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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第十九章 满城风雨

    梁山泊,忠义堂。


    戴宗被扶着进入堂中,脸色卡白,发髻凌乱,胸口隐隐有血液渗出,双腿之上冒着烟。


    李逵冲了上去,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将牙一咬。


    “哪个龟孙揍的!说名字!俺现在就下山砍了他!”


    “去去去,个傻牛”戴宗一把推开李逵,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宋江面前。


    “公明哥哥,小乙有话带回来。”


    “说。”


    戴宗将燕青交代的话一五一十报了出来。从李师师那条线已经打通,到何清这个假身份,再到三日后的画宴,最后是那句……


    “就跟公明哥哥讲,小乙死了。”


    堂中炸了锅。


    李逵板凳一脚踹翻,吼得房梁都在颤。


    “放屁!谁敢弄死小乙哥!我先弄死他!”


    “铁牛闭嘴!”宋江低喝一声,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李逵立刻缩了下脖子,脸上还委屈了起来。


    吴用手中的鹅毛扇停在胸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走到戴宗面前。


    “戴院长,再回忆下小乙的原话,一个字都别漏。”


    戴宗咽了口唾沫,将燕青后面交代的话也倒了出来,说得及快,一字不漏。


    似和心中猜想一致,吴用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将扇子重新摇了起来。


    “好一个小乙。”


    宋江在旁见吴用表情舒展,开口问到。


    “军师怎么看?”


    吴用正了正头上的黑桶子头巾,胸有成竹。


    “小乙这步棋,可谓妙计。”


    顿了一下,瞅了瞅宋江的表情,左眉抖动,手指不断磨搓着茶杯,这是他思索时的下意识习惯。


    “以燕青之死,换何清身份的绝对干净,但有一处,贫道觉得小乙想多了。卢员外和林教头假死这出戏,动静太大,牵扯太广。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廷不但不会放松警惕,反而会觉得咱们在搞鬼。”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


    “不如改一改,死的只有燕青一个就够了。卢员外进京,不用假死,直接明着去。”


    宋江接过话头,眉毛不抖了。


    “明着去?”


    “带上鲁智深和时迁。”吴用伸出三根手指,“卢员外去东京,明面上的理由是找自家养子。燕青死讯传出去,做义父的千里奔丧,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


    “实际上,卢员外在明处把水搅浑,时迁在暗处接应小乙。鲁智深嘛……”


    “洒家怎么了?”鲁智深的大嗓门从门口炸进来。


    吴用咳了一声。“鲁提辖负责……关键时刻保人。”


    鲁智深一巴掌拍在自己光头上,拍得啪啪响。


    “早说嘛,直娘贼,洒家在山上闲出屁来了都。”


    堂中气氛松动了些许。


    宋江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招安这件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燕青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要做一出假死的戏码,将身份做实。


    不急,军师应是想出了什么。


    “就依军师所言。”宋江放下茶碗,声音平稳。


    “卢员外。”


    角落里,卢俊义站起了身。


    戴宗报完燕青的话之后,他两只拳头攥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指甲嵌进肉里,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小乙死了。


    现在他知道是假的,可这几个字砸进耳朵,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


    “公明哥哥。”卢俊义站起来,声音不大。“我现在就去。”


    宋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吴用的扇子先一步横过来,往卢俊义的方向虚虚一挡。


    “卢员外莫急,此去东京,事关重大,还需计议……”


    “不议了。”


    卢俊义把椅子一推。


    这是卢俊义上山以来,头一回当众打断吴用的话。


    吴用和宋江快速对视了一眼。


    吴用的扇子收回去,搭在膝盖上,退至宋江身后。


    宋江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柔。


    “员外放心,你一定去。军师的意思是商量个妥当的法子,不是拦你。”


    卢俊义胸口起伏,宋江吴用对视的那眼他看到了。


    上山这么久了,他心中没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可是,这是小乙的事,他不想这么清楚。


    “三天之内,我要到东京。”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和鲁智深撞了个对面,鲁智深让开半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卢俊义的脚步声远了。


    堂中又安静下来。


    李逵蹲在角落里抠指甲,抠了半天冒出一句。


    “俺觉得卢员外说得对,不用议了,带上俺的板斧直接杀进东京得了。”


    “闭嘴!”三个声音同时砸了过来。


    ……


    半个时辰后。


    时迁从后山的暗道里钻出来,身上背着个小包袱,腰间别着三把飞爪,脚上换了双软底快靴。


    吴用站在暗道口等着他。


    “进了东京,先找着小乙,把这个给他。”


    一个锦囊塞进时迁手里。


    时迁掂了掂,轻飘飘的。


    “里面是什么?”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吴用把扇子在时迁肩头点了一下,“记住,只有小乙亲手拆开,旁人不许碰。”


    时迁将锦囊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吴用压低声音,“卢员外这趟进京,你多留一双眼睛。”


    时迁的动作顿了一下。


    “盯着他?”


    吴用没回答,只是把扇子收起来插在腰间,转身走了。


    ……


    东京汴梁。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州桥边上的茶水铺子顶棚上,斑斑点点的。


    铺子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半都穿着书生袍子,手边搁着茶碗或酒壶,你一句我一句的。


    “听说了没有?何清,何清你知道吧?”


    靠窗那桌,一个瘦高的书生压低嗓门,凑到同伴耳边,但他那音量,半个铺子都听得见。


    “就是那个隐世高人?能用光作画的那位?”


    “对对对!师承仙人,学了一身不得了的本事,据说连笔墨都不用,就能画出活物来!”


    “吹的吧?不用笔墨怎么画?”


    “人家用的是光!你懂什么叫光影造化吗?”


    燕青就坐在隔壁那张桌子后头,手里捏着碗粗茶,听得又想笑又想骂。


    师承仙人?这都什么鬼。


    姐姐这营销能力也太强了吧。


    不光这一家铺子,他今早从金明池出来,沿着御街走了半条街,至少听到五拨人在聊何清。


    矾楼、潘楼、任店,几乎同一时间炸开了锅。


    还有一句诗。


    “莫问此身归何处,人间何处无清光。”


    只有半阙,但却传播的极快。


    这也是姐姐编的?也太有水平了吧。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跳着。


    【14小时07分】


    燕青喝完最后一口茶,把铜板搁在碗底下,起身准备走。


    他本不该在这儿闲逛的。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金明池暗宅的正房门口蹲着,从门缝里看张择端画画。


    那四张分层底稿,从昨天夜里开始画,到今天午后,张择端一口气干了快二十个小时。


    燕青起初只是想看看进度,结果一看就走不动了。


    张择端画远山那一层的时候,一根线条从左到右拉了整整三寸长,中间没断过一次。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到变态,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似的,但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每一处转折都不一样。


    燕青蹲在门缝后面看得入了神,身体不自觉往前凑,鼻子差点怼到门板上。


    然后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张择端手里攥着笔,墨汁还在笔尖上悬着一滴没落下来,满脸不耐烦。


    “你在门口喘气的声音,比灶台上烧水的声音都大。”


    燕青被轰了出来。


    这位爷画起画来六亲不认,连老头端进去的饭都是冷透了才想起来扒两口。


    燕青回忆着张择端刚才画松针那层的时候,真的是一根一根刻的。


    刀尖在纸面上走,每一刀的深浅都不一样,近处的松针刻得深,光透过去就粗,远处的刻得浅,光过去就成了一根细线。


    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这个都想到了。


    正琢磨着,街上忽然热闹起来了。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三三两两的,脚步越来越急。


    “快看快看!宝箓宫那边!”


    燕青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团彩烟正在升腾。


    五色交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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