一切都好,她也会找人关照。 何家自是千恩万谢。 夜里,何大清蹭到陈兰香边上,压低了声音商量:“孩子他娘,要不……咱再生一个?这大儿子,唉!” “滚一边去!” 陈兰香顿时火了,一脚把他蹬下炕,“今儿个你睡东厢房去!我儿子好着呢!” “至于么……” 何大清还想辩两句。 陈兰香已经抄起鸡毛掸子指着他鼻尖。 何大清缩缩脖子,悻悻地裹上衣裳,趿拉着鞋出了门。 中院那小子当兵的消息,院里几家也都知道了。 贾张氏关起门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何家养出个傻的。 这话她只敢在家里念叨——贾老蔫怕隔墙有耳,何家来往的那些人,他们可惹不起。 他家那两间倒座房终究是买下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太太没涨价,贾张氏便逢人就说自家占了便宜,气得前院几家牙痒痒。 刘海忠先前听说何雨注上了职业学校,很是不屑。 谁知转过年来,那学校竟升成了中专,毕业还包分配,去的还是干部岗位。 他为此闷了好些天气,家里两个半大小子便遭了殃——刘光天挨了揍,刘光齐挨了骂,刘光福因年纪小躲过一劫。 这顿打骂挨得不明不白,兄弟俩却把何雨注给记恨上了。 如今,刘海忠又听说何家那小子念了一年书竟跑去当兵,心情顿时敞亮起来。 接连好几天,晚饭时他都让媳妇给炒上两个鸡蛋,就着小酒,喝得满面红光。 阎埠贵只是对何雨注的选择感到不解。 但他眼馋那“光荣之家” 的牌匾——他是读过书的,比院里多数人更能瞧明白如今的形势。 至于当事人自己,这兵当得看似顺当,里头却也有些周折。 他用的是学校开的介绍信和证明材料。 校方以为是找工作用的,便爽快给了。 材料递上去,竟在招兵处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这年月,顶着这般学历跑来当兵的实在少见,毕竟烽火连天的日子已 年龄也差点成了关卡。 磨了好一阵子,招兵的人见他个头高大,学历又扎眼,才勉强同意让他去体检。 谁知一查下来,这身体底子好得出奇。 部队上来挑人的干部看了体检表,当即拍板,年龄不足的事便不再提,破格收了。 新兵照例进了新兵连。 何雨注没想出什么风头,各项训练——体能、格斗、射击,都只混在中游。 第91章 第91章 第91章第91章(第1/2页) 即便如此,三个月后新兵下连时,他还是成了各连争抢的对象:有文化,军事技能也过得去。 分下去才知道,他们属于华北第六兵团。 进了连队才明白为何抢人——第六兵团前身是华北第一纵队,根基多是晋冀一带的抗日游击队伍。 何雨注被编入第十九师五十七旅步兵第一四一团,成了三营一连一排一班的一个普通兵。 驻地不在四九城,而在津门外某处。 到了地方一看,何雨注有些:这哪像兵,分明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庄稼汉。 正赶上秋收,领到手的“武器” 是一把镰刀,任务是把眼前那片水稻割完。 十月的风刮过田埂,把土腥味卷进鼻腔。 何雨注弯着腰,镰刀划过秸秆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磨出硬茧。 远处突然传来号声,短促尖锐,像把刀子划开沉闷的空气。 田里那些老兵直起身,眼神变了。 营地里很快聚起队列。 裤腿还沾着泥,有人肩上扛着锄头,有人提着耙子。 武器早就上交了,只剩站岗用的几杆枪还留在哨位。 命令下来时没人多问——收拾行囊,去津门上车,目的地不许打听。 队伍沉默地动起来,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响。 何雨注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没说。 连里从连长到班长都是老资格,八年抗战没少和日本人交手。 津门解放后,别的队伍南下了,他们却被留在这儿,整天不是操练就是下地。 有人闹过,被叫去开了几次会,后来便只剩埋头干活。 当兵的谁不想上战场?可纪律就是纪律。 闷罐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温度越来越低,呵出的气凝成白雾。 有人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这是往北走。 北方哪还有仗打?总不会是去碰北极熊吧。 猜测在沉默中传递,直到列车停在安东站。 十一月的气温冻得人牙齿打颤。 秋装根本抵不住寒风,一下车所有人都开始发抖。 第一件事是领装备。 仓库里堆满日本造的家伙——三八大盖、盒、箱。 何雨注扫了一眼,没说话。 旁边那些老兵眼睛却亮了。 以前游击队用的什么都有,汉阳造、老套筒,现在能统一配发,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发什么愣?” 肩膀被拍了一下。 班长胡三喜递过来一支长枪,“听说你新兵打靶成绩不错?这枪后坐力小,准头好,适合生手。” 何雨注接过枪,手指熟练地拉栓,检查膛线。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清脆。 “哟,懂行啊?” 胡三喜挑眉,“以前摸过?” “家里有人干公安。” 何雨注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怪不得。” 班长转身催促其他人,“动作快些,马上集合!” 带沉甸甸地勒在肩上。 一班还分到一挺轻机枪——不是那种容易卡壳的歪把子,是改进过的九六式,有人管它叫拐把子。 何雨注摸了摸冰冷的枪管,想起这东西算是日本人和捷克造杂交出来的玩意儿。 远处传来集合哨,他背上枪,跟着队伍跑进凛冽的风里。 机冯二奎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端着“拐把子” 笑得合不拢嘴,他以前只有‘歪把子’可用,捷克式可轮不到他们这些游击队。 副射手田小亮,此时正一个劲的往身上的袋里面塞,自己身上的装满了他又装好了一个挎在了冯二奎身上。 然后就是一个掷弹筒小组三人,射手郑栓子(副班长)、手王喜贵、张长海,一门掷弹筒,每人带榴弹八发(一个袋)。 班里剩下的人全都是一水的三八大盖。 集合哨声吹响,全副武装的的战士们以连为单位在闷罐车厢外集合。 集合时,何雨注悄悄问胡三喜:“班长,我们就穿这个去打仗?这可不是津门,是要冻死人的,要不你让排长问问连长?” “行了,就你想到了,你以为上面的人想不到,肯定会有安排,别问了。” “哦!” 何雨注他们部队接到命令是10月23日。 算了算时间火车上过了两天,现在应该是25日夜,东北已经入冬了,寒风吹过站台,不少战士不自觉的打起了摆子。 然后就开始所有人取下身上能代表身份的东西,标志,臂章、帽徽等等等,由各连连长收集上交。 直到队伍再次上车,也没有配发棉服,在车厢里,连长下令所有人都用铺在车厢里的稻草填充衣服,用来抵御寒冷,这是以前打仗时候的土办法,总比秋装强吧。 何雨注因为身体素质的关系,现在的温度只是觉得微微凉,但是他也弄了一些填在上衣里面,至于裤子他没弄,这玩意太扎得慌,影响跑动。 在火车的声中,部队过了江,战士们听到了涛涛的江水声,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快过了半岛国境线。 等下了车集合完毕,各连连长才告诉大家已经出了国了,现在是在半岛北部。 战士们先是震惊,然后就是有一点点兴奋,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出国啊。 事实上何雨注在火车过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因为前世记忆什么的,而是因为他那个静默了很久的系统,好像复活了,闪着红光。 何雨注默默唤出面板一看,下面多了一个长期的任务。 【长期任务:消灭半岛联军,根据人数、军职、造成的破坏等每场战役结算一次。】 何雨注看了看面板又让他消失了,这种任务没有任何指向性,看来他们现在这支部队将要执行的任务,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没办法做什么的,不然就是带有目标的任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第91章(第2/2页) 还没等战士们兴奋完呢,第一个命令下来了,急行军至泰川地区、宁边方向。 具体作战命令等到达后再通知,然后穿着单衣单裤的战士们就开始了负重长途奔袭。 何雨注所在的部队目标是宁边方向,这一跑就是就是两天两夜,到最后硬是用上了绳索串联法。 何雨注还跑在队伍中间,到最后他硬是成了班里的排头兵,绳子的最后是班长,保证整个班没有人掉队。 第三天作战任务下来了,阻击白头鹰24师,由于没有地图只有个大概的方向,语言又不通(何雨注没表现出会,解释不清楚),速度一直没上去。 开始还是一整个连跑在一起,跑着跑着,何雨注带着他们一班硬是拉下了后面队伍一两公里,班长一个劲的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班长话音未落,整个队列便像被抽去筋骨般摇晃起来。 他急忙抬高嗓门:“别停下!继续往前!” 第三日的午后,天空开始出现飞机的影子。 何雨注的脚步不得不放慢了些。 后方其他排的队伍陆续赶了上来,连长梁建跑到胡三喜身边,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你们班谁在领头?这耐力不一般。” 胡三喜朝何雨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梁建认出那张脸——正是当初费了不少周折才要回来的新兵。 “何雨注。” “到!” 年轻人立刻挺直身体。 “坐下说。 我就看看是谁带着头跑。 还能坚持吗?” “能。” “能也得先停。 天上那些铁鸟来回得太勤,等天色暗透再说。” “明白。” 指导员赵青这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连长,不等后面的大部队了?我们一个连孤军深入,万一交上火……” “怕什么?” 梁建打断他,“尖刀连的名号是白叫的?当年打鬼子都没怵过。” “这里不是咱们熟悉的地方。” “可敌人不会等我们。” 梁建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今晚十二点是死线,错过就全完了。 一连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给后方争取时间。” 赵青沉默片刻,咬紧牙关:“那就继续跑。 我去动员一下,实在跟不上的战士……只能留下等大部队了。” “尽量都带上吧。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落单的风险太大。” “行。” 夜色彻底吞没山野时,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何雨注依然走在最前面——没人比他更能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刹住脚步。 胡三喜从后面赶上来:“怎么停了?” “班长,听前面。” “什么动静?我什么都没听见。” 何雨注这才想起自己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 他指了指地面:“您趴下来听。” “你自己都没趴,倒叫我趴?” “您试试。” 胡三喜刚俯身把耳朵贴近泥土,梁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胡三喜!趴地上干什么?” “报告连长,柱子说前面有情况,让我听听地面……” “那还不快听!” 泥土传来密集的震动。 胡三喜脸色变了:“有车……很多车。” “具体多少?” “说不准。 连长您自己听。” 梁建直接跪倒在地,侧耳贴向地面。 随着震动越来越清晰,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这绝不是小股部队能发出的声响,至少是几十辆甚至上百辆车在行进。 “连长,怎么办?” “全体原地警戒。 召集指导员和副连长开会。” “是!” 胡三喜转身低喝,“一班散开!注意前方!” 士兵们迅速隐入夜色。 何雨注找到一处土坎蹲下,卸下肩上的枪,拉动枪栓。 从地面的震颤判断,对面至少是一个团的机械化兵力。 胡三喜猫着腰挪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耳朵怎么练的?隔着三四里地都能听见。” “天生的。” “好本事。 往后你这对耳朵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没那么神。” 何雨注的目光始终盯着黑暗深处。 胡三喜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在微微震颤。”第一颗从耳边飞过去之前,谁都觉得自己不会怕。”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等真到了要数着呼吸等冲锋号的时候,多一口气少一口气,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年轻人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抖得厉害?” 胡三喜没看他,目光扫视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脊线。 “腿有点不听使唤。” 何雨注如实说,掌心却在黑暗中悄悄握拢——那不是恐惧,是血液在皮下奔涌时带来的麻痒。 连长猫着腰穿过灌木丛时,鞋底碾碎了枯枝。 短暂的耳语后,通讯员的身影便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其余人将继续向前推进,寻找能卡住咽喉的位置。 装备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陌生的棱角,那绝不是自己人会有的样式。 尖刀依然是一班。 梁健蹲在岩石后,问胡三喜能不能带回活的消息。 “能。” 胡三喜的回答像石头砸进土里。 “全连跟在你们后面。 情况不对就撤,别硬啃。” “明白。” 人影在低喝声中聚拢。 胡三喜重复了命令,最后问:“有没有问题?” “没有!” 声音从七八个胸腔里同时迸出来,短促而干硬。 第92章 第92章 第92章第92章(第1/2页) 金属碰撞声、布料摩擦声、鞋带系紧时的窸窣——这些细碎的响动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们从半山腰开始向上爬,翻过棱线后,远处那片晃动的光斑就成了唯一的指引。 越靠近,空气里柴油的气味就越浓,还混着皮革和汗水的酸腐。 直到能听见引擎低吼和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他们才看清那条盘在山谷里的带子。 那是条被车轮压得坑洼不平的路,挤满了移动的钢铁和攒动的人头。 因为狭窄,整个队伍像凝滞的河,缓慢地向前蠕动。 所有车灯都亮着,刺眼的光柱里,能分辨出运兵的卡车、轮式战车、蒙着帆布的炮车拖斗……更远处还有笨重的影子,看不清轮廓。 “动手吗?” 冯二奎第一个憋不住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其余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光的洪流。 “数清楚下面有多少张嘴等着咬你了吗?” 胡三喜没回头。 “那……不抓了?” “抓。 但不能像你搂机枪那样闭着眼往前冲。” 胡三喜顿了顿,记忆里闪过些零碎片段——那是很多年前对付另一群敌人的土办法。 可眼前这阵仗,他确实没见过。”再靠近点。 找落单的,就像等野兔子出洞。” 郑栓子往前挪了半步:“我带人摸过去。” “你的掷弹筒得留着。 真打起来,我们需要那玩意儿砸开缺口。” “那我去。” 冯二奎又开口。 “你也留着。 机枪得架稳。” 胡三喜的语气不容反驳,随即点了两个名字:“宋满堂、黄有根,跟我走。” 三个影子贴着地面滑向前方的黑暗。 郑栓子收回目光时,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问:“何雨注呢?” “好像……跟着班长去了。” 王喜贵眯着眼,指向一个正在光暗交界处移动的模糊轮廓,“刚才还在岩石后面。” “谁准他去的?你们没拦着?” “副班长,我们都盯着路面呢,没留神他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现在拽回来?” “来不及了。” 郑栓子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石上,碎屑溅进指甲缝里,“但愿那小子脑子够用,别坏事。” 何雨注听见自己名字被跳过时,确实犹豫了一瞬。 他不是想逞英雄,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会的那几句异国话——必要的时候,或许能糊弄过去。 更何况,他贴身藏着些别的东西,虽然此刻绝不能显露。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山谷里,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手指在黑暗中迅速动作,换上了另一套行头。 钢盔压低了眉骨,外套裹紧了身躯,手里那支枪的轮廓也变了样。 此刻若有人从远处瞥见,大概会以为是个掉了队的南边士兵。 他甚至还用那种黏糊糊的腔调,含混地嘀咕了几个词。 胡三喜带着两人在距离公路边缘二十来米的一丛荆棘后伏低。 不能再近了,前方亮得如同白昼,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得发白。 道路上的队伍行进声浪盖过了一切细微响动,或许是他们太过张扬,又或许是嘈杂淹没了警戒的耳朵,总之没人察觉阴影里的动静。 何雨注伏低身子向前挪移,借着灌木丛的遮掩又推进了几步。 他摘下了可能反光的钢盔,皮肤贴着潮湿的泥土。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有个士兵脱离了队伍,火柴擦亮的光点短暂映亮了一张脸。 那人咬着烟朝灌木丛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解皮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恶臭弥漫开来。 何雨屏住呼吸,等到那阵窸窣声停止、裤子还没完全拉上的刹那,他像猎豹般扑了出去。 手掌边缘重重劈在对方后颈,躯体软倒时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顾不上那人是否穿着裤子,迅速卸下,拽着衣领就往回拖。 爬出一段距离后,担心俘虏苏醒,又补了一记肘击。 回到预先约定的位置附近,他脱下临时套上的敌军外套,重新戴好自己的帽子,朝胡三喜他们的方向匍匐前进。 离藏身处还有五六米时,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滑动声——是枪械保险被拨动的细微响动。 “班长。” 他压着嗓子唤道。 “柱子?” 胡三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急促,“你怎么在这儿?” “嘘,舌头到手了,撤。” “抓到了?” 胡三喜快速爬过来,语气里混着惊讶与欣喜。 “再不撤,公路上该察觉了。” “对,撤!” 胡三喜朝后方打了个手势。 何雨注退回俘虏所在处,拖着人往一班方向移动。 胡三喜和几个战友在后面推着俘虏的腿,减轻他的负担。 有人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味儿冲的……柱子该不会拖了个没气的回来吧?” “闭嘴!有本事你自己摸一个去。” 胡三喜低喝,嘀咕声立刻停了。 几人爬回集结处,胡三喜最先探身出去,却迎面撞上了连长梁健。 “连长!” “三喜啊,没成事也别灰心,人平安回来就行。” “谁说没成?” 胡三喜立刻反驳。 “人呢?我咋没瞧见?” “柱子!把俘虏带过来给连长瞧瞧!” “是。” 梁健用脚尖碰了碰地上那具躯体:“真抓着了?不会没气了吧?” “晕着呢,胸口还动。” 何雨注答道。 “有气就行,弄醒他!” “得先堵上嘴。” “快,毛巾!” 胡三喜踢了踢刚才嘀咕最响的那个兵。 “我就这一条……” 黄有根不太情愿,心想何雨注自己不也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第92章(第2/2页) “磨蹭什么!” 胡三喜催促。 黄有根慢吞吞递过毛巾,何雨注塞进俘虏嘴里后抬头问:“连长,在这儿审?不太妥当吧?” “带上人,跟我走。” 梁健猫腰转身。 “是。” 何雨注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单手拎起俘虏,弓身跟了上去。 等两人身影没入黑暗,副班长郑栓子凑到胡三喜耳边低语:“班长,何雨注同志这算擅自行动,违反纪律。” “栓子,这事我清楚。 你没跟连长报告吧?” “还没……先前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而且我也不想他刚来就背处分。” “那就别提了。 今晚要不是他,任务完不成。” “可是……” 山洞前的对话被夜风吹散。 梁健转身时,军靴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清晰。 副班长望着连长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像钝刀划破冻僵的布帛。 何雨注跟着梁健穿过一片枯树林,脚下不时踩断冻硬的枝条。 前方岩壁上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两三人蜷身藏匿。 梁健压低身子钻进去,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老周,手电!” 岩缝里响起窸窣动静。 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先落在梁健沾满泥雪的肩章上。”照错地方了,” 梁健侧身让开光线,“人在后面。” 光柱滑向何雨注,最终定格在他臂弯里那个蜷缩的人形上。 那人下半身,皮肤在低温中泛着青白色。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指导员的声音带着诧异。 “怕他跑。” 何雨注简短回应,将俘虏放在地上。 冻硬的泥土硌得膝盖生疼。 光柱缓缓上移,掠过俘虏毛茸茸的小腿、大腿,最后停在肩章位置。 指导员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洋鬼子?” “废话。” 梁健啐了一口。 这些天只顾着在异国山林里奔命,差点忘了对面是谁。 何雨注盯着俘虏领口处的徽记。 昏黄光线下,那些金属纹路隐约可辨。 他咽了口唾沫:“连长,我……能说几句他们的话。” “你会洋文?” 梁健猛地转头。 指导员在阴影里接话:“人家读过中专的。” 梁健的手掌重重拍在何雨注肩头,力道大得让年轻人踉跄半步。”不早说!” 他压低声音,“但这儿不能待。 集合,撤!” “等等,” 指导员的光柱又扫过俘虏光裸的下半身,“给他把裤子穿上。 这副样子,问话都开不了口。” 何雨注蹲下身,胡乱将那条冻硬的军裤套回俘虏腿上。 皮带扣冻得扎手,试了三次才扣上。 队伍在黑暗中集结。 梁健打出手势,几十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何雨注这次把俘虏扛在肩上。 那人很沉,像一袋冻硬的谷物。 奔跑时,俘虏的脑袋随着步伐一下下撞着他的后背,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两公里外的山坳像巨兽张开的嘴。 队伍鱼贯而入,最后几个人用枯枝扫平雪地上的足迹。 “绑结实。” 梁健解开领口,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翻腾。 何雨注用俘虏自己的武装带反捆住那双毛茸茸的手腕,打了个死结。 然后拧开水壶,将冰冷的液体浇在那张高鼻深目的脸上。 水珠顺着鼻梁滚进衣领。 俘虏猛地抽搐,眼皮剧烈颤动。 何雨注没有取出塞在他嘴里的布团,而是抽出腰间的。 冰凉的刀锋贴上俘虏颈侧跳动的血管,用生硬的英语挤出几个词: “我问。 你答。 喊,就死。” 俘虏听见英语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何雨注那张亚洲人的脸,脚后跟拼命蹬着地面向后蹭,喉间挤出含糊的呜咽。 “柱子,你对他做什么了?吓成这样。” 指导员压低声音问。 “我就说把他嘴里的布拿掉,让他别叫。” 何雨注摊开手,“谁知道他躲什么。” “问问不就清楚了。”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俘虏迟疑着点头,他才伸手扯出那团塞得严实的毛巾。 只问了名字、部队编号和当前位置,对方就像破口袋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何雨注边听边转述,周围几人才明白公路上确实是白鹰二十四师的队伍。 这俘虏叫凯特·帕克尔,是个刚晋升的准尉。 此地距离宁边还有五十里路。 凯特之所以惊恐,是因为六月那场败仗把他们师打垮了,八月时失踪两个月的师长竟向北边军队投降——那一仗彻底摧垮了他们的士气。 眼前这些人在他看来,就是北边派来的人。 听完翻译,连长和指导员都愣住了,连何雨注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白鹰还有这样的部队?他隐约知道北边军队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否则他们也不必远赴异国作战。 凯特忽然说自己身上带着地图。 连长接过那张折叠的纸片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在陌生地域行军,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 他让俘虏在地图上指出此刻的位置和宁边的方位,用铅笔匆匆标记,又撕开烟盒纸草草描了张简图。 通讯员和两名战士被叫来。 连长本想让何雨注同去,但想到这一路全连都靠他领跑,终究摆了摆手。 还有五十公里要赶,这个探路的人不能少。 俘虏被押走后,全连再次集合。 简短动员完毕,队伍重新冲进夜色,朝着宁边方向狂奔。 第93章 第93章 第93章第93章(第1/2页) 必须赶在公路上的白鹰二十四师之前抵达。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张地图和俘虏被送到团部后,很快又转往师部。 整个行军节奏骤然提速,辎重被甩在后面,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 新的命令在凌晨抵达一连:抢占公路旁一处标注为17可人的双腿终究跑不过车轮。 正午时分,一连终于望见那个隆起的山包。 然而高地上已经晃动着浅色制服的身影——敌人的先头部队早了一步。 抢占变成了强攻。 疲惫的士兵们甚至没时间坐下喘口气,连长梁健已经蹲在岩石后开始部署。 他压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同志们,眼前这个山头,关系到全师能不能截住白鹰二十四师。 我们必须拿下来,不计代价。 有没有决心?” 低沉的回应从四面八方传来:“有!” “现在分配任务。 一排从公路左边绕过去,二排从北坡吸引火力,三排跟我从右边包抄。 注意隐蔽!等二排枪响,另外两路不用等信号,直接往上冲。 都听清楚了?” “清楚!” “行动。” 岩石后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细碎声响。 “一队随我行动。” 排长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开。 “二队跟上。” “三队向指定位置移动。” “老梁,我去三队那边,你盯紧一队方向,他们面对的防线最坚固。” 梁健刚应了一声,指导员的身影已经冲向侧翼。 连长带着传令兵融入了向前涌动的队伍。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字句。 十公里外,敌军的后续部队正在推进——若不是开饭的哨音暂时拖住了他们的脚步,此刻山脊线上恐怕早已布满人影。 二队抵达山坡下方时,队长王虎扬起手臂。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佯攻开始了。 北侧山坡骤然爆发出密集的炸响,金属的嘶鸣撕裂空气,向高处倾泻。 山巅上休息的士兵被这突袭打得怔了一瞬,但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呵斥声与哨音迅速收拢了阵型,反击的火线随即织成一张网。 他们甚至还没动用那些曲射炮——每个连队配有两三门——仅凭自动武器与轻重机枪交织的火力,就已经将山坡下的二队死死按进土里。 守军最差的装备也是半自动,每个班都配有轻机枪,火力支援单位更是架着重型枪械。 相比之下,二队手中那些拉栓式和零星轻机枪的还击,如同向瀑布投掷石子。 这根本不像一个连该有的火力强度,许多人在匍匐中闪过同样的念头:就算我们凑足一个营,恐怕也压不住这样的弹雨。 就在二队吸引注意的同时,一队悄然抵达了预定的突击起点。 作为锋刃的班组被置于最前列。 “柱子,心跳还稳得住吗?” 班长看向队伍里唯一的新面孔,声音压得很低。 山顶传来的枪声稠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何雨注扯了扯嘴角:“班长,咱们就这么……直接往上撞?” “怂了?” “不是怂。 您听北边那动静——那是多少挺机枪在叫?这能叫‘有点猛’吗?” “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 班长拍了拍他的肩,“准备行动。” “那叫‘有点猛’?” 何雨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嘀咕什么?” 排长的身影出现在侧面。 “没事,交代两句。” 班长迅速回应,同时瞥了新兵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警告:战场上,犹豫的代价不仅仅是训斥或惩罚。 连长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新同志,头一回上阵,多嘱咐几句。” 班长解释道。 连长走近,手掌落在何雨注肩上:“昨晚你做得不错,今天也稳住。” 何雨注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斗方式,可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在此刻拿出来——一旦显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勋章。 他深吸一口满是味的空气,咬了咬牙。 排长的手势落下,班组散成三股,呈倒三角向山巅蠕动。 掷弹手一组,机枪组一组,步兵在前。 何雨注被分在机枪组里——这是班长无声的照应。 实际上,机枪组才是真正的尖刀。 山顶的火力已经说明了一切:用点射,换来的只会是泼水般的回敬。 山上的守军很快察觉了这一侧的动静,部分枪口从北坡转向。 弹雨随即瓢泼而下。 枪响的瞬间,何雨注猛地将身旁两名战友按进土坑。 “你扑什么——” 冯二奎的骂声被头顶接连掠过的尖啸切断。 撕开空气的嘶鸣,再未停歇。 石头边缘渗出的暗红缓慢扩散,两个身影已不再动弹。 胡三喜将身体嵌进岩块凹陷处,朝后方用力压下手掌。 “记着你这人情。” 田小亮的声音贴着地皮传来。 冯二奎的咒骂混在枪声里:“他们是地里刨出来的?听这动静至少五挺!” “往前挪!别停!” 岩块后方传来嘶哑的命令。 整队人开始贴着冻土向上蠕动,偶尔有枪口向后喷出火星,不知飞向了何处。 山脚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穿透了风声。 田小亮侧过脸瞥了一眼:“二班压上来了。” 胡三喜的吼叫在此时炸开:“扔!” 几枚铁疙瘩同时从不同位置抛向高处。 声沉闷地滚过山坡,白烟贴着地面翻涌。 低温让冻土坚硬如铁,烟雾尚未升腾就被风吹散,反而引来上方更密集的扫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第93章(第2/2页) 弹道交织成网,牢牢锁住了胡三喜所在的区域。 何雨注眯眼看了看形势,朝左侧两人低喝:“我自己走。” 他弓身翻滚,靴尖蹬开碎石,三次折转后撞进另一块岩石的阴影里。 “回来!班长交代过……” 冯二奎的喊话被风声削去半截。 “顾好你自己!” 岩石后方传来回应,接着是金属部件滑动的脆响。 何雨注突然探出半侧肩膀,枪托抵住肩窝的瞬间扣下扳机,又迅速缩回。 他瞄准的是早已标记的位置——那处吐着火舌的重型枪座。 “砰” 的脆响过后,山顶倾泻而下的弹雨忽然稀薄了一瞬。 田小亮始终盯着那个方向,此刻清楚地看见那道火舌熄灭了。 “中了?这么远能打中?” “什么中了?” 冯二奎仍盯着岩石方向。 “机枪哑了一挺。” “哪儿?指给我——” 根本无需指引。 那挺重机枪再度咆哮起来,全部倾泻在何雨注藏身的岩石上。 石屑像被无形凿子剥落般四处迸溅,岩体表面迅速布满蜂窝状的凹坑。 何雨注的喊声从飞溅的碎石后传来:“压住它!压住它!” 冯二奎的轻机枪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 短促的三节奏性地切割空气,山顶的火力立即转向。 冯二奎扯着田小亮滚向旁边的浅坑,泥土混着冰碴灌进衣领。 就在这转换的间隙,岩石后方又迸出一声枪响。 何雨注根据刚才轻机枪射击的轨迹判断出对方已移位,这一枪仍指向重火力点。 缩回时他瞥见田小亮从坑沿伸出的拇指。 第二挺机枪的沉寂打破了交叉火力的平衡。 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喘息——二班的人已抵达他们先前的位置。 而胡三喜带着最前面的两人,又向上挪动了十余米。 不断有人倒下,但何雨注无暇顾及。 他再次移动位置,冯二奎的轻机枪始终追随着他的节奏提供掩护。 这两枪让整条战线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不仅近处的人怔住,连山脚下举着望远镜的连长也放下了镜筒,扭头看向身旁的一排长:“新兵考核时他的射击成绩不是?” 排长盯着半山腰那块被啃噬的岩石,喉结动了动:“战场上……有些人是会变的。” 何雨注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盯着手中这支需要反复上膛的,心里盘算着这场仗结束后得换支能的——要换得光明正大。 山顶方向传来三声尖锐的呼啸。 何雨注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炮击!” 这声音他忘不掉。 四五年那个晚上,他亲手送出去六十发,每一发的尾音都刻在骨头里。 喊声未落,的巨响便吞没了一切。 泥土、碎石和某种灼热的气浪混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疼。 何雨注没管身旁是谁,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翻滚出去——刚才那一下就在眼前炸开,若不是前面那块青石挡了大半,此刻他早已不成形状。 七八步外,又是三声尖啸撕裂空气。 他心头一紧,双腿发力扑向侧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落地时肩背着地滚了半圈,堪堪躲到背对原先藏身处的另一侧。 几乎同时,近处爆开一团火光,碎石像雨点般砸落。 他原先倚靠的那块石头被削去大半,残骸在空中散成一片灰雾。 何雨注大口喘气。 再晚一瞬,那些飞溅的碎石就会把他打成蜂窝。 他低低骂了句脏话,视线在弥漫的烟尘里搜寻。 副班长郑栓子应该带着掷弹筒——那东西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摆弄。 烟尘渐散,他看见了郑栓子几人。 情形不太好。 一个手躺在地上,身下漫开深色。 郑栓子和另一人脸上挂着血痕,动作却未停。 估了估距离,何雨注扯开嗓子喊:“副班长!往我这边靠!掷弹筒给我!” 郑栓子正压着重伤员的伤口,闻声一怔,抬头望过来。 何雨注用力挥手,又指向不远处一块完整的巨石背后。 郑栓子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问:“你真会用?” 何雨注重重点头。 郑栓子把伤员交给身旁的王喜贵,将那只沉重的袋甩到自己肩上,开始向指定位置挪动。 何雨注则端起枪,瞄准山顶机枪火力的闪光点,扣动扳机。 他不敢在原地停留。 两枪之后必须移动——敌人的重机枪扫射或迫击炮弹总会追过来。 不知不觉间,他成了这一片战场的焦点,却也给其他人创造了空隙。 最前方的郑三喜几人已经逼近到距离山顶不足五十米的位置。 几乎同一高度上,新上来的三班正在推进。 他们是纯粹的步兵,连一挺轻机枪都没有,因此被安排在最后。 一排长也在其中,远远地,何雨注看见对方朝自己咧了咧嘴,竖起拇指。 郑栓子终于挪到巨石后。 他取出掷弹筒,声音里带着迟疑:“柱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雨注一把接过,手指熟练地展开支架、调整角度,报出一串坐标。 郑栓子抬头望向山顶,又转回来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兵,怎么会分到他们这种二线连队? 何雨注没解释,只是将郑栓子肩上的袋摘下来挎在自己身上,又把手中的三八式塞过去,转身就要走。 “我给你当手。” 郑栓子抓住他胳膊。 何雨注摇头:“副班长,我得往前压,你跟不上。” 第94章 第94章 第94章第94章(第1/2页) 郑栓子想起这一路冲锋时何雨注始终冲在最前面,若不是有意压着速度,后面的人早就被甩开。 “那就交给你了。” 郑栓子松开手,语气沉了下去,“这是咱们排唯一的重火力,用好它。” 何雨注没应声,只是将掷弹筒稳稳托在臂弯,弓身钻出了巨石的阴影。 郑栓子应声时脊背绷得笔直。 何雨注接过掷弹筒便伏低身形窜出战壕。 他贴地爬行、弹跃、翻滚,动作像被风吹动的石块般断续却迅疾,三十米陡坡在硝烟与尘土间被迅速吞没。 枪声在身后零星响起——郑栓子准头有限,只能以断续射击勉强形成牵制。 另一侧的冯二奎却将轻机枪扳机扣到底,弹链嘶鸣着为那道前进的身影织出一片火网,直至何雨注骤然静止。 新选的位置视野狭窄,但已能勉强瞄准高处。 掷弹筒支架砸进土里,三发榴弹被连续填入膛管。 爆鸣撕裂空气,山脊一处重机枪巢与两处轻机枪点同时哑火。 迫击炮阵地方位他早有判断,但因仰角遮蔽无法直视,只得暂时放过。 清除三个火力点后何雨注立刻横向移动。 前方郑三喜带领的二班已能将投至敌阵。 山顶交火进入白热化,一班余部与三班趁机向上急攀。 何雨注在转移途中再度装填,三发榴弹全部砸向推测中的迫击炮阵地。 余波未散,他已拎着掷弹筒向前突进。 约三十米后,最后两发榴弹离膛,又两挺轻机枪化为碎片。 此刻他停下动作——除了腰间几枚日制,手中已无远程武器。 焦灼时喊声从侧后方传来:“柱子!副班长问你还用不用掷弹筒,这儿还有榴弹!” 是王喜贵猫着腰摸了过来。 张长海没能撑过去,郑栓子便让他带着来找人。 “打!” 何雨注吼回去,“原地别动,我过来!” 汇合时王喜贵递过袋,压低声音:“就带了二十四发,你刚才八发打没了。 这袋给你,省着用。” 何雨注点头接过,转身便走。 主攻方向压力已减,他迂回绕向二排佯攻的东侧。 因主峰火力被吸引,二排虽为佯攻却已推至半山,正与守军僵持对射。 他只打出三发。 两挺机枪湮灭在烟尘中,第三发则奔向一个伏在岩后的身影——那已放倒两名战士,榴弹将他连同掩体一齐掀翻。 压制减弱后二排攻势骤然加剧。 排长朝飞来处瞥了一眼,没辨清人影,只暗想战后定要寻一排的人道谢。 三排最后发起冲锋,反而因时机迟滞承受了最弱阻击——重火力皆被另两侧牵制,仅剩的轻机枪很快被双方投掷的与对射压制,战局逐渐滑向近身肉搏的边缘。 见东侧无需再援,何雨注折返主攻方向。 冲锋哨响前最后一刻,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把冷硬的短枪。 赤手搏杀他不惧,只怕冷枪难防。 哨音刺破战场。 连长已冲至前沿,手中盒子炮枪口还冒着青烟。 “冲啊——” 整片西坡的战士跃出掩体。 何雨注将掷弹筒甩到背后,右手握紧短枪,左手袖管里藏着的利刃随奔跑微微震颤。 待他冲至敌阵前沿,已染上暗红。 守军并不擅战,只凭体格抡起如挥柴棍,有人甚至抓起了工兵铲。 那道身影在混战中游移,刃光总抹向颈侧动脉。 若有枪口抬起,便有一发抢先凿进对方眉心。 一排的士兵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还在拼死搏杀的对手已经纷纷倒下——有的捂着脖颈瘫软在地,有的被击中不再动弹。 一个迅捷的影子正扑向下一个目标。 战士们立刻开始搜寻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此刻,何雨注早已收起了自己的配枪,手里握的是刚缴获的敌人武器,肩上还挎着一支长枪。 起初还有不甘心的敌兵想凭借兵器长度占便宜,最终全都倒在了的锋芒之下。 这一幕被连长尽收眼底。 他暗自决定,这场战斗结束后得找何雨注好好谈谈——这样的兵,绝不能埋没。 占领高地后,俘虏寥寥无几。 一部分敌人在进攻时就察觉不妙,径直逃往公路方向。 当时山上厮杀正酣,谁也顾不上拦截他们。 “老天爷,这帮人装备可真够足的!” 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忍不住感叹。 “谁说不是,瞧瞧他们多少挺机枪,咱们全连才三挺!” “这枪我打津门时见过,叫什么德式……不用拉栓,扣住扳机就能打光弹匣。” 有个战士举着一支长枪端详。 连长下令休整,让战士们啃干粮、喝水恢复体力。 各排排长正在清点伤亡数字,统计完便去找指导员汇报。 指导员掏出个小本子,排长们报一个名字,他就在后面划个记号。 牺牲的同志名字后面,会被重重地标上特殊符号。 他握笔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泛出青白色。 何雨注也在战场上翻找着。 他可不是在搜刮财物,而是在寻找食物和饮水。 正当他搬着一箱压缩饼干和一箱罐头往回走时,突然听见焦急的喊声:“连、连长!敌人大部队朝这边来了!” “距离多远?” “不到五公里!咱们的后续部队也在往这边赶,正在沿途布防。 团长命令咱们连必须守住这个缺口!” “团长呢?团部的人在哪?” “在后面……团长跑得脱力了,我让他在后面慢慢跟上来。” “知道了,你去接应一下。” “是!” 何雨注这才听明白——这是负责监视敌军的侦察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第94章(第2/2页) 他跑在最前面,根本不知道后方是谁在留守,所以刚才没能立刻认出对方。 而且十公里的侦察线上肯定不止一个人,这应该是离得最近的那个哨兵。 “全体注意!准备战斗!二排防守南坡,三排防守西坡,一排作为预备队待命!” 连长的吼声在山脊上炸开。 “连长!为什么让我们排当预备队?” 一排长梗着脖子问。 “看看你们排还剩多少人?” “十八个!我们还能打!” 一排长眼睛通红。 刚才那场恶战让一排折损近半,尤其一班只剩班长胡三喜、副班长郑栓子、机冯二奎、副射手田小光,以及何雨注。 战里,王喜贵也没能回来。 “一排长,执行命令。” “……是。” 一排长咬着牙应道。 “何雨注!郑栓子!” “到!” 何雨注抱着箱子跑过去。 “去检查敌人留下的迫击炮还能不能用。 对了何雨注,我看你掷弹筒使得不错——会用迫击炮吗?” “报告连长,会用!” “好。 一排长,给他们每人配两个手。” “明白!” “柱子,你怀里抱的什么?” “吃的!” “交给你们排长,让他分下去给大家补充体力。” 连长没时间细问是什么食物,转身又望向公路方向扬起的尘土。 郑栓子还没应声,那两只木箱已经落到了一排长怀中。 他没有立刻分发,阵地上还有别的事要做——清理残留的痕迹,加深那些蜿蜒的壕沟。 何雨注带着几个人从狼藉里翻出两门完好的曲射炮,旁边散落的铜壳堆了半人高,数下来竟有五十枚。 郑栓子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他转身就往山脊高处走,想找个开阔处架起炮管,却被身后一句话钉住了脚步。 “往北坡搬。” “北坡?” 郑栓子扭过头,眉毛拧在一起,“那是背阴面,炮弹飞得过去?” “曲射炮又不挑朝向。” 何雨注的声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该不会没试过?” 郑栓子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没……理论上应该行吧。” “你去后面准备炮位,我到前面测算距离和角度。” “真能成?” “不试试怎么清楚呢,副班长同志。” 何雨注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昨晚那些火光你也看见了——对面摆着大家伙。 我们全挤在山顶,是等着被轰成碎渣么?” “那二排三排留在上头,不就成靶子了?” 郑栓子攥了攥手,“我看那些炮管子比东洋人的粗得多。” “那你去找连长说。 我先去布置炮位。” “行,我这就去。” 郑栓子拔腿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 何雨注心里早画好了几个隐蔽的发射点,不止一处。 他领着几个炮手把武器和挪到第一个选定的位置,又折回山顶,正好撞见耷拉着肩膀往回走的郑栓子。 “挨训了?” “连长说他也晓得会挨炸,可人都撤到反斜面,正面谁守?” “这个啊。” 何雨注拍了拍袖口的土,“你去告诉连长,上头留半个班足够——只要拖住敌人一小会儿,反斜面的人就能冲上来。” “对啊!” 郑栓子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脆响,“我怎么就绕不过这个弯!” “嚷什么呢?” 一排长和胡三喜并排走过来,前者眯起眼睛,“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儿闹腾。” 郑栓子把话复述了一遍。 一排长和胡三喜同时转过脸,目光像刷子似的在何雨注身上来回扫。 那眼神里掺着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到底谁才是战场上滚过好几年的老人?怎么眼前这少年说起布防、算计起火力来,老练得像在兵堆里泡了半辈子? 再想起冲锋时他那套干净利落的战术动作,想起他端枪的稳当、抛掷弹筒的准头,还有相接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这真只是个十六岁的娃娃?不是那种枪管还没灶台高就跟着队伍摸爬滚打的老油子? 何雨注任由他们打量,脸上没什么波澜。 既然踏进了这片生死场,保命的本事自然要全掏出来,早露晚露有什么区别?只是眼下确实急了点——要是能再多打几仗、慢慢显出来就更妥当了。 可这个连队里的人,昨天还攥着镰刀锄头在地里忙活,今天就扛起了枪杆子。 他不出手,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只剩自己孤零零回去?那该怎么交代? 相处日子虽短,他却已经触到了这个时代军人骨子里的那股气:直挺挺的脊梁,滚烫的血,还有彼此托付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要说死了那么多人他心里没一点波澜,那也太冷硬了。 可说实话,好些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更谈不上深交。 就算自己班里那几个,拢共也才处了十来天,哪能一下子攒出多厚的感情? 一排长听完,没再让郑栓子跑腿,自己转身往指挥点去了。 郑栓子则猫着腰往前沿摸,去标定射击参数。 没过多久,一排长回来了。 他走到何雨注跟前,结结实实一拳捶在他肩窝,脸上却绽出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法子你怎么琢磨出来的?” “我不是会摆弄曲射炮么。” 何雨注揉了揉肩膀,“刚才帮二排打那几发时候突然想到的。” “念过书的人,脑子就是活络!” 何雨注只是扯了扯嘴角。 第95章 第95章 第95章第95章(第1/2页) 他总不能说,这是从前那些泛黄的战斗片里看来的吧。 “排长,咱们班现在什么任务?” 胡三喜插话问道。 “跟三排一起清点战场,把所有能挪的东西全搬到北坡去。” 一排长朝西边扬了扬下巴,“省得一会儿炮火洗地,什么都留不下。” “三排?他们不是守西侧吗?” “都交给二排了。 三排跟我们一块儿去北坡待命。” “明白了。” 山顶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何雨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视线扫过身边那些缩着脖子、嘴唇发青的战友。 他拽住正来回踱步的一排长,声音压得很低:“排长,能不能跟上面提一句……让大家把缴来的厚衣服套上?” 一排长愣了愣,目光投向不远处散落着敌军遗物的那片坡地。 他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应声。 “您自己瞧瞧,” 何雨注朝排长那双微微打颤的腿瞥了一眼,“再这么冻下去,手指头都勾不动扳机了。” 这话让一排长咬了咬牙。 他转身往连部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没过多久,命令传下来了:可以穿,但必须套在自家军装里头;那些带徽记的帽子若是要用,得先把上面的花纹磨平。 阵地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混杂着呵气声的窸窣响动。 没人欢呼,但动作都快了起来——解开扣子,扯过还算完整的棉衣往身上裹。 原本合身的秋装被撑得鼓胀,袖口衣摆都绷得紧紧的。 何雨注混在人群里,随手从地上捡起件外套。 他趁人不注意闪到块石头后面,再出来时手里那件已经换了——是从随身仓库里取出的崭新冬装。 倒不是嫌脏,实在是找件尺码合适的太难,换来换去反而惹眼。 “这儿多出一件!谁还没领到?” 他扬了扬手里的衣服。 立刻有个小战士跑过来接过去,连道谢都顾不上说就急忙往身上套。 至于那些缴获的皮靴,合脚的早被挑走了,剩下几双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 有年轻士兵想硬穿,立刻被老兵喝止:“急行军几十里路,你是想半道把脚废了?” 何雨注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双半旧的军靴换上——新的太扎眼,幸好之前在津门收的那批物资里什么都有。 系好鞋带,他起身去找连长。 临时凑成的炮班缺个观测员。 没有准确坐标,他们手里的家伙就是堆废铁。 何况何雨注根本看不懂旗语。 连长听完,转头朝掩体后喊了一声。 走出来的人让何雨注怔了怔。 “指导员?您怎么……”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指导员拍了拍手上的土,“基层干部集训的时候摸过这行当,多少懂点门道。” 他抬手指向对面山腰一处凸起的岩石,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那旗语呢?” 何雨注追问,“总不能全靠喊。” “简单的会。” 指导员从后腰抽出两根缠着布条的小木棍,比划了几个动作。 见何雨注眉头越皱越紧,他动作顿住了:“不对?” “连长,指导员,” 何雨注转向两人,“能不能……换个真正熟手来?” 这话让连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连长摇着头:“原来你小子也有抓瞎的时候。” 指导员接话道:“你们副班长就是好手,要不是得操炮,观测位本该是他的。” “那指导员会用迫击炮吗?” “会一点,不算熟。 怎么?” “要不您跟副班长换换?” 指导员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何雨注同志,你这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觉得观测位离敌人近,不安全,想把我这个指导员往后挪。 可阵地上哪个位置不危险?难道让别的同志顶在前面,我自己缩在后头?” 话音未落,连长已经抬腿轻踹了何雨注一脚:“听见没有?赶紧认错!” “是!” 何雨注挺直脊背,“指导员,我错了。” “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 指导员的问话追在身后。 何雨注还没来得及张口,阵地前沿哨兵嘶哑的喊声就撕裂了空气:“连长!敌人压上来了——黑压压一片!” “仗打完了再找你谈思想问题。” 指导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硝烟弥漫的山脊,“先回炮位去。 告诉郑栓子,盯紧我的旗子。 炮弹要是落偏了,我照样批评你。” “明白!” 何雨注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跑开,背后砂石被踩得飞溅。 刚到炮位蹲下,郑栓子粗哑的嗓音就撞进耳朵:“柱子,慌成这德行?尾巴让火燎着了?” “敌人在往上爬!” 何雨注喘着气,伸手指向高处,“副班长,指导员说你会看旗语。 山顶一会儿打旗号指示方位,你眼睛可得钉死了——谁在观察?能瞅准吗?要不我上去?” “指导员亲自在上面。 准不准另说,你现在爬上去,指定挨骂。” “怪不得跑得跟挨了枪子儿似的。” 郑栓子咧了咧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刚才弹片擦着耳边飞过去,也没见你哆嗦。” “少废话,盯紧上头!” 何雨注别过脸去。 “知道。” 山巅猛然炸开一声拉长的嘶吼:“防——炮——啊——!” 那声音像钝刀割破棉布。 紧接着,空气被连续撕开的尖啸淹没。 “咻——咻咻——咻咻咻——”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一声叠着一声,从土壤深处反呕出来。 轰!轰轰!土块和碎石像被巨掌掀开的黑浪,一蓬接一蓬泼向灰白的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第95章(第2/2页) 何雨注眯起眼,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土浪中翻滚、散开,最后只剩狼藉的坑洼。 五轮炮击过后,山顶传来零星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啪——勾!啪勾!” “哒哒、哒哒哒……” 那是三八式和拐把子机枪的咳嗽,短促而熟悉。 不是连长舍不得把缴获的1和机枪发下去,而是陌生的武器握在手里,准头先丢了一半。 敌人没给一连留下熟悉的时间。 “二排!跟我顶上去!” 二排长的吼声从北坡炸开。 山顶的枪声让他听出来了——留在上面的那个班,已经没了一大半。 九个人守着的山头,只有四声枪响还击。 剩下的五个,就算还喘着气,胳膊大概也抬不起来了。 北坡十几道身影吼着跃出战壕,跟着二排长扑向山顶。 刹那间,密集的枪声从山脊炸开,啪勾声和哒哒声绞成一团乱麻。 何雨注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攥着小旗冲进了那片混战——是指导员。 “指导员上去了!炮准备!” 郑栓子从炮声停歇那刻起,眼珠就没离开过那面小旗。 “是!” “柱子——红三区,中部偏右十步,八百米距离,单发校准。” 郑栓子报出第一个坐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炮身微调,炮弹滑入膛口。 何雨注松手。 “咻——” “红二区正中,七百五十米,单发校准。” “咻——” “红十区,六百米距离,两门炮——三发急促射!” 郑栓子喊完,自己扑到另一门炮旁开始拧动调节钮。 “咻!咻!” “咻!咻!” “咻!咻!” 六发炮弹接连蹿出炮管,拖着尾音没入远方的烟尘。 郑栓子死死盯着山顶那面小旗,忽然喊:“指导员挥旗了——夸咱们打得好!” “下一个坐标!”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 “停火。 指导员让省着点炮弹。”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泄气地啐了一口:“要是管够……” “做梦吧你。” “都别愣着!” 何雨注打断嘀咕,抓起脚边一支深褐色的长枪,“现在我教你们使这家伙。 副班长,你继续盯旗。” “你会用这大鼻子造的玩意儿?” 有人斜眼瞅他。 “看好了。” 何雨注扳动枪栓,金属摩擦声干涩刺耳,“咱们自己带的撑不了多久。 敌人的枪,不会用也得会。”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何雨注从地上捡起一支。 金属部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拉动枪栓,将推入弹仓。 先前收集的武器里,他特意留了这支空枪。 “看清楚了吗?” “看着也不复杂。” 说话的是刚才提出疑问的士兵。 “别瞎说,你没瞧见那枪机?要是没按住,手指头就别想要了。” 另一人低声提醒。 “王二牛,不想学就回去,我会向排长报告。” “我学,我学!” 被点名的战士连忙应声,“何同志,能再演示一遍吗?” 何雨注扫视四周,重新取了支枪装填。 弹匣压入卡榫发出轻响。”这枪装弹量比我们用的多,射速也快。 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射击中途没法补充,必须等弹仓里八发全部打空,才能重新装填。” “都记牢了,这是战场上保命的本事。” 郑栓子的视线在山顶方向与这边来回移动,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副班长。” “这是准星,这是照门,其他部分跟三八大盖差不多。 还有这里——保险,防止误击发。” “都记住了吗?柱子,要不你再讲一遍?” “好。” 何雨注重复了操作要领,转而拾起一把。 金属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有战士露出不解的神情。 何雨注握紧枪柄:“是敌人近身时的备用武器。 对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炮班来说,它也是第二道防线。” “是!” 这次不需要郑栓子督促,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能多学一样保命的技能,没人会拒绝。 不知不觉间,何雨注的话里已带上了些许命令的分量。 “柱子,那些轻机枪和重机枪,你会用吗?” 郑栓子忽然问道。 何雨注沉吟片刻:“原理都是相通的,琢磨一下应该能掌握。” “王二牛,去请排长和一班长过来。 把排里的机都叫上,敌人的轻重机枪也带来。” 身影迅速消失在掩体后方。 没过多久,排长带着近十个人出现在视野里,两人肩上各扛着一挺机枪。 原来连长得知情况后,让三排的机也跟了过来。 人到齐后,何雨注花了一点时间熟悉武器结构,随后开始讲解自动与重机枪的操作——装弹、更换枪管、冷却、保险装置、支架使用……炮班的战士已经习以为常,新来的机们却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这些武器。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懂这些。 讲解结束时,排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又立一功。” “应该做的。” “同志们,” 排长转身对机们挥手,“让敌人尝尝自己造的家伙是什么滋味。” 队伍陆续离开时,一班长胡三喜故意落在最后。 你出事都不能让他出事。” “明白!” 郑栓子重重颔首。 山顶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第96章 第96章 第96章第96章(第1/2页) 随后,敌人的炮弹再次撕裂空气。 炮火停歇后,三排被调往山顶。 这一次,枪声中混入了两种陌生的节奏——短促连续的“突突” 声与沉稳的“哒哒” 响动,正是刚才讲解过的自动与重机枪在咆哮。 一连原本缺乏重火力。 先前山顶那三挺轻机枪,还是从一排抽调了一挺才凑齐的。 为此一排的机还闹过情绪——不是因为舍不得枪,而是因为“枪在人在” 的信念让他无法留在后方。 此刻,那名机正兴奋地摆弄着新到手的自动。 冯二奎没有换武器,但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挺重机枪。 等这场仗打完,他也该换件像样的家伙了。 南坡五百米外的那条线接到了火力覆盖的指令。 郑栓子没让何雨注多放炮,只打了十发。 炮弹拢共五十发,两轮下去就耗去近半。 敌人第二次冲锋退去后,从山顶撤下来的只剩七八个人。 算上必须留在上面担任观察哨的,三排有一半人永远留在了山脊上。 第三轮炮击的啸声刚起,何雨注耳朵就捕捉到了异样——那撕裂空气的尖啸比先前更沉、更锐。 他扯开嗓子吼:“是重炮!找掩体!” “轰——轰轰——” 他的警告被的巨响吞没。 当有两发炮弹落在离他们仅二三十步的位置时,何雨注明白这个临时阵地已经暴露了。 不仅是他,郑栓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扛上炮!扛上炮弹!往山下撤!” 两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 炮手们慌忙背起,抱起箱就往坡下冲。 何雨注一手拎一门炮,迈开腿就往山下狂奔。 郑栓子跟在后头,捡起了他落下的那杆枪。 整个班像被什么追赶似的,拼命向下逃。 有人摔倒了,索性就势坐在坡面上往下滑。 他们刚冲出三十来步,身后原先待着的地方就接连炸开至少五团火球。 泥土和碎石喷溅起来,又簌簌落下。 多亏这是下坡,否则根本跑不出这段距离。 上方坡脊处,连长和指导员望着底下被炸出数个深坑的炮位,脸色都沉了下去。 那个小小的炮班虽然只有两门炮,却是阵地上最硬的底气。 炮弹落点准得惊人,若不是他们,敌人的第二次冲锋恐怕早已撕开山顶防线。 烟尘渐渐散开。 当看到那队人影仍在狼狈却顽强地向山下移动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笑纹。 这帮小子命真硬,若是刚才没逃出来,此刻早已尸骨无存。 炮击停了。 郑栓子喘着粗气,追上何雨注:“柱子,你这腿脚……真能跑。” “想留下挨炸的话,你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 “去你的!” 郑栓子笑骂,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炮,“不过你这力气也忒大了,这两铁疙瘩在你手里跟拎两捆稻草似的。” “从小练过几下子。” 何雨注咧了咧嘴。 “哦?哪门哪派的?等这仗打完,咱俩过过手?” 郑栓子眼睛一亮。 “还门派呢,这年头哪讲究这个。 家里传的,猿猴通背,捎带一点八极的架子。 副班长你也懂这个?” “沧州老家,耳濡目染,会点儿皮毛。” 郑栓子嘿嘿笑着。 “那等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现在得赶紧找新炮位。” 何雨注望向远处。 “有眉目了?” “嗯。 往东坡靠,那儿起码能顶住两轮。” 何雨注抬手指了个方向。 “快走,敌人又要上来了。” “走。” 何雨注迈开步子朝新阵地奔去,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炮班弟兄。 …… 枪声再度响起时,比先前稀疏了许多。 一排顶上了山顶阵地,但这次有六个兵被调去操作重机枪。 进攻的敌人比前两次更多,黑压压涌上来将近两个连。 何雨注看不见前沿的情况,全凭指导员打出的旗语信号判断落点。 这一轮他们打光了二十发炮弹,手头只剩下十二发。 之后,那四个炮手全被遣回了一排——因为一排根本没能从山顶撤下来,估计剩下的不足一个班。 临时炮班只剩下何雨注和郑栓子两个人。 郑栓子也想回排里。 于是郑栓子开始教何雨注辨认旗语。 其实前几轮何雨注已经留心观察过,此刻更是抓住机会追问。 等到他能大致看懂旗语指示的方位与坐标时,郑栓子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猫着腰朝硝烟弥漫的山脊跑去。 郑栓子冲他比了个肯定的手势,咧嘴笑道:“柱子,学东西真够快的。” 他手掌在对方肩头按了按:“远程火力就交给你了,掷弹筒够不着那么远,我得上去和胡他们一块儿扛着。 别忘了,咱俩还有一场架没打呢。” 话音未落,他已背起枪朝山顶阵地奔去。 何雨注望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却扬不起来,只提高声音喊:“副班长,一定得回来!我还等着跟你过招!” 远处,只有一只高高举起、用力挥动的手在风里晃了晃。 尖啸与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歇止。 紧接着,北坡待命的整个一连全压了上去。 山顶顿时爆开密集的枪响——自动武器的连射、点射与的清脆击发声混作一团。 那两面小旗又出现了,但这次传递的只是坐标,每个坐标只需一发炮弹,旗子便迅速收回。 何雨注焦躁地从随身空间里抽出枪,反复压填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第96章(第2/2页) 他特意在空间里翻找过,却没有发现任何美制六零迫击炮的炮弹。 一股火气窜上心头,他低声咒骂那个倒卖的贩子——整整一个营的装备,竟偏偏缺了这一样。 等待令人煎熬。 旗子再次出现时,执旗的人影已经站不稳了。 他靠着一支支撑身体,朝何雨注打出手势:南坡自由射击,打光所有炮弹。 何雨注盯着那个摇摇晃晃却仍坚持挥动旗语的身影,眼眶发热。 覆盖打击——南坡上得有多少敌人?一百多米高的山坡,至少涌上来一个营。 他朝那人影敬了个军礼。 打旗语的士兵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回礼,接着拄着枪,转身跌撞着重返战场。 何雨注以最快速度射完了剩余的炮弹,所有坐标早已刻在他脑中。 他提起自己的1便向山顶狂奔。 还没冲到半途,眼角余光瞥见东侧山坡上冒出了敌兵。 他立即伏低身子细看——足足一个连的兵力正在向上移动。 山顶隐约传来拼杀与呐喊声,说明敌人已经冲上阵地,开始了近身搏斗。 何雨注顾不得是否会暴露随身空间的秘密了。 再拖下去,山顶的一连恐怕一个也剩不下。 他取出两挺早已装好弹链的42,架起一挺就朝东坡扫射。 “嗤——嗤——” 电锯般的嘶鸣撕裂空气,像死神发出低吼,瞬间撂倒一片正在攀爬的士兵。 这声音让不少经历过欧洲战场的老兵浑身一颤——那是他们登陆时听过的噩梦,收割过无数生命的呼啸。 反应快的立即扑倒,稍慢半拍的则永远留在了山坡上。 (打空一条弹链的何雨注收起那挺枪,抱起另一挺42开始边移动边射击。 即便他臂力惊人,连续的后坐力仍震得他两臂发麻。 这次射击主要是为了压制,让敌人不敢抬头,至于被流弹击中的,只能自认倒霉。 弹链再次打空。 他卧倒、翻滚,收枪换枪。 “砰、砰、砰——” 1开始点射。 被“死亡锯刃” 打懵的士兵也开始还击,但他们的动作总慢半拍。 何雨注在移动中,每发都咬中目标——系统赋予的射击技能就是如此强悍。 一个弹匣打光时,他听见对面有个士兵大喊:“他枪膛空了!快上!” 从鼻梁贯入,后脑炸开,钢盔翻滚着飞向半空。 何雨注换上新弹匣时,对面山坡传来变了调的喊叫:“死神……是死神!” 那人连滚带爬向山下逃,何雨注扣动扳机,追上他的后背。 溃逃像野火般蔓延。 一名举枪击倒逃兵,下一秒他的头颅便绽开血花。 哭喊声炸开,士兵们叫着母亲与上帝的名字涌向山脚。 先前两次扫射只放倒五十余人,加上精准点射,七十具散落在坡上。 而一个满编连有两百人。 漫山遍野都是奔逃的身影,何雨注来不及瞄准。 他换上射程较短的冲锋枪,只击中落在最后的十余人。 山顶仍有拼杀声传来——这意味着阵地还在。 东坡草木茂密,未遭炮火彻底摧毁,何雨注借着枯草掩护潜行。 他绕回北坡,手中雪亮,弹仓压满,冲向山顶。 硝烟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视线里只剩晃动的人影。 三十多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何雨注抬枪撂倒几个正要挥刀的身影,挺着扎进战团。 面对高鼻深目的对手,他放弃招式,只用蛮力突刺、格挡、再突刺。 金属撞响混着闷哼,一次次没入又拔出。 “柱子!柱子!” 嘶喊从背后传来,何雨注反手便刺,被一杆枪架住。 “是我!郑栓子!” 何雨注喘着粗气,枪尖缓缓垂下。”副班长?” “敌人退了!退了!” 何雨注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黑红。”指导员呢?” “重伤。” 郑栓子声音发颤,“连长在那边。 排长没了,冯二奎活着,小亮没了。” “炮班的人?” “……都没了。”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带我去看指导员,我懂点包扎。” 两人穿过阵地,沿途士兵默默投来目光——方才那个浑身浴血、不停的身影烙在了每个人眼里。 北坡稍平处,指导员躺在地上。 连长蹲在一旁,听见脚步声哑着嗓子说:“柱子,指导员刚才还念叨你。” 何雨注听见他鼻腔里压抑的哽咽。 “他怎么样?” “你去和他说说话吧。” 连长别过脸,“他说还有话没跟你讲完。” 风卷过山坡,硝烟味里混进铁锈般的腥气。 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时,何雨注正跪在掩体角落的泥地上。 他身旁躺着的那个人,呼吸轻得几乎要被远处零星的枪响吞没。 那是指导员,一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们认识多久了?算起来,从在山林里打游击那会儿到现在,已经跨过了十个年头。 指导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何雨注摇了摇头,没让他开口。 他伸手解开那件浸透暗色的军装,手指触到的布料又冷又硬。 右侧肋骨附近有个弹孔,左侧腹部被什么东西彻底穿透了,右臂和左腿各有一处枪伤和刀伤。 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但速度已经慢了。 人还能喘气,大概没伤到要紧的内脏,是血流失得太多了。 现在止住,或许还来得及。 “我们之前缴获的那些医疗包呢?” 第97章 第97章 第97章第97章(第1/2页) 何雨注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指导员可能还有救。” 正用袖子擦脸的连长猛地看过来:“什么样的包?我马上叫人找!” “上面有白色的十字。”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有人在纷乱的脚步声里喊:“卫生员小李之前背着的!我知道在哪儿!” 那人转身就往阵地另一头跑。 “让小李自己送过来!” 连长朝那个背影喊道。 奔跑的战士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散:“他……牺牲了!” 片刻后,一个沾着泥点的铁皮箱子被递到何雨注手边。 他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绷带和药品。 他取出一支细长的针剂,拔掉护套,将液体缓缓推入指导员的手臂。 几乎同时,躺在地上的人眼皮颤了颤,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一些,嘴唇又要张开。 “别说话。” 何雨注截住他的话头,“想活命,就省着力气。” 他拿起剪刀,剪开伤口周围已经板结的衣物。 消水的气味刺鼻地漫开。 针线穿过皮肉时,尽管有药物镇着痛,指导员的身体仍然绷紧了,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何雨注扯过一条毛巾,塞进他嘴里,又朝旁边喊:“郑栓子,过来帮我按着他。” 连长已经不在原地了——敌人的炮火又开始了覆盖,他必须回到指挥位置去。 炮击持续了很久。 久到何雨注缝完最后一针,用绷带缠紧伤口,久到掩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整个阵地上,此刻只剩下两个观察哨还留在防炮洞里。 指挥战斗的梁连长心里清楚,他手里能调动的人已经凑不足一个整排了。 要是刚才留的人再多些,这会儿恐怕连下一次冲锋都挡不住。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是他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躺着的指导员浑身湿透,不知是血是汗。 “这就……好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郑栓子有些。 他见过这小子打枪、、拼,样样都行,没想到连救人也懂。 “暂时死不了。” 何雨注压低声音,“但得尽快送到后面去输血。 这儿什么都没有,天又冷,一直躺着肯定撑不住。” 指导员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用尽力气挤出几句话:“……已经很好了。 谢谢你,何雨注同志。 要是还有力气……去帮帮别的伤员吧。”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指导员?指导员!” 郑栓子慌忙去摇他的肩膀。 “别摇了,只是昏过去。 再摇真没命了。” 何雨注制止他,“去找几件厚大衣来,这天太冷。” 郑栓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放下人,转身跑开。 何雨注站起身,朝四周望去,提高嗓音:“还有谁伤得重?需要处理的,过来这边!” 阴影里陆续传来回应: “这儿有一个……” “这边也需要……” 炮火停歇后的阵地弥漫着焦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何雨注用绷带缠紧最后一名战士渗血的胳膊,指尖残留着止血粉粗糙的触感。 远处传来靴子踩过碎石的声音,一连长梁健攀上阵地边缘,目光扫向下方蜿蜒的公路——那里空荡得只剩下扬尘。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拳头砸进松软的泥土。 整个下午的坚守像打在棉花上,敌人竟借着炮火掩护撤得干干净净。 团部的撤退命令抵达时,梁健盯着通讯兵递来的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阵地上能站立的不足三十人,山脊线铺满深浅不一的弹坑。 “捡能用的。” 梁健哑着嗓子下令。 战士们翻找残破的时低声嘟囔,最后那轮炮击把整片山坡翻了个底朝天,连完好的枪栓都难寻见。 何雨注处理完伤员走过来,听见抱怨声在风里碎成片。 他朝东坡抬了抬下巴:“那边还有些东西。” “几个零散的就别费劲了。” “不止几个。” 何雨注抹了把额头的汗,“枪都还能响。” 梁健转过脸:“多少?” “百来个左右。” 空气凝滞了片刻。 梁健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震起一层薄灰:“二排长,带人去东坡,挑成色好的带回来。” 二排长愣神两秒才挺直脊背应声。 何雨注想起那两门搁在坡坳里的炮,刚要开口,梁健摆摆手:“郑栓子早摸过去了,那小子把炮看得比命重。” 他闻言便瘫坐在地,后背贴着尚有余温的岩石。 救人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握枪时更沉。 “歇着吧。” 梁健走前丢下一句,“连里没人会多说半个字。” 东坡归来的队伍踏着暮色返回时,每个人肩上都扛着裹满油布的。 二排长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清点物资时反复瞥向何雨注的方向——那些敌人倒伏的姿态太过整齐,仿佛秋风扫过的麦秆。 新缴获的装备堆成小山,刚好能补上一排在战中折损的武器缺口。 阵地上终于有了像样的枪械,虽然能握住它们的人,已经少了一多半。 风从北坡卷来硝烟残余的涩味。 何雨注闭着眼,听见有人低声议论东坡那些毫无挣扎痕迹的躯体。 他没有动,只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枪托。 机枪留下的创口尚可直视,无非躯壳多添些贯穿的孔洞。 真正让众人呼吸凝滞的,是那些被刃器终结的躯体。 数量并非零星——约莫二十余具,以同一种干脆利落的方式静止在硝烟里。 所有视线再度投向何雨注时,已浸透某种近乎敬畏的震颤。 二排长走近,将急救包抛进他怀中。”够狠。” 话音落下便转身寻连长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第97章(第2/2页) 连长清点完带回的,眉心蹙紧。 一连剩余人数太少,纵使每人肩负三杆枪械,仍无法尽数带走。 负重过量便意味着丧失机动——往后还有长途奔袭与遭遇战。 他最终下令:每人携两杆,余下武器择地掩埋。 若将来有机会……再说罢。 坚持让士兵背双枪,是因他心底还存着补充兵员的念想。 渡江时部队未带多余装备,后续补给何时能至皆是未知。 新人若至却无枪可用,那便是他的罪过。 埋枪的士兵们动作迟缓,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清楚不得不舍,比如那挺重机枪便需三人协作搬运,而一连此刻还剩多少人?齿关咬紧,土坑渐深。 简单进食后,连长发出撤离指令。 离去时,整支队伍朝山顶举起右臂。 阵亡同袍的已就地安葬,带不回去了。 何雨注将这座无名山峰的轮廓刻进眼底。 他想,待年月合适,定要让人寻回长眠于此的弟兄。 指导员躺在临时担架上——两根长木棍绑着解下的绑腿。 几个被何雨注从濒死线拉回的重伤员也随队移动。 一连朝汇合点行进的步伐沉重缓慢:全员超载,伤员需搀扶拖曳。 整整三日跋涉。 途中偶遇团内其他连队,那些尚齐整的队伍望着这支残部身上洗不净的硝磺与血锈气,沉默驻足。 同属三营的二连与三连士兵别开了脸——羞愧烧着胸腔。 若他们当时打得更凶些,若能分兵策应…… 可营长未下命令。 当一连长梁健终于站到三营长面前时,对方避开了他的眼睛。 二连三连未能有效牵制敌军,而他自己在战机浮现时的迟疑,皆因误判了一连所承压力。 结果便是眼前这支几乎打光的队伍。 老军人终究是老军人,三营长哑声说:“我会向团部检讨指挥过失。” 梁健未应声。 初次对阵那些异邦军队,谁摸得清对方路数?战机上浮沉只一霎,事到如今,复盘何益。 愈往后遇见的队伍愈显完整。 他们投向一连的目光里混着钦佩与另一种情绪——羡慕。 羡慕每人肩头那两杆崭新缴获的枪械。 抵达团集合点时,梁健欲将轻重伤员全部送往师部。 唯有那里设着战地医院。 轻伤员却集体摇头拒绝。 最终仅重伤员被辎重连护送离开。 指导员被抬走前,将那个边缘磨毛的笔记本郑重塞进梁健手中。 梁健收妥,敬礼,又对辎重士兵沉声道:“人既然从鬼门关挣回来了,就别让他们折在半路。 否则我绝不罢休。” 对方连声保证,队伍才缓缓挪动。 随后,三营长与梁健踏入团部。 再出来时,梁健身后跟了一班沉默的新面孔。 他回到营地时,下颌绷得很紧,像块风干的皮革。 撤退的命令来得突兀,他闯进团部想问个究竟,却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 团长心里同样憋着火。 地图是缴获了,也及时送了上去,按理说不该再走错路。 他们一四一团拼了命地急行军才咬住敌人尾巴,三营一连更是冲在最前头,硬生生卡住了山口。 可后续部队呢?竟落后了几十里地。 这委屈该向谁诉? 为平息他的情绪,团长从警卫连拨了一个班给他作为补充。 警卫连这次没捞着仗打,人员齐整。 那些兵都是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听说要调去三营一连,嘴上没吭声,眉梢却都耷拉着。 可当他们踏进一连的驻地,那股不情愿的劲儿悄悄散了。 一连的士兵们正散坐着休息,姿态看上去甚至有些懒散。 但警卫连的老兵们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息——那是只有真正在血火里滚过的人才有的、近乎实质的凛冽。 全连集合的号令响起。 队伍迅速排成三列。 站在最前头的那一排,只剩四个人。 第二排和第三排也没好到哪里去,勉强能凑出一个满编班。 “报告连长!一连应到一百三十五人,实到二十五人!请指示!” 排头位置,一班长老胡的喊声劈开空气。 “稍息!” “嚓——” 二十四双脚跟同时挪动,声音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胡三喜。” “到!” “经营里推荐,团部批准,由你暂代一排排长职务。” “是。” 老胡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岩石般的沉。 “郑栓子。” “到!” “任命你为一班班长。” “是。” “何雨注。” “到。” “根据你在战场上的表现,现任命为一班副班长。” “是。” 何雨注心里静得像潭深水。 带兵的压力,远比当个普通士兵大得多。 这一仗,让他尝到了滋味。 “二排、三排暂时撤销二班、三班编制,只保留一班。 班长和副班长人选,由你们两位排长稍后报给我。” “是。” “你们,” 梁健指向警卫连来的那群人,“出七个,补充到一排一班。 剩下的,二排一个,三排两个。” “是!” 警卫连的士兵们迅速分开,融进那支残破的队伍里。 这样一来,一连总算勉强有了一个排的规模。 “全体注意!” 等人员站定,梁健再次开口。 “嚓!” 所有人绷直身体。 “解散!各排带开,熟悉人员!” “是!” 功劳的事,只字未提。 第98章 第98章 第98章第98章(第1/2页) 整个军都笼罩在失利的阴影下。 梁健不是没问过,团长的答复是:先记着,以后再说。 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下一仗这支部队不能打出个翻身仗,那么一切休提。 局部的、微小的胜利,没人在意。 就算报上去,也只会石沉大海。 这也是梁健从团部回来时,脸色阴得能拧出水的另一个缘由。 他刚回来,手下的排长、班长们便陆续找了过来。 除了老胡,二排长和三排长也来了。 他们不是为自己问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问的都是何雨注。 如果连何雨注都没有,其他人就更不必指望。 以他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至少也该有个二等功吧。 梁健还算耐心,给部下解释了这次的整体情况。 得知评功无望,几个人都沉默了。 郑栓子把一班带回休息处,让所有人轮流自我介绍。 当警卫连来的老兵们听说,何雨注是个入伍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顿时变了。 他们都是些老兵油子,最少也经历过三年烽火,如今依然是个兵。 可这个新兵蛋子,打了一仗就成了副班长。 他们倒真想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胡三喜折返时,屋里的简短介绍已经结束。 他朝郑栓子与何雨注递了个眼色,三人便前后脚出了门。 “连里对柱子那事,松口没?” 郑栓子最先憋不住话。 “这回没指望了。” “我去找连长说道!” “别往连长身上扯。” 胡三喜声音沉了沉,“是咱们整个军打得不好,报不上去。” 郑栓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闷出一声:“……知道了。” 胡三喜转向一直没吭声的何雨注:“柱子,别往心里去。 功劳,连长和我们这儿都给你攒着。” “明白。”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波澜。 “明白就好。” 胡三喜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拍起一层看不见的灰,这才看向郑栓子,“一班长,班里这些人,你打算怎么摆弄?” 郑栓子没接话,反而盯着何雨注:“柱子,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 何雨注摇了摇头。 “你现在是副班长,怎么能没想法?” 郑栓子语气有些急。 “那……掷弹筒归我管?” 何雨注试探着问。 “你成心的是吧?” 郑栓子眉毛拧了起来,“掷弹筒给了我,什么去?我那枪法你又不是不清楚。” “以前也没见你俩话这么多。” 胡三喜插了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班长,不开个班务会,让柱子做个检讨了?” “检讨什么?” 何雨注抬起眼。 “不开了。” 郑栓子摆摆手,“人都换了一茬。 跟柱子提一句就行,他现在是副班长,该懂的道理自己该琢磨透了。” “排长,班长,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 何雨注问。 “还能有什么,” 胡三喜接过话头,“上次抓舌头,你没等命令就动了。” “是这事。” 何雨注点了点头,“我承认,当时是冲动了。” “班里现在全是生面孔,” 郑栓子压低声音,“你一上来就检讨,这副班长的威信还怎么立?以后怎么带人?” 他看得明白,新来的那几个,眼神里都带着刺。 “嗯,跟我们俩说说就行。” 胡三喜附和道。 “要写检查吗?” “你想写,我不拦着。” “还是算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怕我写的字,你们认不全。” “你小子!” 郑栓子笑骂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胳膊上,“瞧不起谁?扫盲班我们也是坐过的。” “行,我认识到错误了。” 何雨注站直了些,“我保证,以后绝不单独行动。” “这就完了?” “完了。” “记住你的话。” 胡三喜看着他,声音不高,“这里是战场,不是你家炕头。” “是。” “接着刚才的话说,” 胡三喜转回正题,“一班怎么安排?把我也算上。 战斗时,我这个光杆排长就跟你们班。” “排长,” 郑栓子斜眼看他,“您不会是舍不得这班长的位置吧?我这正班长可还没捂热呢。” “去你的!我要是有三个班,请我回去我都不去。” 胡三喜笑骂一句,又看向何雨注,“柱子,何副班长,真没想法了?” “问我?” “不然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我就说说。” “赶紧的。” “我想着,打起来的时候,排长您还是带着突击组。 班长您继续伺候那掷弹筒。 冯二奎那边,给他配个手。” “完了?” 郑栓子盯着他,“你是不是把自己给漏了?” “对啊,你自己呢?” 胡三喜也问。 “我当个补缺的,哪儿缺人往哪儿填。” “不行。” 胡三喜直接否了,“突击组你带。 我只是战斗时跟你们合一起。” “排长,我没经验。” “没经验就学。 我先带你们几天,往后就得你自己扛起来。” “是。” 何雨注知道“自由人” 的念头是没戏了,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夜晚,队伍在雪地里移动。 白日的天空属于敌人的眼睛,所以行军只能在黑暗中进行。 一连还没有迎来新的面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第98章(第2/2页) 梁健从团部带回消息:要等下一批渡江的部队抵达,补充兵才会下来。 白天于是成了训练的时间。 新来的几个兵身上都带着刺,虽说在警卫连里被磨平了棱角,可到了这儿,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不服又冒了出来。 胡三喜和郑栓子都没说话,何雨注先让冯二奎去碰碰钉子。 果然,里头有两个练过的,冯二奎块头大,对付普通兵还行,在那两人手底下却吃了亏。 何雨注转头看向郑栓子:“班长,你来还是我来?” “你去吧。” 郑栓子语气很淡,“让他们见识见识山外头的山。” 之前战场上那场悄无声息的较量,他输得彻底。 不是他弱,是对手太不像话。 他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揣着看戏的念头——警卫连出来的就了不起?不过是没遇见过真正的狠角色罢了。 后来那两人被收拾得有些狼狈。 整个一班忽然安静了,也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新人能当上副班长。 何雨注并没仗着优势欺人:拼刺、格斗、投弹,随便选。 射击暂时比不了,上面有命令,不准随意开火。 结果仍是完败。 之后的训练里,那两人格外认真。 一连的装备也是最好的。 衣裳厚实,枪杆子亮。 新来的虽没配齐,但每人好歹分到了半件大衣。 棉裤和鞋子实在匀不出来,可吃食上总比别的队伍多一口——二排长当初打扫战场时搜刮得干净,压缩饼干、罐头、巧克力、水果糖,一样没落下。 手表之类的小物件也收拢了不少,全连上交后,团里算了算账,除了送往师部的,余下的竟够分到连一级。 于是又拨回来几块,连长和排长们腕上都多了个计时的东西。 别的连队没这待遇,顶多连长有一块。 因为是一连缴的,团里才多给了这点照顾。 三个排长高兴得很:干着排长的活,戴的却是连长的面子。 日子滑到十一月二十号。 军令传下来:必须在二十三日前抵达清川江下游的安州一带。 他们此刻还在宁川附近。 去清川江下游的泰川,地图上看着近,不过二十多公里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弯弯绕绕的山路得翻出六十到八十公里。 雪又落了下来,原本宽裕的时间忽然绷紧了。 走了一夜之后,全军开始提速。 白天也得上路,否则肯定赶不及。 上一次行军,军里大概挨了批评,所以这回脚步格外坚决。 虽比不上之前奔袭宁川的那种强度,却也够后面那些队伍受的。 何雨注所在的团倒没什么。 他们习惯了——比起上回那趟强行军,这已经轻松不少。 雪片扑在脸上,像冰冷的沙。 脚步声压着冻硬的土地,嚓嚓地响。 梁健把换来的掷弹筒和榴弹分发下去时,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寒意。 团部那边原本不肯松口——枪械一旦散出去就难收拢,但一连主动交了两门迫击炮上去。 炮身虽然空着,其他连队凑了凑,每门竟能配上五发。 这比管用多了,关键时刻轰上几轮,战局说不定就能扳过来。 他选择掷弹筒自有盘算。 这东西轻,榴弹也轻。 人虽少了,火力却要压过别人。 他总想着冲在最前头。 一连的装备渐渐变了样。 每个排都配一挺自动,突击手清一色半自动。 掷弹筒带着二十四发榴弹,手也挎上半自动,炮手腰间别着短枪。 这法子是从一排一班学来的——二排三排跟着照搬。 排长连长还是习惯拎着他们的驳壳枪,只不过每人肩上多添了条半自动的带子。 何雨注眼前的面板闪了几下。 他点开,第一次战役算是结束了,系统正在结算。 【任务奖励:车辆驾驶(精通)、英语(高级)、语(高级)】 看来是要让他适应以后的战场。 也好。 夜里寒气渗进骨髓。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连抵达指定位置。 还是阻击任务,还是个小高地——标高三位数都不到,紧挨着公路。 战争初期敌人全靠车轮子跑,还没到拼山头的时候。 这回不是孤军了。 整个团都在附近,师里其他团也离得不远。 何雨注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是长津湖。 他本来想亲眼看看,电影里拍的和真实的山谷究竟差多少。 更想瞧瞧那些戴钢盔的陆战一师,头是不是真那么硬。 上了阵地就得挖。 十一月的冻土比石头还倔,镐头砸下去只迸出几点白印。 挖了一个钟头,全连都停了手——实在凿不动。 幸亏肉搏战后有人捡了工兵铲,刃口还利着。 战壕是没指望了,只能刨出些浅坑,刚够人趴进去。 战士们把行军毯和薄被铺在坑底——归队时何雨注提醒过每人带一条——蜷起身子躺进去。 指望着睡一夜,地气能把土烘软些,明天再好挖。 不能生火。 许多人两三个抱成一团,靠体温捱着。 别的部队已经冻伤了不少人。 一连棉服多些,情况稍好。 但后来补充的兵没棉鞋,脚趾很快冻得发麻。 连长让人从衣襟里扯棉花塞进鞋壳,才勉强撑住。 凌晨五点,哨兵的声音划破寂静。 团部侦察连传回消息:敌人动了。 战士们爬起来,抓把雪搓脸,就着雪沫咽炒面。 压缩饼干都舍不得动——那得留到救命的时候。 何雨注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炒面。 这东西若是用热水冲成糊,还能下咽;干啃的话,粉末呛进气管能让人咳出眼泪。 没有火,哪来的热水?缴获的几个铝饭盒如今只是摆设。 所以吃的时候得先含口水,再小心地抿一点粉末。 第99章 第99章 第99章第99章(第1/2页) 现在战士们图省事,直接抓雪和着往嘴里送。 炊事班?早编进战斗序列了。 锅都没背,上一仗差不多打光了。 如今人人怀里揣的都是干粮。 雪片粘在睫毛上,何雨注眯起眼。 远处那条灰白的公路上,蠕动的黑点逐渐连成断续的线。 七连的阵地在山坡背阴面,战士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领口。 整个团都缺人,能扣扳机的就是宝贝。 他爬到梁连长身侧,接过那只冰凉的望远镜。 镜筒里的面孔是亚洲人的模样,装备制式却眼熟得很。 臂章上有个模糊的虎头图案。 南边那个师?何雨注没出声,只把望远镜递回去。 “瞅见什么了?” 梁健压低嗓子问。 “臂章挺花哨。” 梁健凑上去看,呵地笑出一团白雾:“嚯,画个老虎就真能咬人了?” 他抹掉镜片上的霜,“早年在东北,我跟他们北边的人一块儿打过仗。 那帮家伙是真狠。 要是南边这些也一个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声叹息里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记得那些泛黄书页里的记载——南边能打的队伍,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真要个个都硬,何必大老远把别人家的兵请来? “传话下去,” 梁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枪栓都活动活动,别冻上了。” 何雨注贴着地皮往回挪。 冻土硌得手肘发麻。 他们连这次没被放在最前面,团里给的命令是堵漏——等前面打响了,收拾那些钻出来的残兵。 为这个,梁健去找过团长,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憋着股劲,上次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次连根毛都不能放跑。 枪声是从东面先炸开的,噼里啪啦像年三十的炮仗。 接着整个山谷都活了。 唯独七连守的这片坡地还死寂着——敌人的先头部队在二里外就被二连截住了,一个子儿都没漏过来。 “魏大脑袋!” 梁健一拳砸进雪里,溅起的冰渣子崩到脸上,“他一个人吞得下吗?” 趴在掩体后的兵们都在心里骂娘。 尤其是那几个刚从警卫连调来的,这些日子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老兵们翻来覆去讲何雨注上次怎么个神法。 可训练场是训练场,真刀是另一回事。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公路上的喧哗忽然变了调。 一小股人脱离大队,约莫百来号,径直朝这个不起眼的山包插过来。 是想占个制高点,替后面的人挡枪子儿。 再这么被追着屁股打,不散才怪。 “来了。” 梁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战士们把枪从怀里掏出来,呵气暖着扳机。 郑栓子那几个掷弹筒手解开棉袄,掏出冰凉的钢管快速拼接——上回演练,天冷得管子缩了半圈,弹塞不进去,急得人直跳脚。 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阵地。 何雨注把脸埋进臂弯,等那声命令。 雪落在枪管上很快化成了水。 何雨注用袖口抹掉瞄准镜上的雾气,远处移动的人影在十字线里时隐时现。 两百米,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界线——再远,钻进棉衣后究竟会撞上肋骨还是肩胛骨,谁都说不好。 阵地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片压断枯草的声音。 直到连长的命令撕裂了这片寂静。 第一个扣下扳机的是他。 准星早锁定了那个挥舞手臂的身影,领章在雪光里泛着微弱反光。 枪托撞上肩窝的瞬间,中尉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直挺挺栽进雪堆。 爆裂的枪声随即吞没了一切。 阵地上绽开无数道火舌,唯独掷弹筒沉默着,筒身结着薄冰,像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 山下那些土黄色人影骤然散开,像受惊的蚁群。 有人扑向倒伏的树干,有人滚进弹坑,零星的还击打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泥星。 何雨注移动枪口,寻找那些喷吐火舌的位置。 一挺、两挺……机枪相继哑火。 他翻身滚到右侧的弹坑,原先趴伏的位置立刻被犁出三道深沟。 趁这间隙,山下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等机枪再度嘶吼时,弹道已经散乱得像醉汉的脚步。 他眯起眼睛,找到那挺架在岩石后的重机枪。 第一枪打在护盾上迸出火星,第二枪钻进射手的脖颈,第三枪过后,那挺枪彻底沉默了。 副射手的压着枪身,再没人敢靠近。 轻机开始变得狡猾。 点射三四发就缩回掩体,再从不远处的另一个缺口探出枪管。 何雨注放弃追逐这些跳动的火点,转而瞄准那些暴露在开阔地的身影。 “这枪法……” 趴在左翼的老兵吐出半截草根,话没说完就被声掐断。 南韩军开始向上蠕动。 说是进攻,倒更像被迫挪动的蜗牛——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又被后方的吼叫逼着往前蹭。 阵地上有人笑出了声:“瞧这德行,跟当年那些二鬼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准真是同一批人换身皮呢。” 何雨注往枪膛压进新的。 连长在掩体后接话:“当奴才的,到哪儿都是一个跪姿。” 笑声像短暂的浪头掠过阵地,随即被更尖锐的呼喊取代:“要跑!他们要跑!” 山下那些土黄色身影突然炸了窝,连滚带爬地扑向公路方向。 追着他们的后背钻进雪地,有人中弹后还在往前爬,在雪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哭喊声顺风飘上来:“阿妈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第99章(第2/2页) “救我——” “回家,我要回家——” 何雨注没有补枪。 他盯着那些在公路上蜷缩的身影,像在观察某种即将发生的自然现象。 如果没人回头拖走伤员,这支部队的魂就散了。 “防炮!” 连长的吼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观察哨缩进半埋在地下的木笼,其余人猫腰窜向山脊侧面的备用阵地。 刚趴稳,尖锐的呼啸声就撕裂了天空。 第一轮炮弹砸在山顶,冻土、碎木、雪块混着草根冲天而起。 第二轮接踵而至,有棵半枯的松树被拦腰炸断,树冠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硝烟裹着雪末缓缓沉降,像给焦黑的弹坑盖上一层脏污的纱。 炮声停歇后,一连快速进入防御位置。 士兵们开始扩展现有的散兵坑,有些将相邻的土坑连接起来。 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冻土变得松软,铁锹掘下去省力不少。 负责观察山脚的哨兵突然高喊:“连长!敌人又上来了——比刚才多!” 连长举起望远镜。 先前溃退的南士兵被重新驱赶回来,人数约是之前的两倍。 队伍后方跟着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不断扫射,掀起步兵身后积雪,形成一道移动的白色雾墙。 “铁乌龟。” 有战士低声说。 何雨注眯眼估算山坡的倾斜度,视线扫过装甲车的底盘。 这种半履带结构在陡峭地形应该难以攀爬。 但车上那挺重机枪确实构成威胁。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起之前搬运装备时,本该坚持让队伍带上几具的。 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南士兵中有人扛起了那样的——筒口正对准他这个方向。 何雨注猛地扑向侧方,身体在冻硬的地面上连续翻滚。 耳畔传来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随后是的闷响,震得胸口发麻。 他抬头时,那名射手已经倒在雪地里。 另一人正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筒身,何雨注的枪就响了。 那人向后仰倒。 那具从此躺在雪中无人敢碰。 或许害怕成为下一个目标,也可能周围再没人懂得操作。 装甲车的存在让这波进攻变得凶猛。 一连开始出现伤亡。 几具掷弹筒陆续开火,但效果有限。 这些南士兵的战术很刁钻,总是三两人分散跃进,与那种集群冲锋完全不同。 敌人没有密集聚拢,重机枪又距离太远,只打掉了几个轻机枪点。 何雨注现在每开一枪就更换位置。 停留稍久,必定会有机枪弹雨招呼过来——他显然被重点关照了。 尤其是装甲车上那挺,简直像长了眼睛般追着他打。 一连阵地陷入僵持时,隔壁二连方向传来更激烈的交火声。 何雨注已经看见至少三波整连规模的冲锋朝那边涌去。 炮击也密集得多,显然敌人将二连阵地视为主攻方向,而一连这边只被当作牵制兵力。 二连承受的压力截然不同。 或许因为知道这边人少,主战场在别处,敌人对二连阵地的冲击异常凶狠。 最近这次,一连甚至能听见隔壁山头的嘶喊与金属碰撞声——那是见红的近身搏杀。 但敌人终究被打退了,因为枪声并未停歇。 更远的山岭方向,炮声始终没有中断过。 期间有飞机从云层间隙掠过,飞往其他师的防区。 何雨注曾问过连长,他们师的任务是山地阻击战,相对还算好打。 另外两个师因为上次作战的缘故,这次不仅要守,还要主动进攻——军部下达的命令是全歼当面之敌。 战斗持续到正午,一连已减员十人。 敌人的进攻规模却越来越大。 何雨注悄悄从随身空间里取过几次。 身上携带的早已打空。 有战士冒险冲出阵地去捡拾,虽然没人牺牲,但回来的个个带伤。 连长随后下达严令:禁止擅自离开掩体。 伴随这道命令的还有另一句:“节约!” 他现在明白团长当初看见1时为何露出那种表情了。 这玩意儿消耗太快,士兵在高度紧张下会不停扣动扳机,半自动的弹匣几下就打空。 午后,南军队的进攻强度有所减弱,但炮击明显增多——不止他们这个阵地,整条防线都是如此。 何雨注猜测这是在拖延时间。 要么等待援军,要么熬到天黑便于撤退。 团部的命令恰在这时传来:死死缠住敌人,为友军完成合围争取时间。 一连长追问支援物资,对方只答应提供。 “枪呢?团里的制式武器我们没法用,多给点也行。” “没有枪。” “那就,越多越好。” 参谋离开后,辎重连一个班带着抵达阵地。 因为他们自带,一连长才同意留下——总不能赤手空拳迎敌。 这些士兵射击水平有限,被安排去挖掘工事或担任投弹手,武器则分配给更需要的战士。 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调整。 一连长要求换枪的人将分给其他人,以延长坚守时间。 问到何雨注时,他却摇头拒绝。 “我自己还够用。” 他平日负重就比旁人多,究竟带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天色渐暗,敌军攻势骤然加剧。 何雨注放下,拎起掷弹筒和几袋榴弹,在阵地上游走支援。 “何副班长,东侧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榴弹破空而去,轰响随之炸开。 “何副班长,敌人爬上斜坡了!” 第100章 第100章 第100章第100章(第1/2页) 接连两声爆鸣撕裂暮色。 “柱子,敲掉那挺重机枪!” 他摘枪、瞄准、扣扳机,远处持续嘶吼的枪声戛然而止。 榴弹很快见底。 何雨注趁间隙在随身空间里翻找——早年在津门处理过不少缴获装备,或许还有剩余。 果然,在最初那批与42混放的木箱中,发现了两箱榴弹。 他以前没细看,以为都是同一来源。 趁无人注意,他取出两袋榴弹,继续执行火力清除与掩护任务。 夜色彻底笼罩战场。 又一次击退进攻后,战士们再度告急。 预想中的炮击并未到来,一连长察觉异常,派人冒险搜集敌军遗落的弹袋。 二排长匍匐靠近:“连长,敌人是不是要撤?” “像是。 二连那边的枪声也弱了。” “我们怎么办?” “人太少,先观察。 通知所有人做好追击准备。” 一连长想起上次的教训,不敢轻易离开阵地。 命令迅速传开。 何雨注正往弹桥上压,之前备好的已全部打空。 郑栓子爬到他身旁:“还有榴弹吗?” “最后八发,拿去。” 何雨注解下弹袋递过去。 “你不用了?” “夜里还是这个顺手。” 他拍了拍。 “那我收下了。 你怎么还剩这么多?” 郑栓子挂好弹袋。 “刚才摸了几袋。” 何雨注用下巴指了指掩体旁的袋。 “小心些。 连长的命令收到了?” “二排长来过。” “你觉得敌人真会跑?” “看动静像。 我去提醒班里其他人,要是真追出去,你别冲太猛,我们跟不上。” “知道了,班长。” 雪片混着风往领口里钻的时候,郑栓子的那句话还贴在耳根子上。 何雨注没应声,只把冻僵的手指往枪栓上又压了压。 远处黑黢黢的公路上,一种比风雪更沉的震动正贴着地皮爬过来——不是车轮,是更笨重的东西。 他刚把视线甩过去,边上就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咒骂。 “全体!找掩体!” 连长的吼叫劈开了风。 白天那辆瘫在半路的铁壳子,此刻被两道雪亮的光柱钉在山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是从两个移动的黑影顶上泼下来的,黑影低吼着,把报废的装甲车拱到路边,随即,两道火舌便从光柱下方撕裂了夜色。 像冰雹般砸在岩石上,溅起的碎屑带着灼烫的气味。 何雨注把身子缩进一道石棱后面,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他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从公路边缘漫上来,依托着那些铁疙瘩,朝山上倾泻着连绵不绝的闪光与巨响。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只是。 他沿着山坡的阴影向后滑,像一滴水渗进石缝。 找到一处凹陷的岩窝,枪托抵上肩窝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准星咬住一团刺眼的光源,指节扣下——光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团。 黑暗重新合拢的刹那,他瞥见其中一个黑影的顶部,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而确定地转向自己这一侧。 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连抓带蹬地向坡下滚去,砂石灌进衣领。 几乎同时,头顶的空气被粗暴地撕开,一声闷响之后,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砸落。 刚才容身的岩窝,此刻腾起一股混合着硝烟与焦土的浊气。 “炮手眼真毒。” 他啐掉嘴里的沙子。 山顶的方向终于开始还以颜色。 几声沉闷的发射音过后,山脚下炸开几团火光。 但回应来得更快更凶——连续的在山脊线上犁过,地皮都在发颤。 连长很快下了新命令,那些脆弱的反击声便消失了。 何雨注学会了只在阴影里停留一次。 扣动扳机,立刻像受惊的蜥蜴般弹开,绝不回头。 两次枪火从同一个位置闪现,招来的不是密集的弹雨,就是一声追魂索命般的轰响。 公路上的喧嚣还在膨胀。 新的轰鸣混入了战场,那是无数引擎叠加成的低沉咆哮,即便在枪炮的间隙里也清晰可辨。 他眯眼望去,只见蜿蜒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了一条颤抖的河,看不到尽头。 更远处,天边滚动着持续不断的闷雷,那是远比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更沉重、更遥远的声音。 他摸出望远镜,镜片上蒙着的薄纱让视野一片模糊。 但足以辨认出,邻近的几个山头同样被惨白的光笼着,山下趴伏着更多钢铁的身影,火舌喷吐,却并不急于向上攀登。 友军阵地上偶尔闪出反击的火星,偶尔有试图咬向公路上的车流,换来的总是立刻从天而降的、惩戒般的。 光挨打,不硬冲。 山下的意图,此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山脊上的光线被车灯割成碎片。 何雨注盯着下方公路上流动的光带——那些铁壳子正争先恐后地碾过路面,引擎的嘶吼混着金属摩擦声往上涌。 白天的寂静被彻底撕碎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奔逃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阵地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又让他们溜了?” “这算哪门子阻击……” 何雨注没接话。 他猫着腰挪到连长身旁,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看着?” 连长没回头,视线仍锁在公路上:“一个排冲下去,塞牙缝都不够。” “总得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带几个人绕到前面去。” 何雨注朝公路下游抬了抬下巴,“把路弄断,或者搞掉几辆车。 拖慢一点是一点。” “早该带筒的。” 连长啐了一口,“路一断,看他们往哪儿钻。” “团里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第100章(第2/2页) “现在问这个有用?” 连长终于转过脸,“山上不能打?非要贴到脸上去?” “山上太亮。 弹幕密得跟雨似的,还有炮火校正。” 连长沉默了几秒,突然朝侧后方喊:“胡三喜!” 一个身影迅速匍匐过来。 “你们排还能动的,有几个?” “算上后勤兵吗?” “算。” “八个。” 连长看向何雨注:“够不够?” “够了。” 何雨注转向胡三喜,“那些人里,有会开车的不?” “没细问。 我叫个过来。” 胡三喜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一个娃娃脸的兵猫腰蹭了过来。 “你们班谁摸过方向盘?” “就正副班长会。 我们……还没学。” 少年兵挠了挠耳根。 “人在哪儿?” “分去三排了。 当时说我们排人还算齐整……” “叫过来。 连长找。” 少年消失在阴影里。 胡三喜这才皱眉:“你要司机干什么?” “路堵了,后面的活儿交给兄弟部队。” 何雨注眯起眼,“前面已 “疯了吧你!” 胡三喜一把按住他肩膀,“弄断路就算完。 追?嫌命长?” “提前想想总行。” “这是命令——不准追!” 胡三喜手指戳到他胸口,“听明白没?” “明白。” 何雨注别开脸,心里却拧着一股劲。 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命令?绑我?绑得住么。 连长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胡三喜,你给我盯死他。 这小子要是上头了,捆也要捆回来。” “是。” 两个辎重班长被带过来时,一排剩余的后勤兵全调去了三排。 何雨注、胡三喜、郑栓子,加上五个还能动的,一共八人,沿着山脊侧面的陡坡往下滑。 所有人都换了缴来的半自动。 何雨注没把多余的亮出来,至少每个匣是满的。 打光了怎么办?抢。 敌人车上多的是同款枪械,还怕没? 摸到公路边缘时,胡三喜和郑栓子同时僵住了。 车流比山上看着更骇人——每辆车间隔不到十米,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厢顶上架着的机枪在黑夜里泛着冷光,枪口随着车身颠簸微微晃动。 现在冲上去,和跳进绞肉机没区别。 何雨注扫了两眼,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隐蔽。 胡三喜拽住那少年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都让隐蔽,你往哪儿去?” 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排长,信我。” “拿什么信?我得盯着你。” “我才多大?惜命得很。” “连长交代过,你少一根头发,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保证。 再说了,你真跟得上我?别到时候我没事,你倒撂这儿了。” 胡三喜被噎住,一时没吭声。 旁边蹲着的郑栓插了句嘴:“排长,要不……让他试试?” “试什么?他连要干什么都没说明白!” 胡三喜语气里混着焦躁。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吐露:“我想……看能不能用把驾驶舱弄废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脸庞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老兵摇了摇头:“何雨注同志,这法子不成。 那车窗玻璃厚实,离这么远,扔过去也就是听个响。 我是辎重班的黄平,开车的,我清楚。” 何雨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就用枪。” 少年改了口,“本来想着炸了干净,别人也开不走。” 黄平扯了扯嘴角,满是怀疑:“车跑那么快,你瞄得准?” “他的枪法不用你操心。” 胡三喜接过话头,转向少年,“用枪也好,不必贴那么近。” “行吧。” 何雨注应得有些勉强。 他其实更想试试手劲——他如今的力气早非寻常,但枪终究稳妥些。 只是麻烦,驾驶室里通常不止一人,得全部解决才行。 一行人退到三十米开外的土坡后。 “记住,就挪窝。” 胡三喜叮嘱完,众人便散入阴影里。 枪一响,火力必然倾泻过来,聚在一处等于等死。 何雨注端起1,瞄了片刻,又放下。 他从背上卸下另一支带瞄准镜的98。 风掠过草尖,他半跪着测了测风向,举枪,扣动扳机。 “砰——咔——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着。 他收枪,弓身便往侧翼窜。 远处,那辆疾驰的卡车猛地一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停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 “打中了!” 只有胡三喜皱着眉,喃喃自语:“这动静……怎么听着像中正式?莫非听了一天枪响,耳朵出毛病了?” “柱子!” 他压低嗓子喊。 回答他的是远处又爆开的两声枪响。 紧接着,一道拖着火光的弹链便扫了过来,打得土石飞溅,草叶乱飞。 所有人都把脸埋进土里,耳边全是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钻入泥土的闷响。 何雨注早已不在原处。 第二次前,他从镜筒里瞥了一眼第一次的成果——那辆被他击中驾驶室的卡车竟又歪歪扭扭动了起来。 后面跟着的那辆,驾驶窗上则少了个影子。 他又补了两枪。 两辆车彻底瘫在路中间,不动了。 隐约的、疯狂的喇叭声从更远的后方传来,杂乱而急促。 他们所在的这个低洼处望不见那边的情形,只知道连队方向依旧寂静,命令恐怕还没传下来。 第101章 第101章 第101章第101章(第1/2页) 何雨注已换到另一处乱石堆后。 镜筒里,一辆吉普车从车队后方冲出,急刹在那两辆卡车旁。 车上跳下两人奔向卡车,吉普车随即再次发动,试图加速冲过这段危险区域。 “送人倒挺快。” 他低声自语,推弹上膛,屏息。 “砰。” 吉普车猛地一歪,撞上路边的土坎,停了。 一个身影从车里滚出来,连爬带滚钻到了车底。 何雨注已经收起枪,再次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之后。 敌人的注意力此刻全被吸引到这一片,多开一枪,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枪声撕裂夜幕时,何雨注刚在碎石堆后稳住呼吸。 探照灯的白光刀锋般扫过路面,将那些猫腰前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扣下扳机,远处那刺眼的光团应声炸裂成纷扬的玻璃雨。 黑暗重新合拢的瞬间,车头大灯又像野兽的独目骤然亮起,紧跟着便是金属刮擦空气的密集嘶鸣——泼水般倾泻在他方才藏身的位置。 他连续翻滚,手肘和膝盖撞在粗粝的冻土上。 每一次停顿不过两三秒,枪口便朝着不同方向吐出短促的火舌。 这不是对决,是拖延。 胡三喜他们需要时间从侧翼撕开缺口。 远处交火的轰鸣声浪忽然拔高,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层层叠积,最终爆发出潮水般席卷山野的吼声。 那是无数喉咙挤出的同一个音节:冲!杀! 公路上的混乱肉眼可见。 人影争先恐后扑向卡车车厢,叠罗汉般往上攀爬,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就在这当口,七八个模糊的轮廓从路基下方猛然跃起,边冲刺边喷吐着枪口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溃退的洪流。 何雨注将长枪甩到背后,手中凭空多出两把短促黝黑的冲锋枪,弓身冲向那片喧嚣。 双枪在他手中持续震颤,弹壳抛洒成两道灼热的弧线。 逼近公路边缘时,枪膛传来空响的咔嗒声。 他收起它们,掌心多出一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手臂一抡,那东西划出低抛物线,精准地钻进一辆卡车驾驶室。 先是玻璃爆裂的脆响,夹杂着某种尖锐变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闷哑的轰鸣。 卡车像被重锤砸中般猛地顿住,车厢里滚落下一堆狼狈的身影,刚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地窜向路边野地。 “放下武器!不杀!” 的呼喊声从后方漫卷而来,越来越近。 那些还在车上的士兵纷纷跳下,丢弃了一切沉重的装备,轻装没入黑暗。 何雨注没有追赶。 他跃上那辆瘫痪卡车的车厢,手指掠过冰冷的重机枪管、成箱的、还有几具形状特殊的。 触碰之处,那些物件便悄然消失。 他跳下车,奔向下一辆。 俘虏有人去抓,这些钢铁造物才是更实在的收获。 才清理到第三辆,尖锐的引擎咆哮便撕裂了相对缓和的氛围。 几辆敞篷吉普野兽般冲来,车头架着的重机枪喷出连绵火舌,弹道肆意犁过路面,不分敌友地扫倒沿途一切活物。 何雨注头皮一炸,矮身扑进身旁卡车车厢底部。 头顶上顿时响起冰雹砸铁皮般的密集撞击,叮当乱响。 几粒滚烫的弹头甚至穿透底板,铛啷啷落在他手边的泥地里,冒着缕缕青烟。 机枪声浪裹挟着车辆远去了。 他吐出憋在胸腔的一口浊气,从车底爬出,低声咒骂了一句。 攀上车头,架稳,准星牢牢咬住车队末尾那辆吉普的后窗。”砰!砰!砰!砰!” 节奏分明的几声枪响后,那辆车猛地一歪,斜停在路。 他跳下车,端枪疾跑过去。 车里歪倒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借着残火光瞥去,最高不过是个上尉。 他没了细查的兴致,一把将驾驶座上软倒的身体拽开,自己坐进去,挂挡,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引擎嘶吼着蹿出。 迫近前方另一辆吉普约六七十米时,他猛踩刹车,身体敏捷地翻到后座,握住那挺架着的重机枪握把,枪口对准前车尾部,扣死了扳机。 火链鞭子般抽打出去。 前车的机似乎全神贯注于前方,毫无防备。 不过半条弹链的工夫,那辆车便失控滑向路边,撞上土坡不动了。 何雨注返回驾驶位,驾车他继续前追。 但道路在前方分岔成两条,车辙痕迹都是新鲜的,分别指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他刹住车,目光在岔路口来回扫视。 左边?还是右边?追击的轨迹在此刻断成了两截。 车轮碾过的痕迹在雪地上格外清晰,他选择了印记更密集的那条路。 然而岔道越来越多,他只能依赖这些轨迹辨别方向。 油箱见底时,他从隐秘处取出储备的燃料补上——若没有这份准备,此刻便只能徒步前行。 夜色浓重如墨,群山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混沌。 试图回忆来路时,记忆里的岔口早已纠缠不清。 他望向北方,长津湖的方向在意识中逐渐清晰。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退缩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掐灭。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寒冷在深夜达到顶峰。 即便将加厚外套与棉军装层层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依然穿透所有屏障。 最终他不得不停下,将载具收进特殊空间。 月光与雪地交织出惨白的光晕,勉强映照出山坳的轮廓。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那片背风处。 岩壁间有道狭窄缝隙,刚够容纳身体。 他用外衣堵住缺口,点亮马灯。 温暖的光晕驱散黑暗时,胃部传来强烈的空虚感——连续多日吞咽炒面的滋味让喉咙本能地抗拒。 现在他终于能取出那些封存的食物:两盒冒着热气的菜肴、三个饱满的馒头、一缸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第101章(第2/2页) 食物滑入胃袋的满足感让他长长舒了口气,困意随即涌上。 强撑着精神,他在裂隙入口布置了简易警戒:空罐与细绳构成的脆弱防线。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最深处,裹紧两层棉军装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某种低沉的轰鸣渗入梦境。 他猛然坐起,拍打脸颊驱散睡意,收起铺盖摸到洞口。 移开遮挡的衣物,炫目的白光瞬间刺入瞳孔。 抬手遮挡适应片刻,他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 雪原上空旷寂静,警戒装置完好如初,积雪表面没有任何足迹。 昨夜那顿久违的饱餐让睡眠格外深沉。 他收起所有物品,捧起冰雪用力摩擦面部。 尖锐的冰冷刺进皮肤,昏沉感瞬间溃散。 在岩壁后解决生理需求,简单清洁过后,他匆匆咽下三个夹肉面饼,提起踏入雪野。 四野皆白,方向难辨。 空中再度传来引擎轰鸣。 他仰头观察飞行轨迹,又对照太阳方位,确认机群向东移动。 于是迈开脚步,朝着相同方向跋涉。 吉普车已不能使用,而敌军的飞行器仍在头顶盘旋。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否会遭遇扫射或投掷的物。 他在雪中行走了整个上午,既未遇见友军,也未发现敌人踪迹。 正午时分,他在背风处草草进食。 这种盲目行进必须改变。 下午他改沿公路边缘前进,很快便听见机械的轰鸣。 那不是单人,而是成建制的车队——涂着星条标志的、装甲车辆与运输卡车组成的长龙,兵力规模约达营级。 他伏低身体,现在不是与部队协同作战的时刻。 潜伏在路旁雪堆后,零碎对话随风飘来:这是第七师的先遣部队。 待车队完全驶离,他立刻远离道路转向山区。 跋涉持续到暮色渐浓,正欲寻找歇脚处时,积雪被踩压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不是单独一人,至少有数十人的动静。 他瞬间扑倒,枪口指向声源。 随着距离拉近,雪地反光勾勒出一支连队的轮廓。 更近些才能看清那些单薄的土黄色军装,战士们用毛巾裹住耳朵与脖颈抵御寒风。 “连长,那座山岭还有多远?” “死鹰岭。 就快到了,按地图标注,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 雪片割在脸上像碎玻璃。 何雨注趴在雪窝里已经两个时辰,睫毛结了霜。 五步外,两个黑影在陡坡上挪动,喘气声混着雪粒刮擦绑腿的沙沙响。 “这鬼地方除了山还是山。” 年轻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闭上嘴省点热气。” 年长的压低嗓子,“你是带兵的人。” 脚步声更近了。 何雨注把脸埋进雪里,却听见另一个声音从队伍中间荡过来:“六连的,再加把劲!” 死鹰岭。 六连。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 何雨注突然记起某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冻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雪覆住年轻的眼睛。 他咬住手套边缘,布料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帮?不帮? 棉衣、干粮、药品……这些东西要如何解释?在异国的雪夜里,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变成怀疑的种子。 他想站起来喊:别往前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等你们。 可喉咙像被冻住了。 枪栓拉动的声音突然炸开。 十几道黑影同时矮身,枪管齐刷刷指向他藏身的石缝。 “自己人!” 何雨注举起双手,让军装袖口的补丁暴露在月光下。 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来。 那人棉帽檐压得很低,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冰珠。”哪个部队的?” “第六军第九十八师第一四一团三营一连。” 队伍里响起窸窣的低语。 先前说话的年长快步靠近,他身旁的年轻人始终将枪口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角度。”第六军不该在清江川么?” “追敌人追丢了方向。” “丢了方向?” 的视线扫过他磨破的鞋帮,“从清江川到这儿,隔着两百多里山路。” “开着车追的。” “一个人?” “是。” 月光照出嘴角牵动的纹路。”小同志胆子不小。 迷路到这儿,是想问回去的道?” 何雨注听出对方口音里熟悉的儿化音,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 这时候战争才开始,番号、编制、——这些本该是秘密的信息,反而成了最直接的通行证。 “车没油了。 现在路上全是敌军。” 他顿了顿,“能跟着你们走一段么?” “不行。” 回答很干脆,“我们有任务在身。 你往回走,一天脚程就能碰上后勤部队。” 转身前又补了句,“等这仗打完,让他们送你归队。” “就今晚。 天亮我自己折返。” 一直沉默的指导员这时插话:“生活上的事我能做主吧,连长?” 见没反对,他朝何雨注招手,“跟上。 不过明天你得自己走回头路——叫什么名字?” “何雨注。 一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指导员的手停在半空。”多大?” “十六。” 风突然紧了。 雪粒打在人脸上发出细密的撞击声。 整支队伍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只听见绑腿摩擦的沙沙响,像许多蚕在啃食桑叶。 有人把枪托握得更紧,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色。 “走吧。” 第102章 第102章 第102章第102章(第1/2页) 指导员最终打破沉默,“这天气能把话冻在嗓子眼里。” 何雨注钻进队伍中间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那些长鼻子……好对付么?” 问话的战士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吓人。 何雨注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脊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岩石间打旋。 雪没过脚踝时,十六岁的副班长被围在人群中间。 那些沾着硝烟味的问题像雪片一样扑来——南边的士兵是否有着相似的脸?这般年纪如何扛起一道杠?他手中那杆枪的来历。 他答得简短,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剔除了自己这个例外。 特殊个例会模糊判断,他清楚。 不知何时,问话声停了。 连长和指导员一左一右站到他身旁,人群自然散开条缝。 他被带到一旁背风处。 “小同志,我也有几个问题。” 连长的声音裹着寒气。 “您问。” “刚才说的,句句属实?” “是。” “有没有……漏掉什么?” 连长的目光扫过他全身。 他怔了一下:“没有。” “你自己呢?” 连长走近半步,“战场上的副班长,不是新兵能担的。 你是今年才入伍的吧?” “是。” “讲讲你自己。 没点真本事,能开着车追敌人,能戴上这衔?这一身,” 连长的手虚指了指,“恐怕也都是战利品?” “是。” “行了,” 指导员来,语气缓和些,“哪有这么盘问的?这是自己同志,不是俘虏。” 连长搓了搓冻红的脸颊:“习惯了,改不掉。” “收着点。” 指导员转向他,“挑能说的说,我也想听听。” 他沉默片刻。 然后,话语从江对岸开始流淌。 他只说连队,只说身边人,关于自己的部分,像雪地里浅浅的脚印,点到即止。 话音落下后,寂静持续了很久。 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岩石间呜咽。 “你们一连……是这个。” 六连长终于开口,拇指用力翘起,“你更是这个。” 指导员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我们知道会难,没想到……难成这样。” “指导员,我……” “我懂。” 指导员截住话头,“没理由留你。 这次任务性质特殊,你必须走。” 他喉结动了动,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你要是我手下的兵多好,” 连长忽然说,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我给你个排长。” “又胡扯,” 指导员摇头,“你有那权限?还排长。” “我不能争取吗?这可是块好钢。” “别琢磨了。 人家是那边的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等这仗打完,我就找团长。 团长不行,让他找师长。” “看把你能的。” 指导员转向他,“柱子,别介意,他就这脾气。” “没事。” 交谈声断断续续,融进行军的脚步里。 队伍拐进一处山坳,连长下令在此过夜。 人影散开,在积雪和乱石间寻找能蜷身的地方。 那一夜,寒冷像细针,扎透骨髓。 没人能真正入睡,每隔一阵,就必须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他闭着眼,听见四周压抑的跺脚声和牙齿打颤的轻响,绵延不绝。 天将亮未亮,大约六点光景,他起身,拍掉帽檐上的冰碴,问明方向,提出告辞。 他要去找补给——合理的补给。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推辞了连里准备的早饭。 指导员又叮嘱了几句,连长则凑近,压低声音说等仗打完,一定要把他弄过来。 他点点头,转身,独自踏进没膝的积雪。 那早饭——炒面混着冰水——他一口也没碰。 他知道,自己多吃一口,就有人得少吃一口。 那是热量,是命。 雪又下了一夜,积了近一尺厚。 两小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摸回公路边缘。 他不信这里只有战斗部队,前线难道靠喝风就能打仗? 整个上午,三支队伍从眼前过去。 全是武装到牙齿的敌军,钢盔和枪管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也彻底尝到了雪地埋伏的滋味。 中途,他不得不裹紧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靠一点硬糖补充迅速流失的体温。 以他这般耐寒的体质,裹成这样仍觉四肢麻木,那些衣衫单薄的战士们呢?他不敢细想,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雪里。 天色将暗未暗时,视野尽头终于又出现了车队的影子。 他伏在雪丘后,镜筒里数出三十多辆卡车的轮廓。 约莫一半的车厢上堆着圆桶,士兵们裹着单薄的制服在车边走动——是一个连的编制,帽徽的样式标明了他们的来处。 这支队伍没有继续前进,反而拐进了路旁的山坳。 帐篷支了起来,炊烟混着柴油燃烧的气味飘散。 几辆卡车开进坳底的空地,有个士兵跑到公路边,竖了块木牌。 暮色太沉,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很快就有路过的车辆停下来。 不是歇脚,也不是讨水——他们只是凑近那些油桶,接上管子,又匆匆离开。 直到深夜十一点,公路上再没有车灯划过。 坳里的帐篷安静下来,只留四个哨兵围在燃着的油桶旁搓手跺脚。 寒气砭骨,他们的呵气在火光里凝成白雾。 他缓缓向后挪动,离开潜伏的位置。 膝盖和肘部早已冻得发木,起身时能听见关节咯吱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第102章(第2/2页) 他吞下几块硬邦邦的粮块,就着雪水咽下,然后弓身朝那片营地摸去。 积雪太厚,每一步都可能陷进及膝的深窝。 他最终伏低身体,用前臂和膝盖交替向前爬行。 枪最好别用,动静会惊动四周。 风卷过山谷的呼啸盖过了许多声音:柴火噼啪爆裂,哨兵用俚语抱怨天气,靴子踩雪时绵软的咯吱声。 他贴地挪到离火光仅十步远的位置,竟还没人转头。 掌心忽然多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属物件。 他猛然直起身,右腕连续疾振——那些薄片划开空气,没入脖颈与后背。 人影接连倒地,只有一人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帐篷里传来含混的问话:“外面怎么了?” 他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粗哑:“没事!踢到火堆了。” “蠢货!不能当心点吗?” “知道了。” 帐篷里再无声响。 他迅速闪到卡车旁,一輛輛检视过去。 柴油、汽油、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翻到倒数第二辆时,终于看见捆扎整齐的厚大衣和卷成筒状的睡袋。 他连车带物资一并收走——空间快要塞满了,但总能再挤一挤。 清空营地后,他拖出十余个油桶,将剩下的卡车、帐篷周围都泼上黏稠的液体。 划亮火柴的瞬间,他转身就向黑暗深处狂奔。 身后先响起凄厉的嚎叫,紧接着是震耳的连环爆裂。 热浪扑来,他扑倒在地,端起枪,准星对准那些从火墙中踉跄冲出的身影。 一个,两个……直到所有能动弹的都倒在雪地里,化作焦黑轮廓。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浓的夜色。 深山之中,月光勉强穿透雪幕。 他挥刀砍倒两棵手腕粗的树,又从虚空里扯出绳索,将树干并排绑扎,再横捆枝杈——一副宽大的拖架渐渐成形。 他把空架收回,继续沿来时的方向走。 现在放出东西拖着只会徒耗体力,何况他根本不清楚还有多远。 雪片越来越密。 他回到清晨离开的那片坡地,拧亮手电,在雪面上辨认出几乎被新雪掩埋的足迹。 然后他加快速度,顺着那道微弱的痕迹追去。 这一追便是整夜。 若不是偶尔还能在雪坡转折处找到半个模糊的靴印,他几乎要断定自己跟丢了。 六连竟一刻未停。 天蒙蒙亮时,足迹引他攀上一座山脊。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两条公路的交汇点,可为什么偏要选这条几乎垂直向上的路径? 眼前的山岭绝非往日驻守的那种矮丘。 它陡峭如刀削,海拔至少三百米。 除非走投无路,或是想要彻底隐匿行踪,否则绝不会有人选择这样一条路。 他站在雪中,望着向上蜿蜒的足迹,皱了皱眉。 雪坡上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他松开绳索,那架裹着厚帆布的爬犁便滑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捆扎严实的大衣和睡袋,又摸出几包压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小袋晒得通红的辣椒——全堆在爬犁上。 他拖着这堆东西,从山脊慢慢挪进底下那道被雪填满的沟里,草草用新雪盖了盖痕迹,便转身朝对面那座更陡的山坡攀去。 爬到一半多,风里忽然砸来一声低喝:“站住!”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枪栓被拉动的熟悉声音。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朝声音来的方向开口:“一排长?是我,何雨注。” “何雨注?”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明显的诧异,“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的?” “麻烦您叫连长过来一趟,” 他喘着气,白雾从嘴边一团团冒出来,“有事。” “你能有啥事?” “好事。” “好事?逮着敌人动静了?还是咱们哪边打赢了——可我没听见炮响啊?” “都不是。” 他心想,这位的话可真密。 “那到底是啥?” “您把连长或者指导员找来就行。” 他有些无奈地朝声音方向摇了摇头。 “不用找,我们在这儿。” 另一个更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连长的嗓音。 “柱子,” 紧接着是指导员的话,语气里压着责备,“不是让你往回走么?连里有任务,你跟来做什么?” 两人确实都想不通。 分开时明明看见他朝反方向离开的,这一整天一夜,雪就没停过,他是怎么找回来的? “送点东西,送了就走。” 他语气很认真。 “送东西?” 连长走近了几步,“你自己都和队伍失散了,能送什么?” “遇到其他部队了?” 指导员也问。 “没有。” 他摇头,“带几个人,跟我下山一看就明白。” “神神叨叨的……一排长,带你们班跟小何走一趟。” 连长下了命令。 “是!” “我也去,” 指导员说,“看看小何到底带了什么来。” “行,离行动还有段时间,快去快回。” “走吧。” 指导员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下山路上,指导员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只好含糊地说,以前认识个老猎人,学了点山里认路的法子。 到了山坳,看见雪地里那堆被帆布半盖着的东西时,整个班都愣住了。 一排长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这个平时话多的汉子,眼圈忽然有点发红。 “一班散开,警戒。” 指导员的反应却截然不同,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指导员?” 一排长不解。 “先别说话。” 第103章 第103章 第103章第103章(第1/2页) 指导员抬手制止了他,转而看向何雨注,神色严肃,“何雨注同志,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必须问清楚。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收,说不明白的话,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就得被扣下。 “昨天半夜,从一个敌人的补给点弄的。” “补给点?就让你这么轻易拖走了?” 他简单讲了昨夜的事——当然,省去了特意蹲守的部分,也没提是自己一个人端掉了整个点,只说摸掉了哨兵,用帐篷布裹着拖出来的。 至于一个人拖不拖得动,没人能质疑。 眼前这架爬犁和满当当的货物就是证明,更何况沿途六连派出的侦察兵根本没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听完,指导员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何雨注愣了一瞬,连忙回礼。 指导员用双手紧紧握住他冻得发僵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何雨注同志,我代表六连……谢谢你。 你帮了大忙了。” “指导员,” 他低下头,“就是碰巧。” 冰层覆盖的山脊上,六连连长收回视线。 他清楚自己这支队伍的处境——距离预定行动时间还有整整三天三夜,在这种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的严寒里,任何露天潜伏都等同于。 那批意外送达的物资不是巧合,是捡回性命的契机。 “敬礼!” 一班战士在排长带领下齐刷刷抬起手臂。 何雨注立即回以军礼。 指导员邀请他返回临时营地,并非要将他编入战斗序列,只是想让全连官兵记住这张脸。 何雨注摇头拒绝,说留在这里反而会干扰任务执行。 在众人低沉的“保重” 声中,他转身踏入风雪。 他没看见的是,当他身影消失在雪幕后方,所有战士再次无声地举起了右手。 先前因为任务需要保密,更因为摸不清这个突然出现的士兵底细,他们不敢贸然接纳。 如今却是没脸开口挽留——谁都明白,拥有这种身手的人,在更广阔的战场上能发挥的价值,远比困守在这片山岭要大得多。 …… 翻过第二道山梁后,何雨注找到一处岩缝。 他褪下早已被雪水浸透、沉得像铅块般的棉裤和靴子,换上干燥的备用衣物。 简单嚼了几口炒面,闭眼歇息片刻,便重新上路。 靠双腿根本不可能赶回原部队。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是朝长津湖方向移动,期盼还能赶上那场即将爆发的战役。 可惜蹲守与运送物资耗去了太多时间。 才走了一天一夜,东面天际就传来闷雷般的炮火轰鸣,空中飞过的机群也越发密集。 何雨注在心里推算日期——应该已经到十一月二十七日了。 既然赶不上集结,他立刻调整了计划。 单枪匹马截断公路上的敌军增援路线不现实,但给那些车轮制造些麻烦、让补给线疼上几阵,他自问还办得到。 于是接下来几天,这条公路沿线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状况。 有时是行驶中的卡车突然失控翻进沟里,驾驶座上的人早已没了呼吸;有时是吉普车或装甲车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火箭弹撕开外壳;更多时候是整支车队毫无征兆地遭遇炮击。 搜捕队伍一次次扑空——射杀司机的来自五百米外,袭击步兵的机枪火力控制在二百五十米距离,至于炮火覆盖点,至少设在八百米开外。 等他们冲向可疑方位时,自家车队往往已经挨了第二轮轰炸。 等到夜晚宿营,厄运降临到了第七师某辎重连头上。 此前南军队那个油料补给点被端的事件,并未引起高层足够重视。 他们甚至推断是士兵操作失误导致燃油泄漏,继而引发与火灾。 只有南人自己清楚——据点是被袭击的,因为所有物资都不翼而飞。 可一夜大雪掩埋了所有痕迹,连对方来了多少人都无从查证。 二十七日入夜后,这支辎重连奉命在公路旁建立临时补给站,主要任务是为增援长津湖的部队提供燃油、热食与饮用水。 何雨注是被火光吸引过去的。 公路上车灯常见,明火却稀罕——有火就意味着有人停留。 透过望远镜,他看清了补给站的布局。 原本打算用缴获的迫击炮引爆油罐、借敌人自己的燃料毁掉这个据点,可当视线扫过营地角落时,他改变了主意。 那里停着两辆防空车。 型号辨认不清,但车顶上那两挺并联的重机枪他认得——那是1的改进型。 真是意外收获。 头顶每日盘旋着敌机嗡鸣,像驱不散的蝇群。 他早已按捺不住要将它们击落的念头,只是手中武器总不合用——那挺42火力虽猛,但射出的七点九二毫米终究难以触及高空目标。 另一挺重型机枪又过于笨重,架设耗时,尚未开火便可能沦为活靶。 哪比得上装载在车辆上的双联装机枪来得便利?这个时代的飞行器并未攀升太高,重型枪械的射程足以构成威胁。 决心既定,他便隐入夜色等待时机。 直至午夜过后,公路不再有车队通行,这处补给站的人员才陆续歇下。 守夜者比南边部队人数更多,且分散在不同位置,另有一支小队往复巡视。 此番显然不能再用悄无声息地解决。 他蜷在暗处思忖:如此严寒的深夜,巡逻兵总不可能彻夜不眠吧?于是继续蛰伏。 凌晨三点多,换岗的士兵接替了岗位。 刚从睡梦中被唤醒的那几人似乎还未清醒,并未立即开始巡逻,反而聚拢煮起了咖啡——他是从飘来的气味中察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第103章(第2/2页) 这疏忽给了他可乘之机。 趁着对方注意力被咖啡香气吸引,他潜行至两辆防空车旁,将其收入囊中竟未被发觉。 接着他转向那些卡车,逐一搜查每节车厢。 这次他并未全部带走,而是特意留下一车汽油,撬开数个油桶推倒,任液体沿车板向营地蔓延。 浓烈的油味终于引起巡逻队警觉。 他们只当是某只油桶泄漏,派了两名士兵前来查看。 当那两人绕到正在泄油的卡车后方,看见汩汩流淌的液体时,瞬间意识到这是人为破坏。 但惊呼尚未出口,他的攻击已至——一人喉间被利刃划开,另一人被侧踢扫中颞部昏厥倒地。 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是引起了巡逻队注意。 他拔腿便跑,冲出二十余米后俯身翻滚,隐入一棵树干之后。 后方士兵或许害怕引爆油桶未敢,他却毫无顾忌,掏出一挺重机枪对准载油卡车连续扫射。 扫倒大半巡逻兵,车辆燃起火焰,地面蔓延火舌,最终踩在油渍上的士兵们也化作火团。 “天啊!” “该死!” 咒骂与哀嚎混作一团,随后声接连响起,离卡车最近的那些人全被气浪掀上半空。 他在火焰腾起时便收枪远撤,奔向预先选定的炮击位置。 补给站的物资已被他收取大半,那一车汽油却不足以吞噬两个连的兵力。 抵达时,他看见敌人正匆忙组织撤离。 二话不说架起迫击炮,对准人群最密集处连续轰击。 约莫发射十枚炮弹后,他收炮离去。 这般动静必然引来周边敌军,他无意在此与大规模部队纠缠。 一路奔逃至天将破晓,他寻到隐蔽处取出睡袋钻了进去。 连续一昼夜在公路沿线袭扰,体力早已透支。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空中不断掠过的机群轰鸣与远方隐约的炮击声始终未断。 朦胧醒来时表针已指向正午。 进食完毕,处理了生理需求,他又踏上袭扰之路。 如今公路上的车队都已学会仿效旧日敌军的做法:机枪先行开道,不论有无目标,总要先扫射一轮。 初来乍到尚未摸清状况的他险些中招。 望着重机枪在身侧溅起泥土,他果断后撤拉开距离。 随后架起迫击炮,朝那列车队数弹。 卡车被击中了,的火光撕裂了夜色。 车队却没有停下,士兵们纷纷跳下车,跟随队伍继续向前奔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的胡茬。 是上级下达了无视袭扰的命令,还是前方的战事已经激烈到让对手难以支撑?无论原因为何,行动不能停止。 只是每一次袭扰,都让他离那片炮火轰鸣的区域更近一步。 炮声在远处山峦间炸响,中间夹杂着某种沉闷的轰鸣。 那是十二月四日的深夜。 他辨认出那些声响的制式——有自己人在那边。 他收起干粮,踏着夜色朝那个方向赶去。 晨光熹微时,他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掰开坚硬的饼。 天空传来持续的嗡鸣,像一群巨大的金属蜂群。 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捕捉到机群移动的轨迹。 它们正朝这个方向飞来。 视线移向周围的山脊,他忽然顿住了。 相邻的山头上,一个身影背对着晨光站立。 那人身后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在稀薄的天光里泛着冷色。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不清,可这个轮廓……某种强烈的既视感攥住了他。 天空中的机群开始降低高度。 某个电影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座桥,燃烧的江水,还有那个站在山顶的身影。 是余从戎?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经将防空车从隐蔽处推了出来。 透过瞄准镜,那个山顶的身影抬起了手臂,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那人端起了冲锋枪,枪口指向天空。 弹链早已接好,长度是标准的三倍——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副手帮忙更换。 手指扣上扳机时,机群正好进入射界。 双联装的重机枪开始嘶吼,枪管在连续击发中迅速发烫。 “嗵嗵嗵——嗵嗵嗵——” “嗵嗵嗵——嗵嗵嗵——” 天空中的编队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遇防空火力。 两架飞机拖着黑烟栽向山脊,撞击的巨响震得地面发颤,火光腾起,浓烟裹着热浪向四周扩散。 山顶那个身影顺着陡坡滑了下来,动作仓促。 那人大概是想吸引敌机注意,可一挺冲锋枪能起到什么作用? 调头的机群又损失了两架。 坠毁点离一支队伍很近,的气浪卷着火焰扑向那些身影。 有人高声呼喊:“卧倒!防火!” 战士们扑进积雪,用身体压住身下的白色。 等热浪和火焰掠过,他们经历了冰与火的双重洗礼——身下的雪融化成水浸透衣裤,背后的布料却被烤得焦脆。 不需要任何犹豫。 穿插连的指挥官嘶哑地吐出命令:“撤!” 队伍快速移动起来,朝着远处的山坳奔去。 剩余的四架敌机发出刺耳的俯冲呼啸。 可惜还没进入投弹距离,迎面而来的弹雨又撕碎了两架。 飞行员在最后一刻看清了袭击者——一辆涂着他们自己军队标志的防空车,车上的枪火似乎永不停歇。 他们不会知道,那些弹链是特意接长的。 也不会知道,车上的射手只有一个人。 被正面击中的飞行员,最后的意识里或许闪过荒谬的念头:为什么自己人的武器会对准自己? 第104章 第104章 第104章第104章(第1/2页) 仅存的两架敌机猛地拉升高度,胡乱投下挂载的,然后调转方向再次俯冲。 落点封住了山坳的出口。 要离开这里只能攀爬山壁,那会成为活靶子。 现在比拼的是胆量和运气。 俯冲扫射需要降到足够低的高度,否则只会打空。 可惜,最后这两位飞行员的勇气没能坚持到底。 其中一架的机翼中弹冒烟后,两架飞机再次拉高了。 飞机的机枪没能击中他,但溅射的碎玻璃在脸颊划开了口子。 防空车结结实实挨了好几发重机枪,轮胎瘪了,发动机盖下冒出黑烟。 确认天空再没有敌机的影子后,他跳下车。 这辆车本来就没打算带走。 备用车辆还在别处等着。 山顶那挺重机枪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就算卸下来也绝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玩意儿。 现在这地方半秒都不能多待——谁知道下一批敌机会什么时候突然压过来?到时候整片山谷都得烧成焦土。 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山顶,往下一望,山脚果然有支小队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带队那张脸让他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松,是自己人。 伍千里也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山顶上的人。 一样的军装,却比他们身上那身干净太多,年轻得不像话的一张脸,甚至比自家弟弟还要显小。 “这到底什么情况?” 伍千里心里翻腾着疑问。 “连长,是咱们的人吗?怎么就他一个?刚才是他救了我们?” 伍万里凑过来问。 “自己人。 等他下来你自己问。” 伍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自己还满肚子问题呢。 “望远镜给我看看。” 指导员梅生伸出手。 “你那眼睛还行吗?等人到跟前再瞧吧。” 伍千里说着就朝山顶用力挥动手臂,又转头对旁边的战士吩咐,“警戒别松,再留意去找余从戎的人回来没有——那小子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是!” 何雨注是直接从山坡上滑下来的,图个快。 刚到山脚,伍千里已经等在那儿了。 “小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你们是防空兵吗?其他同志呢?刚才那些飞机都是你打下来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何雨注怔了怔。 “哪有你这么问的?让人家小同志先答哪一句?” 梅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些,“你好,我们是第九兵团某师某团第七穿插连,我是指导员梅生,这位是我们连长伍千里。” “伍连长,梅指导员。” 何雨注挺直背,“我叫何雨注,第六军第九十八师第一四一团三营一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第六军?你们不是应该在清川江一带吗?其他同志呢?” “就我一个。”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指导员,您确定要在这儿说吗?敌机说不定转眼又到了。” “对对,先转移,先转移!” 梅生立刻点头。 “余从戎还没回来?” 伍千里皱眉。 “丢不了。” “全体转移!” 伍千里下令。 路上,何雨注忽然问:“余从戎……是刚才在山顶上端着冲锋枪准备往上冲的那位?” “对,我们七连火力排排长。” “那得认识认识。” 何雨注点了点头。 别人听没听明白另说,梅生却是听懂了——这话里藏着对余从戎莽撞行动的微词。 不过眼前这位恐怕更莽,不知用什么手段竟打下来七架飞机,身上似乎只有些刮擦伤。 梅生压低声音:“他也是没办法。 我们要是有防空武器,哪会这样。” “我没别的意思,指导员。 那防空武器……我也是顺手弄来的。” “顺手?” 伍千里从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不信,“小同志,你这可不老实啊。 对了,你刚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家伙?” 炮,他们七连抢过不少,但高射炮真没见过。 看刚才那泼出去的密度,绝对不可能是单管的。 “算是重机枪吧,你们应该见过类似的,不过这个更大,四根管子,本来是装在车上的。” “好家伙,四管!” 伍千里咂咂嘴,“这要是朝人扫,啧啧……你还会开车?你真不是技术兵?” “会开。 打人没试过。 我和你们一样,步兵。” “你们军的战场离这儿两百公里,你怎么跑来的?” “迷路了。” “迷路能迷出两百公里?” 雪地上脚印凌乱,何雨注第三次重复自己如何偏离方向,又如何在陌生山谷撞见六连的人。 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提到截获敌军物资的周围蹲着的士兵们呼吸声渐渐变轻,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衣领取暖。 七连这些面孔被硝烟熏得发黑,此刻却露出某种近似恍惚的神情。 他们向来以善战自傲,可眼前这个自称副班长的年轻人讲述的经历,让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产生了裂痕。 伍千里蹲在石头上磨,刀刃刮擦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想起雷公离开后炮位一直空着,又想起六连长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雪粒钻进领口化成冰水,他忽然抬头:“何副班长,你们连队现在什么安排?” “伍连长有事?” 年轻人拍掉肩上的霜。 梅生靠着岩壁笑出声:“老伍,你什么时候学会绕弯子了?” 伍千里把插回鞘里,金属碰撞声很清脆。”直说吧,这片区域所有通道都在交火,就算你找到军部也只能原地待命。 我们连缺个能操作迫击炮的人,任务很危险,明天黎明前必须抵达目标位置。” 他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反应,“你怎么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第104章(第2/2页) “你们全连都在这里了?因为上次炸桥?” “量不够,桥墩只塌了一半。” 伍千里踢开脚边的碎石,“敌人工兵已经在抢修。” “还有多少炮弹?” “三发,六十毫米迫击炮。” “引爆装置呢?” “用完了。”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这群人——不到三十个,裹着结冰的棉衣,有人绑腿渗着深色痕迹。 他想起自己连队最后一次整编时的点名册,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现在还剩几个?“我能弄到武器和药品,还有些罐头。 如果你们还能走动,东在东面山谷。” 伍千里猛地站起来,手套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具置?” “分散藏的,每个点够一个排补充装备。” 何雨注望向远处山脊线,“引爆物至少有十公斤,我没仔细称。” 空气凝固了几秒。 伍千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带路。” “不等你们火力排长了?” “指导员带伤员留守,余从戎回来会追上。” 伍千里转头对梅生说,“你眼睛还能撑多久?” 梅生扯了扯蒙住左眼的绷带:“天黑前没问题。” 何雨注解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个铁皮盒子。”先处理伤口。 你们有急救包吗?” “早用完了。” 伍千里松开手,声音低下去,“你会处理枪伤?” “消炎药我有,但需要冷藏保存。” 何雨注合上铁盒,“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不小心碰响了枪栓,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伍千里重新攥紧他的胳膊:“现在就去拿药。 其他东西再说。” “去十个人足够。” 何雨注数了数那些伽兰德,“多带些,炮弹也能搬几箱。 背得动的话,棉衣和罐头也拿上。” 梅生解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去十五个,尽量全带回来。 我这边能应付。” “动作要快。” 何雨注望向天空,云层正在聚集,“敌机可能再来轰炸,落下来就跑不掉了。” 伍千里和梅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手指在雪地上画出简略地图。 五分钟后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往南寻找隐蔽处,另一拨跟着何雨注钻进松树林。 藏匿点选在背风的石缝里。 伍千里看见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箱子时,第一反应是检查车辙——然而雪地上只有动物足迹和一道奇怪的拖痕。 “你怎么运过来的?” 何雨注扒开积雪,露出手工钉制的木爬犁。 两根粗糙的树干被火烤弯成弧形,连接处用皮带捆着。 “就靠这个?” 伍千里蹲下抚摸爬犁边缘的磨损痕迹,“三十多支枪加上,还有药品和食物,重量能压垮骡子。” “分了好几次,都是夜里拖运。” 年轻人用撬开最近的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黄铜弹壳。 他取出一枚举到光线下,金属表面凝结的霜正缓缓融化。”上次遇到六连时耽误了两天,这次我学聪明了。” 伍千里竖起拇指,指尖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这东西好,快装。 不够载就再扎个雪橇——我怎么早没想到。” 战士们将物资堆上木质拖架,冻僵的手指扣紧绳索。 短缺的焦虑终于从肩头卸下几分。 何雨注其实备了不止一架雪橇。 临近交火线的这片林子深处,他提前藏好了这架,就为着此刻能拖运补给。 屋里翻出的两只医疗包被伍千里紧紧搂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随即挂上肩头。 第二个拖架最终没派上用场。 一部分早已分背在众人身上——那种弹匣空荡的滋味,他们尝得太深了。 回到集结处,余从戎第一个冲上来,双手裹住何雨注冻得发红的手掌。”何雨注同志,是你救了七连。” 这话让周围其他战士都有些局促——方才匆忙间竟忘了道谢。 伍千里一声“起立” 划破寂静。 所有身影齐刷刷站直。 “敬礼!” 连余从戎也松开手,五指并拢抵向帽檐。 何雨注立即抬手回礼。 “都是该做的。” 他的声音混着白雾。 “该做的事多了,” 伍千里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但救了整支连队,不表示可不行。” “先隐蔽吧,” 何雨注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侦察机还会来。” 不久前他们刚躲过一轮空中侦察,贴着岩缝才撤回这里。 敌军或许因折损了七架战机,暂时只能派出侦察机盘旋——包括何雨注先前炸毁的那片山谷。 “散开!注意隐蔽。” 伍千里挥挥手,又转向何雨注,“伤员处理……现在能开始吗?” “从重伤员开始。” 何雨注点头。 “那就先处理指导员。” “我排最后,” 梅生摇头,“我不碍事。” “眼睛还看得清吗?” 何雨注突然问。 梅生话头一滞。”你怎么——我能看清。” 后半句改得匆忙。 “先打一针。 别的我治不了,但休息或许能缓解。” 何雨注转向伍千里,“行动是在入夜后吧?” “等天黑。” “梅指导员,打针很快,您第一个。” “药不够用,” 梅生仍拒绝,“我用不上。” “连长,把医疗包给他看看。” 何雨注只能这样说。 伍千里其实也不清楚包里具体有什么。 第105章 第105章 第105章第105章(第1/2页) 他急忙解下包裹,掀开帆布盖。 梅生沉默了。 那两只医疗包近乎小型药箱,针剂、绷带、酒精、器械塞得满满当当,足够应付眼下所有伤患——甚至够每个人简单处理一遍。 片刻,梅生咬紧牙关:“打吧。” 他的视力已影响作战。 其实他何尝不想治,但先前连裹伤的纱布都没有,更别提消炎药了。 何雨注取出注射器,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迅速推入。 他让一直跟在旁边的伍万里扶指导员去休息——那小子从始至终黏在身后,不使唤他使唤谁。 伍万里没吭声,搀着梅生往避风处走。 何雨注开始忙碌。 早前替一连处理伤员的经验让他的动作熟练迅速。 伍千里和余从戎带人前去侦察,伍万里却像警卫似的始终跟在三步之内。 直到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扎紧,何雨注转身:“你呢?有伤吗?” “擦破点皮,没事。” “那也上点药。” 伍万里摆手拒绝了递来的东西。 见他态度明确,何雨注不再坚持。 日头渐高,何雨注歇了片刻,等着开饭的哨音。 伍千里和余从戎带着人回到营地时,七连开始用午饭。 这一顿算是近来最丰盛的一餐——压缩饼干配罐头,战士们笑着说像过年。 何雨注心头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顿饭之后,今夜还能有多少人回来呢。 饭后立刻开了作战会,划分进攻小组、分配任务,明确夜间各组的行动目标。 伍千里先通报了余从戎与上级联络的结果:增援会来,但人数和时间都不确定;战局胶着,那边只承诺尽快赶到。 没人多说什么。 七连对这类情况早已习惯——穿插太深,后援跟不上,孤军作战成了他们的常态。 伍千里用木炭在地上画出水门桥的简图,标出敌方火力点、轮机室等位置,接着讲解进攻方案。 梅生提出要上山顶用那辆破车实施撞击式攻击,被何雨注直接否了。 他知道那不过是送死。 梅生追问原因,何雨注说眼下枪炮并不紧缺,就算视力不好,也能在后面帮忙运送,何必白白牺牲。 对于这个既无正式职务又是外来者的发言,众人意外地没有反对,目光都投向伍千里。 “小何说得在理。” 伍千里开口,“现在装备补上了,不能再照以前的打法。 就这么定,指导员跟着小何。” “老伍,我是指导员,不能躲在后面。” 梅生声音低沉。 “你现在是伤员。” 伍千里语气也硬了起来。 “他指挥不了我,我是指导员。” 梅生不肯退让。 “那我呢?战时的指挥权归我,这是我们早说好的。” “现在情况不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伍千里没接话,转头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说:“炮弹打光,我冲锋时他跟着上。” 伍千里点了点头:“指导员交给你,还有万里那小子。” 何雨注应下。 接下来的布置围绕如何上桥、如何清除火力点展开。 因为何雨注的出现,七连未曾遭遇敌机轰炸扫射,人员还算齐整,加上补充的和武器,伍千里分配的任务并非式的强攻。 何雨注没再插话,只静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炮能起的作用有限,无非是进攻和撤退时掩护一下。 进攻由他先开火,可一旦交上手,根本等不到前方呼叫炮火支援——没有那样的通讯条件,何况桥上情况复杂,支援也未必有效。 或许炮弹未打完,他就得冲上去了。 梅生一直脸色铁青,受伤的面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灰白。 散会后,伍千里让大家各自准备。 何雨注开始摆弄那几门炮。 他有两个帮手:一个是伍万里,另一个是梅生。 伍万里说自己以前是“雷爹” 的装填手,何雨注没问雷爹是谁——那大概是七连不愿触碰的往事。 其实伍万里更想跟着哥哥冲在前面,他能扔。 可刚提了一句,何雨注捡起块石头随手一掷,他就哑了声。 那石头飞出的距离比他最远的投掷还远出一倍,且落点精准。 梅生注视着那人摆弄迫击炮的动作,视线长久停留。 他意识到,跟着这位恐怕不会仅仅待在后方观望。 那人肩头的1从未卸下,梅生还注意到,他腰间的带和袋都塞得满满当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人虽然懂得操作火炮,骨子里却仍是步兵——只是旁人尚未见识他作为步兵的本事罢了。 七连的战士们没人开口询问。 他们见识过炮弹如何呼啸而出,便下意识认定他就该是个炮手。 随后发生的事印证了梅生的判断。 这批运到的物资颇为齐全。 余从戎手下多了一具、一挺重机枪、一挺自动,乐得他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倒有人会使,比如平河——但那人没瞧见平河的身影,看来七连已经执行过一次炸桥任务了。 那挺重机枪七连用起来却有些生疏。 他们以前用过日本人的机枪,也有人摸过马克沁,可这种型号的确实没碰过。 关键是这东西太沉,七连是穿插部队,行军带着不便,往常都会换成别的装备。 于是余从戎找了过来。 他听说对方在原先部队摆弄过四管高射机枪,想来应该会用这个吧。 那人熟练地装填、更换弹链、拆卸支架,嘴里同时讲解着要领。 接着他又演示了战士们不太熟悉的自动,连带着重机枪也讲了一遍。 余从戎眼睛发亮,忍不住凑近:“柱子,来咱们火力排吧!不,直接来七连!我找连长给你要个排长位置,把我这排长让给你都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第105章(第2/2页) “余从戎,你什么时候学会封官许愿了?” 伍千里走过来,照他屁股就是一脚。 “嘿嘿,连长,这样的兵你舍得放走?” “不舍得又能怎样?人家是第六军的。” “等这仗打完,你往上头问问呗!” “行啊,等老子活着回去再说。” “你是谁?你是伍千里!肯定能回去!到时候可别忘了啊,连长。” “少废话,赶紧让战士们熟悉武器,别让人看笑话。” 伍千里没好气地摆摆手。 等那人回到临时组成的炮班位置时,伍千里却跟了过来。 “小何同志,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生孩子。” 对方开了个玩笑。 伍万里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 伍千里神色认真。 “我也是认真的。” 对方回答。 “飞机、你也能开?” 伍千里觉得对方在糊弄自己,脾气也上来了。 “飞机得试过才知道。 嘛,跟开汽车差不多吧。” “枪法怎么样?” 伍千里这才想起对方会开车。 飞机他不了解,但想来差别不会太大。 “这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 “打活人和打靶子不是一回事。” “就说打靶。” “两百米内,指哪儿打哪儿。” “吹牛!我们连的平河都不敢说这话!” 伍万里插嘴道,说完自己却沉默了。 “平河……是咱们连从前最好的射手。” 梅生在旁边低声补充,声音有些发沉。 那人在心里默默致意。 但他不是神明,即便在另一个时空,他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只是回了一句:“打过就知道了。” 接着他便看见伍千里朝梅生挤了挤眼睛。 梅生无奈地点了点头——伍千里这是把招揽的任务推给他了。 午后,伍千里命令全连休整蓄力,提前开饭,为夜间的战斗做准备。 战士们裹着新发的棉衣,难得睡了个不那么寒冷的踏实觉。 醒来时天色已暗,全连的人填饱了肚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装备,只等夜色彻底沉下来。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九点整。 七点不到,三人已经摸到了预定位置,在距离目标五百米外的阴影里架起了炮。 何雨注没掏自己的怀表——梅生那儿有一块。 少了那辆能冲锋的钢铁家伙,首轮火力压制的任务就落在了这两门临时凑成的迫击炮上。 桥上的灯火在黑暗里格外扎眼,正好成了校准方向的参照。 何雨注早已调好射击参数,手指搭在冰冷的炮身上,一动不动。 上次炸桥,七连下手太狠,加上间隔时间短,敌人的防御工事并没完全修好,只是在旧工事上草草加固了一番。 或许也因为七连上回被打残了,重武器丢了个干净,对方压根没料到他们还有能力再来一次,戒备便松了几分。 时间像冻住的河,流得极慢。 伍万里中间忍不住问了好几回。 直到八点五十五分,梅生压低嗓子说:“柱子,准备。” 何雨注倏地起身,举起望远镜又扫了一遍桥上的动静。 夜色浓重,但灯火勾勒出了工事的轮廓。 他短促下令:“装弹。” “是。” 梅生和伍万里同时应声。 这时候没有指导员,也没有投弹手,只有两个往炮管里塞炮弹的人。 “放!” 何雨注手臂向下一挥。 “嗵!嗵!” 炮弹离膛的闷响撕开寂静,紧接着是划破空气的尖啸,然后远处桥头炸开两团火光——“嘣!嘣!” 何雨注飞快转动炮口,锁定下一个目标,再次喝道:“放!” 又是两声炮弹出膛的闷响,呼啸而去,在桥面炸开。 第三轮紧随其后。 桥下顿时枪声爆起,最先吼起来的是那挺1重机枪,枪口喷出的火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某种诡异的信号。 拖出的光痕隐约映出一些猫腰前进的影子,还有他们手中武器喷吐的红光——那是自己人。 敌人很快反应过来,几发曳光弹划过夜空,直直扑向他们的炮位。 “换地方!” 何雨注吼着,一手扛起一门炮筒转身就跑。 梅生和伍万里拎起箱紧跟上去。 梅生的视力这些天稍微恢复了些,但仍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这是何雨注之前试探出来的。 所以一到炮位,他就让伍万里找了截绳子,系在自己和梅生腰上。 还没跑出三十步,身后传来两声,听声响不是迫击炮弹,也不是榴弹炮,闷沉中带着点脆——像是无后坐力炮。 备用阵地设在五十米外的一片凹地里。 何雨注迅速架好炮,重新调整角度,转头对梅生说:“指导员,你留在这儿。 等我们撤的时候,看到信号就开炮掩护。” “该我去,让万里留下。” 梅生抓住他胳膊。 “别争了,你看得清路吗?” 梅生哑然。 刚才一路跑来,要不是腰上那根绳子牵引,他连方向都辨不明。 “可我也看不清该往哪儿打啊。” “炮击位置我已经设好了。 我会把连长他们带回来。 到时候你看手电光——或者听哨音。” 何雨注摘下望远镜塞给他,“连长的哨子能传这么远吧?” “应该能。” “那就听哨音。 我们能不能活着退回来,全看你了,指导员。” 何雨注这句话说得沉,像块石头压下去。 第106章 第106章 第106章第106章(第1/2页) 梅生咬了咬牙:“行。 你们……必须回来。” “万里,走。” 何雨注朝伍万里一招手。 “是!” 伍万里跟了上去。 刚才那几炮的准头他全看在眼里——比雷爹还利落。 现在他想亲眼瞧瞧,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副班长,枪法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神。 桥面尚未跑出多远,何雨注便瞥见两道拖着焰尾的轨迹撕裂夜空,一前一后砸向远处。 第一道落地瞬间炸开刺目的光团,第二道只是短暂地亮了一下便迅速熄灭。 借着那团爆燃的火光,他隐约辨出被击中的是一辆卡车。 他脚步极快,身后的伍万里很快被甩开一截。 何雨注不得不放缓速度等他赶上,简短地嘱咐:“别乱,尽量用,我会给你指目标。” 这么交代是有原因的——伍万里手里那支旧卡宾枪口径小、射程近、精度也,唯一的长处是射速快,近身压制还算凑合,想靠它精准解决敌人却太难。 他不是没想过让七连换掉这些老家伙,新枪有的是,可总有战士舍不得手里用惯的家伙。 距离约莫两百米时,何雨注骤然止步,半蹲举枪,接连三声枪响划破空气。 他收枪起身继续前冲,动作一气呵成。 伍万里根本没看清飞向何处,倒是桥上正与敌人缠斗的伍千里和余从戎同时一怔——哪儿来的冷枪?面前那个敌人已直挺挺向后倒去,钢盔上多了个窟窿。 再奔三十米,何雨注再次停步射击。 这次他打空了整个弹仓,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随即又向前突进。 换弹的间隙伍万里终于忍不住问:“副班长,你在打什么?” “敌人。” 何雨注只吐出两个字,“还能跟上吗?” “能!” 伍万里咬牙应道。 进入百米范围后,何雨注切换成了行进间射击模式,不再停顿,一边移动一边扣动扳机。 同时他朝身后低喝:“你别!” ——他不清楚伍万里的枪法究竟如何,万一打偏误伤自己人,后果不堪设想。 伍万里隐约看见飞去的方向有人影接连倒下,心里暗惊:这么准? 此时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的余从戎还不知道,何雨注刚刚又救了他一次——一个三人战术小组在瞄准他的瞬间被远处飞来的逐一撂倒。 直到五十米距离,何雨注才准许伍万里开火。 但伍万里没有扣扳机,只是举枪警戒四周。 三十米时,桥上的厮杀已能借着照明弹的光看得分明。 何雨注猛地喝道:“三点钟方向,三十米,投弹!” 伍万里甩下肩头的枪,掏出扬臂掷出。 轰隆一声炸响。 “十一点方向,二十五米,再投!” “轰!轰!” 这次是何雨注自己也扔出了,目标却是更远处一个机枪阵地。 何雨注在心底不得不佩服七连的战斗力——比他们一连强出太多。 不愧是穿插连,有了充足支撑后,这一个排打出的火力压制简直抵得上普通部队一个连。 而伍千里不愧是伍千里,何雨注能看清人影后,亲眼见他至少放倒了五个敌人。 至于何雨注先前远距离狙杀敌人的依据,是钢盔在月光下那一点反光。 七连的钢盔在出发前被他建议用布罩住,以便敌我识别。 伍千里当即采纳命令,甚至有战士干脆摘了钢盔轻装上阵。 冲上桥面那一刻,何雨注左手已换成1911,右手仍握着。 伍万里紧贴在他身后,一枪未发——不是不想打,是根本没找到机会。 他现在只负责根据何雨注报出的坐标投掷。 伍千里看见他俩时,自己正被三个敌人围攻。 当然不是枪战,而是贴身肉搏——敌人冲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换弹匣,只能相向。 好在对方的枪也被他踢飞了,否则早被集火打成筛子。 “万里警戒!” 何雨注厉声喝道,随即从腰间抽出工兵铲便冲了上去。 “你们俩怎么上来了?” 伍千里在格挡间隙嘶声问道,“指导员呢?” “等宰了这几头白皮猪再说。” 何雨注话音未落,铲刃已带着风声劈向最近那个敌人的颈侧。 枪声撕裂空气的瞬间,何雨注已经冲了出去。 伍千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地上那支敌人的枪被抢先一步踏住。 连续的爆鸣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弹壳叮当坠地。 硝烟散开时,伍千里与弟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凝着相似的愕然。 既然要,何必多此一举往前冲? “不是说要拼?” 伍千里压低身子问。 “骗他们的。” 何雨注语速极快,“拿枪。” 没有半秒迟疑。 伍千里抓起武器,弹匣滑入卡榫的轻响清晰可辨。 他从一具躯体上扯下装弹具的帆布带,甩上肩头。 三人呈三角阵型向前推进:远处的目标由何雨注解决,中距离交火归伍千里,伍万里则成了专职投弹手。 直到最后一颗脱手,他又从兄长那里接过剩余的。 轮机房的清理在沉默中进行。 踏上桥面时,余从戎带着人从另一端冲来,吼声被风扯碎:“连长!撤!安好了!” 哨音尖厉地划破夜空。 散布在铁桥各处的七连战士向声源聚拢。 何雨注调转枪口,追向那些试图靠近引爆点或追击的身影。 伍千里与伍万里架枪掩护,兄弟俩的动作逐渐染上某种机械的节奏——那人比平河更准,几乎不用瞄准,抬臂就射,弹无虚发。 当然,枪枪毙命是奢望,但足够压制。 人影陆续归队。 伍千里喉结滚动:“何雨注带队撤!我和余从戎留!” “给指导员发信号。” 何雨注没接话,反手抛出一支手电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第106章(第2/2页) 金属外壳在伍万里掌心泛着冷光——那是从敌军手里夺来的强光型号。 少年转身奔向桥栏。 一分钟后,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云层。 “连长带人走!” 何雨注的吼声压过风声,“我们掩护!” 的火光在桥头腾起,气浪推得铁梁震颤。 扑向桥面的身影被烈焰吞没。 “我是连长!服从命令!” “正因为你是连长!” 何雨注脖颈青筋暴起,“队伍不能没头!” “没时间争了!” 余从戎的喊声从机枪位传来。 “哥!” 打完信号的伍万里冲回来,喘着粗气,“副班长什么能耐你不清楚?”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弹着点更近,桥面开始倾斜。 伍千里咬紧牙关,拳头重重砸在何雨注与余从戎肩头。”活着回来。” 他挥手,带领主力钻入粗大的排水管。 钢铁内壁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打?” 余从戎换上新弹链。 “怎么引爆?” “有。” “位置?安全吗?谁发令?” “桥下机枪点。 等信号。” 何雨注扫视身边——火力排只剩不到十人。”再来一轮炮击,” 他说,“我们从另一侧下桥。” “好。” 硝烟尚未散尽,十余枚划出弧线。 的闷响连成一片,追击的势头再次滞缓。 他们边退边打,直至退到桥墩与山岩的接合处。 混凝土表面布满弹痕。 “发信号!” 何雨注背贴桥墩,“所有人顺绳索下!我断后!” “我留!” “你是突击手,没我准。” 枪声着对话。 余从戎不再争辩,扬手向天扣动信号枪。 炽白光球升空的刹那,他被猛力扑倒——擦着头皮飞过,在钢梁上溅起火星。 两声巨震几乎同时炸开。 冲击波贴着桥面横扫,何雨注感到内脏在胸腔里翻搅。 余从戎干呕出声。 更惨的是追击者:桥体在脚下崩塌,两根主墩碎裂倾倒,人影如落叶般坠入黑暗。 “走!” 何雨注拽起同伴,拖到桥边。 绳索入手粗糙。 他单手扣住余从戎的武装带,将人悬空放下。”抓紧!” 下方传来含糊的回应。 何雨注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桥面,翻身跃入浓夜。 枪膛里最后一颗呼啸而出,追在最前方的身影应声倒下。 他翻身跃下桥面,双手紧扣水泥桥墩边缘,任由身体向下滑落。 四米之下便是倾斜的山体,战士们像影子般贴着岩壁迅速下移。 余从戎还趴在原地,那把司徒登的枪口仍指向桥面。 何雨注抬脚踹在他背上,那人便顺着山体滑了下去,叫骂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你小子……不厚道!” 何雨注自己仰面朝后倒滑,后脑勺几乎贴着泥土——他不想让自己的头颅成为月光下的靶子。 快要触到坡底时,脚踝突然被一双手攥住,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 余从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等着……这事没完。” “人到齐了吗?” “缺两个。” 余从戎压低嗓音。 “走,去和连长碰头。” 何雨注撑起身子,“再拖下去,连长该着急了。” “集合,出发。” 两支队伍在凌晨三点多才汇合。 因为白天的空袭阴影,约定的地点选在距离水门桥十公里外的山坳里。 清点人数时,只剩下二十八张面孔,比出发前少了十二个。 余从戎带着人去找地方休息,何雨注却被伍千里和梅生叫住了。 “何雨注同志,我要严肃批评你。” 梅生的声音绷得很紧。 “指导员,我哪里做错了?” “擅自离开炮位是一桩,说是去接应,最后怎么变成你掩护所有人撤退?” “这有区别吗?” “连长,你说呢?” “好像……差不多吧。” 伍千里试图打圆场。 “伍千里,现在讨论的是纪律问题。 何雨注同志不是我们连的兵。” “可九连的人现在也在我们队伍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九连的任务同样是炸桥,本质上和我们一致。 何雨注同志只是迷路才走到这里的。” “那你说怎么办?” “下不为例。” 梅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能力越强责任越重——如果何雨注没有那样的本事,伍千里也不会让他负责断后。 见梅生语气缓和,伍千里立刻拽着何雨注要走,却被梅生伸手拦住。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问?” “我这不是怕你继续批评他么?” “打得这么漂亮,连你都迫不及待要问了,我还怎么批评?” 梅生摇了摇头。 伍千里咧嘴笑了:“总叫你小何同志或者何副班长太生分,我叫你雨注?” 何雨注后背一凉,连忙摆手:“叫柱子吧,以前在连里家里都这么叫。” “好,柱子。” 伍千里凑近些,“进攻开始后,余从戎那边用巴祖卡轰完桥面,桥上那些敌人……是不是你解决的?” “桥上人那么多。” 伍千里报出几个具体方位。 何雨注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真是你。” 伍千里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时候你离桥多远?” “两百米左右。” 第107章 第107章 第107章第107章(第1/2页) “伍万里!过来一下!” “连长?” “告诉我,柱子离开炮阵地开第一枪时,离桥大概多远?” “两百多米吧,我记得他跑出一半距离了。” “后来呢?又开了几枪?” “我数了,整整二十枪。” 伍万里说。 何雨注心里一动——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数这个。 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字,只记得换过两次弹匣。 桥面压力骤减果然有原因。 伍千里搓着冻僵的手指,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 “每颗都没落空?” 梅生抬起眼皮。 “基本如此。 我回头核实过,不是机枪火力,弹道起点在你们防守的区域。” 伍千里哈出一团白雾,“那小子简直像长了夜眼。” 梅生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接下来,你该盘算着给那孩子弄杆像样的枪试试手了吧?” “得看机会……指导员觉得呢?” “我觉得?” 梅生苦笑,“这种兵苗子,老部队能轻易放手?” 蹲在角落的伍万里这时才听明白,猛地站起身:“你们要留何班长?我赞成!” “轮不到你插嘴。” 伍千里用鞋尖轻踢他小腿,“回去睡觉。” 年轻人磨蹭着不肯走,伸长脖子想听下文,最终还是被眼神逼出了门。 等脚步声远去,伍千里转向始终沉默的身影:“你自己怎么考虑?” “服从命令。” 回答简短得像冰碴子砸地。 “好。” 伍千里重重按了按对方肩头,“去歇着吧。” 待那身影融入阴影,梅生才压低声音:“真要挖人?” “你没亲眼看见。” 伍千里眼底映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战场上的事,比我描述的凶险十倍。 万里那小子没告诉你?他们两人靠那几杆旧枪,撂倒了多少?” “能有多少?” “少说一个整排。 这还没算最早被炮火吞掉的那些。 余从戎那边的战报我还没核对。” 伍千里扯了扯嘴角,“吓人吧?” 梅生倒抽冷气,方言脱口而出:“吓煞人……” “我初听时,反应比你还大。” 伍千里摇头,“你说这迷路都能迷出个宝贝来?”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昨夜要是没他,七连恐怕撑不到天亮。” 油灯忽然噼啪炸响。 伍千里盯着晃动的光晕,声音沉下去:“是啊,当时除了血肉之躯,我们还有什么能往桥上送?” “天亮就发催援兵。 我总觉得,桥的事还没完。” “桥墩都塌了。” “他们修桥的速度,你前天不是见识过?” 伍千里不再说话,只是将冻硬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 晨光渗进山缝时,余从戎带着电台再次出发。 这次身后跟着两名战士——既要保护设备,也因这个距离应该能避开敌机扫射。 但他们失算了。 钢铁飞鸟还是来了,倾泻的将桥周边五公里烧成火海。 浓烟升腾如黑色幡旗。 电台传来消息时,余从戎正趴在焦土里。 援军换了队伍,是支就近调动的部队,却在暴雪中迷失方向。 命令很明确:七连继续在桥区活动,若敌重修,继续炸。 记下番号,余从戎带人撤回驻地。 伍千里听完报告,对任务本身并无异议。 哪怕只剩最后一人,命令也得执行。 但援军迷路的事让他眉头紧锁。 直到那个一直安静旁听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他们在哪。” “你知道?” 伍千里转身,“那是师里其他团的队伍。” “路上遇见过,帮了点小忙。” “该不会又送枪送弹吧?” “不。 他们缺御寒衣物。” 余从戎忍不住插话:“你小子是散财童子转世?还帮过谁?” “没了。 迷路后只碰到你们两支连队。” 梅生打断对话:“具置?我们派人接应。” “我去吧。” 何雨注抓起靠在岩壁上的,枪管结着薄霜,“我认得路。” 雪粒刮过耳畔,伍千里按住何雨注的肩膀。”任务归七连,要去,得带人。” 余从戎往前站了半步。”我跟着。” 伍万里也挤上前。”算我一个。” 伍千里与梅生交换了眼神。”一天。 找不到,明天必须折返。” 三人挺直脊背应下。 出发前他们补足了——主要是何雨注和余从戎。 伍万里昨夜消耗不多,只往弹匣里压进几发。 伍千里另给了余从戎一个备用汇合点,以防主力转移。 往西走了半日,雪原上并不寂静。 余从戎的话像开闸的水,伍万里则句句接茬。 何雨注听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两人从七连打鬼子说起,讲到伍家三兄弟如何前赴后继,又扯到伍万里投军的旧事。 余从戎嗓音时高时低,伍万里不时几句惊叹。 何雨注望着远处山脊线,雪光刺得他眯起眼。 就着雪啃完硬饼干,伍万里舔了舔嘴角。”班长,别处还藏着罐头吧?” “有。” 何雨注拍掉手套上的碎屑,“赶路要紧。 回程若顺路,再取。” “真有啊?” 余从戎更关心另一件事。”巴祖卡和还有剩么?” 他总惦记着火力,不愧是管火力的排长。 “昨晚巴祖卡没用几发。 打光了?” “那倒没有,多多益善嘛。 是真没了。” “回头再拿。 现在带多了累赘。” “成。” “嘣——嘣——” 三声闷响从西边传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第107章(第2/2页) 他们立刻扑进雪里。 余从戎侧耳数秒。”一里外。 去看看?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 出发前伍千里和梅生都交代过:这次行动听何雨注的。 单兵作战,尤其是野外,没人比他更熟。 他能独自端掉敌人补给站,不止一次。 “就算是友军,也该帮把手。” 何雨注说。 三人弓身疾行。 枪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的震颤。 “哒哒哒——” “突突突——” “砰!砰!” “咔——勾!咔——勾!” 听见最后两种声响,余从戎肩膀一松。”自己人。 还没换装备,用的还是三八式和捷克式。” “应该是他们,全副鬼子家伙。” 何雨注压低身子。 他们爬到一处雪坡后。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确实是六连。 一场遭遇战正打得惨烈。 六连显然吃了亏,人数比何雨注上次见到时少了近三成,加上刚才倒下的,只剩七八十人还在还击。 对面约莫一个排,穿着雪地白袍,几支枪管上架着瞄准镜,其余多是武器。 何雨注心头一凛。 “找到人了。” 他放下望远镜,“你俩先别动。 对面有手。” “手是啥?” 伍万里问。 “神,专打冷枪的。” “就你一个人能行?” 余从戎应了声,这活儿他熟。 那人影几个翻滚便拉开了距离,枪口稍抬便响了。 对面雪地里一个端枪的身影应声扑倒。 “他们有帮手!带瞄准镜的!” 有人用英语吼起来。 这支队伍本是冲着公路袭击者来的——也就是那个独自行动的人。 撞上六连纯属意外,或者说,六连是被那人卷进来的。 起初他们觉得拿下六连轻而易举:装备差,人员素质也不在一个层面。 对方虽有几个打得准的,可缺了瞄准镜,到底差着意思。 此刻战场忽然冒出个冷,很可能就是正主。 带队的非但不慌,反而兴奋起来——这才算得上对手。 “组解决那个目标,其余人加快清剿。” 他们以为这边没人听得懂,喊话声毫不遮掩。 暗处的人影扯了扯嘴角——够狂。 换了个掩体,他连扣两次扳机。 对面阵位里,两个身影先后一颤,再没动静。 六连听见枪声士气一振,可仔细一听只有单发响动,心又沉了半截。 对手太难缠,尤其那几个专打冷枪的,开战没多久,六连已倒下了二十来个。 “中尉,汤姆和杰瑞没了。” “不是自称精英么?连这种破烂装备的都啃不动,不如滚回农场挤牛奶。” 的腔调带着中西部口音。 “砰!砰!砰!” 三发接连咬在刚才枪响的位置,雪沫溅起老高。 “掩护那个友军!” 六连长看出门道了——来的虽只一人,却是硬茬。 轻机枪立即朝位扫去,压得那边抬不起头。 有个黑影正要瞄准机,暗处枪声又响了。 黑影身子一歪,瘫进雪里。 此刻终于认清现实。 “班掩护组!其余人全力压制正面!” 重机枪开始朝可疑方位倾泻,几个黑影借着地形向前摸。 这时侧翼突然响起与点射——没防备的班瞬间倒下好几个。 立刻有冷枪盯上了侧翼那两人。 一枪打在余从戎脚边,他拽着伍万里就往旁边滚。 这一枪是提醒——来自那个独行的人。 手学乖了,他一时找不到角度,只能用这种方式示警。 开完这枪,他也挪了位置。 紧跟着咬过来,不是一发,而是一整片。 余从戎见那人被压得狼狈,甩出一排。 雪粉炸成雾墙,隔断了双方视线。 谁也没料到,雾墙后面的人凭记忆扣动了扳机。 枪口重点照顾班的方向,弹匣清空时,哀嚎声已连成一片。 连派几人去拖伤员,全被冷枪撂倒在半路。 之后便没人敢动了——那是个陷阱。 这阴损的法子是他从前世光影里看来的,原本是敌人用的招。 效果却实在:你救,我就打;不救,就看着伤员在低温里失血失温,慢慢休克。 其实他越打越远了。 起先不过百米,此刻已撤到一百五十米开外。 两百米外,他换上了那支带镜的长枪。 风卷过山脊,带起细碎的雪沫,粘在睫毛上。 视野里,那个趴在岩后的身影正将眼睛贴在镜片上——然后那镜头突然迸出一簇暗红。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咒骂。 钢盔被树枝挑起来,在下一声枪响中洞穿。 那人扔下钢盔举枪,却在镜中看见另一支枪口正对着自己。 他最后吐出的音节被截断,散在风里。 仅存的那组人开始发抖。 他们对着通话器请求撤离,得到的回答是坚守。 支援正在路上——可那是多远的路?山路盘绕,步兵至少需要一小时才能抵达这片谷地。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会给他们一小时吗? 答案很快来了。 又一人倒下,钢盔滚落斜坡,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剩下的那个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不住地颤抖。 若是允许,他大概会举起任何白色的东西。 战场的天平已经倾斜。 失去远程威胁,岭上的守军立刻找回了节奏。 他们曾在这片山头击退整日的进攻,只付出一个排的代价——当然也有运气的成分:轰炸机未曾光顾,炮火也只零星落下几轮。 山脊足够宽阔,容得下辗转腾挪。 最后那人缩在石后,嘴唇无声开合。 第108章 第108章 第108章第108章(第1/2页) 绕到侧翼的猎手没有犹豫,穿过石缝,终结了祈祷。 之后便成了清场。 溃散的士兵开始向后奔逃,哨音就在这时撕裂空气。 冲锋的人群涌出掩体,他却仍留在原地,枪口稳定地移动,将那些试图回身反击的身影逐个按倒。 喧嚣很快平息。 连长下令打扫战场。 两个男人在硝烟未散的坡前相遇,拳头撞在一起。 “原来是你。” 连长打量着他身后,“只带了两个人?另一个是平河吧?仗都打完了,让他出来。” 对方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不是平河?你们连里来了新的好手?” 连长追问。 指导员轻轻扯了扯他衣袖。 “见了就知道。” 那人别过脸去,“你们认识。” “还卖关子。” “来了。”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手里提着支1,背上斜挂着带镜的长枪。 连长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结结实实抱住来人。 “何雨注同志!” “熊连长。” “缘分不浅呐。” 连长用力拍他的背,“这是第二回了。 要不是你那批棉衣,咱们早就在这儿永别了。” “力所能及。” “指导员!快来看看谁来了!” “看见了。” 指导员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何雨注同志。” 余从戎和伍万里站在一旁,眼神发直。 刚才那番动静,原来就是何雨注轻描淡写提过的“搭了把手” ——可这一搭手,竟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回整整一个连队的人命。 两人方才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才叫真正的神。 平河的准头当然不差,可心底深处,他们不得不承认,比起何雨注那手绝活,终究还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差距。 见那边几人谈得热切,他俩便转身去收拾残局。 战场早一刻清理干净,危险就少一分。 “对了,小何同志,你怎么会和余从戎一道?” 六连长问道。 “熊连长,这些咱们路上再细说。 闹出这么大动静,敌人恐怕转眼就到。” “是是是,一排长!收拾完了没有?” “报告连长,马上就好!” “加快速度!能带走的全带上——对了,七连缺棉衣不?要不要从这儿扒几件?” “你也不瞧瞧七连现在有谁在,还用得着你操心这个?” “哎哟,瞧我这记性!小何在那儿,还能少了棉服?” “连长,这些枪怎么处置?” 三名战士背着八支长枪小跑过来。 “小何,你先挑一支。 我看你那枪上没装镜子。” 何雨注的目光在那些枪械间游移。 一共两种制式:1半自动,射速快;春田1903,精度高。 他沉默了片刻。 “挑花眼了?要不路上慢慢选?” “熊连长……我能要两支么?换着用。” 这么问,是因为两种枪的并不通用。 若能各备一支,往后中近距离交火用1,远距离狙杀用春田,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这有什么不行的!敌人都是你撂倒的,尽管挑——不过小何,你背得动么?” 话刚出口,指导员就在他胳膊上拽了一把。 “怎么说话的?人家能拖着全连的棉服睡袋走一整天给咱们送来,还背不动两支枪?” “嘿嘿,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见到小何,要不是在战场上,非拉他喝个痛快不可。” “我看你就是酒虫犯了。” “认了认了!这冰天雪地的,能灌上一口该多美……” 两人斗嘴的工夫,何雨注已经选好了枪。 神用过的家伙,准星必然都校准过。 他没客气,拣了两支成色最新的,随后将自己原先那支1递给旁边一名小战士。 那小战士接过枪,脸颊激动得发红。 他暗下决心:这支枪,说什么也要留在自己手里——这可是传奇用过的武器。 另外两名战士眼里掠过一丝羡慕。 怎么就没轮到自己呢? 至于何雨注一人取走两支枪,没人觉得不妥。 他是六连的恩人,更是战场上的倚仗。 他武器越趁手,将来消灭的敌人就越多。 “连长,战场清理完毕。 弟兄们的……只能暂时简单掩埋。” 一排长跑回来汇报。 “把这片地记牢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是!” “出发!” 何雨注瞥见六连队伍里竟还拖着他那个爬犁,缴获的物资多半都堆在上面。 余从戎这时走了过来。 “几位聊完了?老熊我可把话说前头——柱子是我们七连看上的人,你别动心思。” “柱子还是我们先认识的呢!对不对,柱子?” 六连长熊杰也改了称呼。 “都是打敌人,在哪儿都一样。” 何雨注不想掺和这种争执,毫无意义。 他将来的去向,岂是一个连长或排长能决定的。 “行了,抓紧赶路。 伍千里该等急了。” “这不正走着嘛!余从戎,咱俩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熊连长脚步明显加快,一把拉住余从戎往前走去。 “柱子,我这么喊你,成吧?” “成,指导员。” 黄指导员将水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讲讲吧,你是怎么撞见七连的。 他们撤离的路线,应当和大部队不在一条道上。” 何雨注抹了把脸上的雪沫,简略说了黄指导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空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胸腔里那股被硝烟压住的火苗,似乎被这叙述吹得晃了晃。 先前那场遭遇战,若是没有眼前这人……他甩开这个念头,目光落在对方被冻得发青的手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第108章(第2/2页) 这双手刚才端枪的姿势,稳得不像话。 “照这么说,前面山头上那个抱着冲锋枪想拼命的大家伙,也是你拽回来的?” 黄指导员神色肃了肃,“是余从戎的作风。 他要是真那么没了,我会给他敬礼。 够种。” “那时候,他大概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你倒像个救火队员,哪儿有窟窿就往哪儿堵。” 黄指导员的手掌落在何雨注肩头,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到下面结实的筋肉。 他轻轻按了按。 伍万里始终跟在何雨注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哥交代的话烙在耳朵里:护好这个人。 他现在清楚了,光会甩远远不够。 要学的、要练的,堆得像前面的山一样高。 熊杰和余从戎的争执到底没个结果。 有些事,原本就是一根筋通到底,扯不出另一条路来。 队伍翻过第二道山脊时,何雨注找到了熊杰。 “熊连长,前面坳子里,我还存了些东西。 得带上。” “在哪儿?” 熊杰的眼睛立刻亮了,“快,领路!” 看到那些堆在背风处的物资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是足能装备半个连的物件,码得整整齐齐,覆盖的雪层被小心地拍实了。 “二排长!” 熊杰的嗓音有点发干,“带你们排,赶制爬犁。 要三个,动作快!” “是!” 熊杰的视线扫过那些铁皮罐头和压缩干粮,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转向何雨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柱子,能不能……让战士们先垫一口?就一口。” “当然能。 东西弄来就是用的。” 何雨注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裹在泛白棉衣里的身影,“都饿狠了吧?” “唉,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之前给的那点东西吊着命,就算没冻成冰棍,我们也挪不回这儿了。” 熊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还有那辣椒,真顶事。 咬一口,汗‘唰’就出来了,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冒。 还有没有?” “有。 让同志们自己拿吧。” “好!” 熊杰转身,声音提了起来,“全体注意!每人一块干粮,两根辣椒。 一排长,你盯着分发。” “是!” “老余,你也带这位小同志去。” 熊杰指了指伍万里,又看向余从戎,“对了,这位小兄弟还没介绍?” “他叫伍万里。 别的,就不用我多嘴了吧?” 余从戎没客气,径直过去取了五块干粮、十根辣椒回来,分给熊杰、黄指导员、何雨注和伍万里。 “伍千里搞什么名堂?” 熊杰接过干粮,眉头拧紧了,“这该是他老伍家最后一棵苗了?” “自己偷着跟来的。” 余从戎叹了口气。 熊杰走到伍万里跟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 少年被拍得身子一歪,龇了龇牙——他可没有余从戎和何雨注那样能扛打的筋骨。 “哈!小子,还得练!” 熊杰的笑声短促,“瞧瞧人家柱子。” “是。” 伍万里揉着肩膀,闷声应道。 六连的人正在分取物资,短暂休整。 空中忽然传来隐约的嗡鸣,由远及近。 所有人瞬间散开,扑进雪窝、岩缝,一动不动。 那架侦察机在灰白的天幕下盘旋,一圈,两圈,三圈……才不甘不愿地拖着尾音远去。 飞机一走,熊杰立刻跳起来。”快!加快速度!这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迅速收拢,拉着新做好的四个雪爬犁,朝着七连预定的汇合点疾行。 赶到第一个地点时,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那片山坳一片焦黑,积雪融化后又冻结成丑陋的冰壳,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刺鼻的、烧灼过的气味。 是凝固的痕迹。 余从戎和伍万里冲进那片焦土,翻找,呼喊。 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喘着白气跑回来,脸上绷得紧紧的,不住地催促再快些。 非要亲眼看到活人,才能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 真正的汇合,一直拖到深夜。 第二个集结点比地图上标出的五公里感觉要远得多。 他们在山岭和深谷之间跋涉了半宿,直到看见前方黑暗中隐约跳动的、被小心遮蔽的篝火微光,以及火光照出的那些熟悉又疲惫的身影,冻僵的四肢才仿佛重新淌过一丝暖意。 夜色已深,伍千里和梅生毫无睡意。 远处天空仍有零星火光闪烁,那是白日轰炸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颗粒感。 熊杰见到他们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七连的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那些熟悉的面孔——雷公、平河——都不在队列里。 他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伍千里,又转向梅生,手掌重重拍在他们后背。 布料下的肩胛骨硌得掌心生疼,谁都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肌肉传递着一切。 “今天怎么样?” 伍千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听完熊杰的叙述,伍千里追问了几个细节。 当确认敌人并非专门针对六连或七连时,他肩颈的线条才略微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何雨注时停顿了一瞬——若是七连遭遇那股敌军,结局恐怕难料。 有些时候,战场上的生死只差一线机缘。 “桥又搭起来了。” 伍千里摊开手掌,在虚空中比划,“钢架结构。 就算再炸一次,他们也能很快修复。” 两个连长蹲在掩体后低声商议。 第109章 第109章 第109章第109章(第1/2页) 炸桥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拖住敌人的车轮。 最终决定由七连执行第二次任务,六连负责阻击增援。 但七连现在只剩二十余人,熊杰坚持要拨出一个排支援。 “一个班。” 伍千里摇头,“你们剩下的人要面对的压力太大。” 装备重新分配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六连带走了两挺重机枪,七连只留下轻便的自动武器便于突击。 所有冲锋枪都换到了七连战士手中,六连则统一使用半自动。 那几支带瞄准镜的长枪,分给了两个连队里眼神最准的人。 七连拿了两具,剩余三具留给六连。 用的对半分开——何雨注说过,附近已经找不到补给,除非再去虎口夺食。 何雨注自然跟着组行动。 点名要人时,他特意提出需要一名迫击炮手。”今晚不会在后方开火。” 他解释,“我预感情况不简单,得靠前布置。” 熊杰没有犹豫,挑了个打得最准的炮手给他。 梅生想跟队上前线,何雨注却让他盯着远处晃动的火光辨认。 无论梅生怎么保证,何雨注只是转向伍千里摇了摇头。 最终伍千里拉上熊杰、黄李文和两个连队的党员开了个简短会议,决定让梅生留在后方负责火力支援。 梅生攥紧拳头又松开,终究没有再争辩。 这些讨论与何雨注无关。 他既不是团员更非党员,此刻正从分配到的战士那里要来双倍的,一颗颗将压进桥夹。 意识同时在某个不可见的空间里搜寻——没有找到那款老式的,倒是备好了几支压满的半自动和冲锋枪,随时可以取用。 深夜十一点,两支队伍抵达预定位置。 何雨注透过瞄准镜观察桥体,冰凉的金属贴着眼眶。 忽然他调整焦距,镜头里的钢架结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某些细节的排列方式,与白天的侦察记录对不上。 桥面守军看似散漫,实则卡住了所有咽喉位置。 钢梁结构的防御工事比昨日炸毁前更为坚固——昨夜被端掉的火力点已全部复原,唯独不见工兵踪影。 伍千里与余从戎交换眼神,两人猫腰退到乱石堆后。 何雨注正用布条缠紧枪托裂口,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得换个法子。” 伍千里抓起把碎石撒在地上,几颗石子滚向代表桥梁的枯枝,“硬冲是送死。” 何雨注用尖在土里划出弧线:“让我先清场。 给对岸发信号,炮火别往桥头落——全压到六连正面去。” “几成把握?” “总比让人当活靶强。” 他朝桥墩扬了扬下巴,“那些暗堡的射击孔全是新焊的。” 余从戎忽然按住伍千里手腕:“听他的。 但柱子,你得说清楚怎么配合。” “你们只管往前贴,越近越好。 灯灭之前别露头。”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五发,挨个擦亮弹头,“探照灯交给我。 等眼前黑了,就往上扑。” “机枪组归你调遣。” 伍千里扯开领口,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滚动,“我带人摸过去。 这点人手经不起耗。” 碎石从何雨注指缝漏下。 他点头时,远处正好有探照灯光柱扫过崖壁,将他侧脸照得惨白。 伍千里临走前重重按了按他肩膀。 那手掌带着夜风的湿冷,像块浸透的麻布。 这次队伍里多了个瘦削身影。 伍万里攥着腰间布袋的手指节发白——那些铁疙瘩只有凑到鼻子底下才能显出威力。 所谓前进,其实是肚皮贴着冻土蠕动。 光柱像剃刀般反复刮过山坡,他们卡在明暗交界线上,每次挪动都得掐准灯柱转颈的间隙。 原本能走水管的捷径已被炸成满地扭曲的铁皮,如今只剩这条贴地爬行的死路。 探照灯织成的光网太密,爬行比预想慢了三倍。 何雨注将脸颊贴上枪托,呼吸在瞄准镜片蒙出白雾。 他在等,等那些黑影离桥墩再近二十步——这个距离扑上去才可能撕开口子。 光柱却突然钉死了。 惨白的光圈里,几个匍匐的身影骤然显形。 桥头堡射击孔深处闪过金属反光,重机枪握把被一只戴手套的手握住—— 枪响像撕开麻袋。 第一发凿穿护盾缝隙,握枪的人向后仰倒。 副手刚抓住握把,第二发已掀飞他的钢盔。 何雨注在碎石间翻滚射击,退壳弹跳进黑暗,枪声在山谷间撞出七次回音。 三个射击孔相继哑火,两盏探照灯炸成纷扬的玻璃雨。 “上!” 伍千里的吼叫被风扯碎。 黑影从地面弹起,弓着背冲向钢梁丛林。 何雨注甩开打空的,另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单膝跪地,准星追着剩余的光源——必须掐灭这些眼睛,否则冲锋的人全会变成纸靶。 “机枪!” 他嘶喊时扣下扳机。 桥西侧炸开三簇枪火。 划出的赤线交织成网,网的另一端,桥面护栏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钢盔。 反击来得比预想更快,撞在岩石上溅起连串火星。 相比之下,六连方向的动静简直像掀翻了铁匠铺。 先是火箭弹拖着尾焰撞上装甲车,爆开的火团把桥面照成橘红色;紧接着迫击炮弹尖啸着坠落,震得钢梁嗡嗡作响。 各种枪声混成持续不断的撕裂音,其间还夹杂着闷哑的咳嗽。 桥面守军显然被先前的冷枪激怒了,大部分火力泼向机枪阵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第109章(第2/2页) 尽管战前反复叮嘱过“打三发就换位”,尽管三个射击点构成相互掩护的夹角,第一轮对射结束时,仍有两个机被拖到岩石后。 接替者扑向枪身时,军装袖口已被血浸透。 何雨注咬开拉环,抡臂掷向桥墩。 掀起的烟尘短暂遮蔽了射击孔。 他借着这片刻喘息,看见伍千里那队人已贴到第一道钢梁下——像壁虎般贴在阴影里,等待下一次灯灭。 枪焰在雪幕中撕开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光痕。 何雨注的呼吸在奔跑中凝成白雾,他手中的每一次鸣响都精准地削去桥头敌军的一道火力。 掩护的目的已经达到——七连主力在桥下爆开了第一轮齐射,冲锋枪的嘶吼像一片金属风暴,将试图前压的对手狠狠推回了桥体阴影之中。 “换位!找掩体!” 他喊出的命令被声吞掉大半。 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行动,拎着那支仿佛永不枯竭的向前跃进。 弹匣打空?那只是手指在腰间一掠的瞬间,另一支满填的武器便已就位。 点射的节奏稳定得可怕,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远处一个火力点的哑火。 桥下,余从戎的声音在钢铁支架间碰撞回响。”!贴上去!光炸底下不够!” 钢梁的骨架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与混凝土桥墩是两回事。 必须有人向上攀。 几乎就在同时,桥面上的敌人察觉了脚下的异动,疯狂的反扑骤然降临。 如冰雹般倾泻而下,翻滚着落下,最致命的是那骤然喷发的火龙,舔舐着桥下空间。 几个躲闪不及的身影被烈焰缠上,惨叫声混合着皮肉焦灼的气味冲上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反而成了桥上清晰的靶标。 燃烧的身体成了移动的火把,将更多同伴暴露在致命的交叉火力下。 剩余的人被迫缩进桥墩与钢梁夹角那一点可怜的凹陷里,几乎无法抬头。 何雨注感到脸颊边掠过灼热的气流,泥土和碎雪溅进衣领。 他被压制了,不得不以连续的翻滚和短促冲刺来换取一丝喘息,射击的间隙被拉长。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喷吐火焰的源头——那比扔的威胁更直接。 一个短暂的、敌人更换燃料罐的间隙被他捕捉到。 他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冷静的间隔。 桥面上,背着的燃料罐接连殉爆,膨胀的火球猛地腾起,将周遭一切吞没。 燃烧的液体如雨泼洒,惨嚎声瞬间拔高。 几个彻底变成火把的人影踉跄着,甚至从栏杆边翻落,坠入下方的黑暗。 重物落地的闷响被持续的哀叫掩盖——汽油附着燃烧,绝非打滚所能熄灭。 桥上的指挥官目睹此景,面部肌肉扭曲,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几声格外沉闷的枪响后,部分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刺眼的曳光弹划破夜空,密集地指向何雨注先前藏身的区域,将那片雪地照得惨白。 然而光带亮起的刹那,何雨注手中的掷弹筒已经沉闷地吼叫了三声。 他根本不去确认成果,在发射的后坐力尚未完全消散时,整个人已向侧后方一道土坡全力扑出,蜷身滚落。 追着他的轨迹,噗噗地钻进冻土,激起一连串雪泥混合物。 “嗵!嗵!嗵!” 在桥面接连炸开。 桥下的七连战士愣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掷弹筒。 他们没看见下面谁带了那玩意儿。 桥上的敌人更是措手不及,他们防备着从下方攀爬的袭击,却没料到打击来自侧翼更远的黑暗。 有人惊恐地喊:“他们从那边上来了!打回去!” 指挥官误判了攻击方向。 七连仅存的轻机枪还在顽强地嘶鸣,但声音已稀疏零落,何雨注猜测射手多半负了伤,或者正在艰难地转移阵地。 他从坡底挣起身,抖落裹了满身的雪粉。 夜空中的曳光弹已然消失。 他举起枪,透过瞄准镜望向大约四百米外的桥面,角度十分勉强。 枪声、声,甚至隐约的迫击炮声从那个方向不断传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向侧翼奔跑,寻找一个能看清全局的射击点。 何雨注在奔跑时朝六连的方位瞥了一眼。 最初那场大火已经熄灭,但天空依然被各种光焰撕扯得支离破碎——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光痕下坠,炮弹炸开的火团像破碎的灯笼,曳光弹则如发疯的金蛇在夜幕里乱窜。 那片天空的模样,让他想起多年后节日里那些喧嚣而短暂的烟花。 六连此刻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 兵力已经折损超过三成,指导员挂了彩,三排长没了。 那挺重机枪只剩一具扭曲的残骸歪在土堆旁。 他们的阵地本就处在低处,来不及挖掘像样的壕沟,只有些匆忙刨出的浅坑,有些干脆就是炮弹犁出的凹洞。 若不是这次手里换上了新家伙,阵地早该被碾平了。 以往遇见那些铁疙瘩,除了用血肉去堵,几乎没有别的法子。 的动静听着吓人,至多啃掉履带几块铁皮。 现在不同了。 那几具“铁喇叭” 第一次嘶吼,就撕碎了两辆铁乌龟,后来又报销了一辆和一台装甲车。 正是这些战果,像钉子一样把“守到桥塌” 这个念头,楔进了每个人骨头里。 当然,六连来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只是打成眼下这局面,熊杰和黄李文都有些意外——原来没了那些铁鸟撑腰,白头盔们的爪牙,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锋利。 第110章 第110章 第110章第110章(第1/2页) 何雨注终于摸到了一处合适的射击位置。 他迅速给两杆枪喂饱,肩膀刚抵住枪托,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砰、砰……” 十三次击发几乎连成一声绵长的闷雷。 桥那头,一个班的影子再也没能站起来。 敌人终于意识到,那个该死的祸害还活着。 可惜守在桥头的这批人手里没有,也没有能对付他的专门手段。 除了用迫击炮弹和重机枪编织一张火网,把他牢牢按在原地,他们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喧嚣,从七连的方向传来。 那是撤退的信号——安好了。 敌人分辨不清这哨音代表进攻还是后退。 他们只记得,每当这种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噩梦往往随之降临。 尤其是那些见识过大规模冲锋的老兵,对这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 桥上的指挥官下令架起新的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刚刚刺破黑暗,就像被掐灭的蜡烛般骤然熄灭。 何雨注的到了。 紧接着,几发曳光弹被打上半空,缓慢地下坠,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绿。 他拿那些缓慢燃烧的光点没办法,只能将枪口转向那些试图拦截七连撤退路线的火力点,尽可能为奔跑的身影提供一点遮蔽。 即使他的射击快得像疾风,夜色中还是不断有人影踉跄、扑倒,再挣扎着爬起,然后又倒下。 何雨注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就在他又一次打空弹仓,手指摸向带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从桥的方向炸开。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他透过瞄准镜看去,那座桥的中间一段已经不见了,只剩扭曲的钢筋和翻滚的碎石。 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或许是断裂的结构,或许是别的一同坠下,在黑暗的江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再转向七连的方向,只剩下空旷的夜幕。 剩下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六连从那个即将沸腾的炼狱里拖出来。 桥塌了。 增援敌人的怒火,必将全部倾泻在六连那片单薄的阵地上。 他飞快地压满,从掩体后跃起,朝着六连的阵地狂奔。 六连的确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敌人又调上来几辆,它们粗暴地推开路上燃烧的残骸——那些先前被击毁的铁乌龟和装甲车,现在成了碍事的废铁——然后朝着六连的阵地碾了过来。 六连带出来的火箭弹早就打光了。 想要拦住那些钢铁怪物,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 连长熊杰的命令已经下达:“炸!” 几个战士默默地将捆在身上,一根接一根,直到胸前挂满。 他们站起身,准备冲向那片钢铁与火焰交织的地狱。 就在这一刻,一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流星,从侧面的黑暗里骤然射出,精准地撞上了领头那辆的侧面。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内部爆发出来,整个炮塔被巨大的力量掀飞,翻滚着砸进后面的敌群。 紧跟在后的士兵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瞬间倒下一片。 这还没完。 “咻——咻——咻——” 几发迫击炮弹划破空气,落在后续涌来的敌军队列中。 “轰!轰!轰!” 的火光接连腾起,那片区域顿时被清空了一大块。 “咻——咻——咻——” “轰!轰!轰!” 又是几轮急促的炮击。 阵地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援兵到了。 是时候离开了。 熊杰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二排掩护!其他人,撤!” “连长!” 几个无法快速移动的伤员喊了出来,“让我们留下吧……我们,跑不动了。” “不行。” 熊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晨雾裹着硝烟,黏在睫毛上。 阵地上,那个被称作连长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蜷在掩体后的身影。 远处公路传来履带碾过碎石的闷响,还有引擎低吼,越来越近。 “带上他们,我们都出不去。”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手指向雾气深处晃动的车灯轮廓,“你看见了,不止步兵。” 连长没应声,转头看向另一侧。 指导员正用袖口用力蹭过眼角,蹭得皮肤发红。”老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留人吧。 带不走了。” 沉默了几秒。 连长眼睛里的血丝在昏暗中更明显了。”撤。” 这个字吐得又干又硬,“重武器……留给走不了的弟兄。” 应答声短促。 有人开始动作,金属碰撞声克制而迅速。 连长退在最后,看着还能动的身影一个个猫腰跃出堑壕。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额侧。 掩体里,那些无法移动的手臂也陆续举了起来,有些颤抖,有些却绷得笔直。 然后他的胳膊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扯着向后跑。 没跑出五十米,身后炸开了枪响。 “突突突——突突突——” 点射,间隔规律,顽强得像心跳。 队伍闷头狂奔,脚下是冻硬的泥块。 百米外,一声格外沉钝的爆响砸进空气里,枪声骤然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上了,这回是单发,零落,倔强。 紧接着,的闷响连成了串——轰!轰轰!那是最后的告别。 整支奔跑的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勒住,猛地刹住脚。 所有人转向来路,手臂齐刷刷抬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喷成白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第110章(第2/2页) 几秒钟后,手臂放下,脚步再次踏碎寂静,朝着预定坐标狂奔。 黑暗里,有人脸颊上划过冰凉的水痕,立刻被寒风舔干。 何雨注收起望远镜,缩回坡后。 他打空了最后三发迫击炮弹,现在该走了。 六连正在撤离,至于谁在断后,他不知道。 他也救不了——对面山坳里至少蹲着一个营的兵力,更多动静正从公路那头涌来。 集合点挤着不到二十个人影,七连的,还有六连早先分出来的一个班。 何雨注刚喘匀气,六连的人也到了。 出发时黑压压一片,此刻只剩三十来个还能站着。 没人统计伤亡,也没人交谈,命令从前面低声传来:走,立刻走。 凌晨两点多的寒气扎进骨头缝。 队伍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滑进更深的夜色。 必须在天亮前拉开十五公里距离——昨天的教训还烫着:十公里内,敌人用火焰和钢铁犁了一遍又一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队伍终于慢下来。 最前方的余从戎举起拳头,整个队列如释重负地瘫软。 警戒哨撒出去,其余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背风的石后。 七连稍好些,六连的人几乎一沾地就没了声息——他们先赶了一天路,打了遭遇战,夜里又是强攻又是奔逃,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等战士们蜷缩着睡去,四个干部凑到了一块。 桥,是炸不成了。 昨夜桥头火光里至少晃动着两个连的钢盔,后续增援的规模根本看不清——公路太窄,挤在眼前的就有一个营,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再呼叫师部。 电台天线在寒风中支棱起来,嘀嗒声敲打着寂静。 可能师部也在转移,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 呼叫持续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 余从戎抱起电台,走到稍高的坡上。 晨光刺破云层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 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 命令很明确:若有可能,今夜再试一次炸桥;若不能,不惜一切代价,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今夜若放他们过桥,就再也追不上了。 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 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 话递过去,四个人都没出声。 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又互相看了看,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我和老熊去。” 伍千里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 熊杰嗯了一声。 黄李文补了一句:“必须让他离开这儿。” “要是你俩说不通,我们再上。” 梅生说完,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 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拍了上的霜。”有新任务?” “有任务也跟你无关。” 伍千里站定,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你收拾东西,立刻往东走。” 何雨注愣住,视线从伍千里脸上移到熊杰那儿。”什么意思?” “老熊,你讲。” 熊杰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下去:“刚接的命令,不惜一切拖住陆战一师。 这是我们两个连的仗。 你得活下来。” “我的命金贵,你们的就贱?” 年轻人站起来,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论杀敌数,谁比我多?” “就因为你行,往后能带更多人。” 伍千里往前半步,靴子陷进雪里,“排长、连长、营长……你才多大?仗还有得打,别折在这儿。” “我不走。 你们需要我。” “不需要了。” 伍千里语气硬起来,“何雨注同志,这是命令。” 年轻人转向熊杰。 熊杰别开脸,望着东面灰蒙蒙的山线:“往东三十里左右能碰上师部,让他们想办法送你去九集团军驻地,然后回你原来的部队。” “师部自身难保吧?”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你们接的任务,恐怕是全师都要填进去。 要是真想打到底,真想有人活下来——我更不该走。” “你……” 伍千里突然拔高声音,“能打的多了,不都留在战场上了?往东不行就向西,摸回去!你不是会端敌人补给站吗?搞辆车,弄张地图,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老伍!” 熊杰拉住他胳膊。 “你看他听劝吗?” 伍千里甩开手,胸口起伏。 熊杰转向何雨注:“到底为什么不肯走?” “你们打阻击,靠什么?” 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打废的重机枪?还是快见底的?或者那些没了火箭弹的发射管?” 两人同时顿住。 熊杰先开口:“你……还有东西?” 何雨注点头。 “在哪儿?现在去取,天黑前能赶回来吗?” “能。” “有多少?” “够一个加强连用。” 吸气声很轻,但清晰。 熊杰和伍千里对视一眼——这小子之前已经掏出一个连的装备了,居然还有存货。 “老伍,快去联系师部,问接应的部队什么时候到。” 熊杰语速快起来。 伍千里转身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雪沫溅起老高。 第111章 第111章 第111章第111章(第1/2页) 熊杰凑近些,压低声音:“柱子,还有没有多余的?咱们队伍的情况你也清楚……” “想什么呢?” 何雨注笑了,“全师多少人?缺装备找白鹰的将军讨去。” “重火力多不多?” “不撵我走了?” “不撵了,不撵了。” 熊杰嘴上应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等装备到手,找个隐蔽处把这小子扣下。 等这场死仗打完,要是还有人活着,再去把他挖出来。 “和昨天那批差不多,量多一倍吧。” 何雨注答得随意。 他要是知道熊杰在想什么,大概会笑出来——就你这身手,八个一起上我也不带喘的。 熊杰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几分重量:“这下,能往前多走几步了。” 另一头的临时掩体后,梅生看着黄李文交换了个眼神。 伍千里从外面冲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脸上那层光亮藏不住。 两人都没说话,等他喘着气把话说完,黄李文先叹了口气,梅生跟着摇了摇头。 “那小子,” 梅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算是用绳子把两个连都拴在他腰上了。 这饵扔出来,明知道钩子在里面,你能不张嘴?” 昨夜的交火声好像还贴在耳膜上。 要是放在从前,这种仗想都不敢想。 对面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旧军队,打过来又狠又准,手里的老式拉一次栓,人家的火力已经泼过来一片。 按以往的经验,昨晚能囫囵个儿退回一个班,都算捡了条命。 和师部的通话断断续续,电流杂音里传来消息:增援的队伍要等到太阳偏西才能到。 几个带兵的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雪商量。 最后梅生被留了下来,陪着那些挪动困难的伤员等后援。 表决的时候他没吭声,结果出来,他别过脸去咳了几声,算是认了。 四十来个人,拉着用树枝和帆布凑合绑成的雪橇,跟着那个叫何雨注的年轻人往东走。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过小腿。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用撕开的布条草草裹住伤口,血渗出来,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队伍走得急,几次远处传来飞机的嗡鸣,所有人都立刻扑进雪窝里,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消失在云层后面。 有两次,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了敌人行军的纵队,黑压压一片在雪原上移动,像一群迁徙的甲虫。 他们屏住呼吸,趴在雪里,直到那一片黑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箱子。 不只是箱子。 重机枪的枪管从木箱缝隙里露出来,泛着冷硬的青光。 迫击炮的底座叠在一起,旁边是整箱整箱的炮弹。 轻机枪的数量更多,乌黑的枪身排成了行。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几个战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又被他们用力抿了回去。 路上,伍千里和熊杰就有意无意地挨着走,声音压得极低,话语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另一边,余从戎和伍万里一左一右缠着何雨注,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乡的吃食问到天上的星星,明显是要扯住他的注意力。 等那些物资完全暴露在眼前,伍千里朝熊杰递了个眼色。 熊杰下巴微微一抬。 七八条身影突然从不同方向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雪地里窜出的狼,包括伍千里和熊杰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很短。 闷响,雪沫溅起,人影交错又分开。 扑上去的人里,除了伍千里和熊杰还能勉强招架几下,其余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在雪地里。 即便是伍千里和熊杰,也多撑了不过三四下,便先后被反拧住胳膊,按进了冰冷的雪粉中。 何雨注松开手,把他们俩从雪里拉起来。 伍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熊杰则咧了咧嘴,倒吸着凉气揉搓手腕,嗓门却扯开了:“好家伙!还有什么是你这身骨头不会的?” 何雨注拍了拍沾在衣领上的雪末,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出来:“是男人,就不能说‘不会’。” “哼,” 伍千里拍打着棉袄上的冰碴,瞥他一眼,“照你这意思,我们这些倒下的,都不算男人了?” “你们是真汉子,” 何雨注收起那点随意的神色,认真道,“战场上的好汉。” 这话他说得诚恳。 当然,他自己是个例外,这没法比。 “老熊,” 伍千里转向同伴,声音低了些,“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熊杰活动着发麻的肩膀,“你不是总吹练过两手?就这两下?” “我那都是野路子,散打的底子。 人家这,” 他朝何雨注努努嘴,“一看就是有根有脉的。” “柱子,你练的到底是哪一路?” 熊杰问。 “通背,八极,也摸过一点太极的边。” 熊杰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伍千里沉默地看了何雨注一会儿,忽然问:“你就真不怕?” “怕。” 何雨注答得很快,反问道,“你们难道不怕?” 两人都没立刻接话。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死,谁能不怕? 可老家刚见着点安稳日子的苗头,田里的庄稼才收了一季好的,凭什么让人把战火烧到门槛边上?非得把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打疼了,打怕了,家里老小夜里才能睡个踏实觉。 为了这个,他们不能怕。 他们怕了,家里人就怕不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第111章(第2/2页) 何雨注没再往下说。 伍万里这时凑了过来,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何班长,你能收徒弟不?” “你这年纪,骨头都定型了,从头练来不及。” 何雨注打量着他,“学点实用的散手,够你跟你哥差不多水平。” “那……能教我吗?” “等这仗打完。” “说定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 “嗯。” 何雨注看着这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物资被搬上雪橇,捆扎结实。 队伍折返,去与梅生他们会合。 这一路,伍千里和熊杰都没再提让何雨注离开的话。 回到临时据点时,增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说是两个连,实际上能站直了扛枪的,凑不足一个满编连。 仗打到这个份上,师里早就没有哪支部队是齐全的了。 陌生的队伍踩着积雪靠近时,伍千里眯起了眼睛。 那些人裹着单薄的棉絮,手脚缠着灰布,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碎成雾。 熊杰碰了碰伍千里的胳膊肘,目光扫向堆在角落的物资——那里叠着厚实的棉衣。 两个连的番号都是陌生的,彼此只算打过照面。 介绍时,对方的目光在梅生他们手中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留守伤员怀里的火力,抵得上旁人一个整排。 没人开口讨要,但眼神里的重量谁都懂。 等伍千里他们拖着箱子回来,新来的战士们怔住了。 不是战场上零散缴获的模样——箱子齐整,封条还留着撕扯的痕迹。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话尾淹没在风里。 会议在漏风的木屋里开始。 伍千里第一件事就提起棉衣。 两个连长猛地站直,敬礼,然后攥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指导员们转向梅生,握手的力道里压着某种颤意。 熊杰和黄李文站在一旁点头——东西是六连一同带回来的,缺了谁的首肯都不成。 他们没多说长津湖那边的惨状,但手心的汗与急促的呼吸已道出一切。 会议暂停片刻,两个指导员跑出去安排换装,再回来时,冻僵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活气。 “这地方你们熟。” 其中一个哑着嗓子说,“我们听指挥。” 其实炸桥的念头昨夜就被搁置了。 那种钢铁骨架的桥,敌人半天就能修复。 如今人手补上了,更该做的是卡住咽喉,等后方主力压上来。 还有那批意外到手的装备——若放在昨日,谁敢想能用火力正面硬拖? 伍千里摊开手绘的地图,指尖点向一处标高。 熊杰立刻举手赞成。 他忘不了昨天那一个多小时的阻击,滚烫的金属撕碎空气,一个排的人就这么没了。 另外两人也点了头。 会散了,新来的连长奔向存放物资的角落,脚步踩得雪沫飞溅。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早让他们眼热许久。 分配时,每个连领到了统一的制式,重机枪各添一挺,轻机枪两挺,外加一支巴祖卡。 迫击炮则集中使用——会操作的人被抽出来,凑成临时炮排。 三门旧炮加四门新炮,七根铁管排开时,代理排长的帽子扣在了何雨注头上。 年轻人瞪向伍千里和熊杰,那两人却别开了脸。 为防他乱跑,梅生被派来盯着——其实梅生那双被硝烟熏伤的眼睛,在前线也开不了枪。 武器分妥后,四个连勉强凑出两百来人,沉默地没入雪雾。 目标指向水门桥东北侧的一处高地,地图上标着代号:30崖壁在夜色中显出陡峭的轮廓,从路面到顶端不过三十余米,但岩体近乎垂直。 这种地形本不适合固守,若非手中持有那几具特殊的,凭寻常武器根本无法在此建立防线。 四个连队绕行了一大段山路才抵达预设位置,途中曾与南面溃散的一支队伍遭遇,短暂交火后对方迅速退却。 清扫战场的过程很匆忙,拾取完可用的物资便继续转移。 这场小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整条公路沿线到处都有枪声响起,区别仅在于激烈程度。 只有那些持续而密集的交火才会被视作主力部队的踪迹,从而招致增援。 像这样稍触即退的战斗,在对方判断中不过是遭遇了小股散兵,对于大部队的移动方向并无影响。 登上30几位指挥员短暂商议是否更换阵地,最终否决了这个提议。 时间已经不够了。 来路上他们观察过周边地形,只有此处最为险要——公路在此急转近乎直角,外侧便是深崖。 只要前端车辆被毁,后续队伍便难以通行。 敌人若想从地面仰攻同样困难,必须绕行三四公里之外才有路径。 他将阵地设在了背向公路的反斜面。 几位经验丰富的连长看见布局便明白了用意,没有多问。 标定射击参数后,他询问谁能担任观测任务。 七连除了那个最年轻的小战士,其余人都可以胜任,其他连队也有不少合适人选。 只是夜色浓重,无法使用旗语,只能依靠手电光传递信号。 期间他简述了先前在某军一连采用的阻击战术,几位连长当即采纳,开始划分梯次配置。 七连抢到了首击的任务,说是要给兄弟部队做个示范。 其余几位连长没能争过他,但约定七连只进行一轮打击。 对此那位姓伍的指挥员只是摆了摆手:“等着看吧。” 第一波攻击用不上火炮。 八具全部部署在崖壁前沿,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尽可能多的装甲目标与运输车辆,用残骸堵塞道路。 第112章 第112章 第112章第112章(第1/2页) 至于那些专用,他在领取最后一批物资时悄悄多带了二十发——当时清点手续并不严格。 回到临时集结点时,负责清点的战士们看见这些几乎要欢呼出声。 这东西实在太好用了。 夜里十点左右,侦察兵传回消息:长津湖方向出现大规模车队,具体数量难以计算,至少达到团级规模。 命令下达,崖壁上的七连进入战斗状态,八具架设完毕。 敌队的前导是两辆装甲车。 当车队陆续通过那个急弯,大约驶过十二三辆时,崖壁上响起一声短促的喝令:“放!” 八道尾焰撕裂黑暗,公路瞬间被与火光吞没。 装甲车辆与运兵车优先遭到打击,整支车队在狭窄弯道处停滞下来。 紧接着,崖壁各处喷吐出机枪的火舌,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公路上的人影在弹雨中踉跄倒地,幸存者慌忙寻找掩体。 后方车队指挥官看不清前方状况,只听见连绵的与枪声。 他刚要询问,步话机里便传来前沿急促的呼叫:公路侧翼山脊发现大规模敌军,火力强度至少相当于一个营。 这是最前方部队根据遭受的火力密度做出的估算。 敌方的指令首先抵达前沿——必须截停攻势,那些损毁的载具得处理掉。 通讯器里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长官,卡车还能推,装甲车勉强也行,可那台大家伙……怎么挪?” “自己想办法!难道留着等死?” 声音里压着火。 通话被掐断。 紧接着,集结命令下达,临时防御工事必须立刻构筑起来。 他又接通了另一支部队的频道,要求派出人力清除道路障碍。 对方的装备倒是有些门道——车头焊着巨大的铲板,能在崎岖地形里硬生生开出路来。 这多半是被这片山地逼出来的本事,到处是坡岭沟壑,行进总得边闯边修。 此时,留在东侧高处的观察哨发现了动静:敌方的炮组正在装填。 消息立刻传到了何雨注耳中。 他马上派人向前线传递警报,自己则抓起两门迫击炮筒就往东赶。”梅指导员继续指挥阵地,来两个人,带上跟我走!”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十几米外。 两名士兵各扛一箱炮弹追了上去。 梅生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对这个兵,他实在有些无奈——每次交给他指挥,总会冒出意外状况,最后收拾局面的总是自己。 七连阵地上,伍千里已经让人把大部分后送到了六连,只留了两具在前线。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万一遭了密集炮击,家伙全得赔进去。 七连打得顺手,后面三个连队却有些按捺不住,接连派人来问是否需要增援。 伍千里只回了一句:“后面有的是敌人,还怕没仗打?” 这时炮排的人传来警报:敌方炮击即将覆盖。 伍千里立刻吼起来:“留两挺轻机枪,锁死那个拐角!其余人全撤!” 阵地上只剩五个身影——两组机,再加一个观察员。 伍千里带人还没撤出一半距离,背后就传来了的闷响。 他回头望去,火光裹着碎石喷向半空,其中一挺机枪的射击声戛然而止,只剩另一挺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连长!” 余从戎喊了一声。 那两组机枪都来自他的排,也是火力排仅剩的机枪班组。 “继续撤!” 伍千里喝道。 这种局面战前就预料到了——这地方虽险要,可面对炮火覆盖,根本就是用命去填。 “明白。” 余从戎朝机枪位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何雨注听见空中传来炮弹划过的尖啸时,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敌方两轮炮击过后,他终于赶到了能够还击的位置。 放下炮筒,他迅速开始校准坐标。 扛炮弹的战士只跟上来一个,另一个还在后面——何雨注调好炮口时,那人离他还有十来米远。 他快步迎上去接过箱。 “还有一个呢?” 他记得明明该有两人。 “脚崴了,还在赶。” “那你还站着?快去接应!”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何雨注看见远处有个踉跄的身影,立刻吼道。 “是!” 何雨注转身回到炮位,撬开箱,取出炮弹调整引信,随即塞进炮管。 “咚,咚。” 炮弹离膛的锐鸣划破空气。 远处传来两声沉闷的炸响。 观察哨的信号很快传回:“命中!再打一轮,落点向后延伸二十米!” 何雨注迅速装填——“咚,咚” “嗖,嗖” 调整角度,继续——“咚,咚” “嗖,嗖” 箱见了底。 “快!快送上来!” 他朝正在狂奔而来的手大喊。 对方冲到跟前时喘得厉害。 何雨注接过新箱子,利索地调整引信,再次装弹。 前方哨所传来讯息:敌军的火力点暂时沉寂,坐标方位标记出一台疑似指挥车辆。 何雨注朝那个方位两枚炮弹,随即朝装填手喊了声“再搬两箱”,自己已冲向观察哨。 重要目标必须用方式解决——装甲车内的敌人往往能躲过炮火。 抵达哨位后,他接过望远镜。 先扫视敌军阵地:炮击效果令人满意,火炮皆已倾覆,人员尽数倒地。 一箱被引爆,邻近几台车辆也遭了殃。 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镜筒现一辆侧翻的装甲车。 一群士兵正奋力撬开车门,从里面拖拽着什么。 距离超过四百米。 何雨注卸下背着的春田,透过瞄准镜搜寻目标。 数十秒后,一个身影被拖出车厢。 面容难以辨清,唯见那人戴着一顶军帽。 推弹入膛。 枪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第112章(第2/2页) 军帽飞旋而起,那人瘫倒在士兵们的手臂间。 部分士兵抬着躯体后撤,余下的人开始向四周盲目扫射。 何雨注拽着哨兵向后疾退。 流弹比瞄准的更危险——四百米距离并非人人都能命中,但流弹能否避开全凭运气。 更换位置后,他再度探头观察。 装甲车那边不再往外拖人,不知是已无活口,还是不敢再冒险。 夜空中骤然亮起曳光弹的轨迹。 敌军重机枪开始向周围山脊扫射,巴祖卡也加入轰鸣。 任何疑似人影的晃动都会招来攻击。 阻击阵地的枪声再度密集,偶尔夹杂声。 敌炮虽已沉默,但仍能覆盖两百余米距离。 即便从低处仰射,同样构成威胁。 何雨注找到一处射击死角。 虽无法观测后方敌军,却能清楚看见公路转弯处。 两辆加装推铲的正在清理道路。 为打通撤退通道,完好卡车都被推下悬崖。 两名车长为获得更好视野,将半截身子探出炮塔。 何雨注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两声枪响后,他迅速转移。 继续前行一段后停下。 步兵上前拖走车长。 一发曳光弹在他藏身区域上空炸亮,各种火力倾泻而至。 炮弹破空声从另一方向传来——不是原先的阵地,是迫击炮。 但呼啸声距他尚有一段距离。 何雨注根据声音判断方位,随即消失在山脊线后。 失去车长的仍在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刚转过弯道推开一辆瘫痪的装甲车,便被火箭弹击中。 后续试图推开前车,却始终紧贴崖壁缓慢移动,让山上射手失去射击角度。 若想开火,必须暴露在下方弹雨之中。 但这般谨慎仍无法扭转局面。 推开一辆尚可,第二辆、第三辆接踵而至时,引擎发出异样轰鸣,车尾黑烟翻涌。 驾驶员冒险将瘫痪的前车推向悬崖。 刚露出半截车身,火箭弹便击中炮塔。 浓烟从破洞中滚滚涌出。 阵地上只剩伍千里和熊杰还站着。 远处的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们都知道,事情没完。 呼啸声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尖利得能刺穿耳膜。”防炮——!” 两个人的喊声几乎被淹没。 来不及了。 炮弹落下的位置看不见,只知道是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跳。 轰响持续了三轮才停。 伍千里吐掉嘴里的砂土,喉咙发干。”还有能喘气的吗?” 阵地上传来几声零落的回应。 他转头找熊杰,没看见人,只瞧见一只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的手。 他冲过去扒开石头。 熊杰的一条腿被块大石头压住了,头上也有血淌下来,钢盔凹下去一块。 人还睁着眼,喘着气。 “命真硬。” 伍千里挪开石头,把他拖到一边靠着。 熊杰缓过一口气,立刻问:“指导员呢?” 伍千里没说话,摇了摇头。 熊杰闭上眼,没再出声。 “这儿!人在这儿!晕过去了!” 声音是从另一头传来的,听着有点虚。 是余从戎。 伍千里下令:“六连长送下去。 让二连补人上来。” “我能打!” 熊杰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伤了而已!” “下去。” 伍千里挥手让战士过来,“包扎好了再说。 仗有你打的。” “让我看一眼指导员……” “抬走。” 战士应声而动。 伍千里走到余从戎那边。 情况比听到的糟。 黄李文躺在地上,少了一条胳膊,人已经昏死过去。 余从戎自己肚子上也豁了个口子,一手按着自己的伤,一手死死压着指导员的断臂处,脸白得像纸。 “来人,轻点抬下去。” 他转身,提高嗓门喊:“伍万里!”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到。” “伤哪儿了?” 伍千里几步跨过去。 “哥……好多星星在转……想吐。” 声音迷迷糊糊的。 伍千里蹲下,看了看弟弟的眼睛,又摸了摸他额头。 是震的。 他拧开水壶,往伍万里嘴里灌了几口。 “晕得厉害?” “看你有三个……哪个是真的啊……” 伍万里抬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我让人扶你下去。 你这样没法打。” “哥,我没事吧?” “歇一宿就好。” 伍千里拍了拍他肩膀。 这时,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上来的不是预计的一个班,是一整个排。 二连听说了这边的情况,直接把一个排送了上来。 带头的排长敬礼:“二连一排报到。 请七连长指示。” “先找找牺牲的同志。” 伍千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看看有没有还能救回来的。” “是!” 这一边被炮火犁过,另一头,何雨注也遇到了麻烦。 敌人从山脊背面摸上来了。 他们的通讯快得多,几公里外的命令转眼就到。 后面跟进的部队接到消息,立刻开始找上山的路径。 正好撞见扛着迫击炮、正在搜寻敌方炮位的何雨注。 何雨注没有犹豫。 他蹲下,架炮,调整,然后几发炮弹径直朝那个方向砸了过去。 炮管还带着余温就被撤下,他单手换上新的弹匣。 第113章 第113章 第113章第113章(第1/2页)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延伸向前。 原本该有三人协同的任务,现在只剩他独自推进。 出发时确实配了完整的炮组——他扛着炮身冲在最前,后面两人分别背着炮弹和支架。 但那段陡坡让战友们渐渐落后,喘息声越来越远。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撤回防线。 这样也好。 有些手段本就不该有旁观者。 对面阵地的观察哨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孤身逼近的身影。 枪声从山岩间零星响起,凿在冻土上溅起冰碴。 他们判断得没错:单兵携带的武器终究有限,一门迫击炮加上,怎么可能封锁整条山谷?更何况这是一个满编连的防御阵地。 于是他们很快领教了什么叫密度错判。 当那挺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重机枪从虚空中架起时,第一个弹链尚未打完,整片前沿阵地就已陷入火网。 对方配备的轻武器在射程与威力上完全被压制,试图反击的小组刚探身就被压回掩体。 金属风暴持续了整整九十秒,压得整条战线抬不起头。 弹链耗尽的刹那,敌军指挥官嘶吼着跃出掩体。 冲锋命令才喊到一半,第二轮扫射竟从侧翼三十米外的石堆后袭来。 同样的枪声,不同的射击点。 七八个身影在惊愕中倒下。 阵地上开始弥漫恐慌。 曳光弹接连升空,橘红色的轨迹撕裂夜幕。 光带映亮山脊的同时,也暴露了指挥节点的位置。 岩石后传来一声闷响。 “长官中弹!” “三点钟方向!集火!” 如暴雨般倾泻在他先前藏身的区域,碎石与雪沫扬成白雾。 残存队伍里最高的中尉被拽到无线电旁。”需要炮火覆盖吗?坐标已经测算完毕。” “用榴弹炮对付一个人?” 中尉抹了把脸上的雪泥,“你是想让我上军事法庭?” 他推开通讯兵,打出一连串战术手势。 散兵线开始向两翼展开,三人小组呈扇形向前摸索。 而此刻,那道孤影早已不在原处。 后撤路线他并不急于脱离接触,每次停顿都会让追兵减员一人。 缓慢的消耗有时比强攻更有效。 敌军搜索组找到重机枪射击位时,只看见雪地上深深的架枪痕迹。 没有弹壳,没有拖拽印记,仿佛那挺凶器从未真实存在过。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追击速度明显迟滞下来。 每当阴影中传来枪响,就有人应声倒下。 月光照在雪坡上反而制造出更多视觉陷阱,岩石的投影、枯树的轮廓都在晃动,谁也不知道下一颗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终于有人崩溃地趴进雪窝,嘶喊着“不追了”。 此刻后方阵地,两名返回的炮手正垂头站着。 “你们就把他一个人留在火线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锥,“扛不动炮弹,难道枪也扛不动?” 两人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喉结滚动。 “还杵着?去三连借一个整编班,就说是我调的人。 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是!” 十分钟后,十二人的战斗小组完成集结。 三连长听完简报,亲自点了最精锐的班组。 远处山脊传来的断续枪声,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梅生朝赶来的战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报告。 他嗓音沙哑地挤出命令:“从现在起,你们归何雨注指挥。 行动要快。” 简短有力的回应后,队伍转身奔向何雨注所在的方向。 夜色里,梅生攥紧了拳头。 他这边的迫击炮阵地至今沉默着——崖壁陡峭,敌人的步兵冲不上来,巴祖卡的火力已经足够。 一种焦灼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视力没有出问题,此刻他应该和伍千里并肩在最前沿,或者像何雨注那样去拔掉敌人的火力点。 白天何雨注又给他注射了一针药剂,旧伤被再次触动。 如今一只眼睛几乎被不断涌出的粘稠液体糊住,另一只也仅能勉强分辨近处晃动的影子。 主阵地那边,又一轮炮弹尖啸着落下。 但这次造成的伤亡似乎轻了些。 先前炸出的弹坑成了天然的掩体,况且阵地上留守的人员也已不多。 敌人显然学乖了,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公路上就传来了机械的轰鸣——他们开始用推土设备清理被摧毁的车辆残骸。 幸亏早先七连的阻击摧毁了多辆推土机和装甲车,残骸堆积,清理工作并不顺畅。 那些试图开辟通路的工程车辆,此刻反倒成了新的障碍。 不少敌方步兵趁机越过了路障,阵地上零星的射击无法覆盖所有目标。 当那个班的战士气喘吁吁找到何雨注时,战斗已经结束。 何雨注正弯腰在弥漫硝烟的战场上搜寻着什么。 敌人溃退了,留下超过半数的伤亡。 战士们怔在原地。 何雨注抬头看见他们,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他故意留下了几具和配套的箱,命令几名战士先行送回,并呼叫更多人手来搬运缴获的武器和。 阵地上 接着,他走向一处岩壁后的阴影。 片刻后,他带着两门迫击炮和两箱炮弹走了出来,唤来四名战士,简短指示他们继续侦察敌方阵地的可能方位。 留下来清理战场的几名战士动作有些迟缓,震惊尚未褪去。 他们检查着敌人的,几乎每一具都是头部或胸口被精准命中。 以前只听六连和七连的人提过这位班长的本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 难怪七连指导员要不惜借兵前来接应——可现在看来,哪里是需要救援,分明是来帮忙收拾残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第113章(第2/2页) 何雨注带领小队翻过两座山脊。 下方蜿蜒的公路上,炮口焰光在黑暗中频频闪烁。 他迅速选定位置,架好两门迫击炮。”三发急速射,放!” 他低吼。 炮弹出膛的闷响与划破空气的尖啸交替响起。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咚!咚!” “咻——咻——” 公路方向随即爆开一连串巨大的火光与轰鸣。 最后一轮炮弹恰好落进了敌人堆放的区域。 殉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连锁将百米内的路段彻底吞噬。 炮管被抛向空中,卡车、吉普、装甲车的残骸被灼热气浪掀翻、撕碎。 那个区域里,不可能再有活物。 即使远在几百米外的山腰上,何雨注他们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狂暴冲击。”卧倒!” 他厉声喝道。 战士们反应极快,瞬间扑向地面。 一股炽热而混乱的气流从头顶席卷而过,裹挟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钢盔上,声响密集如急雨。 待那毁灭性的风暴稍息,何雨注抹去脸上的尘土。 他不想浪费机会,下令将剩余的炮弹全部倾泻到下方敌人聚集的区域。 这个威胁最大的群被端掉了。 敌人若想再组织炮火,恐怕只能动用射程更远、口径更大的重炮。 那不是他们这支小队能应付的目标。 继续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撤!” 何雨注果断下令。 战士们扛起空了的炮管,转身向着己方阵地的方向,在夜色中疾行而去。 炮声在远处炸开时,伍千里正伏在掩体后。 那阵轰鸣太过剧烈,连带着脚下的冻土都在震颤。 他猛地抬头,喉间滚出一声吼:“成了!他们的炮哑了!” 声音撞在战壕壁上,弹回来时已裹满了沙砾。”给我盯死下头那些崽子,一个都别放过去!” 阵地上响起一片嘶哑的应和。 何雨注几乎是跌回坑道里的,肺里像塞了团火。 没等他喘匀,梅生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字字都带着焦灼的火星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抓住身旁一个身影:“伤的人在哪儿?” 那战士抬手一指。 何雨注甚至没看清方向,人已经蹿了出去。 梅生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那是去抢命的。 伤员聚在一片稍背风的洼地里。 余从戎仰面躺着,肚子上缠着的布早已透出深色。 熊杰坐在他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歪着。 黄李文倒是睁着眼,只是脸上寻不到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像是覆了层薄霜。 余从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熊杰说话,每吐几个字,就倒抽一口冷气。 “哪个最要紧?” 何雨注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 “咋,急着送哥几个先走一步?” 余从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能耍贫,死不了。” 何雨注手下不停,解开一个浸透的绷带,“疼也忍着,你排最后。” “别啊!” 余从戎急了,想抬手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这肠子都快瞧见了,还等?” “瞧你这嗓门,中气足得很。” “不是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么……” 旁边熊杰晃了晃脑袋,声音有点飘:“你俩叨咕啥呢……我咋觉着天旋地转的……” “傻了吧你,” 余从戎用还能动的那边胳膊肘碰碰他,“这是咱连请来的神仙,专治不服的。 还不赶紧说点好听的?” 熊杰眯着眼,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柱子?他……他当大夫了?” “不然呢?你以为咱连啥人都收?”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的斗嘴,手指已探向黄李文冰凉的手腕。”你俩精神头这么好,等着。” 他转向另一个蜷缩的身影,“万里?你咋回事?” 旁边有人答:“叫弹片崩着了后脑,看东西重影,还吐。” 何雨注扒开伍万里的头发看了看,松了口气。”没破,震着了。 歇着,别乱动。” 他转头喊,“药包!谁管药包?”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帆布包,脸上还沾着泥道子。 “跟着何班长,仔细看,” 熊杰哑着嗓子嘱咐,“学好了,往后都是救命的本事。” 卫生员用力点头,耳根有些红。 何雨注就着雪水搓了搓手,开始清理伤口。 皮肉翻开的地方需要缝合,嵌进骨头的碎片得小心挑出,断了的腿骨要扳正、用木板固定。 止血的药粉撒上去,瞬间被血浸成暗红。 熊杰的伤处理起来最快,除了腿,别处只是些皮肉擦碰。 轮到余从戎时,何雨注见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摸出支针剂,利落地扎了下去。 余从戎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瞪圆:“我……我这是回光返照了?” 何雨注屈指,照他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省点力气,别嚎。” 他说着,镊子已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 余从戎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漏出一丝声音。 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黄李文那只齐腕断掉的手臂,何雨注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若在另一个时空,或许还有希望。 他清理残端时,动作格外轻。 第114章 第114章 第114章第114章(第1/2页) 黄李文竟在这时微微偏过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何雨注愣了愣,试图回一个笑容,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笑得……真磕碜。” 黄李文气若游丝地说。 刚把这几个人处置妥当,坑道那头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喘息。 新的伤员被抬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担架上的人,浑身几乎被暗红浸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何班长!快!快看看我们连长!” 抬担架的战士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余从戎猛地睁开眼,那熟悉的身形让他心脏骤停。”连长?!”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回原地。 “想伤口炸开,你就动。” 何雨注的声音冷硬,目光却死死锁在担架上。 “我哥?我哥咋了?” 伍万里在迷糊中听到动静,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抓挠。 “连长……连长叫炮掀了……” 战士的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柱子!柱子你救他!你救他啊!” 余从戎的喊声撕裂了坑道里沉闷的空气。 “闭嘴!” 何雨注低吼,人已扑到担架边。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手电!所有能亮的,都拿过来!照这儿!” 几道手电光柱撕开黑暗,摇晃着聚拢过来。 有人拖着伤腿挪近,有人拄着当拐杖——熊杰也在其中,他不愿看着这位老战友就这样没了声息。 布料被剪开的嘶啦声里,伤露出来。 大多是金属碎片撕开的创口,最深的嵌在右侧胸膛。 头盔挡下了往头上招呼的那一下,只留下一道淌血的豁口。 问题在于血流失得太多了。 何雨注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谁知道伍连长的血型?” “我、我知道!” 余从戎的声音从人堆后挤进来,“上回在包扎所,大夫说过,是型!” “还有谁是型?” 四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型呢?” 依旧沉默。 “去阵地上,问问那边。” 何雨注的声音很沉。 一个身影立刻蹿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远去。 “散开些,挡光了。” 何雨注没抬头。 围拢的圈子向外扩了扩。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开。 他清理创口,寻找碎片,动作快而稳。 胸口那片埋得深,指尖下的脉搏还在跳,有力,也没有咯血的迹象——内脏应该没伤着。 他暗自松了口气。 命够硬。 可要是找不到能用的血……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入伍体检时他特意问过,自己是型。 只是没想到,战场上竟没几个人清楚自己的血型。 脚步声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是梅生。 他的脸色在电筒光下白得发青:“老伍怎样?我型,行不行?” “你?” 何雨注终于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站都站不稳。 这次要的量不小。” “难道眼睁睁看他死?” 梅生的声音发颤。 他读过书,也挨过枪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型。 我体格够,用我的。” “不行。 抽完你也得垮。 现在全须全尾能打的就剩你了,我不同意。” “难道让战士们抬着你们两个走?” “柱子,要不……听听指导员的?” 熊杰哑着嗓子插话。 他清楚何雨注一个人能顶半个排,那是最后的底牌。 “抽那么多,他会没命。” “用我的命换老伍的,我认。” “不行。” 何雨注斩钉截铁,“把他带开。” “何班长,我——” “熊连长。” “唉……梅生,听柱子的吧。” 熊杰听出了那话里的决绝。 “我、我的呢?我的血……能不能给我哥输点?” 伍万里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用。 要出人命的。” 说话间,何雨注手上的动作没停。 除了胸口那片,其他伤口都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来两个人,按住连长。” 立刻有手臂伸过来,牢牢固定住伍千里的肩膀。 何雨注捏住那片嵌在骨缝里的金属,猛地向外一拔——嗤!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纱布接连压上去。 伍千里的脸在光影里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血总算缓下来。 何雨注检视伤口,断骨已经复位。 缝合,固定胸板,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 接着他开始给输血的针头消毒。 梅生又要上前,被何雨注一声低喝钉在原地:“按住指导员!” 那声音里淬着战场磨出来的寒气,让周围所有人脊背一僵。 两条胳膊立刻从左右钳住了梅生。 何雨注将软管一端刺进自己手臂的静脉。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壁爬升,在另一端凝成饱满的一滴。 他这才将针头刺入伍千里的血管。 伍千里躺着,他坐着,高举的手臂连接着两人。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连远处隆隆的炮火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 雪片混着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 何雨注撑开沉重的眼皮,手电筒的光晕里晃着一张沾满黑灰的年轻脸庞。 “指导员让叫醒伤员。” 那战士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枪声黏稠,像钝刀割着冻硬的皮革。 何雨注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军大衣滑落,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土。 他左右环顾——熊连长不在,余从戎不在,连黄李文也不见踪影。 “他们上阵地了。” 战士朝黑暗里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伍连长在那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第114章(第2/2页) 何雨注抓了把雪按在脸上。 冰碴刺进皮肤的瞬间,昏沉的脑子猛地一紧。 他看向右手侧,伍千里裹在毯子里,呼吸微弱却平稳。 “现在什么情况?” 他问,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天快亮了。” 战士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电光移向坑道口,“五点。” 何雨注试着活动手指。 三个多小时的昏睡像往身体里灌了铅,但那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软感已经退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飘。 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影,有人在小声,有人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着血腥、汗酸和硫磺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走到伍千里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 脉搏虽然细弱,但一下一下敲着指尖。 “何班长。” 旁边传来声音。 梅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头。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能走。” 何雨注接过罐头,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阵地上……” “三连顶着。” 梅生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撑不了多久了。 天亮前必须撤。” 何雨注撬开罐头,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膏体。 他用手指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头上化开。 压缩饼干碎得像沙子,混着巧克力黏腻的甜,一起往喉咙里咽。 吞咽的动作牵动胸腔,他咳了两声。 “慢点。” 梅生在他旁边坐下,也开了个罐头,“伍千里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七连记着。”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埋头吞咽。 食物落进胃袋的触感很真实,像往空桶里扔石头。 吃到一半时,他听见坑道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是伍千里醒了。 “哥?” 伍万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阵……地……” 伍千里的声音像破风箱。 “在呢,三连守着。” 余从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连长身边,“你别操心,老实躺着。” 何雨注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把铁皮罐头捏扁。 铝皮边缘割着手心,细微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朝伍千里的方向走去。 熊杰正单腿蹲在那儿,用绷带往胳膊上缠着什么。 看见何雨注,他咧了咧嘴:“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 “死不了。” 何雨注在伍千里身边蹲下。 伍千里转过脸看他。 失血过多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柱子……” “别说话。” 何雨注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省点力气。” “他给你输了大半身的血。” 熊杰在旁边插话,“不然你早去见马克思了。” 伍千里眼皮颤了颤,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 那眼神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里。” 伍千里声音很轻。 “在呢,哥。” “记住……” “记住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冻土上,溅起看不见的灰尘。 熊杰啧了一声:“刚捡回条命就啰嗦。 阵地丢不了,我这条瘸腿还站在这儿呢。” 伍千里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慢慢合上。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余从戎抹了把脸,站起来看向何雨注:“能上吗?” 何雨注点头。 他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个小时的睡眠像往身体里塞了把碎炭,虽然烫,但总算有了热乎气。 梅生也站了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伤员先撤。 能走的互相搀着,走不了的抬。”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注,“你跟着第一批。” “我……” “这是命令。” 梅生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楔子,“伍千里需要人看着。 你是医生,比我们有用。” 坑道外突然传来声,很近,震得头顶簌簌落土。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余从戎啐了一口:“又近了。” “执行命令。” 梅生说完,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何雨注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开始挪动伤员。 两个人架一个,三个人抬一个,动作麻利却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摩擦冻土的沙沙声。 他走回伍千里身边,和余从戎一起把连长扶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 伍万里在旁边托着哥哥的头,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冰。 “走。” 余从戎低声道。 他们汇入移动的人流,朝坑道另一端挪去。 黑暗像浓稠的墨,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把一切染成惨白又迅速抛回黑暗。 何雨注回头看了一眼。 阵地方向,枪声正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公路上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火箭弹和炮弹早已耗尽,几个撤不下来的重伤员在身上绑满,纵身跃入敌群。 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到前面看看。” “不行!梅指导员命令你留在伤员身边。” “我已经好了。” 何雨注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他那两支枪就靠在旁边,抓起来检查时,弹匣都是满的。 他将枪背好,朝阵地奔去。 预备队待命的位置同样空荡。 再想到伤员休息处,所有轻伤员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沉——看来这几个小时里,战斗已经激烈到所有人都顶了上去。 第115章 第115章 第115章第115章(第1/2页) 正要迈步,侧方突然传来石块滚落的轻响。 他猛地伏低身子,朝声音来处望去。 几十个黑影正贴着山岩,向主阵地方向蠕动。 “白皮猪?” 何雨注无声地摘下一支,透过瞄准镜观察。 月色昏暗,只能勉强辨认轮廓,但从体型判断,不会错。 枪声撕裂了寂静。 “敌袭!” 英语的惊呼从对面传来。 人影瞬间散开,枪口四处搜寻。 何雨注趁对方尚未锁定自己,快速清空了1的弹仓,随即翻滚转移。 原先藏身处的岩石和冻土被密集的火力打得碎屑纷飞。 奔跑中他换上了另一支枪——这动作在黑夜里早已熟练得如同呼吸。 又一轮点射后,一道尾焰突然从敌阵中窜起。 火箭弹擦着他藏身的石坡飞过,在远处炸开。 何雨注立刻调转枪口,将那名扛着的身影放倒。 阵地方向传来交火声,半个班的战士赶来支援——不是不愿多派人手,实在是抽不出更多人了。 战士们一到便开火射击,根本无需分辨敌我:能上阵地的都已在前线,此刻人多的一方必然是敌人。 至于谁能以一人之力与这么多敌人周旋,他们心里也猜到了——后方已没有完好的战斗人员,除了那个刚醒来的何雨注。 有了战友掩护,何雨注更换射击位置时安全了许多。 敌人开始陷入被动。 重火力早已被他第一时间拔除,双方都用对射的情况下,何雨注毫无顾忌。 他借着地形迂回,不知不觉竟绕到了敌人侧后。 他没有节省,先是一轮掷出。 的火光在黑暗中接连腾起,惨叫声混着英语的咒骂传来。 敌人根本没料到能从七十米外飞来——黑夜掩盖了投掷轨迹,直到响起,他们才意识到袭击来自那么远的距离。 不到三十分钟,这伙试图摸上阵地的敌人被彻底解决。 打扫战场时,何雨注才明白他们如何出现在这里——是从背面的悬崖攀爬上来的,难怪只有几十人。 至于另一侧山道为何没有后续敌人,远处隆隆的炮声给出了答案:那支敌军主力已被我方部队咬住,或许山口还有阻击队伍,否则他们不会放弃这条通路。 眼前这批人,恐怕是绝境中选出的尖兵。 交火时何雨注就察觉,这些人的身手不逊于当初救援六连时遭遇的那些精锐。 他从敌人旁收集了几枚巴祖卡火箭弹,迫击炮则弃之未取。 又翻出两个沉重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块状的。 撤离前,他打算给山下的敌人留一份厚礼。 硝烟尚未散尽,五个赶来增援的士兵已倒下两人,一人负伤倚在石旁喘息。 剩余两名战士快步上前,辨认出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真是何班长?”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混着惊讶与疲惫,“你不是该在后方休整?” “躺不住。” 他简短答道,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装备,“听见动静,就绕过来看看。” “来得太险了……再晚半步,阵地侧翼就破了。” “别多说,先清点武器。 重点找和配套。” “明白。” 两名年轻士兵在碎石堆里翻出两具火箭与三只鼓囊囊的背包时,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前沿最缺的就是这个。 有了它们,或许不必再有人抱着纵身跃下。 他们顾不上其他,扛起、背上便朝主阵地奔去。 何雨注却留在原地,将散落的逐一归拢,分成两堆。 最后他拎起两只塞满的背包,提着自己的,弯腰冲上山坡。 阵地上能活动的身影已不足五十——这是他根据断续枪口焰光粗略估算的数字。 整片高地仿佛被巨兽啃噬过一遍,原先凸起的岩石掩体全成了碎渣,几棵孤零零的树拦腰折断,残桩上偶尔迸出几点暗红的火星。 战士们趴在深浅不一的弹坑里,朝下方公路持续射击。 每隔片刻,便有迫击炮弹或火箭弹从公路方向嘶叫着砸上来。 “柱子!” 一只漆黑的手突然从旁伸出,攥住他的胳膊。 那人嗓音嘶哑,浑身衣物焦糊,连面容都被烟火熏得模糊难辨。 何雨注怔了一瞬。 “我是梅生。” 对方松开手,咳嗽两声,“谁让你上来的?连长他们不是交给你照看吗?” “我不来,你们后背早开花了。” “你总有道理……伤怎么样了?” “能握枪就行。 现在谁在指挥?熊连长呢?” “熊杰还在前面。 另外两个连的干部……都没了。 黄指导员也牺牲了。” “黄指导员?” “腿炸断了。 他捆上所有,滚进了底下。” 梅生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像烧红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耳膜。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熊杰在哪儿?撤退命令还没到?” “天快亮了。 他在最前沿。” 他没再说话,拎着背包继续向前爬。 最前方的视野开阔许多。 公路横在下方,两辆卡车瘫在路燃烧——应该是刚才的战果。 敌军正用装甲车顶开残骸,连清理路障的工兵都省了。 整段路面布满坑洼,几处特别深的凹陷边缘翻着新土,显然是包的痕迹。 敌军的推进暂时停滞,但何雨注看见了更远的地方:一串车灯在蜿蜒的公路上连成细长的光带,尤其是水门桥方向,探照灯的白光刺破夜色,将桥体照得惨亮。 他没有喊熊杰的名字,只是摘下,开始逐个清除公路上的机、兵和。 直到打完第三个,身旁的人才猛地转过头——这枪声的节奏和精度太特别了。 “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第115章(第2/2页) 熊杰的声音裹着硝烟与干涩,“你怎么……”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准备自己跳下去炸了?” “你听谁说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不撤?” “没接到命令……” 熊杰的话没说完。 “等人都打光才算接到命令?难道要我们用牙齿去咬的履带?” 何雨注突然提高音量,字字像砸在铁板上的碎石。 熊杰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这种话……在我这儿说完就忘。 以后绝不能再提。” “撤下去,立刻。”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钉敲进木头里,“等天一亮,他们的飞机就会用凝固把这里烧成灰。 我备了点东西,能绊住他们手脚,大概两个钟头——够不够?” “绊住?用什么?” “二十公斤黄色,刚弄到手的。 够把这一段山脊整个掀翻。” “?我们不是早用完了?” “刚抢来的。” 答话的人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短暂的沉默。 熊杰咬了咬牙:“行。” 他心里已经盘算清楚,如果上面追究,这责任得自己扛——阵地上四个连,现在只剩他一个还能站着的连长,伍千里重伤,不算在内。 “先把伤员挪走。 留几个懂的跟我断后,别的都走。” “我留下,你带人撤。” “你留下?” 何雨注几乎要笑出来,“你那腿还能跑?别想着跟阵地一块儿报销。 没这道理。 后面还需要你撑着呢。” “我不是那意思——” 熊杰急着辩解。 “那就按我说的办。 你是连长,你走了,战士们才会跟着走。” 熊杰不再吭声,点了头。 “巴祖卡留下。 轻机枪留两挺。 会弄的留两个,其余全部撤离。” “余从戎!余从戎!” 熊杰朝黑暗里喊。 一阵窸窣声,有人从掩体后面爬了过来:“到。” “你负责,带伤员先走。” “我不走。” 余从戎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七连的阵地,要走你们走。” “七连的阵地?” 熊杰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另一只手先指向公路方向,又狠狠划向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六连的血也洒在这儿!我们指导员还在底下看着呢!你看看你身后——七连还剩几个人?你数过吗?” “余从戎,执行命令。” 梅生的声音忽然来,不知何时他也匍匐到了近处。 “指导员……” “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 “可我们这么一走,一晚上……那么多同志不是白牺牲了?” “白牺牲?” 何雨注的火气窜了上来,“这一晚上我们撂倒了多少敌人?后面大部队又收拾了多少?你算过吗?就算我们全打光,能拦得住他们吗?” 他自己心里有本账,这一夜倒在他枪口下的,少说也上百了。 先前战况多激烈他不清楚,但两百多人打到只剩五十,敌人那么多车堵在后面过不去——这能叫白守? “柱子,你……” “七连还剩几个?你数过吗?” 余从戎答不上来。 梅生数过,包括重伤的,凑不足一个班了。 “我……” “执行命令。” “……是。” “柱子,你刚才跟老熊说的,我都听见了。” 梅生转向何雨注,“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何雨注简直无奈,“等着点和山同归于尽?老梅,走吧,你们留下反而是拖累。” 熊杰也劝,他这会儿想通了。 “都走。” 何雨注语气斩钉截铁,“把我点名要的人留下就行。 动作快,天快亮了。” 梅生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好。 柱子,你得跟上来。 我们在前面等,不见不散。” “行。 赶紧吧,重伤员走不快,还得找地方藏。 敌人飞机多厉害,你们清楚。” 熊杰对着何雨注,抬手敬了个礼。 他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这个年轻士兵敬礼了。 “保证完成任务!” 何雨注利落地回礼。 熊杰迅速指定了留下的人,随即被战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隐入黑暗。 梅生也一样。 到了伤员集中的地方,他们被不由分说地抬上了雪橇,余从戎也在其中。 从紧绷的战线上一下来,神经骤然松弛,这小子直接昏了过去。 何雨注清点留下的人,目光扫过一张年轻的脸——伍万里。 他心里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子的命,倒是真硬。 何雨注只微微颔首,便下达指令。 他盘算着要将这段山崖彻底炸毁,若能引发类似山体滑坡的崩塌,整片岩层倾泻而下,敌人便难以迅速清理。 一名负责的士兵观察后回应:“班长,您设想的那种效果很难达成。 我们携带的分量不足。” “需要多少?” “至少再加二十公斤。” “先按现有条件布置吧。 能炸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最好能多崩落些巨石。” 何雨注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 “明白。” 士兵们开始埋设。 他们并不知晓,每当一个点设置完毕,队伍转向下一处时,何雨注总借口检查,实则悄悄在那个位置多埋下一整箱。 原本计划每个点分配五公斤,四个点位共计二十公斤。 第116章 第116章 第116章第116章(第1/2页) 加上何雨注额外添加的,实际埋下的总量已达六十公斤,远超那名士兵估算的必需剂量。 完成准备后,何雨注命令小组击毁了两辆敌方车辆,随即带领众人撤离。 引爆电线被拉到极限长度。 何雨注自己也不清楚,那些额外添加的究竟会引发何等规模的。 按下前,他命令所有人压低身体,但禁止完全趴下,同时必须张开嘴。 兵虽有经验,却不认为二十公斤在这样远的距离能有多大威胁,不过仍依令行事。 何雨注按下了。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巨响接连炸开,气浪裹挟着沙石扑面而来。 跟在何雨注身边的战士们只觉得耳膜刺痛,脑袋里嗡嗡作响,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几乎要让他们栽倒。 待扬尘稍散,众人抬头望去,前方那道灰褐色的山崖,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结构消失了踪影。 负责埋药的士兵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二十公斤,能有这般威力? 何雨注没给他们发呆的时间。 他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熊杰所在的方向追去。 战士们紧随其后,却仍忍不住频频回望,只是弥漫的烟尘遮蔽了下方道路的具体情形。 他们并未看见,这次引发了连锁反应。 这片山体结构本就相连,直角弯道上方的岩层受震动,也坍塌了一部分。 尤其一块足有三米多高的巨石,如同古墓断龙闸般滚落,恰好横亘在弯道。 山上倾泻的土石将其掩埋大半,直到敌兵挖到近前,才发现这庞然大物。 最终他们只能将巨石推下悬崖,但清理这处塌方区耗费了四个多小时——即便他们从道路两端同时开工。 被耽误的这四个小时,直接导致敌军陆战一师的所有重型火力装备尽数遗弃。 负责殿后的那个团被彻底歼灭,逃脱的人数相较已知记录,锐减过半。 更早撤离的队伍也被后方传来的惊动。 若非知晓是己方,他们几乎要以为是敌军重炮覆盖了阵地。 那动静远比155毫米榴弹炮更骇人。 这些历经多次大战的老兵,凭经验就能判断出当量的异常。 何雨注很快追上了前方队伍。 但看见战士们携带的装备,他不禁皱起眉头。 打光炮弹的迫击炮、射尽火箭弹的,全都舍不得丢,扛在肩上或拖在身后。 重机枪、轻机枪堆在运送伤员的爬犁上,和伤员挤作一团。 先前歼灭最后那股敌军缴获的武器,也一件不落全带上了。 除了重伤员,每个战士身上都挂满了各式装备。 “这样能走快吗?” 何雨注赶到爬犁旁,对熊杰说道,“让同志们把用不上的东西扔掉。” “大家舍不得。” “没了再去缴获。 按现在这速度,天亮也出不了这片山区。” “真扔啊?” 熊杰语气里也透着不舍。 “扔。” “能不能……留几件?” 熊杰闭着眼挥了下手,让队伍停下。 他声音沙哑地宣布指挥权交给身旁那人。 战士们沉默地听着,钢盔下的脸沾满泥灰。 新上任的指挥者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丢弃多余装备。 有个年轻士兵死死搂着迫击炮管不肯松手,指挥者上前踹开他的手,夺过炮管扔进路旁沟壑。 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在清晨山谷里格外清晰。 那士兵盯着沟底,抬手抹了把脸。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走出两里地后,指挥者借口解手折返。 他在沟边蹲了许久,把能用的零件拆下塞进背包。 回来时,几个战士正朝这个方向张望,目光相遇时,他们眼里的敌意淡了些。 干粮袋还在肩上晃荡。 队伍在行进中啃完早饭,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停下休整。 二十公里山路,伤员被搀扶着走完全程。 有人走着走着就跪倒在地,被旁边人硬拽起来。 午间歇脚时,伍千里醒了。 得知阵地已失,他猛地坐起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绷带。 环视四周稀稀拉拉的队伍,又数了数缺席的面孔,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台接通师部后,那边只问了两个问题:还剩多少人,昨夜战况如何。 电流杂音持续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句:“带他们回来。” 三天后这支残兵遇见主力部队。 途中遭遇过五次散兵,三次交火。 清点人数时,四个连的编制勉强凑出三十七人。 熊杰左肩又添新伤,梅生腿上绑着渗血的布条。 统计员把何雨注的名字划进本师名册——没人追究这个外来的兵为何在此。 他领到半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找到角落倒头便睡。 醒来已是次日黄昏。 帐篷外有人议论,说这个军被打残了,重伤员昨夜已送过江。 他们这些还能走路的要去北边某个港口休整。 何雨注找到管事的人说明来历,对方盯着他破烂军装上模糊的编号摇头:“你原部队在三百里外,现在没法送。” 那人又补充道:“听说你炸了两辆?留下吧,缺人。” 没有车,白天要隐蔽。 走了六天,鞋底磨穿的人用布裹着脚走。 补充兵员的命令迟迟未落实——要么缺指导员,要么连长躺在医院。 上面说等干部到位再补。 何雨注不知道,他留在战场的决定正引发千里外的波澜。 本应随部队转移的调令不知卡在哪个环节,直到冰雪消融时节,原属部队将他列入失踪名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第116章(第2/2页) 消息汇总后,发往北方城市。 军管会干部敲开何家院门时,陈兰香正在晾衣服。 她接过那张盖红章的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缓缓蹲下身。 何雨水跑过来拽她胳膊,她突然抱住女儿,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晾衣绳在风里晃啊晃,绳上那件军装空荡荡地飘着。 消息从军管会离开后,前院几个嘴快的妇人便传开了话。 风声渐渐变了味,说何雨注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或许还投了敌。 没过几日,整个南锣鼓巷都晓得九十五号院出了个逃兵,甚至可能叛了变。 陈兰香整日抹泪。 原先常与何雨水玩耍的前院孩子,如今见了她便躲。 几个顽童追在她身后喊“叛徒的妹妹”,雨水气不过,冲上去与他们撕扯,却哪里敌得过人多势众。 她哭着跑回家向何大清告状。 若在往日,何大清早该提了家伙冲出门去,可这回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 “我哥不是逃兵……不是叛徒……” 雨水抽噎着。 “对,我家柱子不是。” 陈兰香喃喃重复。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刮进学校。 许大茂和小满也受了牵连——院里孩子将话带去了学堂。 许大茂挥拳打了几人,随即被叫了家长。 许富贵沉着脸责令儿子不许再去何家,连许小蕙也不准再往那边跑。 许大茂梗着脖子不依,可他还没挣钱,终究拗不过家里。 有些男生原本就对小满存着心思,听说何雨注出了事,竟以为得了机会。 他们知道许大茂曾称小满为“大嫂”,而许大茂认的大哥只有何雨注一个。 于是放学路上,开始有人堵小满。 许大茂揍退了几拨,撂下狠话:谁再敢招惹,别怪他手下不留情。 小满暗自做了打算:倘若柱子哥真回不来,她便搬出王家,住进何雨注那间屋子。 她要替他给爹娘养老。 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王翠萍。 如今的王翠萍早已不是初来四九城的模样,担任侦查科副科长这一年多,形形的人、千奇百怪的事都见识过。 柱子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与王红霞熟络后,两人聊过许多,她甚至隐约猜到何雨注曾暗中帮过组织,虽然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她拉过小满的手,温声道:“你柱子哥的本事,你心里有数。 他只是暂时没了音讯,就算天底下人都当了逃兵,他也不会。 安心念书,等他回来。” “萍姨,真的吗?” 小满眼里汪着泪。 “你不信我,也该信他吧?” 王翠萍轻轻抚了抚小满的头发。 小满的眼泪滚了下来。 王翠萍也忍不住鼻尖发酸。 这算什么事啊。 “妈妈不哭,姐姐不哭,思毓乖,思毓听话!” 年幼的王思毓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见小满哭,以为自己惹了祸,急急凑过来。 “好,妈妈不哭,思毓是好孩子。” 王翠萍抹了把脸,将女儿抱进怀里。 小满也赶忙擦去泪痕。 为了何雨注这事,王红霞特意找了赵丰年,托他设法联系第六军,问个究竟。 赵丰年寻了老领导,问了战友,辗转打听到的消息是:何雨注确在战场上失踪,但逃兵之说并无根据——他在阵前表现勇猛;至于投敌,更是无稽之谈。 另有一桩:这几个月战场失踪的战士不少,其中一些已陆续归队,或许还得再等等。 王红霞得了信,又让赵丰年去追问:既在战场表现突出,为何没有立功?第六军她还算熟悉,整编前常在四九城与津门一带活动,不像会压着下面人的战功不报。 赵丰年打听来些小道消息,回来一说,王红霞听得半晌无言。 心里暗叹:柱子这运气,也忒背了。 她再次嘱咐赵丰年,务必托人找到何雨注原先的连队,把情况摸清楚。 可这谈何容易?前线战事未歇,何雨注所属的连队并非穿插七连那样的突击连,没有特殊任务便不配电台,踪迹难寻。 王红霞带回消息的那个午后,何家老太太枯坐在堂屋的阴影里,已经许多天没怎么说过话。 当那些字句钻进耳朵,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打仗的事,天底下谁料得准?我家的柱子,骨头硬,做不出往后缩的事。” 何大清蹲在门槛边,手里卷着的烟叶半天没点上。”娘,我们当爹娘的,心里头信。 可外头的人,不信哪。” “外头的风,随它刮去。” 老太太眼窝深陷,目光却定定地望着院门方向,“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等就是了。” 她没把话说完——那些扎人的闲话,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信,那个十岁就能从鬼子眼皮底下给家里弄回吃食的孙子,会在别处折了脊梁。 何家自此更少开门。 前院却渐渐有了别的动静,像雨后的菌子,悄没声地冒了头。 挑头的是贾张氏,心里盘算的,是房子。 她儿子贾东旭满了二十一,婚事成了心头一块石头。 从去年起,媒人的鞋底都快把她家门槛磨平了。 贾张氏眼界高:姑娘须是四九城里的,还得有份正经工作。 她家有两个人挣工资,新钱发下来,儿子的学徒钱比过去拿现大洋时还厚实些,这便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一年里,倒也见过几个城里的姑娘。 人家听说双职工,起初都是带着笑模样来的。 贾东旭收拾得齐整,姑娘当面挑不出什么。 第117章 第117章 第117章第117章(第1/2页) 可一瞧见那两间朝北的倒座房,光线暗沉,大多回去便没了音信。 偶有愿意的,不是自己没着落,便是家里有个填不满的窟窿。 贾张氏哪里瞧得上这些。 在她眼里,自家儿子是这院里拔尖的。 亲事被房子绊住了脚,她便更勤地去找媒人,结果却差不多。 她脾气急,事不成,连跑腿的茶钱也不愿给,渐渐地把人也得罪了。 等到何雨注的消息传来,贾张氏的心思便活络到了中院那间东厢房上。 那是何雨注住过的屋子,里头拾掇得亮堂。 她想,如今何家出了这等事,头都抬不起,后院的孤老太一向依附着何家,少不得要处置这屋子避嫌。 她先支使丈夫贾老蔫去谈。 男人起初不肯,中院虽出了事,他也不想平白去触霉头。 可架不住贾张氏拿儿子的婚事日催,夫妻俩终究还是挪到了老太太屋前。 老太太只消瞥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便知道没揣好心思。 贾张氏开口,话就像带着刺:“老太太,您中院那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们家使唤,成不?” “那是柱子的屋。” “您那大孙子……怕是回不来了。 就算回来,也得进班房,运气不好,一颗枪子儿的事。” 贾张氏嘴快,话赶话就溜了出来。 “滚出去!” 老太太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手臂颤着扬起来。 “老不死的!不租便不租,还想动手?” 贾张氏扯着贾老蔫的袖子就往后退,嘴里却不饶人,“你等着瞧!你孙子那档子事,往后有得你们受!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到时候可别来求我们!” 话音散在风里,人已退到了院中。 “嘭” 的一声闷响,老太太掷出的拐杖砸在门板上,又弹落在地。 “哼,看你能熬多久!” 贾张氏的骂声从远处飘来,渐渐听不真了。 隔壁许家,赵翠凤原本已走到门后,手搭在门闩上,听了半晌外面的动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屋里,女儿许小蕙压低声音问:“娘,外头吵吵的,是不是前院那个……特别能说的贾大妈?” “嘘——” 赵翠凤示意她噤声,“别叫她们听见。” “真是她呀,” 许小蕙凑得更近,气声说,“哥和雨水姐都说,院里就数她家心眼最歪。 柱子哥的事……就是她最先嚼舌根传开的。” 赵翠凤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外头一个字都不许提。 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当心把你捆了卖到山沟里去。” 许小蕙吓得浑身一抖,慌忙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中院这会儿静悄悄的,没人拦她们。 王翠萍在厂里赶工,陈兰香在她屋里帮着照看孩子。 这些日子,陈兰香很少在院子里走动。 小满和何雨水知道她心里憋着事,也都留在屋里陪着。 何大清在食堂的日子不好过,走到哪儿都感觉脊梁骨被人指着。 连过去常找他的席面活儿,如今也稀少了。 今天好不容易有一家,主顾一听是他,硬是把价钱压下去一截。 钱是少了些,可总比空着手强。 他拎着家伙什出了门。 许大茂最近更是难得闲下来。 只要一休息,就被他父亲拽去学摆弄那台放映机。 起初他还觉得新奇,毕竟是个稀罕物件。 他哪里晓得,他爹原打算过两年再教他,如今提前了,纯粹是为了把他支开,不让他待在院里。 何家要是真有点什么事,这小子肯定忍不住要往前凑。 许富贵是真不愿意儿子卷进去。 他只能反复对自己说:不是心肠硬,这年月,各人先顾全自个儿吧。 等将来……等将来何家真要过不下去了,再想法子搭把手也不迟。 贾张氏打房子主意的事,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波纹荡开,引来了别的心思。 陆陆续续又有人探头探脑地来打听中院的屋子。 有轧钢厂的生面孔,也有附近院子里挤得转不开身的人家。 他们都以为那房子是何雨注租的,如今人不见了,屋子总该空出来了吧?白白搁着多可惜。 若说贾张氏那些话已经够刺耳,后头来的,更有叫人瞠目结舌的。 说是租,都算客气了;有的干脆摆明了想白占便宜。 当然,这类人最后都没落着好。 不是被何大清冷着脸轰走,就是被王翠萍揪住,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几回下来,那些暗地里转悠的眼珠子才算是明白,这家人,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关于房子的,暂且平息了一阵。 可贾东旭相亲的事,却没停下。 自打许大茂听说贾家跑到后院,想霸占何雨注那间屋子起,这小子心里就憋上了坏水。 或许是跟着练了几天把式,又或许是常跟何雨注混在一块,他现在使坏,都不必亲自露面了。 家里有些闲钱,几块水果糖,一小包桃酥,就能让胡同里那群半大孩子把贾东旭那点事儿编成顺口溜,满世界嚷嚷。 他还专挑有姑娘来相看的日子,花点小钱,让街面上几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去堵人。 吓唬、威胁,怎么管用怎么来。 许大茂手上功夫马马虎虎,嘴皮子却利索,出手也大方,街面上不少人乐意给他点面子。 当然,这里头也有何雨注从前替他撑过几次场子的缘故。 那些混子心里也嘀咕:那么能打一个人,怎么会是逃兵?要不是念着这点旧情,许大茂这点小把戏未必使得动他们。 只有那些成天关在屋里、不同外边打交道的人,才跟着风言风语瞎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第117章(第2/2页) 日子久了,假的也慢慢被当成了真的。 被许大茂这么一搅和,媒婆们见了贾张氏都绕着走,再不肯接她家的托付。 贾张氏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是有人捣鬼,憋着一肚子火,暗地里寻摸了许久,却抓不到把柄。 她只好天天站在自家门口指桑骂槐,认定这种缺德事只有院里的人才干得出来——外头的人,无冤无仇的,何必呢? 可她到底没敢踏进中院半步去骂。 她知道,要是真过去了,等着她的绝不会是口水,而是结结实实的巴掌。 陈兰香这些日子,一点就着。 有一回,贾张氏缩在月亮门边上,跟杨瑞华嘀嘀咕咕,话里话外带着何家,又扯上中院的“柱子” 如何如何。 不巧,字句飘进了陈兰香耳朵里。 她猛地从屋里冲出来,二话不说,揪住贾张氏就是一阵耳光。 既打她满嘴胡吣,也为了之前算计房子那桩旧怨——老太太后来拦着,没让陈兰香去找贾家算账。 这回撞到枪口上,岂能放过?贾张氏被打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那是大白天,贾老蔫和贾东旭都不在跟前,杨瑞华早躲回了屋,哪敢出来拉架。 杨瑞华最初注意到贾张氏,是因为房子的事。 阎埠贵当初买房时吃过何雨注的亏,这对夫妻心思相通,丈夫提过的事,妻子便牢牢记在心里。 她常在家里叮嘱儿子们离何雨注远些。 后来何雨注参军去了,阎家竟破例在寻常日子里切了几两肉——虽不够尽兴,总算见了荤腥。 那天贾老蔫和贾东旭下工回来,贾张氏便要父子俩去替她讨个说法。 贾老蔫坐着没动,贾东旭也提不起劲。 他对自己娶不上媳妇的事暗暗埋怨家里。 母亲总把条件抬得太高,他却只想找个模样周正的,觉得多一张嘴吃饭家里也担得起。 之前贾张氏说有人坏他姻缘,他不是没去问过那些姑娘——胆小的不肯说,可总有胆大的。 那些半大孩子和街溜子的话真真假假,人家姑娘自然不肯再与他往来。 他也寻到过那帮人,结果反挨了顿打,缘由也没问出来。 气不过又喊上工友去寻,后来连工友也懒得搭理他了。 如今他在厂里日子也难。 易中海走后,父亲给他另找了个师傅,教了一段便后悔了,索性不再管他。 这人既没天分又不肯下功夫,谁愿意带?贾老蔫赔尽好话,师傅才没把他赶出师门,否则厂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烦闷之下他学会了喝酒,每月工钱除了必须上交的那份,全灌进了喉咙。 贾张氏见父子俩都不理她,便在屋里哭嚷起来。 哭声恼人,爷俩索性躲到另一间屋凑合睡了。 知道儿子在城里难说亲后,贾张氏不再坚持找城里姑娘——不放弃也不行,名声已经坏了。 从小偷鸡摸狗,上班混日子,这么多年转不了正,家里还有个刻薄老娘……连带着贾张氏自己也落不下好话。 东城这片媒婆见了她都绕道走,嫌难缠。 她于是坐车去了西城,把条件放宽了些。 没过多久媒婆捎来信,说大兴宋家庄有不少俊俏姑娘,问她愿不愿意,愿意就跑一趟。 贾张氏一听宋家庄——那不是离她娘家张家峪不远么?为了省下车钱,她又推说太远不行,让媒婆再瞧瞧。 媒婆没多心,答应再帮着打听。 回家后贾张氏没对贾老蔫和儿子说实话,只说要儿子陪她回趟娘家。 贾老蔫其实极不情愿——她那几个兄弟,他巴不得一辈子不见。 以往让他回去,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 贾张氏只敢在家里逞强,真要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她心里也发怵,所以一直没成行。 至于贾东旭,早些年外面乱,她怕儿子出事;在她眼里,丈夫不过是养家的工具,儿子才是命根。 贾东旭很多年没见过姥姥家的人了,印象早已模糊,也不太想去。 何况回去还得花钱备礼,留着自家吃用不好么? 见丈夫不肯动,贾张氏悄悄把儿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东旭,娘在老家那边给你寻了个标致的姑娘,你去不相看?” 贾东旭眼睛倏地亮了。 “在哪儿?张家峪么?” “离张家峪不远,宋家庄。” “多大年纪?叫啥名?有多标致?比中院那丫头怎样?” “得去了才知道呢。” 贾张氏话音未落,儿子脸上就浮起一层疑云。 那神情分明在说,母亲不过是想借个由头回趟娘家罢了。 她确实存了这份心思,盘算着若能省下请媒人的开销,换成几样体面的礼物带回村里,脸上该多有光。 可眼下要紧的,还是得先给儿子寻一门亲事。 见儿子不信,她只得将心底的盘算和盘托出。 贾东旭听着,眼里那点怀疑渐渐被另一种亮光取代。 歇工的那个休息日,母子俩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和硬糖块,登上了开往郊县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尘土混杂的气味,贾张氏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车刚开出去没多久,脸色就由黄转青。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车窗框上,一路呕着酸水,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引得邻座侧目。 这年头,被颠簸路面折腾得七荤八素的乘客并不少见,倒也无人出声责怪。 贾东旭强忍着那股酸腐气,一路拍着母亲的背。 车终于停稳,他抢先一步跳下,站在泥土地里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 贾张氏则瘫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半晌动弹不得。 “要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第118章 第118章 第118章第118章(第1/2页) 贾东旭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嘀咕,“这铁皮匣子,真不是给人预备的。” 歇了好一阵,他才搀起脚步虚浮的母亲,两人沿着坑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峪挪。 踏进那座熟悉的土坯院门时,贾张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哭声先是压抑着,而后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拉长了调的呜咽,惊起了院里啄食的鸡群。 算起来,她已有十多年没踏进这道门槛了。 晚饭摆开阵势时,贾东旭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丁兴旺。 三个舅舅,连同各自的家小,黑压压坐了将近两桌。 粗瓷碗里劣质的烧刀子不断递到他面前,推拒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热情的吆喝堵了回去。 没过多久,他便觉得屋顶的椽子开始打转,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耳边嗡嗡响着表哥表弟们热切的言语,什么“城里机会多”、“拉兄弟一把”,他晕乎乎地点头,含混地应着“好说”、“好说”。 具体应承了什么,第二天太阳穴突突跳着疼醒来时,他半点也想不起。 可那些围着他说话的亲戚们,显然把每一句醉话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天刚亮透,几位舅舅便寻到贾张氏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起城里找活计的事。 贾张氏听得一愣,她可从不知道儿子灌了几口黄汤,就能把这样要紧的事随口许出去。 眼下这光景,四九城那些厂子的门槛,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迈进去的么?不使些法子,不花些钱财,哪能轻易成事?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把话说死。 这趟回来,她另有一桩要紧事——听说村里正在重新分地,她盘算着自己那份能不能也要回来。 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也成,每年收些粮食便是实惠。 于是她话锋一转,只说回去让当家的去打听打听,但这事没个准数,恐怕少不了要打点。 她没问娘家兄弟手头是否宽裕,这还用问么?庄户人家,能填饱肚子已是难得,哪有余钱?话这么一说,便成了兄弟几个有求于她。 她顺势提了田地的事。 几个兄弟低声商议了一阵,终究是点头应了,只反复叮嘱她务必把孩子们进城的事放在心上。 得了这句准话,贾张氏便不想多留了。 儿子已经明里暗里催问了好几回,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母子二人好不容易从过分热情的包围里脱身,刚走出村子不远,贾张氏便沉下脸,对着儿子好一顿数落。 贾东旭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待母亲将昨夜酒后的糊涂账一五一十抖落清楚,他才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那些表哥表弟,个个都抢着给他递烟倒水,笑容热切得能烫伤人。 这一遭,也让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城里人” 与“乡下人” 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尤其是他这样端上了“铁饭碗” 的。 两人一路打听着,又拐上了通往宋家庄的土路。 快到村口时,他们没径直进去,反而绕到了村边的河滩。 这个时辰,洗洗涮涮的妇人姑娘最多。 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捶打衣物的闷响和着女人们的说笑声,远远传来。 贾东旭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在那些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不得不承认,这村里的姑娘,模样身段确实比别处齐整些。 “瞧你这点出息。” 贾张氏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相中哪个了?” “好几个呢……” 贾东旭眼睛没挪开,含糊应道。 “好几个?指给我看看。” “喏,穿红底碎花褂子的,那个蓝布衫的,还有……河边石头上,穿月白衫子的那个。” 贾张氏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心里也承认,儿子眼光倒是不差,指的这几个,确是人群里最打眼的。 “光知道模样顶什么用,” 她蹙起眉,“又不知是谁家的闺女。” “等会儿,瞧着她们往哪家院子回不就知道了?” 贾东旭低声道。 母子俩正躲在河岸边的老槐树后头低声合计,冷不防一声断喝从身后炸响:“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把手举起来!” 两人浑身一颤,同时扭过头。 逆着午后有些晃眼的光线,只见两个身影堵住了退路,更扎眼的是,那两人手里端着的家伙,乌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起时,贾张氏只觉得腿间一热,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身旁的贾东旭也跌坐在地,泥尘沾了半身。 “别……别!” 贾东旭的声音发颤,“我们真是老百姓!” 持枪的年轻人往前逼近一步。 天刚蒙蒙亮,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枪管在灰白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宋家庄的民兵队盯你们半天了。 说清楚,到底来干什么?” “走亲戚……” 贾张氏哆嗦着接话,却连头也不敢抬。 “哪家亲戚?姓什么?住村东还是村西?” 另一个民兵的质问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瞥见母亲煞白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怨气——要不是为了省那几毛钱媒人礼,何至于落到这田地? “张家峪……” 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 “十里外的张家峪?” 民兵冷笑,“跑我们村口探头探脑,说是走亲戚?” 贾东旭闭着眼,把家住在四九城哪条胡同、母亲娘家姓什么、自己在哪个厂子拧螺丝……所有能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两个民兵交换了眼神。 高个子的那个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先带回村部。” 一路上,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第118章(第2/2页)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贾东旭把脸埋得很低,后颈的皮肤烧得发烫。 贾张氏倒是缓过些神来,嘴里开始念叨“群众不该为难群众” 之类的话,直到枪托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她才噤了声。 村部那间堆放农具的屋子又暗又潮。 门从外面闩上后,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光。 贾东旭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晌午过了,日头开始偏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门闩才被拉开。 来接他们的是个黑脸老汉和张家峪的村长。 老汉盯着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相看姑娘不让媒人引路,自己摸到人家村口打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误会算是说清了。 但宋家庄那些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的妇女早就瞧见了这对母子。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的每个角落:那户想省媒人钱的人家,鬼鬼祟祟在村外转悠了大半个早晨。 回张家峪的路上,贾张氏挨了兄嫂一整天的数落。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扎在耳膜上。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第二天天没亮,母子俩就踏上了回城的路。 晨露打湿了裤脚,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到家时,贾老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咋样?” 他问。 “挺好。”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径直钻进屋里。 贾张氏没接话,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回家后整日里蔫头耷脑,贾张氏瞧着不是办法,只得又去寻说亲的中间人。 那媒人早前跑过宋家庄,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哪还有半句好话递过去。 宋家庄上下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便又跌了几分。 贾张氏找上门时,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就被几句冷言冷语撵了出来。 没了法子,贾张氏只得换人牵线,且不敢再找大兴一带的——丑事传得比风还快,他们母子被当作特务扣下那桩,怕是方圆几十里都当了笑谈。 可说媒的圈子消息灵通,她辗转托到北城一个老婆子跟前。 对方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块银元,别家三五块便能办的事,到她这儿翻了一番。 媒婆咬定先付一半,事成再结,不成也不退。 贾张氏寻不到旁人,牙一咬,把钱塞了过去。 收了钱,动作便快起来。 不出半月,领了两回姑娘上门。 姑娘家倒没挑什么,偏偏贾东旭又摆起谱来——自打宋家庄见过几个俊俏的,他眼光忽然吊高了,总觉得若再找乡下姑娘,总不能比先前见的差。 贾张氏悄悄拉着媒婆往中院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叫小满的丫头身上。 媒婆眯眼一瞧,眉头拧得能压住只飞虫,心里暗骂: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那丫头虽未全长开,眉眼已是难得一见的标致,这差事简直荒唐。 “贾家嫂子,您要照这样找,钱我这就退您,这活儿我接不住。” “别、别!也不非得一模一样……稍逊些也行,我就是让您瞅个大概。” “稍逊是逊多少?” “您……您看着办罢,总之要模样周正的!” “成,我再寻寻。 若带来看不上,这活儿我真不揽了。” “劳您费心……” 门帘外,贾东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媒婆一走,他便掀帘子进来:“娘,怎不叫人照那样找?” “照那样找?那你干脆打一辈子光棍!” 贾张氏哼了一声,又软下声来,“娘不是让人去寻了么?带来总得你中意才行。” “……行罢。” 媒婆为这桩事险些跑断腿。 漂亮姑娘自然是有,哪个村里若藏着一个,说亲的早该踏破门槛。 到底还得比条件。 老贾家底子她清楚,不过勉强过得去。 贾东旭模样还算端正,这倒算一条长处。 几番打听,竟寻到昌平秦家庄一户人家。 听说那家闺女生得确实好,只是咬定要嫁进城,这才耽搁至今。 媒婆心头一亮,径直登门。 见着那姑娘第一眼,她便暗叫一声:妥了! 接着便是满嘴生花,把贾东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正经差事、独门住处、相貌堂堂,说到兴头还摸出张泛黄的相片。 姑娘低头瞧着,眼角悄悄往母亲那儿瞟。 “瞧你这心神不定的模样,留也留不住了。” 妇人叹口气,“去一趟也行,要你爹陪着不?” “哪有人相亲还带爹的。” “你从小主意大。 看归看,彩礼那些别插嘴,我都交代给媒婆了。” “晓得了,娘。” 姑娘便跟着媒人进了四九城。 一路从驴车换电车,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她只随爹去过县里,那两条窄街,怎比得上这满城的喧嚷与楼影? 她心里认准了那条路——非得在四九城里扎下根不可。 那念头像生了锈的钉子,敲进木缝就再难。 媒人早嘱咐过,胡同里眼睛杂,头回碰面得在外头。 姑娘便在媒人家歇了一宿。 那屋子不算窄,炕上还睡着媒人自家的闺女。 天擦黑时,媒人揣着张相片往南锣鼓巷去。 她心里有盘算:人既然大老远领来了,万一贾家瞧不上,转手还能说给别户。 要是当面让姑娘难堪,自己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贾东旭是被他娘从厂子里喊出来的。 隔着老远就瞧见媒人站在墙根底下,他三步并两步跑出厂门。 第119章 第119章 第119章第119章(第1/2页) 媒人也不寒暄,直接把相片递过去。 年轻人眼睛倏地亮了。 “就这个!人在哪儿?” “急什么?” 媒人把相片抽回来,“难不成让人家姑娘瞧你这身油渍麻花的工装?” 贾张氏在旁边接话:“是该拾掇拾掇。” “那在哪儿见?啥时候?” “明儿上午九点,北海公园。 离你家近,觉着合适正好领回去瞧瞧。” “成!怎么认人?” “认什么认?我领着去。 姑娘头回进城,走丢了可咋办?” 贾东旭只顾点头。 等媒人和他娘走远了,他折回车间,魂却像飘在半空。 机器轰隆隆响着,他手里扳钳转得心不在焉。 师父从跟前走过两三回,到底没开口训他——这徒弟自小被惯坏了,如今二十出头,更是说不得骂不得。 下班回到家,贾东旭翻箱倒柜扯出所有衣裳,一件件往身上比。 比来比去,还是选了照相时那套中山装。 第二天不是休息日。 天刚亮,贾老蔫就被支去厂里请假。 贾东旭正要出门,却被母亲拦在门槛内。 “娘跟去干啥?” “姑娘有媒人陪着。 你先跟人家单独说话,娘跟媒人先撤。 觉着合适,你再把人领回来。” 贾东旭琢磨着有理。 路上,贾张氏又叮嘱:零嘴可以买些,但饭得回家吃——外头馆子贵。 北海公园的湖面泛着灰白的光。 远远地,贾东旭就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心突然撞起鼓来。 贾张氏推了儿子一把。 年轻人小跑过去,鞋底蹭得石子路沙沙响。 媒人简单说了两句便要走,临走时抬高嗓门:“不许欺负姑娘!要是投缘,就领家去让你娘瞧瞧!” 这话其实是说给后头听的。 她早瞧出两人眼神已经黏在一块儿了——方才介绍时,谁也没认真听。 媒人转身朝贾张氏走去,压低声音:“老嫂子,我看有戏。 咱先回?” “回!正好买点菜,晌午在家吃。” 两人往菜市去。 割肉时,贾张氏指着案板边角一条瘦巴巴的肉:“要这块。” 秤杆一翘,顶多三两。 媒人脸上那点喜气淡了下去,心里暗啐:真够抠搜的。 菜倒是水灵。 十月天里,秋菜还挂着露水。 媒人前脚刚走,两个年轻人便重新报了家门。 “贾东旭,二十一,在轧钢厂的车间干活。” “秦淮如……十八。” 声音后半截忽然低下去,“昌平秦家庄种地的。” 听见那骤然弱下去的尾音,贾东旭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领她去划船,木桨拨开水面,荡了一个钟头。 靠岸时买了瓶汽水递过去。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她接过去小心抿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来——那笑意落进他眼里,化成舌尖一点似有若无的甜。 后来他又带她拐进附近的供销社。 眼下还不用票证,他挑了块绣着细碎花样的手绢。 她接过去,指腹反复摩挲那光滑的布料,嘴角一直翘着。 在村里,谁家舍得用这么整块的布做手绢?都是碎布头拼凑的。 临分别时,倒是她先开口:“能去你家瞧瞧么?” 贾东旭心头一跳,连忙应下。 往南锣鼓巷去的路上,他却忽然警觉起来。 巷子里跑闹的半大孩子、蹲在墙根闲聊的青年,他都侧身挡了挡,目光带着提防。 “怎么了?” 秦淮如察觉了,小声问。 “没什么,” 他含糊道,“这胡同里有些人,见不得别人顺心。” “顺心?” “尤其……是见着你这样好看的。” 她没再接话,只轻轻“嗯” 了两声。 九十五号院那扇广亮大门出现在眼前时,秦淮如脚步顿了顿。 门楣高阔,石阶洁净,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住得起的院子?她忽然有些不敢迈腿。 “走吧,” 贾东旭在前头催,“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看惯了。” 她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进了院,贾东旭没往深处引,径直走向前排那排屋子。 秦淮如对四合院的格局毫无概念——村里都是敞院对着正房,进了门就是家。 她忍不住朝垂花门里瞥了一眼,里头庭院深深,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等踏进贾家房门,那点隐约的期待却悄悄凉了。 倒座房倒是开了窗,但窗洞狭小,屋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 她心里嘀咕:外面瞧着那么气派,里头还不如我家亮堂呢。 脸上却半点没露,只安静打量着。 贾东旭又领她看了自己那间小屋。 能有个单独的房间,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晚饭时,秦淮如脸上的笑意淡了。 菜是贾张氏做的,倒谈不上难吃,只是油星稀落,肉末勉强看得见几点。 这比她家里平时的伙食还差些。 媒人不是说贾家两个工人吗?怎么连待客都舍不得多放点肉?是真穷,还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她埋着头吃饭,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饭后媒人凑过来问意思,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回去想想。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老太太顿时不太痛快。 汽水、手绢,哪样不要钱?饭也吃了,礼也收了,临了来个“考虑考虑”?看不上她家,还是看不上她儿子? 看不上,当初何必接东西,又何必留下吃饭? 贾东旭却依旧热络,反劝母亲:相亲哪有一次就成的?没拒绝就是还有机会。 贾张氏听得直皱眉——一个乡下丫头,模样是周正,可至于这么捧着吗? 他把人送到车站才折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第119章(第2/2页) 刚进门,母亲的念叨就追了过来: “人家摆明了拿架子,你还往上凑?” “娘,我就是中意淮如。” “连名带姓都省了?这才见第一面!” “我要娶她。” 贾东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儿子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心烦,像灶膛里烧过头的炭。”人家未必肯点头。” 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没瞧见?那姑娘进了咱家门,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我就要娶她。” 年轻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彩礼咱家可以添。” “嗬。” 妇人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还没成事呢,心就先往外飞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傍晚时分,男人扛着铁锨回来了。 听完母子俩的话,他蹲在门槛外卷了支烟。”孩子既然认准了,你就去走动走动。”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腿长在我身上是吧?” 贾张氏扯了扯嘴角。 “我不得上工么?” 男人吐出一口灰白的雾。 “娘——” 儿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块黏手的糖。 妇人摆摆手。”行了,我去。” 她最受不了这个。 她当然没有立刻动身。 谁知道那边媒人带回去的话,有没有落到地上听个响儿。 几天后,她寻到那个穿蓝布衫的媒人。 两人踩着田埂往秦家庄去,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隔夜的露水。 饭没吃上一口,倒是灌了一肚子凉风回来。 事情的原委像破棉絮里的虱子,慢慢爬出来。 姑娘回家把那家的光景说了——屋子比自家还窄,吃食上抠抠搜搜。 当娘的当时就拧了眉。”养你这么大,是送去遭罪的?” 女人的手指戳着闺女额头,“凭你这脸盘身段,方圆几十里地,哪家不能挑?” “我还是想进城。”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进城?那也得进个像样的门!”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这家不成。 等那媒人再来,让她重新张罗。” 姑娘没吭声。 多相看几家也是常理。 那年轻人的眉眼是周正,可眉眼终究不能当饭吃。 所以贾张氏上门时,秦家母亲根本没让女儿露面。”家里不答应。” 女人挡在门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墙上。 为什么不答应?她闭口不提。 贾张氏觉得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她甩开媒人,独自往回走。 脚步踩得又重又急,惊起了草窠里打盹的麻雀。 她走了,秦家母亲却拉住了媒人的袖子。”劳烦您,再帮忙寻摸几家。” 女人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纹路像揉皱的纸。 媒人打量着对方。 姑娘确实是水灵。 她点了点头。 事情却没完。 贾张氏回家说了结果,儿子整个人像晒蔫的菜叶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妇人死死拽住。”还嫌不够丢人?” 她咬着牙,把他兜里那几个硬币全掏了出来,又让男人去厂里打招呼,谁也不许借钱给他。 贾张氏咽不下这口气。 她又折回去找媒人,却听见屋里正商量着给秦家姑娘另寻人家。 火苗蹭地窜上头顶。 她闹了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 最后媒人掏出了先前收下的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塞回来,这场吵闹才歇。 妇人喘着粗气回家,把儿子听了,眼里那点光熄了一半。 为什么只熄一半?他觉得还能再试试。 第一次见面时,姑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暖意的。 秦家那边也不顺当。 媒人后来领来的,不是年纪能当爹的,就是拖着油瓶的鳏夫,再不然就是五官没一处周正的。 城里人愿意找乡下媳妇的,掰着手指头数,能是什么光鲜人家?秦家母亲气得骂了媒人,说不用再费心了。 穿蓝布衫的媒人窝着一肚子火离开。 腿跑细了,自己还贴了车钱,结果两头落埋怨。 她啐了一口,决定再也不沾这档子事。 两家都没再找中间人。 可那根看不见的线,却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扯不断。 年轻人还是借到了钱——不知从哪个工友裤兜里抠出来的。 他踩着月色去了秦家庄。 秦家人这次看清了站在院里的青年。 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 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媒人先前大概没说谎,否则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姑娘的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彩礼要十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得添一台缝纫机。” 贾东旭走出村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那几声软软的“东旭哥” 还在耳边绕着,像沾了蜜的丝线,缠得他胸口发烫。 他回头望了一眼土路尽头那间矮房,仿佛还能看见门边倚着的身影——朝他挥手时,袖口滑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风一吹,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沉了。 缝纫机——这三个字突然从混沌的喜悦里浮出来,硬邦邦地硌在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裤兜,空的。 只有早晨出门时娘塞给他的半块烙饼,已经凉透了。 晚饭桌上,贾东旭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对面“哐当” 一声——贾张氏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的老天爷啊——” 第120章 第120章 第120章第120章(第1/2页) 她嗓门扯开了,眼泪却还没挤出来,“咱家祖坟是让人刨了还是怎的?你就让个乡下丫头糊弄成这样?” “不就是台机器么?” 贾东旭嘟囔。 “机器?你满胡同打听打听,谁家娶媳妇陪嫁缝纫机?” 贾张氏手指戳着桌面,震得碗沿嗡嗡响,“你当那是白菜萝卜,说买就买?” 一直闷头喝糊糊的贾老蔫抬起眼皮:“明儿个,你去供销社问问价。” “问什么问!” 贾张氏猛地扭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村嫁闺女,最多五块钱彩礼!咱出十块,够给面子了!” 贾老蔫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那你是想看着咱家这根苗,就这么断了?” “断了就断了!离了她,我儿子还找不着媳妇了?” “我就要娶淮如!” 贾东旭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都应承人家了!” “应承?你自己挣的钱呢?你兜里掏得出几个子儿?” 贾张氏也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有本事你自己买去!我一分没有!” “那我就借!”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贾张氏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这回真挤出眼泪了:“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为了个女人就要掏空家底啊——” 哭声穿透薄薄的窗纸,飘进暮色渐浓的院子。 先是隔壁门吱呀开了条缝,接着前院垂花门那儿探出几个脑袋。 女人们互相使着眼色,脚步悄悄挪到贾家隔壁那户的门槛外,压着嗓子问:“里头吵什么呢?” 等听明白,几个脑袋凑得更近了。 “农村的?还要缝纫机?” “可不是么。” 答话的妇人朝倒座房方向努努嘴,“中午那会儿,我瞧见了——虽说一身粗布衣裳,可那身段……” 她两手在胸前虚虚比划了个弧度。 “比中院陈家小满还俊?” “那倒比不上。 可小满才多大?那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该有的都有。” 几声意味深长的“哦” 在暮色里荡开。 贾张氏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抹了把脸,趿拉着鞋冲出门槛,看见那几个还没散去的背影,嗓子又亮了起来:“在我家门口嚼什么舌根呢?” “没、没,这就走。” 女人们讪笑着,脚步却慢吞吞的。 该听的都听够了。 贾张氏瞪着她们拐过垂花门,才狠狠啐了一口:“闲得腚疼!” 她到底没去供销社。 可贾东旭去了。 第二天傍晚,他拖着步子回来,脸色灰扑扑的。 最便宜的那种,也要一百整。 他学徒工的工资,得攒大半年。 贾张氏听完,从炕沿上蹦起来:“想都别想!你上班这些年,交过几个钱回家?” 贾东旭不吭声,只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看。 裂缝里积着灰,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贾东旭找到父亲时,贾老蔫正被烟雾裹得只剩个轮廓。 他哪掏得出钱?每月工资全数上交,烟酒都由贾张氏采买,兜里除了饭票空空如也。 年轻人狠了心,次日进厂便四处开口。 相识的工友挨个借遍,连下月工钱都预支了去。 起初没人愿意,可贾老蔫没拦着儿子打借条,零零碎碎也就松了口。 封师傅借得最多——二十块整,恰是当年贾东旭拜师递的红包数。 老师傅递钱时心想,这账便当结了师徒情分,借条虽写了,转手又塞回徒弟兜里。 谁知回家路上,那张纸就被贾老蔫抽走了。 贾东旭进门时嘴角压不住,贾张氏连问几回,父子俩却像约好似的不吭声。 隔天她就懵了——缝纫机竟抬进了屋!任她又哭又骂,儿子只死死护着那铁架子,包装都拆了个干净。 追问钱从哪来,她手指几乎戳到丈夫鼻尖:“当爹的管不住崽,还合伙瞒老娘,天要塌了不成!” 最后甩下一句:“这债我不管!每月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 东西既已进门,那个“狐狸精” 总得弄回来拿捏。 贾张氏寻了个媒婆,塞两块钱让她跑趟秦家庄。 秦家人说要亲眼看看屋子和缝纫机,她挺直腰杆领人转了一圈,婚期便定在十二月头一天。 喜宴发请帖时,后院老太太发了话:“中院谁都不准去,不缺他那口吃的。” 许家果然没露面。 贾张氏气得喉头发腥——她本指望礼钱回血,宽裕的几家却齐齐缺席。 也不想想,何雨注的名声早被她糟践成什么样了。 许大茂倒是溜去瞥了眼新娘子。 有小满比着,他没觉得多惊艳,仍啐了句:“狗屎运。” 一是嫌秦淮如模样尚可,二是自己折腾半天,贾东旭这浑球竟真娶上了媳妇。 宴席果然闹了笑话。 何大清不肯掌勺,贾老蔫另请的师傅刚把肉拎进门,贾张氏抡刀就劈走半扇。 大荤成了小炒,她竟又端出洗菜盆舀走半盆油水。 最后厨子只得添了几道素菜勉强撑场。 秦家来客算是开了眼。 秦淮如的娘险些拽女儿回去,可礼已成,只能攥着闺女手嘱咐:“受了委屈就朝娘家跑。” 当夜贾东旭屋里唱了整宿的戏,两户人家都没合眼。 次日个个眼下发青,新郎走路像踩棉花,新娘却面泛桃红。 贾张氏咬着后槽牙嘀咕:“妖精!吸人精血的妖精!” 等儿子上班,她便支使秦淮如洗衣扫洒,一刻不得闲。 新媳妇倒坦然——嫁人不就是干活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第120章(第2/2页) 四合院重归沉寂,唯老何家天天盼着儿子归来。 虽然希望日渐渺茫……人都失踪整年了。 话说回来,镜头该转回一九五零年十二月的半岛了。 何雨注他们在咸兴休整没几日,任命就下来了:六连派来个指导员,其余两连补了连长,那几个兵也被各自领走。 七连驻地迎来了三十张新面孔。 说是第一批补充兵员,让副班长何雨注先带着练。 兵都是刚穿上军装的新兵,肩章还没佩稳当。 何雨注年纪比他们还轻些,队伍里便起了嘀咕声。 没等他开口,伍万里领着连里剩下的两个老兵就把场面镇住了——在七连,连长指导员不在时听何雨注的,早成了不用明说的规矩。 何雨注挨个问了识字情况和特长,把三十人分作三拨。 识字的聚到一旁开始学符号,体格壮实的去摸机枪练投弹,余下的先照着步兵基础练起来,日后看表现再说。 这么安排自有缘由:上面要核实战功,只算这边战场的账。 熊杰和梅生带着伤,握笔问话倒还使得上劲,只是人在国内,材料往返需要时间。 两人写的报告递上去,负责审核的人看了直拍桌子——当初留下何雨注的那个后勤人员算是立了一功。 伍千里送回国比他们都早,军医检查时忍不住念叨:“伤口处理得妥妥当当,还往回送什么?” 话虽如此,还是给他补了血——那张脸白得吓人——又调养了些日子。 等核实战功的人找到他时,伍千里除了不能跑跳,已无大碍。 他看完熊杰和梅生的材料,只说“不全”,提笔补上两次炸桥的细节,按了手印。 闻讯赶来的余从戎也在纸页末尾签了名字。 这一来二去,半个多月过去了。 七连驻地渐渐热闹起来,训练器材一样不缺,唯独缺。 附近几个连队常有人过来走动,尤其是六连的兵——那是从枪林弹雨里一起滚出来的交情。 何雨注也不藏着,能教的技巧教了些,知识也讲了些,还带着学简单的话和英语。 消息传开,营里知道了,团里也知道了,最后竟请他去上大课,专教话和英语。 前线因为语言不通吃的亏太多:问不清道路,抓了俘虏没法审,战场上吼得再凶,对方听不懂反而逃得更快。 不止上课,他还被叫去和俘虏打交道。 那些高鼻梁的俘虏嫌伙食差,何雨注领着两个兵在营区转了一圈,他们才明白自己吃的是最好的份例,这才安静下来。 俘虏们又拐弯抹角打听对待俘虏的政策和国内情形。 政策有现成条例,何雨注照着念就是;至于国内状况,他自然不会说实话。 倒是从对方嘴里套出不少消息——联军部队的构成、过往的战绩……这些都被他写成材料报了上去。 虽没记功,却得了书面嘉奖。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打仗讲究知己知彼,眼下在半岛如同蒙着眼行动,联军那边也一样,他们压根没听说过部队的番号。 从果党那边弄来的资料早已过时,部队编制都改了好几轮。 一九五一年一月,梅生、余从戎、伍千里先后回到七连。 补充的兵员也开始一拨拨报到。 伍千里返回驻地后才得知何雨注被分配到了他们师部,但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他接连几天往团部跑,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执行特殊任务中”。 最后一次追问时,团长被磨得没办法,抓起电话问了几个部门,最终放下听筒说:“国内来的慰问团需要翻译,临时抽调他过去了。” 听说只是翻译工作,伍千里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却又追问起功勋评定的事。 前些日子阻击战打出了好几个集体一等功,个人功勋名单正在层层上报。 按何雨注在战场上的表现,一等功肯定少不了,问题在于能累积到几枚。 团长翻着桌上的文件说:“上面还在核实细节。 单论战果他确实突出,但有些环节需要交叉验证。” 话没说完就被伍千里打断:“桥头那些补给点……” “知道。” 团长抬手止住他的话,“战士们都在传,不然哪来那么多装备?可书面报告需要确凿证据链。” 他顿了顿,“最迟下月初会定下来。” 离开团部时已是傍晚。 伍千里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回走,连里那几个早就等在营房门口——梅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余从戎蹲在石阶上搓手,伍万里则不停朝路口张望。 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三双眼睛同时暗了下去。 “翻译任务,归期未定。” 伍千里简短交代完,补了句,“功勋评定也在走流程。” 梅生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压低声音:“副连长的位置还空着。” “我知道。” 伍千里望向远处山脊线,“跟上面打过招呼了,非我们连出去的人,不接这个缺。”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此刻的何雨注正跟着慰问团穿越丘陵地带。 最初接到调令时他有些茫然,但很快意识到这趟行程并不简单。 战线南推后,零星的抵抗力量化整为零潜伏在后方,专挑薄弱环节下手。 头半个月风平浪静,何雨注主要负责核对翻译慰问信。 变故发生在一个有雾的清晨——一队穿着北线军装的人请求观看演出,护卫连长查验证件后放行了。 演出持续到日头偏西,那些人帮忙搭了临时灶台,还分了些自带的腌菜。 深夜哨位换岗时,何雨注被尿意憋醒。 他披衣走出帐篷,瞥见灌木丛里闪过半截枪管。 几乎同时,两个黑影从侧翼扑向哨兵。 没有时间示警。 第121章 第121章 第121章第121章(第1/2页) 他矮身滚到辎重车后,摸到哨兵腰间的扯开拉环,朝人影最密处抛去。 声撕裂寂静的瞬间,他夺过地上掉落的莫辛纳甘,借着火光连续扣动扳机。 枪膛很快打空。 他趴在地上装填时,听见护卫连长在组织反击。 那些伪装者留下二十多具仓皇撤退,其中大半倒在那支没有瞄准镜的下。 天亮后清点战场,护卫连长盯着弹孔分布图看了很久,转身对何雨注说:“从今天起,你带一个班。” 他指了指旁边九名战士,“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在夜间锁定移动目标。” 此后行程中,何雨注的翻译工作减半,多数时间带着那个班在山林间演练伏击与反伏击。 慰问团走完最后一个据点时,冰雪已开始消融。 他回到239团驻地那天,营部门口的布告栏刚贴出新通知。 梅生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团长找你。” 推开团部木门时,团长正把一枚铜制奖章按在桌面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何副连长,你的军功评定下来了。” 江水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衣渗进皮肤时,何雨注将最后一片干姜塞进伍万里手里。 队伍在黑暗里沉默地移动,像一条贴着河床游动的鱼。 他肩上的职责已不同以往。 军里那次调动最终被团长拦下,他回到熟悉的地方,名册上多了一个数字:六百六十八。 练兵的日子短暂,勋章却接二连三落下——特等功的凭证是炸毁的桥梁与成片的敌军;一等功记录着六连脱困那个黎明;两个二等功则刻在伤员愈合的伤口与某位上校永远凝固的望远镜镜片上。 表彰文件措辞严谨,略去了无人见证的细节。 七连用拳头和拥抱迎接他的回归。 能重新握枪的老兵只剩十五人,残缺却顽固。 伍千里推掉了副营长的任命,余从戎听到副连长人选后咧嘴一笑,继续摆弄他的机枪。 年轻的伍万里领子上多了道杠,几个战士悄悄挤进何雨注的排——那里混杂着炮筒、筒与轻重武器,像他本人一样难以归类。 四月,第九集团军开始向南移动。 先锋师的任务落在七连肩上:从金化以南的山岭间撕开缺口,朝龙华洞方向渗透。 春意已爬上枝头,冻土变得松软,新兵们很快适应了行军的节奏。 汉江在四月二十日被甩在身后。 敌军后撤的烟尘尚未散尽,队伍已抵达昭阳江畔。 师部的命令简洁:渡江,摸清对岸火力点,相机摧毁。 江水在夜色下泛着铅灰的光。 连排长们试过水深后选择了徒步涉渡——枯水期的河道勉强能容人通过,只要个子不太矮。 何雨注解开背包时,周围响起窸窣声。 他掏出几块皱巴巴的姜,用切成薄片。 每人领到两片,一片含进嘴里,一片塞进贴身口袋。 余从戎想探他背包里还有什么,被一肘顶开。 伍千里和梅生站在不远处看着,后者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映着江面的微光。 他本该去后勤部门,却执意留在一线。 晚九点,队伍没入江水。 四月的寒意在水里凝成针,扎进每寸皮肤。 探照灯扫过时,所有人沉入水下,姜片的辛辣在口腔炸开,勉强吊住一丝暖意。 对岸的守军未曾料到有人敢在这种温度里渡河,七连像影子般滑过江心,绕向阵地侧翼。 他们湿透的衣裤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声。 何雨注回头望了一眼——江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 冷水浸透的军装被奔跑时的体热蒸出白汽。 几个战士脚步开始踉跄,何雨注看见有人伸手去抓自己领口,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快步追上走在队伍前方的伍千里,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命令很快传下来: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余从戎凑过来时,何雨注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被扯开的瞬间,余从戎已经伸手捏了一撮送进嘴里,随即整个人猛地弓起背,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咸得发苦!” 他抓过水壶仰头灌水,喉结急促滚动。 “盐?” 伍千里的视线从纸包移到何雨注脸上,“你这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还都是能进嘴的。” 余从戎抹着嘴角笑,“该不会以前是伙房里颠勺的吧?”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每人水壶里放一点。” 何雨注把纸包递出去,“没有热水,只能这样凑合。” 他又从背包深处摸出另一个布包,展开是暗红色的干辣椒,皱褶的表面沾着些许白色盐粒。 梅生捡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现在我真信了。” “家传的手艺。” 何雨注把辣椒掰成小段分下去,“鲁菜,正宗的。” “等仗打完了,能给咱们露一手不?” “成。” 伍千里蹲在一旁整理绑腿,头也不抬地问:“有这手艺怎么跑来当兵?” “总要有人守住灶台外头的东西。” 何雨注说。 梅生往自己水壶里撒盐的动作顿了顿:“是啊,总得有人守。” 咸涩的水滑过喉咙,辣椒在齿间碎裂时迸出灼热的刺痛。 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变得密集了些。 那晚七连没能找到目标——夜色太浓,山脊线融进墨黑的天幕里分不清轮廓。 后半夜他们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歇脚,天刚亮就起了争执。 何雨注没参与争论。 他蹲在地上扒开积雪,扯了几把枯草,又折了些带叶的枝条。 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红,却灵活地将那些零碎东西编结起来。 等他站起身时,余从戎正转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那片雪坡却突然顿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第121章(第2/2页) “人呢?” 众人四下张望。 刚才还站在那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一丛半枯的灌木在风里微微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那丛“灌木” 才突然动了,何雨注抖落身上的伪装站起来,脸上沾着碎草屑。 再没人说话。 一个班的人跟着他出发时,每个人都用类似的方法把自己弄成了移动的土堆。 山道像冻僵的蛇蜷在丘陵间。 何雨注在某处制高点趴下,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出现的徽记让他眯起眼睛——白底蓝鹰,陆战二十四师的标志。 上次让这群人溜了,他记得很清楚。 这次堵在前面的可不是第六军,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们贴着岩壁移动,遇见南边部队的巡逻队时全部伏进雪窝。 任务在身,不能节外生枝。 何雨注瞥见对方袖标上的字符,但认不出属于哪支部队。 下午三点左右,他根据车辙的深浅和数量做出判断。 太阳西斜时,那些炮管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数了两次:十八门。 炮口仰起的角度透着冰冷的威慑力。 按编制这至少该是一个营,可放眼望去,阵地周围活动的人影多得反常——粗略估算上千,几乎抵得上一个团。 七连的火力啃不动这块骨头。 更何况步兵驻地离这儿不远,以敌人的机动能力,增援半小时内就能赶到。 硬冲只会被包夹。 坐标和参照物被刻进脑子里。 他们在周边区域又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炮阵,便开始折返。 回去的路走得急,脚步在积雪上踩出凌乱的坑洞。 这消息必须尽快送到师部,大部队应该已经接近江岸。 临时营地里,伍千里听完汇报,示意余从戎打开电台。 电流杂音里传回的命令很简短:炮阵交给后方处理,七连的任务是在敌人撤退时拖住他们。 师部定下的渡江时刻是二十二号晚上十点整。 天光尚未褪尽时,伍千里带着人已将附近地形摸透。 公路在不远处蜿蜒,但要寻一处能扎紧口袋的阵地却不容易。 “明晚动手?” 何雨注蹲在土坡后,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碎石,“家伙不够硬。” “一百对一千?” 旁边有人闷声问,“白天是你探的路,细说说。” 何雨注盯着远处公路扬起的尘烟。”炸炮容易,炮和炮弹得从别人手里夺。” 他想起空间里那些迫击炮和巴祖卡,炮弹却所剩无几。 风卷着沙砾刮过脖颈,刺痒的触感让他眯起眼。 “这儿是敌后。” 另一道声音来,“他们吃够亏了,行动不会只派小鱼小虾。” “扮成南边的人?” “衣裳呢?” 余从戎扯了扯自己单薄的衣领。 缴来的厚冬装早被春日的暖意逼得褪下,此刻身上只有层粗布。 “夜里我去探。” “一个人?” 梅生立刻摇头,“不行。”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擦拭的新兵。 他们怀里多是三八式,几挺捷克式歪在石缝间,掷弹筒的铜皮在夕照下泛着暗光。 连里仅有的几支冲锋枪此刻别在几个老兵腰侧,沉默得像块铁。 “就算要拦,凭这些也拦不住。” 他最终开口,“上次打得那样惨,用的还不是这些?” “要去可以,不能独个儿。” 伍千里走过来,靴底碾碎半截枯枝,“打完怎么运?眼下没雪,爬犁拖不动。” “带上我的人。” “全连动。” 伍千里拍掉掌心尘土,“你们排渗透,别的排策应、搬运。” 他顿了顿,“你们好歹能蹦几句洋话或北边话,遇事能周旋。” 何雨注点头。 夜色彻底沉下时,七连朝白日发现南棒部队的方向移动。 找到合适目标费了些功夫。 最终停在处洼地边缘,下方营地里停着十多辆卡车,车尾帆布鼓胀。 篝火在帐篷间跳跃,人影晃动。 或许是觉得前线有盟友顶着,守夜的士兵格外松懈。 两个哨兵围着火堆搓手,呵出的白气混进烟里。 何雨注带一个班摸近。 解决哨兵没费多少力气,刀刃压进颈侧的触感短暂而滞涩。 有个新兵动作慢了半拍,险些让目标扣响扳机。 事后那年轻人跑来,声音发颤地认错。 何雨注只让他下次手稳些,多练。 年轻人低着头退进暗处。 睡梦中的人毫无察觉。 鼾声从帐篷里断续飘出。 三排的士兵架起营地外围的机枪,枪口无声对准那些帐篷。 何雨注跃上车厢翻查。 帆布下堆着木箱,撬开一看,他嘴角绷紧的线条稍稍松了些——又是辎重。 他沿车队快步走过,每辆车都取走部分,动作快得像掠过草叶的风。 跳下车时,伍千里已带人围拢。 “里头那些怎么处置?” “最好别响枪。” 伍千里抬手比划几个手势。 黑影扑向帐篷,布料撕裂声、闷哼、重物倒地声混成一片。 很快,铁锈般的气味漫开,缠上夜风。 有人急着要搬箱子。 “先别动。” 何雨注拦住,“三排换装,其余人盯紧四周。” “快!” 伍千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散开警戒。 三排过来,换家伙。” 士兵们无声涌向卡车,掀开帆布的窸窣声细碎而急促。 何雨注伸手在伍万里肩头按了按:“去,把那些人的身份证明都取来。” 第122章 第122章 第122章第122章(第1/2页) 年轻人应声而去。 如今他们已能大致辨认出那些符号的含义。 “缴获的物资如何处理?” 有人问道。 “稍后再议。” 何雨注迅速套上深色外套,“换装完毕我们在外围警戒,你们仔细挑选。 迫击炮、、各类物资优先。 至于那些自动,你们连队自行决定是否需要更换。 重机枪若扛得动便带上——每个班组至少配一挺。” “明白。” “若发现特殊装备务必保留,我打算组建一支特别小队。” “是。” 伍万里返回时,何雨注正从堆积的物品中挑选配件。 片刻间,他已然变装为南方某部队的初级——并非不愿伪装更高级别,只是这张东方面孔与更高军阶实在难以相称。 查验着证件信息:南方第五师团某后勤连队。 何雨注皱了皱眉。 这个连队配备的运输车辆少得可怜,整个连队竟只有他一人具备驾驶资格。 若有车辆代步,不仅行动便捷,更能避开诸多盘查。 他命令三排战士架起行军锅,搬来肉罐头与蔬菜罐头各一箱,又加入私藏的调味料熬煮浓汤。 热雾升腾间,肉香逐渐弥漫。 此举一为掩盖空气中残留的铁锈气味,二为给战士们补充热量。 正在更换装备搬运物资的士兵们频频侧目,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这小子当初说自己当过厨子,竟不是吹牛?” 扮作敌方上尉的伍千里低声嘀咕。 梅生鼻翼微动:“单凭这香气,就比咱们团部炊事班的手艺强得多。” “他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些本事?” “这话该去问他本人。 我也好奇得很。” “罢了,问也问不出实话。 反正现在是咱们七连的人。” 伍千里嘴角扬起。 “捡到宝还卖乖。” 第一锅汤很快见底,何雨注又煮了第二锅。 但他严格控制了分量——深夜不宜饱食,否则容易困倦。 出发时,每个战士都背负着双份武器,袋塞得鼓胀,旧军装与备用衣物捆扎在身侧,罐头干粮则根据个人负重能力携带。 两挺重机枪被硬生生抬上了行军队伍。 若非伍千里下令制止,恐怕所有重武器都会被带走。 炮弹、火箭弹更是一枚未留——这是经历过惨烈阻击战的后遗症,一种对火力短缺的深切恐惧。 负重明显超标了。 伍千里命令精简行装,战士们却紧抱着装备不肯松手。 最终只能妥协:先带着上路,实在支撑不住再做打算。 伍千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最后那场阻击战在他心底烙下了同样的印记。 队伍开拔前,何雨注独自折返。 待他归队时,剩余物资已消失无踪。 行军途中,伍万里忍不住嘀咕:“何副连长怎么总在战斗结束后才去解手?” 身旁的余从戎偏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 七连撤离很远才停下休整。 或许因为未曾响起枪声与火光,异常并未被立即察觉,他们得以安睡数小时。 白昼仍需行军——敌军阵地尚在远方。 问题随即浮现:沿途出现的敌方单位过于密集。 何雨注做出安排:让部分战士换回原先的军装,伪装成俘虏。 这个决定遭到强烈抵触。 即便明知是伪装,许多初次参战的战士仍难以接受——尚未正式交锋,竟要先扮作俘虏。 梅生逐一安抚,战士们情绪逐渐平复,但投向何雨注的目光仍带着不满。 对此,何雨注只是沉默。 任务能否完成才是关键,个人好恶无关紧要。 何雨注并非党员身份,这一点战士们心知肚明。 他过往的战绩虽记录在册,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的搏杀来得真切。 更何况此刻他与伍千里互换了装束——若途中遭遇盘问,总不能让随行众人代答,领队之人必须开口。 果然,前方出现了哨卡。 面对白人士兵的查问,何雨注操着生涩的英语迎上前去,连比带划地应付过去。 那些士兵对证件上的文字一知半解,更分辨不清东方面孔间的细微差别。 直到遇见南边军队的关卡,何雨注再次上前交涉。 他只在对方眼前虚晃了晃证件——毕竟照片并非他本人。 出乎意料的是,守军并未深究。 能在战区如此从容行进的人,他们自然不疑有他。 然而这些守军另有所图。 领头的将何雨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兄弟,商量件事。” 他递来烟卷,指尖微微发颤,“分我们一半俘虏行不行?战场上没点战功,实在难往上走啊。” 何雨注面露难色:“这……下面弟兄们怕是不好交代。” “不会让你吃亏。” 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和一块手表,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哑色。 “这是要买人?” 何雨注挑眉。 “价钱还能再谈。” 凑近半步,“要不你先说个数?下次弄到补给一定补上。” 说话间,何雨注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打了几个手势。 始终注视着他的伍千里立即以目光传令,战士们无声地调整枪口,准星各自锁定目标。 瞥见那些微小的动作,却误解了意味。 他朝自己人摆摆手示意放松,又转向何雨注:“让你的人把枪放下,凡事都好商量。” 这句话让何雨注彻底断了周旋的念头。 他猛然箍住脖颈,厉声喝道:“动手!” 骨骼碎裂的轻响被骤然爆发的枪声吞没。 弹雨倾泻而出,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接二连三倒地。 许多人临死前仍瞪着眼睛,仿佛在质问为何一场交易会突变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第122章(第2/2页) 战斗在瞬息间结束。 七连仅有数人擦伤。 清扫战场时,他们剥下敌军制服套在上,转眼便成了驻守哨卡的人。 邻近阵地很快派来联络兵。 核实部队编号后,对方承诺为他们请功,但提出了条件——那些缴获的装备必须上交。 何雨注没有反对,表现得与寻常守军别无二致。 两辆卡车轰鸣而至,将装备连同一并拖走。 望着远去的烟尘,七连的战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听不懂方才的对话,却看得懂眼前发生的一切。 伍千里走到何雨注身旁,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低声问:“他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一份功劳,整整一个连队,够分量。” 余从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帮软蛋也就这点能耐,难怪次次吃败仗。” 何雨注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夜风刮得脸颊生疼。”人家是重火力单位,隔着几公里就开炮,等你瞧见他们影子,早成了俘虏。” 他顿了顿,“白天那些南边守军呢?更不顶用。 守哨卡的能是什么正经队伍?凑数的罢了。” “咱就替他们站岗到天黑?” “不然?现在挂着他们的名头反倒安全——那些白头盔不是给咱们作证了么。” 步话机突然嘶叫起来。 何雨注刚接起,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昨夜被端掉的运输连到底没瞒住,上头怀疑是这片区动的手,如今功劳全记在了别人账上。 若让南边自己收拾残局倒也罢了,偏偏黑锅扣过来,战果却归了外人。 听筒贴在耳边烧了五分钟。 何雨注中途掐断了天线,断续的杂音里勉强应付几句,最后干脆挂断。 他记下了那个声音。 若有一天碰上,总得让那人明白骂出口的代价。 众人虽听不懂内容,却从他绷紧的下颌和泛白的指节看出了端倪。 听完转述,哨卡里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夜色终于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没有问责的队伍出现,或许路途遥远,或许另有任务——总之省了麻烦。 七连扛起装备潜入黑暗,八点多钟,已在敌方阵地八百米外的土坡后潜伏。 白天的伪装似乎起了作用,敌军的警戒哨并未远放。 炮架稳了,却没人动作。 侦察兵不止他们一队,若提前开火打乱部署,后续整个师的行动都可能暴露。 电台静默着,距离太近,一丝电波都会招来灾祸。 十点零八分,望远镜里人影开始向炮位聚集。 何雨注喉结滚动:“全体就位。” 脚步声碾过碎石子。 “预备——放!” 八门迫击炮同时嘶吼。 辎重车上搬来的六门,加上连里原有的两门,此刻全喷出火舌。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远处阵地炸开一团团橘红的光斑。 第二轮齐射紧跟而上。 标尺调到七百米,方位不变,再放。 火力还是不够。 对面十八门重榴弹炮分散布置,每门间隔足有三十米,155毫米的钢铁巨兽不是几发迫击炮弹能啃动的。 第四轮炮击刚停,黑影已从阵地涌出,朝山坡压来。 “转移!” 何雨注挥手。 三排战士扛起滚烫的炮管和箱跟在他身后狂奔。 155打不了近处,但敌人还有迫击炮和机枪——别以为就不带步兵武器。 前方阻击阵地上,伍千里的吼声穿透夜色:“一排二排火力排!准备接敌!” 命令下达时,三个排的士兵早已就位。 先前部署调整的间隙,他们已在百米开外掘出了新的掩体。 敌方推进至两百米距离,沉重的机枪声率先撕裂空气。 交叉的火网扫过,冲在前排的身影接连扑倒。 幸存者立刻压低姿势,变换着战术动作继续向前。 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对面升起——敌人的迫击炮弹朝着最初暴露的方位倾泻而下。 先前的突袭虽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配备重火力的营队绝非等闲,反击的落点异常精准。 那片土地被反复犁过。 此刻无人回头张望旧阵地的惨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架设下一次齐射上。 前四轮打击只掀翻了十门目标,至于那些钢铁造物是否彻底损毁,无人得空确认。 余下的八门,分配给了八门迫击炮。 这次的要求是必须精确瞄准。 每门炮准备就绪后,他都亲随后,三发急促的射击指令下达。 时间拖不起。 下方防线承受的压力正在剧增,每多耽搁一刻,伤亡的数字便可能向上跳动。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三轮爆鸣过后,远方目标区域有两处猛然腾起巨大的火球——显然是命中了堆栈。 那景象绝非寻常可比。 敌军营地内部甚至被自己失控的重炮击中两次。 “轰!轰!” 透过望远镜,他能看见被气浪掀翻的车辆残骸。 至于里面的人,大约已无处寻觅。 “转移!” 他嘶吼道。 敌军的装甲车辆此时也已逼近。 由于方才的急速射,对方的迫击炮与直射火力或许还没来得及锁定这里。 但这间隙极为短暂。 他们刚冲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临时炮位便被新一轮炮火覆盖。 “快!再快!” 他吼着,肩头扛着两门炮管冲在最前。 抵达最后一个预设阵地,他没有立刻开火。 视线扫过敌方的重炮群,那里暂时一片死寂。 第123章 第123章 第123章第123章(第1/2页) 他转而搜寻那些不断吐出炮弹的迫击炮位。 至于那些移动的钢铁堡垒,只能交给前沿的士兵用去对付了,迫击炮对此无能为力。 当他的望远镜转向主防线方向时,恰好看见几道拖着亮尾的轨迹从阵地上升起,扑向远方。 紧接着,一团炽烈的火光爆开,一个目标燃起熊熊大火,另外两个则骤然停止。 片刻沉寂后,其中一辆又试图启动,但另一发火箭弹已然追上。 这一次,殉爆发生了——整辆战车被抛离地面数尺,随后像一只塞满了的铁桶,接连不断地从内部迸发出闪烁的焰光。 曳光弹划亮了夜空。 几乎同时,敌人的迫击炮再次嘶鸣,七连坚守的阵地上顿时火光四溅。 “一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六百,左偏二十,两门准备!” “明白!” “二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六百三,左偏二十五,两门准备!” “明白!” “三号目标,方位连部,距离四百至四百三十米区域,四门准备!” “明白!” “放!”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前两组射向迫击炮位,后一组则砸向涌来的步兵人群。 “放!” 又一轮齐射过后,几发明亮的在他们头顶上方绽开。 “按预定路线撤离!由伍万里指挥,阻击装甲目标!” 他高声下令。 “是!” 战士们扛起武器与剩余的,迅速后撤。 “副连长!你去哪儿?” 伍万里在击发的间隙扭头大喊。 “我去接应。 带好队伍,少一个人回来,我唯你是问。” 伍万里应声时,枪管还烫着。 这几个月的战火,已将他淬成老兵——许多士兵终其一生,也未必经历他见过的生死。 他对何雨注的本事早已心服口服。 命令既下,唯有执行。 何雨注背起长枪便往七连阵地赶。 其实七连已被咬住,对面至少一个营的兵力。 先前那几轮交火,至多打掉对方一个连,这已是往高处估算了。 奔跑途中,敌军的增援又压了上来。 远处先是一轮炮火覆盖,迫击炮阵地遭了殃——炮还在,人却倒了一片。 于是步兵再度涌上。 七连开始有序后撤。 留下断后的自然是余从戎。 几个排长里,只有他经验最足。 七连的老兵,除了何雨注身边那几个,其余都在他这一排了。 梅生被要求带队先走,伍千里则与余从戎一同殿后。 何雨注跑着跑着却偏了方向。 他朝敌军侧翼插去,一路奔,一路扣扳机。 战场太嘈杂,起初没人留意侧边还有人影。 直到敌人接连倒下,才有人发觉侧翼藏着个放冷枪的。 敌军当即分出一个排对付侧翼的何雨注。 他并不慌张——本就是为了拖住敌人,给主阵地争取撤离时间。 但他也不再向前推进。 两百多米的距离正合适,再近,威胁便大了。 这里不是石山,能躲的地方不多。 因他动作太快,换枪又频,敌人竟误判侧翼有两名射手在交替掩护。 推进于是格外迟缓。 何雨注边打边退,待将这股敌人引离大部队近百米时,那个排只剩一个班的规模。 他们的排长运气好,还没被狙中。 清点人数后,他吓得带残兵就往回跑。 他们跑,何雨注便追。 最终,这一个排没能回去任何人。 火力排撤得艰难。 敌人咬得太紧,几乎就要扑上来拼。 幸亏这次巴祖卡火箭弹够用,不仅炸了载具,也撂倒一片步兵,否则局面堪忧。 待何雨注又引开一批追兵,三排终于脱身。 他随即展开那种风筝般的打法——打几枪便退,退一段再打。 结局自然是对射手有利。 耽搁这一阵,他成了最后一个抵达预定集合点的人。 清点人数后,他肩头微微一松:还好,损失不到一个排。 重炮阵地虽被摧毁,未能扭转整个战局,却让渡江部队减损了不少。 告知师部后,七连接到新任务:沿路迟滞敌军撤退。 这次并非死命令——水门桥一战后,部队元气大伤,新兵居多,缺了老兵那股决绝,也经不起硬拼。 这倒好办了。 七连借着伪装突袭了一支南撤部队,对方约有一个营的兵力。 交火后见七连火力凶猛,掉头便跑,丢下卡车与辎重若干。 从辎重里,七连翻出些地雷,补充了炮弹与火箭弹。 何雨注还让人捎上几个空汽油桶。 新兵不解其意。 余从戎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没良心炮?” “嘘。” “嘿,你以为连长和指导员看不出你想干啥?咱们又不生篝火。” “药包多备些。” “明白。 没想到副连长连这也懂。” 伍千里与梅生看见何雨注摆弄那些物件,对视一眼。 彼此目光里都掠过一丝久违的恍惚——这东西,他们确有许多年没碰过了。 地雷埋在了南北交通必经的路口。 路口向北一公里处设了哨位,山上主力已布好阵势。 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对手,却是一群戴黑色贝雷帽与平顶圆筒帽的士兵。 这样的装束他们从未见过。 拦路询问几句,才知是不列颠二十七旅的一个营。 消息悄悄传回山上。 有人低声问:“不列颠在哪儿?瞧这装备确实不同,帽子也怪。” “打起来才知道。” 回答很简短,“前面地雷一响就动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第123章(第2/2页) 哨位只留了一个排。 因为某个排人数稍多,留在公路旁的是火力排;另一名年轻士兵因先前擅自行动被教育了一顿,最终被留在年长士兵身边。 哨卡让敌人放松了警惕。 队伍大摇大摆沿路行进,直到声猛然撕破寂静——但已经晚了。 炮弹与火箭弹从两侧山脊倾泻而下。 这支不列颠营颇为顽固,虽听不出山上究竟有多少人,却仗着八百余兵力,下令一个连扑向哨卡,其余全力攻山。 哨位上的人早已不在原地。 那个冲向公路的连刚越过哨卡,山脊便落下两包五公斤的抛射药块——落点二十米内,再无人能站立。 指挥的连长当场倒下,一名排长嘶喊:“重炮!他们有重炮!” 话音未落,一颗穿透他的胸膛。 溃兵转身逃窜,但退路早已被机枪锁死。 突突的射击声与哒哒的响动交织,最后逃回去的不足三十人。 山上阵地,指挥者专等敌人聚集成群时下令发射那几枚“重炮”。 炸开的烟尘里,人体与砂石一同飞溅。 但那样的药块终究有限,两轮之后便用尽了。 敌人开始疯狂反扑,枪火从深夜持续到天将破晓,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冲锋号音——不列颠人终于撤退。 他们本想追击,但后方又涌来另一股部队,约莫一个团规模。 阻击持续到天色透亮,大半敌兵被留下,残部狼狈南逃。 清点战场时,有人押来一名不列颠少尉。 这人自称有爵位,要求按规矩对待,结果挨了一记枪托,便老实了。 之后他被捆在后方,目睹了这支队伍如何作战。 许多年后他反倒感激那次被俘——他所属的营最终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回到故土。 这一仗,队伍折损了一半,多是新兵。 经历过昭阳江战役的师团,在后续穿插任务中并未打出预想的战果,新兵太多是个原因。 敌人也逐渐熟悉了他们的战术,于是之后的任务多以侦察为主。 六月起,整个师转入北纬三十八度线某段驻防。 队伍得到了补充,却不再前突,转而钻入地下——坑道成了新的战场。 七连的士兵们被憋得发慌。 白天敌机的轰炸与炮火覆盖迫使他们蜷缩在狭窄的坑道深处,如同蛰伏于地底的鼠群。 即便夜间能夺回阵地,天明时分又不得不再次放弃。 何雨注同伍千里、梅生商议后,决定继续深挖。 不久,整座山几乎被纵横交错的坑道贯穿。 夜晚的行动不再局限于争夺阵地,搜寻物资也成了重要一环。 补给线在持续轰炸下近乎瘫痪,物资运送艰难,各部不得不自谋生路。 七连的储备稍显宽裕,部分是何雨注在坑道战初期悄然转移出来的,另一部分则来自早先的战利品。 坑道战展开后,何雨注下达了一道命令:搜集敌军水壶、水桶等容器,其优先级甚至高于武器。 战士们对此困惑不解,他却无法详细解释。 伍千里与梅生选择了信任,并将情况上报。 上级仅做了泛泛的通知,并未特别重视。 何雨注并未闲着。 那段日子里,他带着一批人专攻技巧,零星的战果逐渐累积。 其他部队闻讯,也派了人来学习。 只是他们缺乏专业,只能选拔最顶尖的射手前来。 一群神聚在一起能做什么?无非是较量杀敌的本领。 几天后,这些人都心服口服。 起初有人以何雨注的枪械更精良为借口,直到他换了普通,所有质疑才彻底消散。 无论是伪装、射击后的转移、还是角度的选择,他们都难以企及。 那个年代的军人有着惊人的韧性,硬是咬着牙学。 即便做不到完美,也要拼尽全力接近优秀。 当这批人返回各自部队后,对面的敌人便遭了殃。 昼夜都得提防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枪。 他们在阵地上布置了罐头盒、铁丝网,探照灯和曳光弹更是成了标配。 然而这种相对固定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中的一天,师部来电,调何雨注前往支援兄弟部队——那边出现了敌军精锐手的踪迹。 何雨注没有带任何人。 伍万里本已培养得相当成熟的观察手想跟随,却被他拒绝了。 若是大规模作战,他或许需要帮手;但对付手,独自行动反而更灵活隐蔽。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 在协助清除敌方小组后,他被留在当地进行培训。 战场上最好的教学永远是实战。 在反复的猎杀与反猎杀中,他又添了一枚一等功勋章。 九月来临,雨水断绝,情况愈发严峻。 坑道内开始缺水,取水点被敌军占据并设立了据点。 向阵地运送饮水与食物的后勤部队伤亡惨重。 何雨注在归途中数次协助兄弟部队,拔除敌人据点,为物资输送打开通道。 回到团部时,正赶上一批物资亟待前送。 他亲自带队,将物资押运回了连队。 “可算回来了!” 伍千里迎面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战果如何?” “还过得去。” “过得去?你立功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靠打冷枪打出一等功,知道友军怎么称呼你吗?” “什么称呼?我没听说。” “笑面杀神。” “啊?” “谁让你对战友总是笑呵呵的,一副好脾气模样,对敌人却狠辣果决,枪下从不留活口。” “这话说得夸张了。 我也有没击毙目标的时候。” “那是你故意留作诱饵,当我不知道?” 伍千里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还是你了解我。” 第124章 第124章 第124章第124章(第1/2页) “走,指导员知道你回来,早就等急了。” “有急事?” “去了便知。” 两人钻进坑道深处的连部,梅生同样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好小子!别人窝在这地方都瘦脱了形,大家吃的都一样,你怎么反倒更壮实了?” “杀敌有额外奖励。 罐头之类的东西,我可没少吃。” “东西呢?别磨蹭。” 梅生盯着何雨注鼓囊的背包,伍千里在一旁没吭声,目光却钉在桌面上——那儿已经堆起几盒铁皮罐头、压碎的饼干,还有几包糖块。 何雨注把背包卸下,一样样往外掏。”路上顺道端了几个哨点,攒着攒着就多了。 总不能让你们天天啃炒面。” “行啊你!” 梅生拍了下大腿,“伤员正缺油水,这下能缓口气了。 今晚这顿饭,可得亮亮手艺。” 坑道里烟气淡,土灶改得巧,火星子勉强能拢住。 只是柴火金贵,多半留着烧水——不少战士喝了外头的水就泻肚子,热食反倒难得。 何雨注点头应下,转身时撞见余从戎冲进来,两人结结实实撞了肩。 余从戎龇牙咧嘴揉胳膊,何雨注只咧咧嘴,没喊疼。 回自己排里转了一圈,少了几个熟面孔。 说是前半夜遭了冷枪。 何雨注没多话,拎起枪就往外走。 枪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 回来时他肩上除了枪,还挂了两壶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顺手还把对面几个洞口给炸塌了——那边的坑道挖得浅,塌方后里头动静全没了。 灶火重新生起来,罐头肉、干菜、碎饼干全倒进锅里煮。 咕嘟声里飘出油腥气,蹲在周围的战士眼睛都盯着那口锅。 天亮后,飞机来了。 凝固和重磅轮番砸在山头上,土石簌簌往下掉。 对面却安静得出奇——昨夜折了不少人,有些是闷在塌了的洞里没出来的。 这种拉锯一直拖到冰雪化开的时节。 命令下来时,队伍已疲得抬脚都沉。 撤回元山一带休整,何雨注总算能伸直腿睡个整觉。 没清闲几天,梅生找上门,递来一张纸。”写个申请。 现在你是副连级,该往前迈一步了。” 伍千里和梅生当介绍人。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熊杰耳朵里,他带着几个老兵从六连赶了过来。 去年打汉江前他就想找七连,偏偏那时两边错开了,后来一直没碰上。 新来的指导员拦着不让走,说阵地上哪能缺指挥。 这回休整,他安排完手头事就奔了过来。 人还没到七连连部门口,嗓门先撞了进来:“里头还有喘气的没?也不出来迎迎!” 伍千里掀开帘子:“你这老货命挺硬啊,还用迎?” 笑声炸开时,何雨注也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熊杰腿上:“哟,腿脚利索了?走两步瞧瞧。” “没规矩!” 熊杰嘴上骂,脸上却堆满笑,“我现在好歹是个连长,轮得到你喊老熊?” “副连长不算干部?” 何雨注挑眉。 熊杰大步上前,一把将他箍住:“可想死老子了!” “是想我,还是想我兜里的东西?” “咱连现在不缺装备,全是北边来的货色。” “谁家没有似的。” 伍千里插了句。 熊杰松开手,忽然正色:“听说柱子要入党了?” “就许你写申请吭哧半天?人家可是闷头写了几大页纸。” 梅生接话。 扫盲班出来的底子哪能跟人家中专生比?熊杰搓着手凑近,目光往桌面上那份纸张瞟。 梅生从里屋掀帘出来时,手里正捏着写满字的申请书。 “老熊你这急性子。” 梅生抖了抖纸页,“柱子的申请我刚看完,要不一起瞧瞧?” “别,我就在末尾添个名字。” 熊杰咧嘴笑,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 伍千里这才想起人还站在门外,连忙拽着熊杰胳膊往屋里让。 晌午那顿,何雨注用罐头烩菜搭着酸辣白菜端上桌,土豆丝混着本地泡菜的咸脆在舌尖炸开。 余从戎和伍万里被喊来作陪,一屋子人吃得额头冒汗,嚷嚷着回国后非得让何雨注正经摆一桌——眼下这些食材实在显不出真本事。 申请批复得极快。 战地提拔,火线入党。 何雨注面对那面旗帜举起拳头时,竟有片刻恍惚,仿佛耳边还响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战线推移如钝刀割肉。 坑道里的光阴被零碎枪声切成片段,转眼已是次年深秋。 何雨注肩章上多了道杠,第七连连长的职务压上肩头。 余从戎任副连长,伍万里也提了副排长。 原先的搭档伍千里与梅生调往营部,一个掌军事一个抓思想。 熊杰不知怎的也挤进营部班子,挂了副营长衔。 二十七军接到回国令那日,所有战功重新核算。 何雨注名下添了一等功、二等功,还多出个“一级战斗英雄” 的称号。 车队即将启程时,一纸调令截住他——撤销第七穿插连连长职务,调任十五军作战参谋。 众人皆怔。 跨军调动非同寻常,伍千里直冲到团部打听,层层追问至师部,才知十五军在前线打得艰苦,急需精通冷枪战术的骨干指导。 何雨注在二十七军周边打出的名声,早被那边盯上了。 交接那日,何雨注将连队托付给余从戎,自己留在空旷营房。 车队扬尘前,他塞给梅生一封家书。 离家两年,总该报个平安。 至于战场细节,他只字未提。 梅生他们寄出的不止一封信。 给何家的感谢信里细数何雨注如何从弹雨中拽回同袍性命,功绩荣誉列得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第124章(第2/2页) 何雨注那封却只反复写“一切安好”,最后补了句“泡菜腌得比当年更入味了”。 他在废弃营房等了整两日,才等到运输车队捎他上路。 半道敌机轰炸渐密,司机伤亡不断,何雨注索性翻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春田早已送给伍万里,如今他只留了把1贴身——眼下战线犬牙交错,山头争夺往往在百米内解决,再难有需要超远距离狙杀的目标了。 伍万里接过那支枪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这物件沉甸甸的,枪托上每一道划痕都像是刻着故事。 他听人提过,倒在这枪口下的对手,数目早已数不清了。 他腰间那把旧枪便这样交了出去。 梅生也凑过来,用自己那支缴获的钢笔换走了另一件战利品。 熊杰没什么可换的,干脆摘下手表递过去。 何雨注原本没打算张扬,接过表瞥了一眼,表盘上那小小的印记他认得——是来了这边之后,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牌子。 余从戎愣了片刻,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枚勋章。 何雨注也掏出一枚同样的,两人默默交换。 周围几个人见状,都怕动作慢了,转眼间何雨注身上那些勋章就全换了主人。 只剩一枚还留在他自己手里。 那是独一无二的,旁人没有。 没人对此说什么。 那枚勋章背后是多少次生死交锋,谁都明白。 他配得上。 为什么非要交换?大伙心里都清楚,何雨注这一回去,恐怕不会再回老部队了。 这边战事不知还要拖多久,而国内等着他们的又是新任务。 从此天南地北,再见面怕是难了。 幸好何雨注老家的地址不难打听,每个人都仔细抄了一份。 等将来安顿下来,总要寄封信去。 留个地址,这条线就算牵住了。 车队在颠簸中走走停停,第七天才望见武圣山模糊的轮廓。 何雨注去军部报了到,命令随即下来:前往59军长看着他,眼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神色。”怕吗?” 声音不高。 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调人的时候,谁也没料到前面会打成那样。 一拖再拖,等人真到了,前线早已是一片焦土。 “您觉得呢?” 何雨注反问。 他知道一些,但并非全部。 只因为那个高地太有名,想不知道都难。 军长忽然笑了。”知道你是个硬骨头。 不然我也不会费人情调你过来——本想多要几个,那边不肯放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前面的仗,难打。 能不能带好战士们?” “保证完成任务。” “好。” 军长点点头,“打得漂亮了,我请你喝酒。” “请您等着看。” 何雨注抬手敬礼。 十月二十五日夜里,何雨注跟着八连往高地去。 同行的还有一个后勤班和团部警卫连的一个排,任务是送补给上去——上面的八连,和粮食都快见底了。 警卫连那个排将一同留下守阵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往59现在还剩多少人?没人知道。 只要枪声还在响,就说明八连还有人喘气,阵地还没丢。 警卫连的战士和何雨注不熟。 这位上面派来的参谋(虽然是连级)算是队伍里级别最高的。 大概因为参谋多是文职,他们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 何雨注没吭声。 打一仗就知道了。 嘴上说的,不作数。 他背上那支枪倒是很扎眼。 有战士认得,但没人开口问来历。 刚到山脚,敌人的火力就泼水般砸下来。 探照灯的白光割开夜幕,曳光弹拖着尾巴乱窜,的呼啸声里夹杂着重机枪沉闷的吼叫。 何雨注没管那些曳光弹。 他第一枪打灭了最近的那盏探照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凡是能照到这边的,全灭了。 重机枪的吼叫戛然而止。 然后是轻机枪的哒哒声,也一个一个哑了。 至于那具,只来得及喷出一发火球,就再没人能捡起它。 硝烟尚未散尽,一个排的兵力已折损近半。 密集的弹雨泼洒在山坡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何雨注伏在焦土之中,指尖能触到地面被炮火反复灼烧后的粗粝与滚烫。 他早该想到的——这里的防御和他们先前遭遇的不同。 若是第一时间打掉那些探照的光源,或许……但曳光弹划过夜空时,伤亡依旧无法避免。 他处在队伍中间,暂时未被流弹咬中。 整片山坡已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泥土焦黑松软,几乎寻不到任何可供隐蔽的突起。 对面用水泥构筑的掩体在黑暗中显出沉默的轮廓,而己方用麻袋匆匆堆起的工事,里面的土早已被震得松散。 山脊另一侧传来还击的枪声,稀疏而急促。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便判断出八连剩余的人数大约不过一个排,火力也显得单薄。 “孟排长,你们先上。”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来拖住他们的火力点。” “不行。” 对方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们接到的命令里,有一项是确保你的安全。” “安全?” 何雨注几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来这儿是为了打仗,不是让人护着走的。 别把我当成军部下来镀金的参谋——我是二十七军八十师二百三十九团第七穿插连连长。 水门桥那一仗,就是我们打的。” 短暂的寂静。 只有呼啸和远处的闷响。 第125章 第125章 第125章第125章(第1/2页) 水门桥……那场用四个连队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敌人半个师进攻的惨烈战斗,即便在后来者如十五军的传闻里,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何雨注没等那肃然起敬的气氛蔓延开来。 “执行命令!”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 孟排长带着剩下的人影开始向上蠕动。 何雨注留在后方,枪口每一次跳动,都试图掐灭一个喷吐火舌的方位,或是撂倒一个枪法精准的对手。 他还有别的盘算——后勤班携带的多是食物和饮水,能用来倾泻火力的东西实在太少。 他记得自己那个不能示人的地方还存着一批,可此刻无法凭空变出。 唯一的办法,只有去夺。 他的动作变得机械而高效,仿佛一具只为杀戮而生的器械。 手中的武器在不同型号间切换,射击的节奏却从未中断。 高地上的敌人据守着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但分散在不同方位,又被山脊上八连的残余力量牵扯着,这给了他辗转腾挪的空隙。 若是正面暴露在一个完整连队的集火之下,哪怕只是佯攻,也绝无生机。 他一边射击,一边借着弹坑和地形的起伏向侧翼移动。 很快,一个喷吐火舌的掩体入口出现在视野边缘。 解决掉里面的抵抗,清空其中所有能用的物件,他毫不停留地扑向下一个目标。 奔跑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团炽亮的橘红色在黑暗中猛地窜起——那形状他再熟悉不过,毁在他手里的同类早已不计其数。 “该死!” 一句低吼脱口而出,身体已本能地扑倒在地。 手中的枪却未停歇,直到弹仓彻底空荡,他才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席卷而过。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个浑身裹满火焰的人形哀嚎着滚下山坡,另有几个身上跳动着火苗的身影在焦土上疯狂翻滚、拍打。 这混乱并非全无用处。 何雨注不会留给对方任何灭火救援的机会。 几个利落的翻滚退回掩体后方,他冷静地给每一个燃烧的身影补上精准的点射。 侧面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班的敌人从阴影里冲出,枪口齐齐指向他的位置。 何雨注手腕一翻,一挺机枪突兀地出现在掩体边缘,短促而狂暴的嘶吼过后,弹链顷刻告罄。 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半自动再次响起。 最后能逃回黑暗中的,只剩两三个踉跄的背影。 他端着枪,疾步冲进刚刚夺取的那个掩体。 里面所有能用的东西——武器、、口粮、水壶——被他迅速收敛一空。 一连清理了好几处类似的地点,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并不清楚那个至关重要的洞口究竟在何处。 八连的方向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就在他又端掉一个火力点的当口,山脊上的战友似乎也借着这股势头,拔除了敌方两个顽固的据点。 随后,大约一个班的人影从那边跃出,朝着他所在的区域快速移动过来。 何雨注迅速将五个缴获的睡袋拖到显眼处,里面塞满了刚搜集来的武器、、食物和急救物品。 他随即开始提供掩护火力,压制可能威胁这支小队的敌方射击。 那些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近前,领头的一个压低嗓音急促问道:“是何参谋吗?” “是我。” 何雨注头也不回,枪口仍警惕地指向外围,“地上这些,拖回去。 我盯着这边。” “这些……都是你刚才弄到的?” 领头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别在这儿耽搁,立刻后撤,我来断后。” “明白。”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冲向坑道入口。 先前观察时,何雨注已将敌方火力位置刻进脑海,此刻枪声接连响起,每一发都朝着记忆中的方位飞去。 仍有战士被流弹擦伤,好在无人倒下。 一行人跌跌撞撞退回坑道深处,那个班的士兵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吞咽空气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 留在坑道内的其他士兵望向何雨注的目光里混杂着各种情绪——探究、讶异、信服,像许多细小的钩子挂在他身上。 “何参谋,我得跟你赔个不是。” 警卫连的孟排长最先打破沉默。 “没什么不是。 你我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了解。” 孟排长还想开口,被何雨注抬手截住了话头。 “我是八连连长张忠发。” 方才在外与何雨注交谈的年轻人站起身,双手伸过来,“代表全连欢迎你。 没想到你一来,单枪匹马就把我们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水门桥那场仗出来的英雄,确实不一样。” “过奖了,你们打得才叫硬仗。” 两双手握在一起,力道很重。 何雨注清楚自己倚仗的是什么,而眼前这些人全凭血肉之躯。 他心底这么掂量着,周围人却不这么想。 除了哨兵,其余战士都围拢过来,手掌接连相握,带着汗水和硝烟的温度。 “连长!这下咱们不缺了!” 有个战士扯开某个睡袋,喊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张忠发再次握住何雨注的手,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何参谋,你真是颗福星。 人来了,吃喝有了,连家伙都一并捎上了。” 周围的头颅纷纷点动。 他们确实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天若不是这位参谋,增援能爬上来几个都难说,更别提物资。 背着负重攀秃山,面对机枪、和喷火器的封锁,根本就是活靶子。 “没有你们出击接应,我也运不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第125章(第2/2页) “没有你在上面压住火力,我们谁也回不来。”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笑出声。 那笑声在坑道里撞出回音。 “往里走,我给你讲讲阵地的情况。 你这一来,我们肩上的担子能轻不少。” “没这么神,我就是枪准些,运气好些。” “太谦虚了。” 进入更深的坑道,听完张忠发的叙述,何雨注怔住了。 就这么一座山头,已经吞下至少几千发炮弹,山顶被削去一截。 八连依靠坑道工事,白天丢失阵地,夜晚反复夺回,拉锯战已达五十次。 在此之前驻守的九连,加上陆续增援的同志,在这片土地上倒下的已有数百人,而倒下的敌人最少有两个营。 这和他之前守公路险口完全不同。 那里敌人难以展开,战斗只持续一夜,他们没挨过飞机轰炸,炮火虽然后来被他端掉了,仍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 张忠发说完,呼出一口白气:“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就算我哪天躺下了,你还能带着八连继续扛。” “别这么说,张连长。 我就是来搭把手的,你当多一个兵使唤就行。 另外我还得教你的兵怎么放冷枪。” “咱俩平级,谈不上谁指挥谁。 下山之前,咱们就算搭档了。 看你年纪不大——何参谋今年多大?” “十七,快满十八了。” 手腕上的表针刚划过五点,坑道突然开始震颤。 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肩章上。 何雨注睁开眼,105毫米以上口径的炮击声像铁锤般持续敲打着山体。 他坐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 “这么早就开始了?” 他低声自语。 一个身影小跑着靠近,是张忠发。 对方在昏暗里打量他:“没伤着吧?” “没事。” 何雨注摇头,“你们这儿每天都这样?” “有时候半夜也响,一响就是半个钟头。” 张忠发抹了把脸上的土,“听说你们以前守的阵地不这样?” “两边各有地盘,不像这儿抢山头抢得凶。” “待久了就习惯了。” 对方转身要走,“白天照常挖坑道——敌人专炸洞口,旧的很多都不能用了。” “给我派任务吧。” 张忠发停步回头:“行,我找几个枪法好的,你先讲讲要领?” “可以。” 炮火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后来飞机投下的航弹让整座山体又晃了几晃。 何雨注正说到枪械保养的细节,一个年轻战士冲了进来,声音发紧:“快撤!那边放毒烟了!” 周围听课的人立刻围上来,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岔路跑。 穿过弯曲的通道,后面传来填土封洞的动静——木头和棉被堵住入口,泥土紧接着覆盖上去。 刚封妥,几声闷响从岩壁深处传来。 “二号口塌了!往里走!” 队伍在狭窄的坑道中移动,又一阵崩塌的震动追了上来。 “五号口也没了!去新挖的那段!” 最终五十多人挤进一条通道。 光线从拳头大小的孔洞渗进来,稀薄得照不清彼此的脸。 空气渐渐滞重,呼吸声越来越沉。 何雨注靠着岩壁,感觉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般往下坠。 “连长!” 观察哨的声音刺破昏沉,“敌人在外面筑工事了!” 张忠发第一个站起来:“能动的人去查探烟气散了没有,剩下的挖备用洞口!” 战士们迅速分散,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工兵铲。 何雨注看着他们消失在岔路,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折返回来:“跟我走,熟悉下坑道布局。” 他跟上对方的脚步,穿过已被炸塌的洞口和正在开挖的新通道。 岩壁上满是铲痕,泥土的气味混着未散的硝烟,钻进鼻腔深处。 坑道深处岔路纵横,若非何雨注记性过人,早该迷失在这片地下迷宫里。 张忠发告诉他今天情况特殊,敌军炸塌了好几处通道,不然各班会分散隐蔽——眼下几十人挤在一处,风险太大。 “要是被他们找到通风口,” 张忠发压低声音,“毒烟灌进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毒烟只是其中一种手段。 火攻、浓烟,若是附近有水源,恐怕连水淹都会用上。 最险的是双方坑道意外挖通——那时就只能靠说话了。 这种事虽不常见,却不得不防。 通常只挖浅层工事,可的坑道四通八达,难免有碰头的时刻。 巡视结束后,何雨注也拿起铁镐。 张忠发瞥见他手上的动作,眼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夜幕终于垂落。 晚饭后何雨注找到八连长,询问夜间行动能否开始——白天的憋屈,总得在夜里讨回来。 连长说要先侦察。 敌军每天都会调整火力点和掩置,昨夜何雨注虽然参战,但只熟悉那片山坡,其他地方仍是陌生。 八点刚过,几名战士依次钻出坑道口,身体紧贴山坡向前蠕动。 九点左右他们陆续返回,将观察到的据点位置一一汇报。 连长根据情报划分了八个突击小组,何雨注带领其中一支。 他分配到的区域正是昨日战斗过的地方,警卫连的战士也大多集中在那一带。 十点钟,整片山岭陷入死寂。 几处坑道口同时掠出黑影,三十分钟后,枪声撕裂了夜空。 何雨注的小组早已抵达预定位置。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一直潜伏在乱石后方。 第126章 第126章 第126章第126章(第1/2页) 直到其他方向传来交火声,敌军的照明弹才骤然升空——但机枪尚未嘶吼,何雨注的枪就先响了。 机栽倒的瞬间,敌军的开始还击,却被战士们用火力压了回去。 副射手刚扑到机枪旁,两个点射过后,那挺枪再次沉默。 然后他看见了。 扛着的大兵刚从掩体后探身,就穿透了他的钢盔。 从高处抛下,但距离太远,只在何雨注他们前方的山坡上炸开土石。 “移动!快移动!” 战士们跟着他横向撤离。 烟尘尚未散尽,机枪的咆哮就追了过来,紧接着是齐射,一枚火箭弹正中他们刚才潜伏的位置。 何雨注再次扣动扳机。 机枪第二次哑火后,再没人敢上前接手——对方显然有精准射手盯着。 他摘下一颗,拉火,手臂向上猛地一抡。 在双方士兵错愕的注视中,那截木柄划着弧线飞越七十米陡坡,将机枪掩体炸得粉碎。 这不是普通,是苏制长柄型号,否则根本扔不了这么远。 第二颗、第三颗接连飞出。 何雨注弓身跃起,战士们紧随其后冲锋。 奔跑中他的枪声始终未断,进入投掷距离后,短柄如雨点般砸向敌阵,直到那个火力点彻底沉寂。 昨夜的交战显然让敌军加强了防备。 何雨注粗略清点,这个据点至少驻守了一个班——而昨天同样的位置,只有五个人。 硝烟尚未散尽,何雨注便从倒伏的躯体间直起身。 他向身旁的战士要了几枚木柄,又拎起那具沉甸甸的巴祖卡。 目光扫过,他随意点了一名战士:“你,跟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奔向下一处喷吐火舌的方位。 没跑出多远,他骤然刹住脚步,半蹲下来,声音短促:“装弹。” 被点中的战士动作有些慌乱,但还是将火箭弹塞进了发射筒。 一声尖啸撕裂空气,八十米外的山坡上猛地腾起一团膨胀的橘红。 “突突突——” 的余烬未散,敌人的机枪竟再度嘶吼起来。 “继续。”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起伏,“别慌。 其他人,压制射击。” “是!” 第二次装填,战士的手稳了许多。 先前在训练场上摆弄过,可那终究不是真刀。 第一发打出去时,他的指尖都在发颤。 “哒哒哒——” “砰砰!” 又是一声尖啸。 同样的位置,火光第二次炸开。 那挺顽固的机枪终于彻底沉寂。 几乎在的同时,下方不远处,几个模糊的身影借着掩护,疾冲而过。 何雨注瞥了一眼,知道此处已无需插手。”跟上。” 他调转方向,只吐出两个字,便提着继续移动。 不到五十米,相似的流程再次上演——瞄准、装填、击发,又一个火力点化为废墟。 这个方向上残余的最后一个点,早已被先头部队拔除。 他的目标转向山顶。 山腰这些只是触须,真正的核心在上面。 奔跑途中,他手中的巴祖卡又三次喷出尾焰。 起初,周围的战士并不清楚他瞄准的是什么。 直到的闪光撕开夜幕,隐约可见人体与武器的残骸被抛向半空,他们才恍然——那是敌人精心隐藏的暗堡机枪。 一名反应快的战士掉头往回跑了一段,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多余的火箭弹。 运气不坏,他竟真讨来了一整袋。 当最初那名手背负的耗尽时,他已默默跟在了何雨注身后,主动承担起装填的任务。 动作虽还带着生涩,速度却丝毫不慢——看也看会了。 “去,” 何雨注头也不回地吩咐,“告诉后面的人,见到迫击炮,全都给我扛过来。” “是!” 那名战士转身就跑。 坑道里用不上那玩意儿,夜间防御的进攻也极少有机会施展,因此起初根本没人携带。 激战多日后,散落的装备更无人顾得上收拾,总要等到一切平息才会统一归拢。 那战士运气不错,真给他找到了一门。 他顺便在周围摸索,想找找有没有遗落的火箭弹,但这片区域的显然早已被搜刮一空,一无所获。 “来个人!帮我扛炮弹!” 他喊道。 “你会使那铁疙瘩?” 有人质疑。 “我不会,有人会!何参谋——刚才他那手40火,你们没看见?就是他让我回来找的。” “何参谋还会摆弄?” “八成会吧。 他那枪法你们不也见识了?别废话,赶紧搭把手。” “成。” 立刻有人上前帮忙。 他们又搜索了下一个点位,这次将炮弹和剩余的火箭弹悉数带上。 等一行人气喘吁吁找到何雨注时,他手中的火箭弹刚好打完最后一发。 “谁会用这个?” 何雨注拍了拍巴祖卡的发射管。 “何参谋,您说的是40火吗?那个我会。” “好。 你接着清理敌人的重火力。” 何雨注点头,随即转向其他人,“来几个,扛上炮弹,跟我走。” “是!” 这炮口并非指向山顶,而是调转向下。 方才敌人打出的曳光弹划亮夜空时,何雨注敏锐地捕捉到山下灌木丛中不自然的晃动——增援上来了。 又一发曳光弹升空,试图从侧后偷袭的敌人被突如其来的炮火炸得晕头转向。 三发急促的炮弹接连砸落。 当他们惊惶地试图定位炮击来源时,更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第126章(第2/2页) 半个连的兵力,顷刻间折损过半。 残存的一名中尉嘶声呼叫火力支援,却只换来通讯器那头气急败坏的咒骂。 他们配备的是重炮,山上还有自己人,怎么打? 无奈之下,中尉只能转而呼叫营部,请求派遣迫击炮分队。 可他连坐标都未能报完,一颗便精准地掀开了他的颅骨。 白头鹰士兵起初还试图硬冲,毕竟有士官长指挥。 但没跑出多远,连士官长也倒下了,队伍只能溃退下去。 山顶的交火同样激烈。 起初敌军还在为援兵拖延时间,后来发现援兵上不来,便彻底豁出去了。 能活到现在的八连士兵个个都是硬茬,加上先前那轮精准火力压制,半小时后山顶阵地易手。 清理战场时,优先被收集的是防毒面具和喷火器——这是何雨注提的要求,八连长点了头。 跟着他的那批战士却自发地捡拾火箭弹、炮弹、巴祖卡和迫击炮。 武器终究要看谁用。 今天他们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全能步兵,什么叫战场上的鬼才。 只差一挺机枪了。 这样的局面,那东西若到了他手里,恐怕比什么都有威慑力。 清扫很快结束,八连长下令全速撤回坑道。 刚退进通道深处,炮火就追了上来——山下的敌军发现枪声消失,又联络不上守军,断定阵地已失。 不知挨了几轮轰炸,等炮击停歇,八连派出了侦察哨。 那一整夜,再没有敌人摸上来。 八连长后来找何雨注聊了几句,说原先小看他了,昨夜若不是他那几轮火力,伤亡恐怕要翻倍。 何雨注刚客气半句就被打断。 “功劳我会记下,不必推辞。” 八连长声音沉硬,“明晚的进攻,你的位置我会重新安排。” “明白。” 次日依旧是炮火洗地,随后敌军涌上来炸坑道口。 一处洞口飘进毒烟,何雨注让人戴好面具,背起喷火器朝外猛烧。 毒烟倒卷回去不说,外面更是响起一片惨嚎。 这还没完,几颗紧接着滚出,炸得碎石四溅。 敌军换了法子,改用火焰喷射,汽油足足烧光两罐。 可惜坑道里弯道太多,战士们早已退到深处。 火灭后,敌人想炸塌洞口,又是几枚飞出,炸倒了几个人。 对方不肯罢休,在这个洞口反复纠缠,最后吃了亏,调来巴祖卡连轰数发,才把通道炸塌。 这番攻防倒让战士们开了窍。 休整时,一群人围着坑道口比划,琢磨怎么改造才能防火防烟,还能顺手打击外面的人。 何雨注不过提了几句早年看过的土法子,却被他们琢磨出更多花样。 当晚再次争夺山头时,他们竟硬生生扛回了重机枪的护盾,连敌军修工事的工具也顺回来不少。 当然,山顶的争夺依旧惨烈。 即便有何雨注在,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敌军增派了人手,还在山脚布置了迫击炮阵地。 出去四十多人,回来只剩三十出头。 八连长已经习惯了,反倒安慰何雨注别太往心里去:“你已经够可以了。” 之后几天仍是反复拉锯:夺回阵地,躲炮,再夺回。 八连长采纳了何雨注的建议:既然白天阵地守不住,那就尽量让敌人付出代价。 没了寸土必争的死守,八连的伤亡明显少了。 一九五二年十月三十日,晚上九点,59“要总攻了!” 炮声渐息,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响。 这回八连没有冲出去——自己人的炮弹,同样不长眼睛。 坑道外的哨兵终于与后方取得联络。 八连全员冲出掩体,协同侧翼的七连攻占了那片布满碎石的山脊。 炮火只是暂歇。 换防命令下达时,八连的士兵们僵在原地不愿撤离。 直到七连长抬出军长的指令,阵地上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垮下去。 移交阵地前,八连长领着新接防的战友走遍每一处掩体与暗壕,讲解如何利用岩缝规避炮击、如何在断水时收集夜露。 七连的战士们听着,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光。 临别时,七连长攥住对方手腕,哑声说:把这些法子带回去,写成报告——别的山头,也需要。 只有一个人没跟着八连撤退。 那青年身上竟找不出一处新伤,可战报里记下的歼敌数却高得扎眼。 他留下,因为还能救人。 整个八连都能作证:那些被弹片撕开的伤口,多数是他用绷带和不知名的药粉生生拽回来的。 十一月的头四天,反击的炮火几乎犁平了59这回他不再是完好的了。 左腿和右肩各嵌着一枚弹片,走路时身体斜向一侧,肩头缠紧的纱布随着步伐微微颤抖。 伤势虽未危及性命,却足够让他握不牢枪。 若非如此,他大概还会申请留在山上。 军部首长见到他时,将一枚勋章别在他尚能活动的左胸前。 特等功——两个连队的战报交叉印证了那份惊人的记录。 因主力即将轮换休整,青年提出返回原部队。 首长摆了摆手:本就是借调来的兵,没有强留的道理。 回国的路却比冲锋的路更曲折。 战争拖入这个阶段,冷枪开始瞄向公路上的车队、后方疏散伤员的帐篷、甚至炊烟升起的方位。 袭击多由南边的仆从军执行,他们更熟悉这片山地阴湿的褶皱。 青年仿佛耗尽了所有运气,归途上竟接连撞见好几回。 带伤的身躯终究不如往日敏捷,右胸被流钻了个对穿,肺叶漏了气。 他是被担架一路抬过鸭绿江的。 手术台上,大夫看着他那片狼藉的胸腔摇头。 第127章 第127章 第127章第127章(第1/2页) 青年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管递过去——后来师嘀咕,若不是这支药,病人恐怕得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刮开肋骨取弹片。 那只急救包最终被医院收走了,只留了几支抗生素给他。 包里的压缩饼干和糖块大半分给了其他伤员,青年没说话。 回到国内了,这些本就用不上了。 护士整理他随身物品时,那枚特等功勋章从染血的军装里滑了出来。 病房忽然静了。 几个年轻护士互相看了看,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层东西。 先前收走物资的医生折返回来,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青年摇了摇头,视线投向窗外: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伤太重,意识总在半途溃散。 记不清换过多少趟颠簸的卡车,等身体终于感知不到车轮碾过碎石的震颤时,人已躺在丹东某座军医院的白色床单上。 醒来问日期,护士答:十二月十号。 一九五三年就要来了。 许久没看那个只有自己能见的界面了。 此刻晨光斜照进病房,他凝神唤出那些浮动的字迹: 【姓名:何雨注】 【十七岁(生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末)】 【身长一百八十五公分】 【体重七十五公斤】 【体魄状态:1安东的冬天把呼吸凝成白雾。 何雨注站在月台边缘,背上的行囊压着旧军大衣。 他摸出那张对折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转业证明、军功证明、介绍信,还有五百块钱的补贴。 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 医院里的最后一个月,他反复咳嗽,咳到胸腔发疼。 护士每次听见都摇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劝他留下,他握着听筒,指节泛白,咳嗽声盖过了线路里的杂音。 后来劝说的声音渐渐低了,只留下一串地址,像扔进深井的石子。 空间里的东西他昨夜清点过。 五千立方米的恒定区域,三千立方米是额外奖励——四次战役加上甘岭,最终换算成这片不会腐朽的虚空。 生态区有两千平方米,鱼塘泛着暗光,畜栏和禽圈空着。 物品栏里堆着战场遗留物:手表表盘碎裂,钢笔笔尖弯曲,压缩饼干的铁盒生了锈斑。 那些金银珠宝他懒得细数,消耗了不少,剩下的就堆在角落。 技能列表在意识里展开。 八极拳的发力方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六合枪的刺挑轨迹能在黑暗中复现。 射击、火炮、三种菜系的烹饪手法、猿猴通背拳的拧转步法。 语言类有樱花语的初级记忆,英语和另一种外语的高级熟练度。 开锁的触感,各种载具的操纵方式,跟踪与反跟踪的视线交错。 机动车维修只到初级,摄影却到了高级——他几乎没碰过相机。 系统界面最下方,签到进度已变为年签。 任务栏空着,像一片雪地。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撕开冷空气。 何雨注把证明塞回内袋,手指碰到那些勋章,边缘硌着皮肤。 二十七军的手续办得远,最终由东北的后勤部代劳。 副营级的批复是补偿,电话里伍千里的声音有些发哑:“小连长到地方要降半级,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又咳了几声。 车厢里挤满人。 售票窗口那个戴棉帽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的证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免票,” 他说,“但只到沈阳。” 何雨注点头,背囊蹭过门框。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行李塞在脚下。 列车开动时,医院的白墙在窗外后退,像褪色的胶片。 两年多的征战让身体记住了疲惫——不是睡眠能消解的疲惫,是嵌在骨头缝里的重量。 战场上他没刻意搜集什么,还是积攒了一堆零碎:大兵们的战利品,洋酒瓶上的标签被血污浸透,雪茄盒压扁了一角。 罐头和饼干最多,但他很少动。 空间里那五千立方米恒定区域,物质放进去就不会腐坏。 他试过放进去的苹果,三个月后拿出来依然脆甜。 但活物不行,鱼塘里的鱼苗必须养在生态区。 这些细节他摸索了很久,直到最近才觉得系统“靠谱了些”。 列车摇晃。 对面坐着的老人裹着棉袄打盹。 何雨注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那片虚空。 金银珠宝堆在西北角,手表和钢笔散落在旁边。 他“看见” 那三千立方米奖励空间——因为脱离战场四次战役加上甘岭的累计转换。 当初系统提示音响起时,他正趴在坑道里,耳畔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咳嗽又要涌上来。 他压住喉咙,吞咽了几下。 医院检查过,肺叶上的伤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后遗症,医生这么说。 电话里二十七军那边需要确认伤势,需要核对战功记录。 等待的日子里,伍千里又打过一次电话,背景音里有集合哨声。”手续太远办不了,” 他说,“安东那边会处理。” 停顿片刻,“级别提了半级,军里直接批的。” 何雨注当时握着听筒,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 补偿,这个词在他齿间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现在他坐在南下的列车上。 全套新兵装备塞在背囊里——后勤部坚持要换掉他那身破烂的旧军装。”穿回去要被地方上埋汰,” 那个办事员这么说,手里忙着盖章。 何雨注没争辩,只是接过那套崭新的棉衣和解放鞋。 车厢温度慢慢升高。 窗玻璃蒙上水汽。 他用手掌抹开一片,看见外面飞驰的田野,雪覆盖着垄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第127章(第2/2页) 空间里的鱼塘应该结冰了,生态区的作物可能进入了休眠。 他想起厨艺技能里那些菜谱:川菜的麻辣,鲁菜的醇厚,另一种菜系的清鲜。 在战场上他用这些技能煮过压缩饼干糊,加一点缴获的辣酱。 列车广播报出某个站名。 对面老人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同志,去哪?” 老人问。 “回家。” 何雨注说。 声音有点哑。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车厢里飘起烟草味,混杂着煤烟和人体气息。 何雨注靠回椅背,意识再次触及系统界面。 技能列表静静悬浮,八极拳和六合枪的图标微微发亮。 射击和火炮的熟练度停留在高级,厨艺分支展开三个菜系标签。 语言类里,樱花语的初级标志颜色较浅,英语和另一种外语则是深色。 开锁、驾驶、跟踪与反跟踪……这些技能像卡片一样排列,每张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空间区域显示着容量:五千加三千立方米恒定区,两千平方米生态区,鱼塘、畜栏、禽圈的面积数字。 物品栏标注着“若干”,其实他清楚每样东西的位置。 签到进度那条“年签” 字样泛着微光,任务栏依旧空白。 列车继续向南。 何雨注从内袋摸出那五百块钱,纸币崭新,边缘锋利。 津贴、战功奖励、受伤补贴,三项合并。 他数了一遍,又塞回去。 背囊里的新军装散发着棉布和染料的味道,和车厢里的气味格格不入。 窗外天色暗下来。 雪又开始飘,细碎的雪花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 何雨注想起半岛的雪,那种能把枪管冻住的严寒。 他下意识活动手指,八极拳的发劲方式在关节间流转。 六合枪的刺击轨迹在脑海里复现,一次,两次,三次。 咳嗽终于没压住。 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 胸腔里的震动像远处闷雷。 对面老人投来关切的目光,他摆摆手,直起身时看见手帕上的暗色斑点。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快到沈阳了。 从那里再转车,就能踏上归途。 列车在暮色中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固执。 何雨注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五千立方米的虚空。 金银珠宝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手表指针停在某个时刻,钢笔笔尖指向虚无。 生态区的作物在休眠,鱼塘冰面下水流缓慢。 畜栏和禽圈空着,等待填充。 技能图标在意识深处微微闪烁,像远方的灯火。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传来有规律的震颤。 何雨注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模糊树影。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腿侧的帆布包,里面装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漫长的旅途总需要些补给,他这么想着,又撕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抵达沈阳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售票窗口后面的人接过他的证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何雨注移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下一段路程更长,但至少车厢里有座位,有窗户,能看见光。 这比许多地方好得多。 背包彻底空掉的时候,火车正好喷着白汽驶入终点站。 随着人流挤出检票口,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再走出来时,肩上多了两个鼓囊囊的深绿色行囊,布料厚实,样式有些特别。 里面塞得严实,隐约能看出方形铁盒的轮廓,还有些用纸包好的、带着棱角的小物件。 车站广场上人声嘈杂。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喉咙里滚出一句低语:“总算到了。” 几个路人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褪色的军装上衣上,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各自走开了。 他抬手招来一辆人力车,报了地名。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拉起车把,脚步轻快地跑起来。 “同志,是从北边下来的?” 车夫喘着气,头也不回地问。 何雨注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边……挺难的吧?” “都过去了。” 他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 车夫识趣地没再出声,只有胶皮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持续响着。 车在一处广亮大门前停下。 何雨注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车夫翻找着零钱,面露难色。 “在这儿等着吧。” 何雨注说完,转身面向那两扇熟悉的黑漆木门。 他站了一会儿。 门楣上的砖雕,门槛边的石墩,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时间在这里究竟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他有些恍惚。 门轴吱呀一响,一个裹着深蓝头巾的妇人探出身,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她一眼瞧见门外站着的人,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篮子也顾不上,扭头就往院里冲,脚步声又急又乱,声音尖利地飘散在空气里:“中院……中院何家的……回来了!何雨注回来了!” 何雨注皱了皱眉,认出那是前院阎家的女主人。 他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两颗土豆,拍了拍灰,抬脚迈过门槛。 影壁前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最前面是个穿着藏青色棉袄、脸颊松垮的老妇人,她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他。 “柱子?真是你?” 老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不是都说……没找着人么?” 旁边一个微胖的妇女紧接着插话,语气里带着试探:“还听说……是临阵脱了逃?” 第128章 第128章 第128章第128章(第1/2页) “这两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先前跑回去报信的妇人也挤上前,连珠炮似的问。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几个半大小子缩在后面,好奇地张望。 人群边上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模样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是谁。 院里的男人大概都不在。 七嘴八舌的追问又要涌上来时,一个颤抖的、带着哭音的女声从垂花门里面传了出来,压过了所有嘈杂:“柱子……是我的柱子吗?真回来了?” 何雨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了。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垂花门旁,一个眼眶通红的妇人站在那里,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她身边站着个小姑娘,同样满脸是泪,死死咬着嘴唇。 “哥!” 小姑娘终于哭喊出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沾满灰尘的裤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何雨注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细软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妇人,声音有些发哽:“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妇人走到跟前,抬起粗糙的手,想碰他的脸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军装外套的领子,反复念叨着,“让娘好好看看……没事就好……” 这时,一个更苍老、更急切的声音从中院深处传来,带着喘:“我孙子呢?在哪儿?快让我瞧瞧!” “去吧,” 妇人推了推他的后背,抹了把眼泪,“这两年,眼睛都快哭坏了。” 何雨注迈开步子穿过那道雕花的门廊,妹妹像个小包袱似的黏在他胳膊上没松开。 门洞里头站着位眼眶发红的老妇人,他喉咙动了动,喊出一句:“奶奶,我到家了。” “真是我家柱子回来了……” 老人家的声音颤了颤,泪珠子就断了线般往下滚。 两旁搀着老人的是许家兄妹,后头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 许大茂和许小满脸上都挂着水光,齐声唤道:“哥,你可算回来了!” “哎,回来了!” 他应得干脆。 最小的那个丫头眨巴着眼,心里琢磨:哥哥回家不该笑吗?可周围人都在抹眼睛,她使劲挤了挤眼皮——半滴泪也没憋出来,反倒拧出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月亮门洞的阴影里还倚着个人,是赵翠凤。 她没往前凑,只远远望着,眼角还留着湿痕。 前院聚着的人还没散,外头等着的车夫等急了,探头进来瞧见这阵仗愣了愣,还是扯着嗓子喊:“那位同志,车费能给结了吗?”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这就结,耽误您工夫了。” “没事儿,没事儿。” 他转头找陈兰香,她正屋里屋外忙活,身上哪会揣钱。 许大茂眼睛尖,撒开扶着老人的手就蹿过去:“多少钱?” “两毛五。” “给您!”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手指沾着唾沫数出几张递过去。 “正好,谢了啊!” 车夫收了钱转身就走,这满院的眼泪让他浑身不自在。 “都回吧,天寒地冻的。” 陈兰香朝前院挥了挥手,人群却还踟蹰着。 她又冲何雨注道:“别傻站着了,进屋!” “对,进屋说,外头风硬。” 老太太也跟着催。 前院的人这才三三两两挪步往自家走,交头接耳的嘀咕声碎在风里。 “哥,包给我拎吧。” 许大茂瞧见何雨注手里两个鼓囊囊的大行李袋。 “行啊,可沉。” 何雨注笑了。 “您可别瞧不起人,这两年我也练把式了。” 许大茂嘴上应着,接过袋子时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脱手。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怕不是得有百来斤?我哥在外头是扛大包还是练举重了? 许小满一直搀着老太太,目光却像蜻蜓点水似的往何雨注身上飘。 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要看就正大光明看,回屋让你看个够。” 姑娘的脸腾地烧红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刚蹭到自家门槛边,屋里就炸开娃娃的哭嚎,还不止一个。 最后冒出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大娘……大娘你去哪儿了……弟弟们一直哭,我哄不住呀……” 何雨注扭头看向陈兰香。 她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匆匆丢下一句“进屋再细说”,便抢先掀帘子进了屋。 再看其他人,个个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何雨注被笑得心里发毛。 踏进屋里放下行李,他三步并两步跨进里间。 炕沿上坐着个扎双髻的小丫头,陈兰香怀里一边搂着一个奶娃娃,正轻轻晃着胳膊哄。 那小丫头他认得,按年岁算,该是王思毓了。 炕沿边坐着的人都没出声,只盯着何雨注看。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才又开口。 “后来……队伍打散了。” 声音有些发哑,“我跟着另一支队伍撤下来,路上碰见个冻僵的老乡,背着他走了两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嘶嘶声。 何雨水把脸埋进哥哥衣襟里,许小蔓攥紧了衣角。 “再后来就遇着收容队了。” 何雨注说得很慢,像在数步子,“登记的时候才发现,原先那支部队……已经调防了。 名单对不上,这才成了下落不明。” 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搁在炕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你这孩子……”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陈兰香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苗蹿起来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的。 “那军功呢?”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子,“柱子哥你立了功,总该有说法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第128章(第2/2页) 何雨注笑了笑,那笑容很短,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仗打完了,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功。” 他顿了顿,“那些事……不提也罢。” 角落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 陈兰香赶忙过去,从摇车里抱起那个小的,轻轻拍着背。 另一个也跟着哼唧起来,何雨注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凑过去看。 两个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张着嘴哭。 他伸出手指,最小的那个突然攥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的,软得像没骨头。 “这是雨垚。” 陈兰香低声说,又指了指另一个,“那是雨鑫。” 何雨注盯着那两只小手看了很久。 炉火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外传来风声,刮得窗纸沙沙作响。 “名字取得好。” 他终于说。 老太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请人算过的。 说这俩小子命里带土带金,能旺着你这当哥哥的。” 何雨注没接话。 他把手指轻轻抽出来,走回炕边坐下。 何雨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腿上。 许大茂还想问什么,被许小蔓扯了扯袖子。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的哼唧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兰香才开口:“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何雨注摇摇头。”在车上吃过了。” 他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那赶紧歇着。” 老太太说着就要下炕,“你的屋子一直收拾着,被褥都是新晒的。” “不急。” 何雨注按住老太太的手,那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斑纹,“再坐会儿。” 他的手很凉。 老太太反手握住,焐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 老太太攥紧何雨注的手,指节泛出青白。”歇着吧,路上颠簸了那么久。” 她嗓音发颤,目光黏在孙子脸上挪不开。 许大茂拎起椅子和两个鼓囊的行李袋。”东厢房我熟,先归置东西。” 他快步穿过院子,青砖地面响起急促的足音。 小满咬住下唇,视线在何雨注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跟了出去。 东厢房的寒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她得把炉火生起来——那屋子空置太久,墙角的霜花终日不化。 “那边……很艰难吧?” 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呵气。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 “不会再去了?” “退了。”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晒透的棉布。”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陈兰香一直搂着两个小的,此刻才松开手。 她有许多话哽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摆摆手:“晚些再说,日子还长。” 等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太太转向儿媳:“柱子像是换了个人。” “能全须全尾回来,已经是祖宗庇佑了。” 陈兰香突然捂住脸,呜咽从指缝漏出来。 这哭声像引信,屋里顿时炸开一片抽泣——三个娃娃跟着嚎啕,老太太用袖口抹眼角,何雨水哭得肩膀直抖。 许小蔓愣愣站着,被何雨水掐了一把大腿,才后知后觉地干嚎起来。 院里的风卷起枯叶。 何雨注站在东厢房檐下,听着那片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没有回头。 贾张氏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院子里那些躲闪的眼神,都像碎玻璃碴子扎在心上——这两个年头,这方院落里肯定发生过什么。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许大茂正蹲在炉子前吹火,煤烟呛得他直咳嗽。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这次……不走了吧?” 许大茂头也不抬地问。 “不走了。” “那可太好了!” 少年猛地直起身,“前院那帮孙子整天阴阳怪气,我早受够了。” “书念得怎样?” “就那样呗。”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混到高中毕业,找个厂子糊口。 你是不知道,这两年院里——” “许大茂!” 里屋传来清脆的喝止。 少年缩缩脖子,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您先进屋暖和,这儿烟大。” 里屋的炕沿上,小满垂着头坐在那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唤了声“柱子哥”,整个人就扑了过来。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棉袄前襟,何雨注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细细颤抖。 “都是大姑娘了。” 他手掌落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许大茂还在外头呢。 我回来了,往后都在。” 怀里的人触电般弹开,耳根红得滴血,手指绞着衣角几乎要拧出水来。 何雨注转身带上门帘。 外间炉火正旺,许大茂背对着里屋,肩膀可疑地耸动着——这两年他这挡箭牌当得心惊胆战,如今正主归来,千斤重担总算能卸下了。 小满收拾停当,低声说了句“我先回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东厢房,脚步匆匆往何家方向去了。 许大茂在旁咧着嘴笑。 何雨注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动。”皮紧了?” “没、没!” 许大茂赶忙摆手。 这些年街头巷尾的冲突他经历不少,甚至见过血光,此刻何雨注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意,他隐约能察觉到。”柱哥,我哪敢啊。” “这两年院里的事,说说。” 何雨注语气很淡。 “这……” “不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说我说!”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但您可别讲是我漏的话。” 第129章 第129章 第129章第129章(第1/2页) “嗯。” 许大茂便从头讲起。 小满那些琐事倒不算什么,重点提了军管会因战场失踪案上门查问那段,前院各家当时的反应,连自己父亲许富贵如何躲闪也没隐瞒。 “不怕你爹回头收拾你?” 何雨注听罢笑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动怒——许富贵底子本就不干净,那时谣言四起,怕受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这事他不打算插手,留给何大清自己处置便好。 至于许大茂,今日能跟着出门迎人,家里也没拦着,态度已经明了。 “他现在逮不着我。” 许大茂嘿嘿两声,“要不是不能跟他动手,他哪是我对手。” 何雨注抬手在他后颈轻拍一记。”少贫,继续。” 许大茂又说起贾东旭相亲时自己暗中捣乱,以及贾家那些糟心事。 何雨注这才恍然——原来是秦淮如。 难怪觉得隐约有些熟悉。 接着讲到何雨注战友来信后,何母堵在贾家门口将那婆媳二人骂得不敢露脸的事。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母亲怕是憋闷久了,否则断不会这般行事。 “贾东旭有孩子了么?” “有了,男孩,叫贾梗,比小鑫和小垚小两个月。 不过那小子……” 许大茂压低声音,“都说他不祥。” “怎么说?” “贾东旭他爹没了,就在孩子满月后一个月。” “因为什么?” 许大茂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贾东旭媳妇怀胎时憋坏了,孩子满月那晚,他折腾得有点过……您懂的。 第二天上工人在车间里打晃,他爹怕出事,让他歇着,自己替他顶岗。 结果那台车床突然故障,老爷子就这么没了。” 何雨注沉默片刻。 贾老蔫这条命,终究还是丢在了车间。 后来院里便传开贾梗是扫把星的说法,贾张氏为此没少跟人撕扯。 “我进门时瞧见贾东旭他娘身边那女人了。 他没接他爹的班?” “接班?” 许大茂嗤笑,“厂里本来连抚恤金都不想给。 贾张氏抬着棺材去闹,才让贾东旭转了正,赔了点钱。 不过她娘家兄弟帮着闹了一场,分走一部分。 贾东旭结婚时欠的债还没清,剩下的估计也没几个子儿。 听说老张家原本是冲着岗位去的,没成事才要了钱。” “原来如此。” “要我说,贾家就是活该。 可惜那老虔婆命太硬,灾祸全落在自家人头上。” 何雨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忽然觉得,许大茂或许该改行去算命。 “这事就说到这儿吧。” 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反正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倒是另一件事——城里开始设街道办公室了么?” “柱子哥,你才回来就听说了?” 对方眼睛一亮,声音压低了些,“元旦前后才传出的风声,说是军管会要解散了,拆分成好些单位。 常来院里那位红霞姨,就分到交道口那片去了。” “咱们这一带的?” “对,就是咱们这儿。 萍姨调去了东城区公安局,现在已经是正科长了。” “升了?” “可不是嘛。 这两年特务闹得凶,萍姨几乎不着家。” “思毓那孩子……该不会一直住在我家吧?” “嗯。 师娘这两年累得够呛,幸亏有小满帮着搭把手。” 听到这儿,他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这两年发生的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慢慢串了起来。 “你父亲现在做什么?” “放电影。 我也跟着学,但不太喜欢。” “不喜欢?” 他觉得有些意外。 记忆中,许大茂曾把那工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想进公安局。 要不,去轧钢厂的保卫处也行。” “保卫处……” 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 “对啊,公私合营了,轧钢厂里进了公家的人,全是退伍的兵。” 对方顿了顿,忽然问,“柱子哥,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他揉了揉眉心,“想先歇一阵。 这两年,没怎么踏实休息过。” “是该歇歇。” 对方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对了柱子哥,能讲讲战场上的事么?” “不能。” 他干脆地摇头,“你嘴不严实。” “不至于吧……”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跟胡同口那些婶子们比也差不了多少。” “哦。” 许大茂悻悻地闭上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听故事的愿望不久后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何雨注在半岛经历了什么,心底那份敬重也沉甸甸地压得更深。 午饭时间快到了。 原本是陈兰香下厨,但他以“手生了,练练” 为由接过了锅铲。 许大茂自然乐得打下手——他太久没尝过何雨注的手艺了。 至于他母亲,只好在家随便对付一口。 因为许富贵那层关系,赵翠凤很少再来何家。 许大茂则是在小满告诉他何雨注还活着、并且立了功之后,带着妹妹上门道了歉。 何家两口子没跟小辈计较,但何大清见了许富贵,脸色依旧不好看。 午饭还算丰盛。 他拿出了肉罐头和水果罐头,让大家尝个新鲜。 在他寄信回家之前,何家几乎全靠老本撑着——他走时留下的东西早已吃完。 何大清接不到外面的活儿,厂里人也不太给他面子,那些采购来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王翠萍没工夫张罗这些,每月虽给钱,但一大家子张嘴吃饭,总是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第129章(第2/2页) 这顿饭吃完,家里人才真切地感觉到:他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油烟气,锅铲碰撞的声音带着某种安稳的节奏。 王思毓吃饭时一直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他离开时她还太小,没什么印象。 小满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何雨注和她家的渊源。 听不听得懂另说,但她至少明白了一点:这是和小满姐一样,可以当作亲哥哥看待的人。 饭后,看见陈兰香又端着米汤喂两个小的,他才意识到——她的奶水还是不足。 两个孩子吃得并不好。 麦乳精虽有,但顿顿吃是吃不起的。 东厢房里堆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卷还没拆开,添几罐奶粉实在不算什么。 陈兰香接过那几个铁罐子,指尖碰着冰凉的金属面,问道:“这又是什么?” “奶粉。 从那边缴来的,我自己也没尝过。” “他们上战场还带着这个?” 她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带的东西可多了。 先前那些肉罐头、果子罐头,还有压得硬邦邦的饼干、糖块、黑乎乎的糖砖、打成粉的鸡蛋、冲水喝的苦豆子……数不过来。” “这哪是去拼命,倒像是出门享福。”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人家吃得好,身上就有力气,天寒地冻的时节,倒下的人也少得多。 “奶瓶还在老地方吧?我去给两个小的冲上。” “都在柜子顶上搁着呢。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瓶子,往后都能当传家宝了。” 陈兰香说着,看他转身往堂屋去。 屋里静下来,她望着那背影,眼眶忽然一热,低低念了句:“到底是我儿子。” “娘,你怎么又掉眼泪了?哥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没哭,”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按,“是心里高兴。” “我去帮哥弄水。” “你别去添乱,热水是你能碰的?” “哦。” “雨水姐姐,来陪我玩呀。” 王思毓见没人理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啦!” 等他端着冲好的奶进来,陈兰香接过去,在手背上试了试温,才凑到两个小家伙嘴边。 王思毓在边上摆弄着什么,小鼻子却不住地吸着气。 何雨水挺了挺胸脯:“我们是大人了,不喝奶的。” “好吧。” 那小丫头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 “给你们吃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深褐色的糖块。 “哥,这糖怎么黑乎乎的?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好甜!” 王思毓已经急急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眯成了缝。 “好吃。” 何雨水见她吃了,也小心地抿了一点。 说那糖块苦?这年月,能尝到点甜味已经是难得的事。 “娘,你也吃一块。” 他又掏出一块。 “娘不吃糖,留着给小的们吧。” 陈兰香笑着摇头。 “还有呢,您尝尝。” “好,好。” 她这才接过,放进嘴里。 “这糖味儿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这叫巧克力,也是那边来的。” “他们可真会琢磨这些。” “等往后咱们自己也能有。” 他说。 “对,对,往后吃咱们自己做的。” 午后,他在东厢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人来惊扰。 梦里觉得有只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他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就往身上摸——摸什么?摸枪。 这一摸摸了个空,拳头便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 “混小子,摸什么摸?还想动手?睁眼看看,我是你爹!” 何大清瞪着眼,嗓门粗得很,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红。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浑身绷紧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您没事碰我脸做什么,我还当是……” “当是什么?这是四九城,是你自己家!你还当是敌人摸进来了?还想摸枪?” 何大清没好气地数落。 “嘿嘿。” “嘿什么嘿!往后可得留神点。” “知道了。” “吃饭了,一家子就等你了。” “这就来。” 晚饭桌上,热气混着说笑声,暖融融的。 他们这边吃得香甜,前院那几户人家却不太平。 何雨注那些事,哪家的女人没在背后嘀咕过几句?男人们心里也各自盘算着,多半是酸——酸他运气太好,酸老何家养出这么个儿子。 饭后,何大清非要看他带回来的军功章。 老太太的手指在布包上缓慢移动,每一枚金属物件都被棉布仔细包裹。 最后那层布料合拢时,她抬起眼睛望向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数目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多了一枚。” 年轻人接过布包时,手腕的关节微微发白。”部队撤回后,我又去了其他队伍帮忙。” 他说得像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屋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目光。 他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容易糊弄——几个月前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向王翠萍打听过。 那女人在后勤单位拼了这些年,也只拿到二等功和三等功。 她的二等功和战场上的能一样吗?王翠萍说得很含蓄,没提那些躺着领功的人,但把其中的艰难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单位里多得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人,那些人听见何雨注的军功,眼睛都会发红。 羡慕是有的,嫉妒却谈不上——有本事你也去挣一个,看看能不能站着回来。 何大清还想看看军功证明。 王翠萍那份就附带着详细的说明。 年轻人没给。 纸页上记录着具体的战绩和评定理由,那些文字不能轻易示人。 第130章 第130章 第130章第130章(第1/2页) 院门被推开时已东厢房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王翠萍没回自己屋,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父子俩正坐在方桌两侧。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何大清翻出了藏得最深的酒坛。 儿子回来了,他高兴,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 桌面上只有两样东西:炸过的花生米盛在粗瓷碗里,白菜心拌了少许盐和醋。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让两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年轻人的衣领被攥住,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攥着他衣领的人声音发颤,“就不能让你娘少操点心?” 拳头落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年轻人倒抽一口冷气。 “萍姨,” 他咧了咧嘴,“战场上没死成,倒要折在您手里了。” 那只手松开了。 王翠萍拉开空着的凳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我还不知道你?” 她朝桌面扬了扬下巴,“拿个杯子来。” 年轻人看向父亲。 何大清点了点头。 三个搪瓷缸子被摆在桌上,接着是两瓶玻璃瓶装的酒——瓶身上的标签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挨了一拳不服气,想灌倒我?” 王翠萍斜睨着那些液体。 “哪敢。” 年轻人用掌缘劈开瓶口,暗红色的液体倾入缸中,“战场上缴的,白鹰国的东西。 尝尝新鲜。” “这颜色……” 王翠萍皱起眉。 “听说是红酒吧。” 何大清接了一句。 “先敬你萍姨。”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她,这个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端起缸子,液体滑过喉咙时发出连续的吞咽声。 王翠萍是什么人?这些年的庆功宴上,她放倒过多少人。 她抓起缸子灌了一大口,液体刚触到舌面就想吐出来。 勉强咽下去后,她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这什么玩意儿?” 她呛得咳嗽,“又酸又涩,也能叫酒?” “我也是头一回喝。” 年轻人抹了抹嘴角,“不就图个新鲜?” “头一回喝就能灌半缸子?” “敬酒不得喝完?” “你这孩子……” 何大清也抿了一小口。 他从前在大酒楼里见过洋酒,但没尝过。”还是咱们的酒好喝。” 他说得很委婉,把缸子推回儿子面前。 “等着,我再去拿一坛,这点哪够喝。” 何大清起身朝门外走,把空间留给剩下的两个人。 房门合拢后,王翠萍盯着缸子里晃动的液体。”柱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级战斗英雄,特等功……你到底在北边做了什么?” 门轴转动的声音割开屋里的低语。 何大清拎着酒瓶和两只没使过的酒盅迈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许大茂。 那小子立在门外不知多久,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被何大清在腿弯处不轻不重踹了一脚,才踉跄着跨过门槛。 “嘀咕什么呢?” 何大清盅搁在桌上,瞥了眼缩在门边的许大茂,“瞧把这小子唬的。” 王翠萍起身让出凳子:“问问柱子前线的事。 大茂年纪小,听着害怕也正常。” “柱子当年走的时候,不也就他这岁数?” 何大清拧开瓶盖,酒液落进盅里发出淅沥的响,“该出去经些风雨了。” 他对许大茂学放电影这事总瞧不上眼——比颠勺还耗神,伺候人的活儿。 “家里出一个还不够?” 王翠萍声音沉下去。 何雨注没接话,伸手把许大茂按到条凳上,顺手将何大清那个搪瓷缸推过去。 许大茂接缸子时手指发颤,眼睛躲着不敢看对面的人,仰头便灌。 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整缸液体见了底。 他打了个嗝,舌尖后知后觉泛起酸涩。”不是水?” 许大茂抹了把嘴,“柱子哥,这……这是醋?” “洋货,战场上捡的。” 何雨注说。 “那,再给半缸?” 许大茂舔舔嘴唇,“刚才喝得太急,没尝明白。” 何雨注看他一眼,拎起瓶子又倒了半缸。 这次许大茂没猛灌,小口抿着,就着桌上零散的花生米。 何雨注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罐。 撬开盖子的瞬间,油润的肉香漫开。 “他萍姨,” 何大清捏着酒盅,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刚才到底说啥了?” “问了问军功,问了问往后打算。” 王翠萍夹了块罐头肉,“我说要不让他跟着,这身本事窝着可惜了。” 何大清手指摩挲着盅沿。 他早琢磨过儿子回来能去哪儿——厨子这行当肯定不沾了,光是那身军装和功劳簿,就该配个像样的地方。 可他没门路。 王翠萍这话,像往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柱子说想先缓缓,累。” 王翠萍补了一句。 “缓缓也好。” 何大清点头,又抬起眼,“可话头转了半天,前线究竟……” 王翠萍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何大清胆子不算小,终究是个寻常百姓,有些事听了怕受不住。 至于许大茂——谁让他偏挑这时候来,听见什么都是自找的。 “总之不容易。” 王翠萍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站起身,“你们爷仨聊吧,明儿我还有事,先回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眼何雨注,“在家安安生生的,别生事。” 这话里有话。 从前线下来的人她见过不少,有些回来就变了个人。 更何况眼前这位——百来个?她觉着数目怕是不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第130章(第2/2页) “知道。” 何雨注应道。 “知道就好。”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许大茂还在小口抿那酸溜溜的液体,偶尔偷瞄何雨注。 何大清给自己斟满酒,沉默地嚼着花生米。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 酒桌边的试探落了个空。 何大清几回把话头往那方向引,都被儿子三两句带了过去。 他不再追问,只盘算着改日从许大茂那儿探探口风。 许大茂早已瘫在桌底,人事不省。 “送他回去吧。” 何大清搁下杯子。 “炕上睡得下,就留这儿吧。” “也行。 记得去老许家言语一声。” “好。” “我也不喝了,明儿还得赶早。” “一身酒气,不如也歇这儿。” “成,我回去跟你娘说声。” 何雨注将许大茂拖上炕,转身出了门。 许家窗内传来赵翠凤一声模糊的应和。 等他折返,何大清已经回来,正对着盆热水烫脚。 他等着父亲洗完,泼了水,自己也泡了会儿。 两人躺下,鼾声很快响起——何大清与许大茂的呼噜一高一低,交织着。 何雨注在战场上练就了本事,这点动静惊不醒他。 再睁眼时,身边只剩许大茂还死沉睡着。 何雨注没叫他,推门出去洗漱。 何雨水正巧过来喊他吃早饭。 小满和王思毓都在桌边。 稀饭、掺了杂粮的馒头,就着咸菜丝。 饭毕,何雨注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便问陈兰香年货准备得如何。 陈兰香哪会不懂儿子的心思——怕是又想出门寻旧日那些人。 她擦了擦手:“用不着你操心,有你爹张罗呢。 刚回来,踏实待着。” “哎。” 出不了门,他便在屋里逗孩子。 两个女娃还算安静,可那对双生小子却闹腾得厉害。 饿了哭,尿了也哭,嗓门尖亮,直吵得人耳膜发胀。 何雨注没辙,只得把孩子交还母亲,自己躲进灶间张罗午饭。 他察觉小满近来总躲着他的目光。 那姑娘时常偷眼瞧他,说不上两句话,脸颊便红透。 何雨注心里有些无奈,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大茂醒来时已近正午。 他抱着头,只觉得脑壳快要裂开。 何雨注正好来喊他吃饭。 “柱子哥,你那酒……后劲也太凶了。” “是酒的事么?你自己灌了多少心里没数?昨儿不是还嫌味道冲?” “嘿嘿,这可是稀罕物,平常人哪尝得到。 往后我跟人吹牛都有本钱了!” “吹什么吹,赶紧洗把脸去。” 许大茂趿拉着鞋跑回家。 午饭刚过不久,何雨注正归整带回来的行李,外头忽然传来锣鼓声。 声响越来越近,接着许大茂一头撞进东厢房。 “柱子哥!街道办来送锦旗了!” “街道办?” “王主任亲自带的队!快,人都进中院了!” “好,我换身衣裳。” 他今日没穿军装——在家闲着,不必那般正式。 但既是这般场合,那身衣服便不能少了。 外头人声愈发嘈杂。 何雨注整好衣襟走出去时,中院已挤了黑压压一片人。 打头的正是王红霞。 不止本院,邻近几个院子的老老少少也聚过来不少。 95号院前院那几户脸色瞧着不大自在。 老太太、陈兰香、小满、许大茂、何雨水却都笑得舒展——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柱子,你可算出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递个信?我派人打听你好些日子,要不是你萍姨来了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快过来让我瞧瞧。” “霞姨,劳您费心了。” 何雨注立刻明白又是先前失踪那桩事,忙上前几步,“换衣裳耽搁了会儿,我的事让您挂念了。” 王红霞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该换上这身。 军装一穿,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从那些新添的痕迹里读出些什么。”前线的事,我多少听说了点。 没白去,给咱们这儿长脸了。” 她说着,手掌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何雨注只觉得那一下带着暖意。”我就是个普通兵,尽本分罢了。 霞姨,您这阵势……太兴师动众了。” “这就算大了?” 王红霞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给功臣送东西,还能静悄悄的?你可是给这一片儿挣了大面子回来。”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红布,慢慢展开。 旁边有人小声吸气。 何雨注怔了怔。 “一等功,特等功,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还不叫争光?” 王红霞不再多说,将手中卷着的旗帜和一张硬挺的纸页郑重递过去。 何雨注下意识并拢脚跟,抬手敬礼。 布料划过空气,带起短促的风声。 这些细节她早已打听清楚。 消息传来那天,她连夜找人赶制了锦旗,又往负责安置的部门去了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人语气有些无奈,说本人还没来办手续呢,至于新成立的街道办该不该通知——他们自己也拿不准。 宣读那些字句时,何家几个人眼眶都泛着红。 角落里的贾张氏一个劲儿往儿媳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接一个的功勋名头砸过来,砸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出念头:要是这些荣耀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她猛地掐断这思绪,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