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开局浪子,李师师想要看我的纹身》 浮光掠影 第一章 浪子燕青 东京汴梁,李师师府。 “闻知哥哥好身纹身,愿求一观如何?” 燕青恍惚之中醒来,空气甜腻,醉人心神,今天这姐姐可真有品,这香水味不便宜,不过说话怎么文绉绉的,看来得走古风小生路线。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未睁,话已至。 “小生……” 燕青沉默了。 不对劲,十万分的不对劲。 室内熏香袅袅,纱幔轻垂,案上烛火昏柔。 正中拔步床铺着软缎锦褥,流苏垂落。 床前女子巧笑嫣然,身着薄纱,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偏偏该鼓的地方鼓得理直气壮。 好家伙,这配置,史诗级开局。 “小生……那还愣着作甚,莫非怕我看了你一身花绣,便舍不得放你走了。”李师师说罢,玉指轻点在还在懵逼的燕青头上。 就这一点,陌生记忆直插大脑,但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庞杂的信息,他的视野右上角突然多了个东西。 一张卡片。 卡片画风复古,正中是人像,旁边还写着李师师三个字。 下方有一条细长的槽,前面一小部分被粉红色覆盖,旁边标着数字。 好感度32/100。 而卡牌下方是三个古风古色的词条。 【色艺双绝】【冰雪聪明】【身不由己】 燕青愣住了。 我穿越了?这张卡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初中学校门口,小卖部老板娘挂在最显眼位置的小浣熊干脆面,一包五毛,里面随机送一张水浒卡,就是这个画风,就是这个排版。 甚至连卡片边缘那圈烫金花纹都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那张卡,手穿过了虚空,什么都没碰到,卡片纹丝不动,老老实实悬在视野角落。 他试着眨了眨眼,心里默念了一声打开。 卡片没反应。 再念了一声收藏。 还是没反应。 唯一会动的,就是那行好感度数字。 就在他走神的这几秒钟。 【好感度-1-1-1……】 燕青瞳孔收缩,视线重新挪回到李师师脸上。 果然,对面丽人脸上的笑颜已浅。 一只手撑在床沿,虽嘴角还挂着笑,但那脸嘴,燕青心领神会。 换一个,是成年人的权利。 穿越前,他是一名深受富婆姐姐喜欢的个人摄影师,人帅、嘴甜、活好。 当然,活指的是p图技术。 而现在,他是浪子燕青,梁山泊三十六天罡之末,此次奉宋江之命潜入东京,谋求招安门路。 穿越诚可贵,小命价更高。 他上辈子给人拍写真悟出一个真理,选择比努力重要,跟对老板比才华值钱一万倍。 宋江那条招安路他清楚得很,年终奖发鸩酒,团建选阎王殿,kpi写着替朝廷死,五险一金全是坟。 这条路,不能走。 那走什么路? 燕青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李师师身上。 这条路。 白,还长。 当朝天子赵佶的心头宠,东京城最粗的一条大腿,要是好感提上去是不是就能验证自己的想法了。 行,先稳住她。 “好你个不解风情的呆木头!” 李师师终于没忍住,软糯的嗓子拔高了半度,“奴家这点小心愿都不肯成全,方才吹拉弹唱说得天花乱坠,原来都是哄人的!” 她站起身,裙摆一甩,背过身去。 “再不依我,赶你出去再不相见!” 【好感度25】 燕青当了三年摄影师,最大的本事不是按快门,是哄人。 富婆姐姐闹情绪的时候,黄金窗口就那么几秒钟,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清了清嗓子。 “姐姐莫恼。” 李师师没回头。 “非是小生不解风情。” 还是没回头,但肩膀没那么僵了。 “而是绝美风情就在眼前,反倒怕粗陋花绣乱了眼,委屈姐姐这般懂美之人。” “噗嗤。” 【好感度+1】 涨了。 就一点,但确实涨了。 燕青心里有底了。 这条经验槽的规则他摸到了,你哄她开心,就加,你晾着她,就扣。 加得慢,扣得快。 跟游戏里那个声望系统一个德性,攒起来费劲,崩起来一瞬间。 李师师半转过身,眼角余光瞟他。 什么场面她没见过? 蔡太师的诗、高太尉的词、满朝文武变着法的彩虹屁,绕汴梁城三圈绰绰有余。 可那些人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赏玩,跟挑金丝雀没什么区别。 眼前这个浪子不一样。 他说绝美风情就在眼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占有欲,而是真心实意的惊艳。 李师师当了这么多年花魁,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当人看。 【好感度+1+1+1】 燕青自然不会放过窗口期。 他顺势站起,长袍衣襟扯开,“哗啦”露出半片精壮麦色脊背,满背青鸟岁寒图栩栩如生,烛光下透着几分蛰伏的凶意。 【好感度30】 燕青不退反进跨到床榻边沿,长臂单手撑在她身侧,两张脸之间不过半尺,呼吸吞吐之间,燕青只觉香气入喉,甜进心田。 “姐姐想看纹身,已经给你看了。” “但我想说句实在话。” “满背死物,哪及得上姐姐?” 嗓音压到最低,气息扫过李师师耳垂。 耳根红透。 【好感度+1+1+1……】 三连跳,最终停在了40的地方。 她生平被夸过无数次美,全是隔靴搔痒,从没有人敢这样直白,这样毫无保留地把话拍到脸上来。 那些文人墨客是品茶,端着杯子闻半天香,啜一小口,评个雅俗高低。 燕青是端起壶来干了。 “你、你这人……” 她的手不自觉攥住了燕青衣襟。 【好感度43】 这数字蹿的燕青自己都心跳加速,不全是因为系统,还因为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感度到五十会怎样,到八十呢,到一百呢。 再往前一步。 “砰!砰砰砰!” 门外李妈妈尖锐的嗓音穿透木板: “师师!师师!快、快收拾!” 李师师将手松开,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去。 “妈妈何事?” “官家来了!微服!已经进了巷子!” 官家。赵佶。 李师师名义上的主人,大宋名义上的天子。 燕青后背的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角落,好感度43的数字还发着光。 李师师已经推开他,正在整理鬓发,脸上的表情收的很快,燕青穿越前见过这种表情,是个客户姐姐收到好赌丈夫电话时的表情。 但推开之前,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多停了一息。 就那一息。 【好感度45】 卡片闪了一下,右上角似乎出现了一个锁链。 而卡片下方,出现了一串文字说明, 羁绊:浪子风月;效果:…… 效果两个字后面跟着的第一个词他瞥见了。 解锁。 还没等燕青细看。 紧接着,另一张卡片冒了出来。 同样的小浣熊画风,同样的烫金边框,上面画的是个穿龙袍的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短须,手里捏着一支画笔。 卡片旁边三个字,赵佶。 下方那条好感度槽填的不是粉色。 是黑的。 好感度负三十。 燕青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感度为负的皇帝见了面会干什么。 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了。 很多人的脚步声。 而他连衣服都还没穿好。 浮光掠影 第二章 经验之谈 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青能听见自己心跳,太阳穴突突直蹦,视野右上角两张卡片并排挂着,一张粉的,一张黑的。 粉的还行。黑的要命。 【-30】 他连这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初始好感度就是负的,凭什么? 没时间想了。 李师师已经扯过锦被掀开床沿,意思很明显。 钻进去。 燕青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床底必死。” 李师师不解,又看向衣柜。 “衣柜也别想。”燕青压着嗓子,语速极快,“他进门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扫全屋,衣柜、床底、屏风后头,哪个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 这是他穿越前干活攒下的本事。 给人拍私房照,最怕甲方老公突然回家。 三年下来,他养成习惯,不管进任何一个房间,都先看下光源在哪,暗角在哪,哪个位置人不会主动去看。 他抬头。 拔步床顶部,厚重的承尘板横在上方,垂着一圈流苏和纱幔,两根承重横木架在中间。 烛光从下往上打,那个位置刚好是逆光死角,人的视线天生懒得往头顶看。 “上面。” 李师师顺着他的视线看上去,脸色变了。 门外李妈妈已经在喊第三遍了。 燕青没再废话,抄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往腰间一塞,脚尖在床沿轻点,几个翻转,稳稳卡进承尘板和纱幔之间的缝隙里。 这副身体的底子是真好。 燕青趴在横木上,连呼吸都收到最浅,从纱幔的缝隙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整间屋子。 李师师站在床前,飞速理了理鬓角,又把被褥抚平,最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手指发抖的女人了。 门开了。 没有太监喊驾,没有仪仗前导。 一阵带着酒味混杂着龙涎香气的风灌了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赵佶走进来。 青色常服,乌纱折上巾,腰间只挂了一块羊脂玉。 人很瘦,下巴削尖,三缕短须修的齐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脚步很轻。 燕青趴在上头往下看,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好拍。 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胖的好拍,瘦的难拍,瘦的里面眼窝深的最难拍,因为情绪全藏在阴影里,你不知道他下一秒想什么。 赵佶就是这种脸。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燕青定睛一看。 【书画成痴】【极品颜控】【厌恶粗鄙】 他心里骂了一句。 怪不得初始就是负的。 所谓的梁山好汉在这位书画皇帝眼里就俩字,粗鄙。 两人虽然从没见过面,但系统的好感判定大概率是按身份标签来的。 梁山草寇对天子,天生负分滚粗。 李师师已经迎上前去,裙摆落地,盈盈拜下去。 “奴家不知官家驾到,未曾远迎,万死。” 赵佶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动作随意,没看她,先看的屋子。 燕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赵佶的视线从门口扫到屏风,从屏风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窗台。 果然。 他要是按李师师的法子钻了床底,现在坟头草都该选品种了。 视线继续移动,扫到案几。 停住了。 案角上放着块玉佩,灰扑扑的,穿着根发黑的棉绳。 是他的。 准确说是原主燕青的,刚才郎情妾意,压根没想起来收。 赵佶走过去,两根手指捻起玉佩。 “师师。” “这什么东西。” 李师师的脸只白了一瞬。 真就一瞬,燕青趴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 “回官家,今日街市上碰见个卖艺的瞎眼老叟,可怜巴巴跪在路边,奴家见他身上就剩这么个物件,便买了下来,打算明儿赏给院子里扫地的。” 声音平稳,三分随意七分娇憨,说谎比说真话还自然。 燕青心说这位姐姐前世怕不是干销售的。 赵佶盯着她看了两息,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一松。 玉佩摔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这种东西别往屋里带,脏。” 李师师低头应是,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燕青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满分。 分还没打完,赵佶已经坐到床沿上。 就是燕青三分钟前坐过的位置。 他的手掌按了下去。 按在褥面上。 燕青从上往下看,看的真真切切。 赵佶五根手指先是随意搭在褥面上,中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 然后停了。 整只手掌摊开,往下压了压。 他的眉头微微往中间聚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燕青趴在他正上方不到六尺的地方,这个角度看下去,那点细微的变化全落在眼里。 褥面是热的。 燕青在那个位置坐了小半个时辰,体温全捂在上面,这会儿赵佶一掌按下去,掌心贴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余温。 赵佶的手指收了收,又松开。 收了收,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燕青的心跳已经快到嗓子眼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趴在横木上的手指尖在发麻,后背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却不敢动一下。 赵佶的手终于从褥面上抬起来了。 他没说话,随意的弯了一下腰,好像在看鞋面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直起身,目光慢慢往屋子四角转了一圈。 最后视线向上,缓缓的抬起了头。 这中间只隔着一层纱幔和流苏,如果赵佶的视线再往上两寸…… 月光! 燕青侧身的时候挡住了一小片,但姿势稍有偏移就会露出轮廓。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角度。 然后极缓极轻的把左肩往右挪了不到半寸。 这半寸刚好让月光的投影落在纱幔的褶皱上,而不是他的背上。 光影混在一起,从下面看上来就是一片正常的阴影。 三年拍照练出来的空间直觉,这一刻救了他的命。 “官家。” 李师师的声音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来,身子往赵佶肩头一靠,带着撒娇的尾音。 “奴家今日得了一幅残局,想了一下午都解不出来,就盼着官家来呢。” 赵佶收回了往上看的视线。 “残局。” 这俩字一出,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刚才那股阴沉的疑心劲儿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技痒。 “能难住你的局,走,让朕瞧瞧。” 他站起来,揽着李师师的肩往外间走。 脚步声远了。 燕青这才把脸从横木上抬起来,先没急着下去。 往窗户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底下,院墙根站着两个人,便服,但腰间鼓着一块,刀没摘。回廊拐角还有一个,背靠柱子,把从这间屋子翻出去的路线封的死死的。 微服私访带了侍卫,窗户这条路堵死了。 门那边更别想,外间赵佶和李师师下棋的声音隐约传来,走门等于送人头。 只能等。 等赵佶下完棋离开,他再想办法脱身。 燕青翻身从横木上落下,脚掌吃进厚毯里,没发出声。 眼角一扫,李师师那张卡还亮着,45,旁边多了行小字。 【羁绊:风月浪子】 他本想细看,外间忽然传来一句话。 是赵佶的声音,隔着屏风有些模糊,但几个字他听的真切。 “……师师这内间的熏香换了?味道不对。” 床褥余温,陌生玉佩,现在又是熏香。 “你可真是我亲大爷啊……”燕青暗自啐了一口。 这位爷的疑心还在攒,等棋局下完,他铁定要回内间再查一遍。 到那时候,燕青趴在横木上也好,缩在哪个角落也罢,一个被疑心驱动的皇帝搜起房来,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 等不起了。 他强逼自己把卡片上的小字看完。 【效果:解锁心声传念,每日一次,可将心中所想直接传入羁绊对象意识中,距离限制三十丈,持续一句话。】 每天一次,一句话,三十丈。 限制不小,但用好了就是逆天。 与其被动挨搜,不如主动出牌。 浪子燕青这副皮囊满分,一身花绣纹身,换个角度看,全对赵佶的胃口。 关键是怎么把这张牌打到赵佶面前。 直接现身,那是找死。 但如果…… 他需要用这一次的传话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个苟命的机会,一个让皇帝爷重心不在怀疑上的机会。 攥了攥拳头,眼中是窗外的月光。 赌了!不赌也是死! 燕青闭上眼。 “姐姐姐姐,快引官家回房来,就说房中挂了一幅新画,请他品鉴。” 三十丈外。 李师师正陪赵佶在棋榻前坐着,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 她听见了燕青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清清楚楚,连语气都带着那股子没正经的味道。 赵佶抬头看她。 “怎么了。” 李师师垂下眼帘,心里又慌又乱,面上却笑的甜蜜。 “官家,奴家忽然想起来,内间新挂了幅画,还没来得及给您瞧呢。” 什么画。 她哪来的画。 内间除了趴在床顶上的活人,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说的那么笃定。 李师师捏着棋子,指尖发白。 她在赌。 赌那个浪子不会害她。 浮光掠影 第三章 岁寒图 李师师挽着赵佶的手往内间走,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是撒娇的节奏。 赵佶没什么兴致,棋局才走了十几手就被打断,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画,值得你大半夜的惦记。” “岁寒图。” 李师师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股兴奋劲,“一位民间高人画的,技法奴家从没见过,今日刚送来,还没挂稳当呢。” 赵佶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脚步没停。 岁寒图三个字值一看。 趴在横木上的燕青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僵了。 岁寒图。 他背上纹的就是岁寒图。 这女人…… 反应比他还快。 没时间想了,李师师把话抛出来了,他得接住。 燕青无声扯掉上身残余的衣物,团成一团塞进横木缝隙,整个背露了出来。 烛光在下方,铜镜在床尾妆台上。 光源,反射面,投影介质。 三点一线。 他微调身体角度,背部正对铜镜。烛火斜切过来,铜镜吃光往上一弹,床顶垂下来的纱幔刚好拦在反射路径上。 成不成他自己也没底,直到余光一扫。 青鸟岁寒图的影子,浮上去了。 但还不够。 燕青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的拨了一下纱幔的褶皱。 光影四散,边缘晕开,原本锐利的纹身线条化成柔和的墨痕,浓淡交错,青鸟翅膀在纱幔上舒展开来,若有若无。 像画。 又不像画。 比画邪门。 脚步声近了。 燕青收回手指,一动不动。 赵佶走进内间,随意扫了一眼。 停住了。 他的视线钉在纱幔上。 整个人定了三息,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这……” 赵佶往前迈了两步,脖子微仰,眯起眼。 纱幔上的图案在烛光摇曳中忽明忽暗,线条时断时续,那只青鸟的轮廓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竟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不是绢本。”赵佶自言自语,又凑近半步,“也不是纸本。” 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 “什么材质?” 这话不是问李师师。 是问他自己。 赵佶的手抬起来了。 五根手指朝着纱幔伸过去。 燕青后背汗毛全炸了。 他趴在纱幔上面,赵佶的指尖离他不到两尺。一碰纱幔,纱幔一动,影子就碎。 影子碎了是小事,顺着纱幔往上一看,一个大活人趴那儿。 完了。 “官家不可!” 李师师扑上去一把攥住赵佶手腕。 赵佶皱眉回头。 李师师的手在抖,但声音稳得出奇:“那高人交代过,此画用的是肌理透染法,材质特殊,手指油脂一沾便毁了,再也复原不了。” 肌理透染法。 燕青在上面差点咬穿舌头。 这词哪来的?现编的吧? 赵佶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在李师师脸上和纱幔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燕青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赵佶把手收回去了。 退后两步,歪着脑袋换了个角度,重新打量纱幔上的影像。 艺术家人格赢了皇帝。 燕青趴在上面,嘴角忍不住地抽了一下。 赵佶开始绕着床走。 左三步,右三步,蹲下去看过,又踮脚看过。 每换一个角度,烛光的投射就跟着偏移,纱幔上的影像也会跟着改变,时而青鸟丰满,时而线条凌厉,像同一幅画的不同版本。 赵佶看入迷了。 “有意思。” 他站定,负手于背,开始点评。 “线条有几分崔白的骨法。” 燕青在上面听着,崔白谁啊他不知道,但赵佶说这话时眼睛亮了,那意思就是牛逼。 “但收笔处带了一股野气,放得太开。不像科班出来的人。” 可不是嘛。纹身师傅哪有科班这一说,那是拿针往肉里扎的。 “最妙的是这只青鸟的眼睛。” 赵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瞧它瞳仁。”他扭头看李师师,手指虚虚一点,“像活的。” 李师师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像活的。 那是一个活人的后背肌肉绷着劲,微微在颤,颤动一层层传到纱幔上,青鸟的眼珠就跟着抖,远远看去跟转动了一下似的。 她把那口气死死压在嗓子底下,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奴家也觉得呢!头一次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那鸟要飞出来。” 赵佶没再说话。 盯着纱幔又看了半晌。 忽然转身。 “这幅画,朕要了。” 李师师脸一僵。 燕青在上面脸也一僵。 皇帝要画。 画在他背上。 总不能把自己这张皮扒下来送进宫吧。 “官家,这画……”李师师开口了,语速适中,“那高人只是暂存于此,说好了三日后便来取回。不如奴家替官家去问问,看他肯不肯割爱?” 赵佶眉头拧到了一处。 “朕看中的东西,还需要问?” 空气冷了。 燕青在上面看得清楚,李师师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嘴唇绷紧了一瞬 她在扛。 替他扛。 燕青闭了一下眼。 心声传念今天已经用过了,一天一次,没了。 他只能靠她。 李师师沉默了两息。 忽然笑了。 她挽上赵佶的胳膊,身子往他肩头一歪,声音娇得发嗲。 “官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犯得着跟一个民间画师计较嘛。您要是强取了,那高人日后再不肯送好东西来了,奴家以后上哪儿看好画去?” 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到时候奴家闷死了,官家可不心疼?” 赵佶哼了一声。 但胳膊没抽走。 燕青趴在横木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绝。 这位姐姐上辈子要是做销售,全国业绩第一那种。 危机过去了。 李师师趁热打铁,哄着赵佶往外间挪。说备了新茶,今晚月色好,不如去露台坐坐。 赵佶被她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 回头。 又看了一眼纱幔上的影像。 烛火跳了一下,青鸟的翅膀微微一震。 “三日后。” 赵佶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朕要见那个画师。”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了。 燕青在横木上又趴了足足五十息,确认外间彻底安静下来,才翻身而下。 落地时腿软了一瞬。 不是武功的问题。 是吓的。 瘫在床上,衣服前后湿透,后背的岁寒图在汗水里泛着光。 视野右上角,两张卡片安静挂着。 李师师的卡,好感度45,稳稳的。 赵佶的卡,-30。 燕青正要闭眼缓口气,视野里忽然有了动静。 李师师的卡片往旁边挪了挪,给中间腾出一块地方。一张新的卡片从视野下方缓缓升上来,背面朝前。 背面的花纹他太熟了。 小浣熊干脆面包装上那种大红底色,配着一圈金色祥云纹,中间印着四个字。 【集卡挑战】 卡片自动翻了面。 【三日之约】 下面一行小字,仿宋体加粗,旁边画了颗小星星,跟小时候“再来一包”的兑奖说明一模一样。 【在三日内以非梁山身份面见赵佶,且好感度不低于-25。】 【奖励:解锁第二张羁绊卡位。】 燕青坐直了。 第二张羁绊卡位。第一张给了李师师,第二张…… 还没来得及高兴,小星星变了色,从金色变成暗红。 【失败惩罚:好感度永久锁定为负值。】 永久。 锁定。 负值。 燕青盯着那颗暗红色的小星星,忽然觉得它长得像个骷髅头。 好感度永久锁定为负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他以后做什么,赵佶看他永远不顺眼。 一个皇帝看你永远不顺眼。 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三天。 他得在三天内给自己造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让赵佶不但不想杀他,还想用他的身份。 不能是梁山的人。 不能是江湖的人。 赵佶那张卡上的癖好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书画成痴,极品颜控,厌恶粗鄙。 燕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前世握惯了相机,这辈子也没走样。 扭头看铜镜。 眉目清朗,唇线利落,配上这身腱子肉和满背花绣,确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长相。 颜,过关。 粗鄙,换件衣裳改个口音,能糊弄。 但是,赵佶是什么人? 瘦金体的祖宗,《听琴图》的作者,整个中国美术史排得上号的专业甲方。 在这种人面前装画家。 跟在李师师面前装柳下惠一个难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不会画画。 浮光掠影 第四章 不会画画的画师 拔步床上还残留着体温,燕青大字型瘫在锦褥上,直勾勾的盯着头顶那圈承尘板。 视野右上角挂着那张写着赵佶的黑卡,负三十的数字十分刺眼。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要以一个非梁山的清白身份去面见大宋天子,还得把这见鬼的好感度给拉到负二十五以上。 而且,赵佶要见的是个画师。 可不论是穿越前的他还是原身就偏偏不会画画。 在赵佶面前玩笔墨? 那老小子已臻化境,自己这连毛笔都握不稳的假把式,怕是当场就要被剁碎了喂狗。燕青百无聊赖的对着虚空弹了下那张黑卡。黑卡旋转停下,一行小字浮出。 【收集同系列卡片可解锁,当前进度0/?】 同系列。 什么算同系列?大宋皇室?赵家人?还是跟赵佶一样搞艺术的? 苦思冥想之际,门轴嘎吱一响,李师师进来了。 她几步走到床前,一脚踹在床沿上。 “起来。” 燕青翻身坐起,顺手扯过锦被挡在腰间。 李师师双手抱臂看着他,“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燕青装傻,“什么怎么回事,好姐姐你指哪件,是说我躲的快,还是说……” “少跟我抖机灵,”李师师俯下身压低声音,曲线若隐若现,“刚刚,我脑子里的声音,怎么回事。” 这事得瞒,小浣熊的事绝对不能露底,那是他立命的本钱。 “一门快失传的江湖把式,叫传音入密,用内力把声音逼成一条线送进别人耳朵里。” 李师师盯着他。 花魁的眼睛,什么谎话没见过。 “那为何我从未听人说过?” “因为这功夫有个门槛。”燕青往前又凑了半寸。 “只能对亲近的人用。” 李师师扑哧一笑,直起身子。 “油嘴滑舌。” 视野角落粉卡一闪。 【好感度+1】 “别扯这些没用的。” 李师师拉过圆凳坐下倒了杯冷茶,“官家三天后要见那个画师,你打算怎么收场?” 燕青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我不会画画。” “噗——咳咳!”李师师一口冷茶差点喷出来,“你不会画画?!那你方才弄出那么大阵仗?官家可是连崔白骨法这种词都搬出来了!” “那纯属意外。”燕青摊开双手,无奈道,“铜镜烛火纱幔加上我背上的纹身,凑巧表演了一个光影戏法。” 李师师脸色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指尖慢慢变白。 “欺君之罪的下场你应当清楚,现在翻窗走,往南跑,别回头,就当没来找过我。” 燕青没接话,不是他不想跑,是根本没地方跑。 任务失败,好感度永久锁定负值,在大宋被皇帝拉黑,除了回梁山等毒酒,就没第二条路可走了。 不能急,越急越完蛋。 燕青索性往后一靠眼睛一闭,开始拆题。 硬学画画?不行。 找人代笔?那是找死。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p个图,调个光影,投个幻灯片,分分钟把这帮古人整的跪地上。 等等。 光影!对啊。 双眼睁开,视线落在案角的铜镜上。 凭什么要在古人的赛道上跟古人较劲? 今晚那场纱幔上的青鸟,赵佶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那帮画院待诏天天泡在水墨里,从来没见过光影能这么玩。赵佶名画看遍了,库房里唐宋名家真迹堆着,他缺画? 不缺。 他缺的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燕青一拍大腿,从床上弹起来。 “不画了!” 李师师吓了一跳,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清醒的很。”燕青往身上套衣服,语速极快,“官家要看画,我就给他看一幅他这辈子,乃至从古至今都没见过的画,不敷粉墨,不落纸绢。” “那用什么?” 燕青站起来,走到案边。 “用光,给大宋天子,画一幅从未见过的画。” 说罢,拇指扣住烛台底座,轻轻偏了个角度。 烛光斜切过去,铜镜一接,反光就打在纱幔上,一道淡淡的光弧浮出来。 “今晚纱幔上那只青鸟,只是最粗糙的版本。”燕青压低声音,一副给甲方讲方案的架势,“只要给我时间,给我材料,再给我一个可以控制光线的房间……” 他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框。 “我能让画变成活的。” 茶水洇开,框的边缘变的模糊。 片刻之后,李师师深吸一口气,“但身份呢。” 燕青的手停了。 “你总不能顶着燕青的名字去面圣。” 他没有马上回答。 一个化名而已,张嘴就能编,可话到嘴边原身的记忆开始作祟。 脑子里全是卢俊义的背影。 大名府那个院子,老槐树底下,卢俊义递过来一碗凉茶。 法场上,卢俊义趴在他背上的低语。 “小乙,苦了你。” 认了别名,梁山身份无所谓,只是恩公绝不能放。 上山时宋江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小乙,招安大事,全仗你了。” 全仗你了。 可招安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清楚,原身也清楚。 “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定无结果。” 原著中,燕青对着卢俊义说完这话后,就此隐于江湖,得了善终,而一百零八个兄弟,善终者,屈指可数。 这条路,绝不能走。 “我会起个化名,一个符合隐世高人的化名。” “何清,何处清光不可人。” 李师师品了一下这名字,点了点头。 “倒有几分意趣。” 燕青把腰带最后一道扣子系紧。 “还有一个麻烦,”他转头盯着李师师,“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布置机关,还能随意调节光线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半盏茶的功夫。 她吐出一口气,咬了咬嘴唇。 “城东金明池边上,有我一处暗宅,平时只有个老仆看着,从不待客,你去那儿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轻垂,睫毛颤了一下。 就那一下。 燕青捕捉到了。 他干了三年摄影师,最擅长抓瞬间表情。李师师这个微表情他见过,不是随口答应,是咬着牙做了个决定。 燕青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 “姐姐。” 李师师正理着头发,抬眼撇了他一眼。 燕青半边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月光打在肩头,回过头来的时候笑的灿烂。 “下回再来,给姐姐带好酒。” 顿了顿,收掉了笑容,表情认真。 “那种担惊受怕的酒,不带了。” 说完,他翻身跃入夜色。 李师师站在原地看着空窗台,手还停在头发上,愣了许久。 …… 燕青落在暗巷里,没弄出动静。 视野角落,李师师那张粉色卡片突然亮了一下。 【好感度突破50,羁绊升级】 数字变成了金色。 卡片边缘浮出一行字。 【心声传念:每日使用次数+1,当前上限两次】 心里暖暖的,可一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压力就像浇在马冬梅楼下大爷头上的凉水,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三天时间,造个身份骗过皇帝和画院那帮人,这活儿比上辈子接的所有单子都离谱。 视野角落,暗红色的挑战任务开始倒计时。 【71时42分】 他刚准备走,巷子拐角阴影里走出个人。黑巾青衫,黄令红牌,绑腿快靴,腿挂甲马。 “小乙。” 声音低沉急促。 “公明哥哥的大事,可有进展?” 浮光掠影 第五章 神行太保的KPI 声音低沉急促。 燕青还没转头,视野右上角弹出一张新卡片。 大红底色,腿绑甲马的瘦高汉子跃然纸上,画风依旧是熟悉的水浒卡。 【神行太保:戴宗】 好感度槽:20/100。 旁边贴着几个标签:【宋江忠犬】、【性如烈火】、【有点迷信】。 最底下还有行小字:【第二羁绊卡槽未开启,好感度无法提升】。 戴宗已经大步跨过来,五指钳住他胳膊往回一拽。 “小乙,你倒是喘个气啊!公明哥哥在山上日夜悬心就盼着咱们的消息,今晚约定的时辰早过了,你自己算算超了多久!李师师那条线到底搭上没有?官家那边可有眉目?你小子怕不是在这温柔乡里泡软了骨头,把正事全抛脑后了吧!” 唾沫星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不带喘气的。 燕青脑筋飞转。 这戴宗是个炮仗脾气,也是宋江的死忠粉。 穿越前公司里多的是这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盯着别人kpi,一张嘴就是领导交代的你办了没有。 对付这种人越解释越被动。 燕青将胳膊一抽,小脸一垮,索性直接蹲在地上,那样子要多疲惫有多疲惫。 “戴大哥。” “你当兄弟我是在里头听曲儿快活吗?我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公明哥哥拿命在搏啊!” 戴宗手僵在半空,气势泄了一半。 “门路是趟开了。” “只可惜……” “可惜什么呀我的祖宗!”戴宗急的满头大汗原地直转圈,“你我都是替公明哥哥卖命,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燕青警惕的扫了眼四周,站起身来,一把将戴宗拽进死角里,背贴墙根,脸凑到他耳边。 “李师师那边的关节,我已经打通了。” 戴宗一拍大腿:“好!那赶紧的,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自然是借李师师的手向官家献宝,行那雅贿之事。”燕青嗓音极低,“戴大哥你想,官家什么脾性?那是看尽天下奇珍的皇帝,金银俗物他能正眼瞧?咱们得送真正的神物,只要东西送到他心坎上,招安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戴宗连连点头:“对对对,公明哥哥下山前也是这般交代的,那你献了啥?” 燕青两手一摊,苦笑的很难看。 “我拿头去献啊?山寨拨的那点盘缠,连李师师院子里的好茶都喝不起几壶。” 戴宗傻眼了,烦躁的薅了一把头发:“那咋办?缺什么你赶紧列单子,我这就绑上甲马回山寨找公明哥哥想办法!” 回山寨?等你跑个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燕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来不及了,这件绝世奇珍必须在三天内凑齐材料,我亲自督造。” “到底是什么奇珍?” 燕青直勾勾盯着戴宗。 “乾坤鉴。” 戴宗一头雾水:“什么鉴?” “乾坤鉴。”燕青声音一本正经,满脸高深莫测,“戴大哥,你难道没听说过吗,西域有一种法器,能聚天地之光映照人心,甚至能把百里之外的景物硬生生拉到眼前?” 戴宗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半步。 他这人最信神鬼玄学,天天腿上绑着甲马念咒跑路,对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几乎毫无抵抗力。 “真有此等神物?” “千真万确,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个快咽气的西域老僧手里弄到了图谱,只要造出此物,官家必定龙颜大悦,到时候公明哥哥的大业就成了!” 戴宗搓了一把手,眼珠子都红了。 但搓着搓着渐渐慢了下来。 “小乙。” 戴宗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老僧的图谱呢?” 他盯着燕青的脸。 “拿出来,我要亲眼看看。” 燕青心里咯噔一下。 没想到戴宗这种人平时毛毛躁躁的,这会儿心思倒是缜密。 燕青脑子狂转八个弯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儿。” “啥?” “那老僧临终前一把火把图谱烧了,说此物泄露天机,白纸黑字留在世上迟早惹祸,他是口授的,一边喘气一边说,说一句我记一句,整整记了两个时辰,直到他咽了气我还跪在地上没缓过来。” “戴大哥是不信小乙吗?” 两人沉默下来,只能隐隐听见更鼓的声响。 过了许久。 戴宗往前迈了一步,凑到燕青面前不到半尺,眼神灼灼,语气坚定。 “我信你,小乙。” “不过我要跟你一起造那什么鉴,你在前头弄,我在旁边看着,另外材料你也得分担一部分,别全推给我一个人跑。” 燕青明白了,戴宗不是不信他,是不敢赌,万一出了岔子,他得亲眼盯着,回头好跟宋江交代。 不能直接拒绝,越拒绝越有鬼。 “戴大哥,你要跟着看,我心里其实巴不得。” 燕青搭上戴宗的肩头,手指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可,这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燕青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乾坤鉴这种神物用的材料,哪一样是街边铺子里买得到的?” 燕青摊开双手,空空如也。 “我钻进暗宅关门造鉴,少说三天三夜不能合眼,中间但凡有一道工序断了火候,整个前功尽弃。” 燕青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戴大哥你坐在旁边盯着我干活,谁去外头跑材料?” “让别人去?” 燕青自己先摇了头,把戴宗刚冒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东京城不比梁山,随便拉个人出去就是暴露,咱们这一趟下来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况且要弄的那些东西,没点真本事的人,碰都碰不着。” 戴宗的喉结动了一下。 “公明哥哥派咱俩搭伙来汴京,想必就是料到了这种情况。” “行。” 这个字出来的艰难。 他往墙上靠了一下,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 “小乙,我这人向来有话直说,材料我可以去弄,但你要是拿公明哥哥的大业当儿戏……” “哥哥说的什么话,”燕青没给戴宗继续说完的机会,直接掰着手指头开始报清单。 “我所需材料,一共三样。” “第一样最好办,足量的铜片,品相要好,越精越好,这个我自己能解决,戴大哥不用操心。” 戴宗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第二样,极品琉璃。” “不是普通窑口烧出来的那种糙货色,得是大食商人从海那边贩过来的上等琉璃,通透无杂,对着天光看过去不能有一丝气泡。” 戴宗的眉头已经开始拧了。 “第三样。” “西域水晶石。” 戴宗的脸彻底垮下来了。 “琉璃还能想想办法,大食商人手里有好货,可西域水晶……小乙你是不是疯了?” “我上哪儿给你掏去!” “戴大哥,这里可是东京城,汴梁城达官显贵跟西域商贾扎堆,那些当铺、珍宝阁、甚至高官的私库里,什么奇珍异宝掏不出来?戴大哥你神行法天下无双,来去无踪,连鬼神都摸不到你衣角,这东京城你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戴宗悟了。 这小子是让他去偷。 不对,是借。 他咽了口唾沫:“天子脚下,若是惊动了皇城司那些鹰犬……” “戴大哥!”燕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重心长,“为了山寨数万兄弟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这点风险算什么?” 紧接着郑重其事抱了个拳。 “事成了,戴大哥你就是招安的第一功臣。” 第一功臣。 这话一出,戴宗立马背也直了,脸也红了,整个人都来了劲。 公明哥哥会怎么看他?山寨兄弟会怎么看他?日后论功行赏排座次的时候,谁还敢说他戴宗只是个跑腿的? 戴宗一巴掌拍在胸口。 “干了!小乙你只管去弄那什么乾坤鉴,材料包在哥哥身上!” “全仰仗戴大哥,切记,万不可走漏风声。” “放心!” 戴宗一转身,弯腰在甲马上重重一拍,口中念念有词。 嗖的一声,阴风卷过,人影瞬间没入巷子深处,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燕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搞定。 但戴宗最后那个行字,他反复嚼了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是时候去城东金明池,看看李师师那处暗宅了。 身形一闪,融入夜色。 …… 夜风微凉,巷子里只剩下几片落叶在地砖上打转。 燕青离开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墙头阴影里,滑下一道黑影。 黑衣人站在原地,先朝燕青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追。 低下头。 巷子地面是湿的,前两天刚下过雨,砖缝里还积着软泥,戴宗走的急,脚底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印子。 黑衣人蹲下来,两根手指贴着其中一个脚印边沿划了一下。 鞋印窄长,外侧两道横纹。 他收回手指,站起身。 既没追燕青,也没去管戴宗。 朝着景龙门外,蕃衍宅掠去。 浮光掠影 第六章 大爷,我要猪油 深夜,金明池畔。 燕青推开暗宅的木门,小心打量着宅内的环境。 宅子不大,唯有一房一树一池塘,树荫婆娑,月光洒落在池塘中,晃的波光粼粼。 角落灶台前蹲着个老头,正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手上动作虽慢,却很稳。 燕青走过去打量了两眼,心想这种深宅大院里的老头,十个有九个是绝世高手,肃穆抱拳。 “老丈,小子燕青,借宝地一用。” 老头眼皮抬了一下没搭理,继续往里塞木柴。 燕青凑近一步加重语气:“老丈?” 老头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指了指自己嘴巴,摆摆手。 哑巴。 燕青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绝世高手,真就是个普通看门大爷。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在跳,剩不到七十个小时。 没时间拉家常了,他直接钻进正房,把桌上杂物一把扫空,袖子往上一捋。 开工。 前世做商业摄影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再惊艳的创意课题,到最后都得拆成若干工程问题。 光源,介质,反射面。 得一步步来。 现在材料还没到,先验证下反射面正好。 燕青翻箱倒柜的找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点了根蜡烛,把铜镜斜着立起来,随手把纸撕吧撕吧挡在烛前。 光打在铜镜上,反射到对面白墙。 这效果拉胯到让燕青好一阵皱眉。 不行。 这古法打磨的铜镜,太粗糙,更没法和之前房间里的大镜子比,没准加个柔光会好些。 可是,这大宋,上哪去找柔光镜? 套丝袜?说笑呢,抹凡士林,那也没有啊。 对了,没有凡士林,那还有猪油啊! 那帮子拍复古人像的老法师最爱这招,拍摄前把猪油涂在镜面上,拍出来的片柔的不行,连后期都省了。 燕青火急火燎的冲出屋子跑到灶台前。 老头还在添柴。 他拍拍老头肩膀开始比划,先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两只手在半空做涂抹的动作。 老头一脸茫然。 见老头没理解,燕青干脆把鼻子往上一顶做出猪鼻子,嘴里哼哧哼哧学猪叫,然后继续比划涂抹。 老头又看了他三秒,那表情就差把傻子两个字写脸上了。 随后老头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爷没聋。 燕青脸一热,干咳一声。 “大爷,我要猪油,谢谢。” 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小碗凝固的猪油,啪,拍在灶台上。 燕青端起碗就跑。 指腹蘸了一点涂在铜镜表面,薄薄一层,再次测试。 烛光透过剪纸,打在抹了猪油的铜镜上,反射到墙面。 粗糙的显像没了,换成了温润朦胧的晕染,边缘过渡柔和。 他盯着那团光斑,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松了半截。 行,柔光搞定。 他把铜镜小心搁好,琢磨着出门去跟大爷说声谢。 推开房门,灶台前早没了人影,只剩下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木柴,和一壶沏好的茶。 茶还温着。 燕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粗茶,但远比他在梁山上喝的强。 接下来还得解决放大和介质的问题,时间不等人。 正琢磨着,屋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戴宗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往桌上重重一摔,兜口没扎紧,几块碎琉璃差点蹦出来。 “小乙!材料到了,琉璃和铜片,够不够用你自己看!” 燕青赶紧上去解开布兜。 里面一堆大小不一的琉璃片,红的蓝的绿的全有。 “戴大哥,神速。”燕青竖了个大拇指,“那水晶石……” “水晶石没着落。” 戴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顺着下巴往衣襟上淌也顾不上擦。 “城里几个大当铺的库房翻了个遍,要么没有,要么品相烂的没法看。后来我索性摸进高俅那老贼府里去了,都没找着。” 燕青手顿了一下。 “高俅府?” “嗐,观察了好一阵子才进去,那老贼不知道干啥去了不在府中。不过这一趟也没白跑……”戴宗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小乙,你猜我在高府撞见谁了?” 燕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萧让和乐和。” 这两货? 善书者萧让,精音律者乐和,一个能仿天下名家笔迹,一个通晓宫廷雅乐,都是山寨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宋江派他们来汴京,除了跑李师师这条线,还有一桩事就是把被骗进东京的萧让和乐和带回山寨。 “我趴在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戴宗的声音更低了,“这俩人关在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没上锁没上镣,但门口有人守。桌上堆满了纸笔,一直在写写画画。” “写什么?” “隔太远,看不清。”戴宗摇头,“但我临走的时候,听见门外两个护卫在嘀咕。” 他停了一下。 “说了个名字。” 燕青看着他。 “郓王。” 屋子里安静了。 郓王赵楷。 赵佶第三子,重和元年殿试头名,亲爹下旨把状元让给了第二名,怕天下人说闲话。 这位爷自己就是书画双绝的主儿…… 这条线太深了,现在伸手进去,没有好处只有风险。先活过三天再说,这事还是只能靠戴宗去求证。 “戴大哥。”燕青拍了拍他肩膀,“这事比我造那鉴还要紧。公明哥哥让咱们来救人,人就关在高俅府里,里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得摸清楚。” 顿了顿。 “劳烦戴大哥这两天多跑几趟高府,盯住萧让他们的动静,能听到什么就记什么,顺带帮小弟再寻寻那西域水晶的下落。” 戴宗一拍大腿站起来。 “弟弟说的也是哥哥想的,你就在此安心造鉴,哥哥再去探探。” 话音没落完,人已经出了门。 “真是个炮仗……” 燕青摇摇头,坐回桌前,随手挑出一块红色琉璃片,举到烛火前,闭上一只眼,对着光看。 心凉了半截。 气泡、划痕、杂质纹路,一应俱全。 搁前世,这种料子垃圾桶是他唯一的归属。 可这是大宋,没有工业窑炉,没有光学级别的质检标准,料子好坏全看窑工的手气和老天爷的心情。 但总得试试。 他翻出一块粗陶碎片权当砂纸,蘸了水,在琉璃片表面一遍一遍的磨。 磨了小半柱香。 举起来看。 划痕浅了一点,气泡还在,杂质纹路反而被打磨给拉长了,原本是一个个的点,现在被拖成一条条的线。 光打上去,比刚才还花。 燕青把琉璃丢下,又摸出一块,毕竟失败是成功之母。 没有砂纸,陶片还是太糙了,换个思路。 这次用烤。 他把琉璃片架在烛火上方,控制着距离,一边下压一边晃动,想让表面微微软化,靠自身的流动性把那些坑洼填平。 琉璃因为温度升高,边缘慢慢泛红,隐约有了液化的迹象。 “有戏!我特娘的真是个天才,只要再烤一会儿……” 啪! 琉璃片猛的炸开,碎片擦着他耳根飞出去,燕青本能往后躲,胳膊肘撞上灶台边缘,带起叮当作响。 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手肘发麻,悻悻的摸了摸耳朵,抬头一看,指尖沾着血。 “咋就成破片手雷了。” 被这琉璃片一炸,也不敢继续尝试了。 磨不行。 烤没用。 燕青整个人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灶台。 闭上眼。 视野角落那串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蜡烛芯子偶尔爆一下,溅出一点碎火星。 他在想,做不出来会怎样? 李师师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自己翻出窗外时的豪情壮语。 还有现在就挂在自己任务面板处负三十好感度的赵佶黑卡。 …… 地面很凉,燕青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蜡烛都矮了一截,天边已经泛出了一抹惨白。 中间老头来过,给了他一条粗布条,指了指他的耳朵,便转身出了院门,像是在门口翻找些什么。 燕青拿起布条把耳朵上的血擦了,攥在手里。 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闲着,脑子就往死胡同里钻。 他走回桌前,把那堆琉璃片往中间一拨拉。 随手捞起两块。 都是红色的,一块深些一块浅些,大小也不一样。 他把两块叠在一起,举到烛火前。 当光透过来的那一瞬间。 他愣住了。 墙上落了一团光斑。 通透干净。 刚才单片上那些困扰着他的气泡、划痕、杂质纹路问题全没了。 前世,色彩理论课上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在他脑中开始慢慢加大加粗。 色彩叠加可以相互抵消杂讯。 浮光掠影 第七章 雾中鸟 对着美术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燕青把戴宗带回来的琉璃片一股脑全倒在桌面上。 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大大小小摊了一桌子。 他按颜色分了几堆,随手捞起两块。 一块红,一块蓝。 叠上。 举到烛火前头,在墙上印出紫色的光。 通透,干净,连个毛边都没有。 刚才单片上那些该死的气泡、划痕、杂质……全都没了。 燕青攥着那两片琉璃的手指收紧,满脸都是为啥没有早点想到的懊恼。 这不就是p图时的叠图层吗! 想明白这一点,他开始疯狂地做起了实验。 将所有的结果一组组摆开,用炭笔标上号。 暖光三组,冷光两组,中性光一组。 够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难点了……投影介质。 光打出去总得落在什么上面。 前世有幕布有银幕,随便一面白墙都行,可先不说这大宋有没有,就算有也都是平面的东西。 赵佶什么画没见过? 看着灶台上的铜壶,没准?可以试试水蒸气? 心念至此,燕青从灶台上拎起铜壶,灌了半壶水架在炭火上,等水翻滚起来,找个合适的角度开始投影。 水雾之中隐隐出现一团模糊的影子,可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他我到一半的曹给吹散。 壶中的水依旧在沸腾,水雾还在往外冒,鸟影若隐若现,用分辨率来说最多连360p都够不到。 要是有干冰就好了,那玩意儿升华出来的白雾又浓又持久…… 瞟了一眼视野角落,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倒计时:64小时12分】 集卡的星星闪烁着诡异的光。 狗曹的小浣熊。 他盯着灶火发呆,眼皮越来越沉,就当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老头来了。 他手中端着两碗东西,也没管燕青在干嘛,将碗放在灶台之上,抄起水壶就往你冲,很快就冲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糊糊。 将其中一碗直接端向燕青,燕青刚想张嘴说声谢,却被碗烫的将手给缩了回去。 老头见他那没出息的样,撇了撇嘴,将碗又放回桌面,转身朝着着角落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带盖的陶罐。 将盖子一揭,冷气直往外翻。 凑近一看,罐子里码着几块碎冰,用发黄的稻草裹着。 老头捡出两块,丢进面糊糊里。 滋。 白雾从碗沿翻出来,先是往上一冲,随即就沉了下去,顺着碗壁往外漫,一层叠一层,铺满碗底,铺满桌面。 一片白茫茫。 燕青保持着接碗的动作愣在了原地,他在心里默数。 一秒。 两秒。 三秒,始终不散。 将手往腿上一拍,凑近一步来到大爷面前,说出的话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大爷,这冰借我使使。” 老头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跟上回要燕青找他要猪油时一模一样。 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确认燕青并没有犯病之后,才把罐子递过来。 燕青定眼一看,剩的不多,拢共就七八块碎的。 燕青重新搬了口铁锅出来架在灶台上,灌了半锅水烧开,抓起两块碎冰扔进去。 沸水遇冰,就像那干柴烈火。 大量冷雾从锅中升腾而起。 好……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过来。 雾没了。 咧起的嘴角僵在半道上。 这咋比那谁还快…… 回头看向桌面,面糊糊里的冰雾还在,依旧好端端贴着碗沿流,不急不躁的,散都不散。 摸了一下碗边。 凉的。滑的。指尖搓了搓,能拉出丝。 低头看了看碗里黏糊糊的面浆。 又扭头看了看锅里清汤寡水的沸水。 面浆粘稠,水蒸气裹在里头出不去,冰一丢进去,冷雾被面浆子兜住了,当然散不了。 锅里呢? 清水,雾气一出来就让风给吹跑了。 他抓起桌上剩的白面。 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棍子搅了几圈,清水变浆子,黏黏糊糊的,等它重新沸起来,等待的时间让他抓耳挠腮,好不容易等到锅中小泡变成大泡。 燕青把冰罐里所剩无几的几块碎冰直接往里面倒。 嘶啦…… 浓雾翻涌着从锅中溢出,一层压过一层,贴着灶台面往下淌,顺着桌腿铺到地上 再次在心里默数。 十秒。 不散。 三十秒。 不散。 一分钟。 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厚,整个灶台周围全笼在白茫茫的雾里,浓到脚面都快看不见了。 时间不等人,重新抄起铜镜,斜着架在烛台边上,拣了一组暖光琉璃叠到前面。 光从蜡烛射出来,穿过琉璃,铜镜接住。 镜面上那层猪油把锐光化成柔光。 柔光弹出去,斜斜的,扎进那团不散的浓雾之中。 将手上青鸟纸样往光路上一挡。 一只鸟浮出来了。 先是轮廓。 细细的,颤颤的,翅膀,尾羽,喙,一笔一笔从雾里头长出来。 然后是颜色。 暖黄的光从琉璃片渗过来,沿着轮廓一点一点铺开。 青鸟的羽衣霓裳,就像是活了过来,紧接着再换一组冷蓝色的琉璃。 暖意退去,青鸟栖在寒烟里,翅尖好似挂着一层霜。 再换最后一组。 黄绿色的光打进来。青鸟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轻轻拨动一下纸片,雾中的鸟翅膀也在收拢,尾羽低垂,就像是被困在里面。 燕青痴痴地望着雾里的鸟,安静了许久。 前世他拍过很多东西。 风景、人像、商业片、私房照,什么都拍过。 每一张都隔着一块屏幕,看得见,摸不着,那些东西永远关在一个方框里。 可现在这只鸟离他不到一步。 就在那儿漂着。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手指穿进雾气里,穿过光,穿过那只鸟的翅膀。 什么都没碰到。 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凉的,湿的,什么也没攥住。 可它确实在那儿。 一幅没有纸没有墨、伸手去摸什么都不剩的画。 他造出来了。 燕青嘴角咧开,眼泪就快要在眼眶里打转,但下一秒,眼泪真的掉了出来。 疼的! 嘶——! 只见老头站他身后,烧火棍举着,满脸横肉拧到一块儿,棍子指着地上撒了一片的面粉袋子。 但燕青看的清楚。 老头现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制造出来的雾中鸟。 由于冰块全部融化,雾气开始变得稀薄。 老头的手攥着烧火棍,指节发白。 张了张嘴,却只有气声,直到雾散鸟退。 “大爷别打了。”燕青揉着后脑勺龇牙,“面粉我赔,多少钱都赔。” 老头没再动手。 脸色还是不善,烧火棍指了指锅,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琉璃片和纸样。 燕青一屁股坐在灶台边。 “大爷,你都看见了。” “我要拿这东西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看。” 老头挑了下眉毛。 “三天后,你家姑娘带我去见官家。我得给官家献上一样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字画,就是刚才那个。” 烧火棍慢慢放下来了。 “光和雾做的画,会动,会变色。而且,这事不成,李娘子也有影响……” 老头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他盯着燕青,那双浑浊的眼里头,头一回没了嫌弃,反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 黄铜做的,磨的锃亮,一看就是贴身带了许多年的物件。 啪。 钥匙拍进燕青手心里。 老头没说话,抬手指了指院子后头的一道矮墙,又摆了摆手,示意燕青赶紧滚。 燕青攥着钥匙,触感冰凉。 “谢了,大爷。” 他没废话,扭头就往矮墙那边跑。 转过墙根,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屋,门板厚实的不像话,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钥匙插进去,咔嗒。 门一推开,一股冷气直接撞在脸上,激的燕青打了个冷颤。 目之所及,是满屋子的冰,整整齐齐码到房顶的冰。 “李师师这,也忒受宠了吧……” …… 院子里。 老头站在灶台边,面色肃穆,正低头扫着地上的面粉。 扑棱棱。 一只信鸽斜着扎了下来,稳稳的落在他肩膀上。 老头扫地动作没停,用手摸了摸信鸽的头,随后伸出两根指头,从鸽子腿上的竹管里抽出一卷纸条。 上头只有八个字。 郓王赵楷,欲造祥瑞。 浮光掠影 第八章 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燕青从冰库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冻得直哆嗦,牙齿咯咯响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走到灶台前,对着正在扫地的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姿态诚恳。 “小子燕青,记住大爷的好。” 老头扫帚没停,没搭理他。 燕青直起身子,嘴角一歪,那股子没正经的劲又上来了。 “大爷,晚上想不想看点好东西?” 扫帚停了。 “就我刚才那套把戏,您要是能备点素材,保管给您弄个大人才能看的……” 话没说完,扫帚抡过来了。 燕青往后一蹿,堪堪躲过,扫帚尖擦着他鼻子过去的,带起一阵灰。 老头满脸铁青,扫帚往前又捅了一下。 “得得得,开玩笑开玩笑!” 燕青连退三步,双手抱头,嘴上投降,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情。 冰库有了,琉璃调好了,柔光也解决了。现在待在院子里干耗着也是浪费时间,该干的活暂时干不了,得等戴宗把水晶石弄回来才能做最后一步。 与其在这儿挨大爷的扫帚,不如出去办点正事。 他想去找李师师。 燕青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一个通宵就将所有核心难点全部突破了的亢奋,他想让李师师也能知道这个喜讯。 从灶台上拎起冷掉的粗茶灌了两口,翻出视野角落里赵佶那张黑卡。 【书画成痴】【极品颜控】【厌恶粗鄙】 三个标签盯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个问题。 赵佶的画什么水平? 花鸟一绝,工笔天下无双,《芙蓉锦鸡图》《瑞鹤图》哪一幅不是能镇国的东西。 但山水呢? 他使劲回想,将脑海里美术老师说的话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赵佶传世的画作,几乎全是花鸟。 山水?真没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越是自己不擅长的东西,越想看到别人做出来。 这是甲方的通病。 他需要一个会画山水的高手! 燕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老头摆了摆手。 “大爷,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老头见他要走,扫帚抬起来又放下,可还没有所表示。 燕青已经翻出了院墙,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南方 燕青刚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私宅围墙外的一棵老槐树,枝叶动了一下。 眯起眼盯着那棵树看了三秒,没啥动静。 或许是熬了一整夜有点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多想便转身离开了。 …… 半个时辰后。 燕青手里提着一坛杏花酿,蹲在李师师府后院那棵大树的树杈上。 上回走的就是这条,轻车熟路。 稳住身形,闭眼。 心声传念。 “姐姐姐姐,小子燕青,可否上楼和姐姐再见一面啊。” 声音贱兮兮的,尾音还故意往上挑了一下。 二楼。 李师师正坐在铜镜前,手里的梳子差点脱手。 又来了。 这声音又钻进她脑子里了,跟上回一模一样,什么传音入密,鬼才信。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纱帘一挑,往下看了一眼。 树上蹲着个人,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正仰着脸冲她笑。 李师师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 燕青心领神会,酒坛往腰间一别,踩着树杈蹬墙借力,三下两下翻进了窗户。 脚刚落地,还没站稳。 眼睛直了。 李师师刚沐浴完。 发髻松散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水珠,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一层细密的水汽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全是沐后的香气,和之前房间里的熏香不一样,这个味道更干净,更…… 燕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愣住了。 李师师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冒出一个疑问。 传言浪子燕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怎的两次见面两次都愣在原地跟个木桩子似的? 心里一动,计上心来。 她没去换衣服,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他。 “怎么,上回看纹身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 燕青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倒流。 “这回倒知道害臊了?” 李师师说完又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拎起自己一缕湿发,在指尖绕了两圈。 “还是说,浪子也就那点胆色,全用在嘴上了。” 燕青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的肉,疼痛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 稳住了,稳住了,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富婆姐姐穿着浴袍开门的次数还少吗,冷静! “姐姐太美这都是本能反应。”燕青干咳一声,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好酒一坛,上回答应姐姐的。”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姐姐披着头发比绾着的时候好看十倍。” 李师师哼了一声,倒也没再撩他,转身去屏风后面换了件外衫出来。 燕青趁这工夫瞟了一眼右上角。 好感度,50。没涨。 刚才那句好看十倍,搁第一回见面至少跳个一两点,现在一点没动。 免疫了? 来不及细想,李师师已经出来了,坐到桌前,端起他倒的酒抿了一口。 “你一夜没睡?” 她手指捏着杯沿,语气中的心疼虽少但也实实在在。 可燕青没接住。 一整夜的肾上腺素压在他身体里,从猪油到琉璃到面浆糊到那只雾中鸟,脑子里全是想说的话,在见到李师师的那一刻,彻底收不住了。 “姐姐,昨晚的事有大进展!” 他坐下来,两手比划着往前一探,眼睛亮得好似铜铃。 “那面铜镜,我试了个法子……” 李师师抿着酒,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块杂品琉璃,我一叠……” 李师师又嗯了一声。 【好感度-1】 “最绝的是那个面浆糊!姐姐你知道为什么面浆糊能锁住雾气吗?” 燕青在房间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丝毫没发现李师师已经开始神游。 什么暖光三组冷光两组,什么投影介质反射角度,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全是天书。 她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试图靠酒精维持注意力。 “……然后那只鸟就从雾里头浮出来了!姐姐你能想象吗?” 李师师看着眼前这个熬了一宿满嘴跑铜镜的男人,心里头的那点心疼已经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 她好傻。 【好感度-2】 本来大好的心情,心想着这呆子还算有点良心,才过了一夜就想来见他,却没想到,这呆子来这,从头到尾都只是说着他的铜镜、琉璃、还有那笑话一般的面浆糊。 早上起来,朝膳都未用,在这听他讲了小半个时辰,自己从头到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插进去,自己那句你一夜没睡,要不要休息一下,到现在都没说出来。 【好感度-3】 “对了姐姐,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燕青又抢话,“你认不认识画山水的大师?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山水的人,帮我画底稿……” 李师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姐姐?认识吗?” 李师师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会帮你留意的。” 燕青没品出味儿,依旧在那儿自顾自说。 “最好是专攻山水的,因为官家他自己花鸟无敌,我要是献花鸟那是班门弄斧,但山水不一样,山水正好是他的短板……” “你该回去了。” 李师师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心里只剩下委屈。 “啊?” “我下午还有客人要见,你在这儿不方便。” 语气平淡疏远。 跟刚才勾手指让他上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燕青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右上角一瞟。 【好感度:45】 他进门的时候是多少来着? 50。 燕青后脑勺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 坏! 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一进门就开始聊工作,对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给他递了那么多信号,他一个都没接住。 他倒好,第一时间来找她是不假,结果张嘴全是铜镜反射角度和琉璃叠色方案。 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蠢!蠢透了! 而且这小浣熊,怎么也没个提示音吗! 叮呢!去哪了! 燕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半。 “姐姐。” 李师师正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头没抬。 “今天晚上,来金明池那边看看吧。” “我已经说了会帮你……” “不是看那些东西。” 燕青打断她。 “我有个新想法……” 他顿了一下。 “一个只给姐姐准备的,只有姐姐一个人会看到的小乙的心意……”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吧,燕青知道这就是目前的极限了,再多说就是死缠烂打,见好就收最重要。 “那我走了。” 他翻身上了窗台,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 “等一下。” 燕青回头。 李师师站在桌边,手指捏着酒杯轻晃,看着杯子里残余的酒液晃来晃去,像在犹豫什么。 “你要找画山水的人?” “嗯。” “去画院门口看看。” 燕青一愣。 “画院门口?” “有个摆摊卖扇子的。”酒杯放下,李师师蹙起眉头边回忆边说,“上次……陪官家微服路过画院那条街见到个怪人。” “穿的是画院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破了都没补。那扇子上画的……有人,有山水。” 顿了一下。 “唯独没有鸟。” “嗯?” 燕青调整了下身形,骑坐在窗框上。 画院的人,不画鸟? “官家当时站在那摊子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呢?” 李师师越讲越流畅。 “后来那人抬头看见了我们,大概是看服饰以为是画院的人来找茬的,二话不说收摊就走。” “再后来,画院的人来了,说他是一个只会画市井粗鄙的异端,名字好像是叫张……” 李师师再次陷入回忆,燕青也在等,不敢去催。 “好像是叫……” “张择端。” 燕青傻眼了,差点从窗框上摔下去。 “姐姐,等等,你说他叫张择端?” 浮光掠影 第九章 蜜饯 张择端。 燕青差点从窗框上晃下去,两条腿夹着窗沿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张择端啊! 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 那幅五米多长的绢本长卷,但凡去过故宫的人都知道,排队三小时看画五分钟,黄牛票能炒到两千块一张。 整条汴河两岸,八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有表情有动作有故事,不管是卖炊饼的、拉纤的、看热闹的,还是骑驴的、坐轿的、吵架的,全特娘画活了。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汴梁城里,在画院门口摆摊卖扇子。 他需要山水高手,老天爷直接给他送来一个能画活整座城市的狠人。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送枕头。 不对,这叫瞌睡送五星级套房了啊。 “你认识他?”李师师歪头看他。 “不认识,但听人提过。”燕青强压住心跳,“姐姐说他不画鸟?” “没见他画过。扇面上全是街巷桥梁、贩夫走卒,画院那帮人瞧不上他,说他格调低。” 格调低? 燕青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千年后全世界博物馆抢着展他的画,你跟我说格调低? 他正想再问两句,余光一扫,李师师脸上的血色更淡了,额头上沁出细汗,捏着酒杯的手指都在打颤。 燕青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刚要开口,李师师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脚下一软。 身子往前栽。 燕青脑子里什么张择端什么清明上河图全没了,腿从窗框上一甩,整个人射出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稳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燕青低头看她。 脸白的吓人,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鬓角全是汗,贴在脖子上。 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隔着薄外衫,掌心下面的腰肢软的没骨头。 “姐姐,早上没吃东西?” 李师师没回答。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燕青胸口,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刚才满肚子的委屈,什么铜镜什么琉璃什么面浆糊,气了那么久,攒了那么多话想骂他,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是点了点头。 很轻,额头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燕青心口一疼。 他飞快扫了一圈屋子,桌角碟子里码着几块蜜饯,深褐色的,裹着一层糖霜。 伸手够过来,捏起一块。 “乖,张嘴。” 李师师没动。 燕青把蜜饯送到她唇边,指腹碰到她下唇,微微凉,有点干。 “吃下去,一会儿就不晕了。” 李师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 燕青看见她眼眶是红的。 她张了嘴,蜜饯被塞了进去,舌尖碰到他指腹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燕青准备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李师师咬住了他的手指。 李师师的牙关在收紧,又松开一点,再收紧。 反复了三四次。 燕青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李师师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垂在他小臂上,凉凉的,一滴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她的外衫领口因为刚才那一摔扯开了些,锁骨下面大片雪白露在外头,起伏的很急。 燕青的目光只在那片白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硬生生拉回来,盯着她的脸。 李师师终于松了嘴。 他的指根上多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嘴唇分开的时候,一根银丝从她唇角扯出来,拉了半寸才断。 “姐姐消气了吗?” 燕青的声音很轻。 “是小乙的错。” 李师师没说话,低着头又点了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跟那晚在拔步床前一模一样。 【好感度+1+1+1……】 数字往上蹿,过了50没停,51,52,53…… 一路冲到55才稳住。 燕青觉得自己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一块,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只想搂着她,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两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李师师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燕青松了口气,扶着她坐回椅子上,把碟子里剩下的蜜饯全推到她面前。 “都吃了,别省着。” 李师师瞥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慢慢嚼着。 燕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确认她没事了,才退到窗边。 “姐姐好好歇着,下午的客人要是不想见就推了,别硬撑。” 李师师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弯了。 他翻身上了窗台。 这次是真要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李师师坐在椅子里,嘴里含着蜜饯,手指还在无意识搓着衣襟上他留下的褶皱。 燕青笑了一下,落进院中。 脚刚碰地,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距离。 三十丈,还在范围内。 今天第二次传念机会还剩着。 闭眼。 “姐姐,今晚之约,别忘了。” 二楼。 李师师拿蜜饯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呆了两息。 然后把蜜饯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靠在窗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 燕青出了李师师府的巷子,走过三个路口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牙印还在,越看越顺眼。 嘿嘿嘿。 沿着御街往东拐,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翰林图画院的地界。 东京的街巷在午间是最热闹的,沿街的茶坊酒肆支着棚子叫卖,骡车和行人挤在一处。 燕青穿过人群的时候差点被一个挑担的撞着,那人朝他嚷嚷,他丝毫没在意,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事。 李师师的暗宅有冰库,有灶台,有足够的空间。 他要给她单独布一场,不是给赵佶看的那种,是只属于她的。 画什么呢? 青鸟太俗了,用过一次了。 月亮?也不行。 得是她没见过的。 正琢磨着,前头闹起来了。 还没到画院门口呢,隔了一条街就听见吵嚷声。 燕青顺着声音拐过去。 画院侧门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不多,七八个,全穿着画院的制服袍子,青灰底子绣暗纹,腰间系着画院特制的犀角牌。 袍子都挺新的,浆洗的板板正正,配饰也齐全。 被围在中间的也穿着一身画院袍子,只不过那袍子洗的快成白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破了个口子也没人补。腰上光秃秃的,什么牌什么饰品都没有。 脚边摊着个布包袱,里头露出几把折扇。 燕青心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他下意识往那几个人头顶扫了一圈,想找卡片。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把折扇,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的,一脸趾高气扬。 这些人头顶干干净净,一张卡片都没有。 燕青又看向中间那个被围着的人。 三十出头,瘦,颧骨高,下巴上一圈青茬没刮干净,弯着腰想去捡地上散落的扇子,被人一脚踢开。 他头顶浮着一张卡。 小浣熊画风,烫金边框。 【张择端】 好感度:15/100 标签浮出来三个。 【执拗成癖】【不合时宜】【丹青入骨】 果然,只有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才有卡。 那几个欺负人的,一千年后连个注脚都混不上。 “张择端!”山羊胡老头把抢来的扇子啪的摔在地上,“你已被逐出画院,还敢在院门口摆摊卖这些粗鄙之物!” 顿了一下,手指戳着张择端的脑门,痛心疾首的样子。 “老夫当年也是看你有几分天分才收你进来,你画这些贩夫走卒算什么?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替官家描丹青的地方!你对得起谁?” 张择端蹲在地上捡扇子,没抬头。 “我卖我的扇子,又没挂画院的招牌。” “你穿着画院的袍子!” “这袍子是我自己的,又没还。” 旁边一个年轻的直接上脚,把他刚捡起来的扇子又踩了一脚。 “没还?你也配穿?” 燕青攥了下拳头。 这场面他太熟了。上辈子公司里也有,干活最多的人被排挤出去,留下的人还要踩两脚证明自己正确。 他刚要迈步。 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靴甲声,又急又重,震的地砖都在颤。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嗓音拔地而起。 “郓王驾到——” 浮光掠影 第十章 画院门口的倔驴 “郓王驾到” 这一嗓子扯出来,画院外像被抽走了空气,安静的可怕。 燕青本能往旁边一闪,钻进了街边的一个茶棚,躲在了人群之中。 仪仗不大,六个侍卫,一个文官模样的幕僚,前后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来了。 赵楷。 刚才还围着张择端耀武扬威的画院众人,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山羊胡老头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撞的清脆。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姿势相当整齐划一。 燕青的视野右上角弹出一张新卡片。 灰色的。 好感度槽没亮,底色也没填充,整张卡跟褪了色似的。 【郓王赵楷】 好感度:未激活 下面三个标签倒是清清楚楚。 【书画双绝】【野心勃勃】【父慈子孝存疑】 最底下一行小字:需特定条件触发。 燕青咂了咂嘴。 这词条,评价可真够阴的。 赵楷不急不缓朝着原先吵闹的方向走去,燕青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与赵佶有三分相似,下巴尖,颧骨高,但身材比他爹壮一圈,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背在身后,而另一只始终贴着腿,摆动幅度不大。 赵楷的视线扫过那些跪着的脑袋,直直地落在正蹲在地上捡扇子的张择端身上。 看了三秒不到,迈开步子,走向张择端,弯腰捡起一把折扇,甩了甩灰,对着阳光的方向展开了扇面。 整个场面安静到燕青能听见风穿过巷子口的声音。 山羊胡老头跪在地上,脑袋紧贴地面,身上是若有若无的颤抖。 赵楷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 他将扇子换了个角度。 “这桥底下撑篙的老头,驼背的弧度画的准,你蹲在河边看了多久?” 张择端蹲在地上没起身,闷声答了句:“三天。” “就为了画一个撑篙的?” “顺手把桥洞里打瞌睡的、桥上面吵架的也画了。” 赵楷笑了。 把扇子合上,往手心里敲了两下。 “你叫张择端。”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赵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替我画一幅长卷,题材你自己定,润笔费随你开。” 张择端站起来,比赵楷高了半个头不到,虽然身体瘦弱,可气势并不弱。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画。” 燕青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只见那些围在赵楷身边的侍卫已经隐隐有拔刀向前的举动。 但见赵楷只是拿着扇子往后一挥,并没有生气。 “为什么?” 张择端弯腰把散落的扇子收进布包袱里,动作不紧不慢。 “在下只画画。” 他把包袱皮系上,直起腰。 “只画真正想画的画。” 这话一出来,燕青不由得暗自在心中即为张择端叫了声好,担心也更浓了几分。 随便画什么? 郓王开口找你画画,那能是真的随便? 赵楷脸上的笑没变,甚至更深了一层。 他把手里的扇子合拢,递回去。 “再想想。” 转身离去。 靴甲声重新响起。 可赵楷没走几步,忽然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幕僚说了句什么,幕僚回头看了张择端一眼,点了点头。 仪仗走远,画院众人从地上爬起来。 山羊胡老头的脸涨成猪肝色,扑上去一把揪住张择端的领子。 “张择端!你他娘的疯了!郓王殿下亲自开口,你敢说不画?你要害死整个画院!” 张择端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 旁边两个年轻的凑上来,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早被逐出去了还在这丢人现眼!” 张择端闷头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站稳。 低下头把包袱从地上捞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沾上泥的扇面,往肩上一甩。 走了。 燕青把杯子放下,留了几文茶钱,跟了上去。 …… 张择端走得很快,专挑小道钻。 燕青跟在后面,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这人走了三条街,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个破院子,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门板上的漆剥得只剩底色。 张择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没回头。 “跟了三条街了。” 燕青脚步一顿。 “要买扇子,五十文一把,不讲价。” “不买扇子。” 他大步走上前,在张择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刚才你说的那句话,只画真正想画的,是什么意思?” 张择端这才转过身。 打量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目光在他腰间的衣料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画院的人。” “不是。” “郓王的人?” “也不是。”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青没急着答话。 他侧了下身子,往胡同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回头。 “我叫何清,做光影物件的。” 张择端的眉头里挤出一道竖纹。 “什么物件?” “说出来你也没见过。”燕青没兜圈子,“我需要一个会画山水的搭档……” “东京城画山水的,一条街上能数出二十个。” “我不要那种山水。” 张择端嗤笑了一声,手指在门栓上敲了两下。 “画院里那帮人临摹出来的山水,每一笔都对,但都是死的。” “你的不一样。” 张择端不说话了。 门栓上的手指停住,又再次拉开,将门推开,头也没回。 “进来。” 院子小到转身都费劲,一棵歪脖子枣树占了半边地方。 屋里更简陋。 一张桌,一条凳,半扇窗。 桌上摊着一幅长绢,两端用石头压着,绢面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左铺到右,还没画完,右边三分之一是空白。 燕青走近一看,心跳加速,连带着呼吸也紊乱了几息。 画上是汴河,虹桥,还有码头。 每一个人都有脸,每一张脸上都有表情。 卖饼的在吆喝,客人在掏钱,旁边蹲着个小孩在啃半块烧饼,眼睛盯着街对面耍猴的。 这是清明上河图。 没完成的清明上河图。 这幅画,一千年后,值一个国。 “画了多久?”他嗓子有点紧。 “三年。”张择端走过来,从桌角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还得两年。” 三年了,这人趴在这张桌子上,一笔一笔把整座汴梁城搬到了绢上。 “你想让我画什么?”张择端开口了。 燕青直起身来。 “几张小画,巴掌大的,山水。” “给谁看?” “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个人看了你的画之后,你的名字,整个东京都会知道。” 张择端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我不需要整个东京知道我。” 燕青被怼的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跟哄李师师差不多的路数,先捧再拉再给甜头。 可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幅绢,看着张择端磨秃了的笔头和开裂的墨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很熟这种人,因为就是前世的他。 在成为富婆摄影师之前,他也曾经蹲在出租屋里修一张照片修到凌晨四点,就为了把天边那条光线的层次调到自己满意。 没人付钱,没人看,没人在乎。 只是为了自己心中拿个关于对的感觉。 “颜料钱我出。”燕青换了个说法。 “不用。” “不是施舍。” “听着就是。” 燕青深深看了张择端一眼,再次哑口。 良久的沉默,直到风从那半扇窗户里灌进来,将绢面吹起一角,那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废稿,画的都是同一个桥。 燕青弯腰把翘起来的绢角轻轻按回去,就像是是在抚摸着长辈的皱纹,又像是在抹平心中的翻涌情绪。 张择端看着他这个动作,抬头望向了燕青的眼神,心中莫名做了一个决定。 “你明天再来。” 燕青抬头望去,张择端已经背过身去整理桌上的笔。 “带你说的那个光影物件来,让我看一眼。要是糊弄人的把戏,以后别来了。” “行。” 燕青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子枣树底下的时候又停住了。 回头。 那幅长绢铺在桌上,右边三分之一还是空白。 张择端站在桌前,已经拿起了笔。 弯着腰,脊背一节一节弓着,脑袋凑到绢面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 天都快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是就着最后那点光,想往绢上再添一笔。 枣树下,燕青只是这样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幅画,一定得让它画完。 …… 离开巷子,天色已黑,燕青边走边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明天拿什么东西给张择端看? 赵楷找张择端画长卷,那个幕僚回头的眼神,还有之前戴宗说的信息,究竟有什么关联? 而最后一件则是他答应了李师师,今晚让她来金明池,需要给她准备一个惊喜,一个只给她准备的惊喜。 三件事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仔细算算自己也快一天没有合眼了,用手拍了拍脸,试图祛除疲倦,心想要是能饮上一罐冰镇的红牛就好了,脚步加快,朝着金明池的方向快步走去。 路过东角楼大街的时候,一个卖花的担子挤在卤肉摊和卖草鞋的中间,花担的花朵,让燕青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掏出了荷包里所有的铜板,向婆子问话。 花担的婆子伸出一根手指。 “十文。” 燕青把七枚铜板往前一推。 “大娘,七文,行不行。” 婆子乐了,隔壁卤肉摊的汉子也跟着乐,冲燕青咧了个嘴。 “行了行了拿去吧,看你长得俊。” 燕青捏着那束花,是束远比穿越前见过,花朵要小很多玫瑰。 浮光掠影 第十一章 只属你一人的花 金明池暗宅。 燕青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头不在,灶台冷着,偶有池塘传来的蛙鸣,打乱着平静的夜。 他把那束花小心翼翼搁在桌上打量。 花瓣小得可怜,茎秆也细,跟他前世在花店里见过的那些饱满玫瑰比起来,这束简直是营养不良的典型。 但也够用了。 燕青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给赵佶看的那套东西,讲究的是震撼,是从未有过,是让这位书画皇帝跪在地上说牛逼。 给李师师看的不一样。 她不需要被震撼。 白色的玫瑰。 这个念头从他在花担前就冒出来了。 大宋没有白玫瑰,前世也是西方传进来的品种。 他画不出来,但他能用雾把它“造”出来。 一朵这个时代不存在的花,只为一个人开。 燕青蹲在地上,把那束桔梗的花瓣一片片拆下来,用棉线重新绑成玫瑰的形状,绑了拆,拆了绑,手指头都勒红了,搞了小半个时辰才弄出一朵勉强能看的花样。 举到烛火前比了比。 行,轮廓对了。 接下来是老活,驾轻就熟。 他把屋里所有多余的东西全搬了出去,只留椅子,小桌,和一壶新沏好的热茶。 最后,把那朵纸花固定在光路上,试投了一次。 白雾翻涌,光穿过琉璃和铜镜,花的影子落进雾里。 转了一下花的角度,雾里的玫瑰跟着转了一下,花瓣的边缘在雾气里化开,一层一层往外晕。 真棒。 他把测试用的冰收回去,面浆重新盖上,铜镜角度用炭笔在桌面上做了记号。 一切就绪,只待李师师的到来。 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跳,58小时41分。 随后将视线从紧张的倒数中抽回。 今晚他不想去看这个,他做一切都跟赵佶没关系,跟招安没关系,跟什么集卡挑战更没关系。 只跟一个人有关系。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院门响了。 燕青的心跳突然就快了。 他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 月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边还跟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 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丫鬟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她摆了摆手,让丫鬟在外头等着。 李师师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斗篷底下的衣裳之前从未见过,腰间系着条绣了暗纹的宫绦,耳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下意识第吞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花哨的,可嘴巴跟灌了浆糊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 “姐姐来了。” 废话。 李师师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自己掀开门帘进了正房。 前脚刚埋进去别停下了动作。 满屋子铁锅、面浆桶、碎冰筐,琉璃片堆了半张桌子,灶台上还糊着一层白乎乎的面浆渍,空气里混着猪油味和面粉味,神色不善地看着燕青,张嘴问道。 “你约我来……看这个?” 燕青赶紧把她引到那张唯一干净的椅子前坐下,将热茶递了过去。 “姐姐别急。” 他顿了一下。 “闭上眼。” 李师师捧着茶杯没动,眉头皱着,明显是白天的事还横在心里。 铜镜、琉璃、面浆糊,这几个词她今天已经听了够多了,再来一遍她能当场翻脸走人。 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只不过闭眼前眯着眼睛瞪了燕青一眼,意思你懂的。 燕青见她终于闭上了眼,转身开始操作。 冰块入锅。 面浆早就烧开了,碎冰砸进去的那一瞬间,白雾从锅沿翻涌而出,一层叠一层,贴着地面往四周铺,先淹了桌腿,再漫过她的裙摆。 铜镜角度按标记摆好,烛火推到位,最后一组琉璃叠上去。 纸花挡进光路。 “姐姐,睁眼吧。” 李师师睁开眼。 白茫茫的雾从地面铺到膝盖的高度,把整间屋子的下半截全吞了,她坐在椅子里,裙摆没在雾中,脚面已经看不见了。 然后一朵白色的花慢慢从雾中浮出。 花瓣一层一层往外展,边缘在雾气里化开。 燕青的手指在光路上微微转动,雾中的花跟着转了半圈,花瓣的层次随着角度变化一点点显现出来。 李师师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花。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一朵,花型倒和平时用来熬料的玫瑰有些相似。 雾气继续往上漫,爬过她的膝盖,爬过椅子的扶手,她整个人坐在一片白雾之中。 燕青站在角落,一手扶着铜镜,一手控制着纸花的角度,没出声。 前世拍照片的时候也是这样,最好的画面出现的那一刻,你只需要按快门,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锅里面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茶杯慢慢放下了。 一盏茶的工夫。 雾还在,花还在。 “这就是你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只给我一个人看的?” 燕青把纸花从光路上撤下来,花影消失了,但雾还铺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种花叫白玫瑰,西洋那边才有的品种。整个大宋找不到第二朵。” 李师师垂着眼看他。 “小乙本想去寻一朵真的给姐姐,一时半会儿寻不着。”他把那朵用桔梗花瓣绑成的纸花递过去,“这朵是假的,雾里那朵也是假的。” 顿了一下。 “但小乙的心思是真的。今后一定给姐姐寻一朵真的来。” 李师师接过那朵皱巴巴的纸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棉线绑得歪歪扭扭,花瓣边缘都毛了,一看就是手笨的人硬搓出来的。 她把纸花攥在手心里,伸出另一只手。 拽住燕青的衣襟,往自己身边一拉。 燕青顺势坐到她旁边,椅子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胳膊贴着胳膊。 她的头靠过来了。 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发梢还带着白天沐浴后残留的香气。 燕青没动。 他把脸贴在她头顶上,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雾气慢慢散着,从膝盖的高度一点点往下沉,露出地面,露出桌腿,露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脚。 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不用说。 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坨。 窗外的蛙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更远处更鼓的声响,一下,两下。 李师师攥着纸花的那只手一直没松。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到缓,从缓到深,从深到…… 呼…… 鼾声。 李师师的身子僵了一下。 头顶上传来均匀的呼噜声,不大,但绝对是睡着了。 她没推开他。 从昨晚在李师师府的拔步床上开始算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闭眼了。 现在一靠下来,就撑不住了。 呼噜声越来越响。 李师师咬着嘴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肩膀一颤一颤地笑起来。 院门口。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瞅。 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女的靠着男的,男的歪着脑袋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老头的脸皱成一团,那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李师师冲他招了招手。 老头三步并两步走进来,李师师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床铺。 老头心领神会,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伸手架住燕青的胳膊,把这个睡死过去的混球从椅子上搬到了床上。 燕青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嘴角晶莹剔透。 李师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她展开看了一眼。 郓王赵楷,欲造祥瑞。 八个字。 李师师的眉头拧了一下,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冲老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从门外唤进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打开,里面垫着绒布,正中搁着一颗不大不小的水晶球,通体剔透,烛光照进去折出几道细碎的彩纹。 锦盒搁在桌上。 李师师抽了张纸,提笔写下。 “朝闻你说的,似乎还差一块水晶,这一块姐姐送你了。” 搁下笔,她又看向床上。 那人四仰八叉躺着,被子蹬了一半到地上,鼾声一浪接一浪。 李师师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走到床边,俯下身。 嘴唇落在他额头上。 一点点凉。 起身的时候她的耳根是红的,好在屋里烛火暗,谁也看不见。 老头站在旁边,气得胡子都劈了叉。 这混球怎么回事,凭什么啊? 就凭那一锅面浆糊和几块破琉璃?自家小姐什么人物,什么眼光,怎么就…… “好好看着他。” 李师师走到门口,头也没回。 老头张了张嘴,到底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斗篷的月白色消失在院门外。 老头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燕青的睡脸看,恨不得将桌上的面糊给倒他脸上。 然后弯腰,把蹬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回去。 动作很轻。 …… 第二日。清晨。 燕青沉迷在甜蜜的梦中,梦中是李师师身着白纱的模样,可怎得若有若无有股臭味呢! 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一双45码捆着甲马的大脚立在眼前,极其带派。 浮光掠影 第十二章 戴跑跑历险记 “我去!” 燕青的脸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整张脸拧成一团,以生平最快的反应从床上弹起。 顺着甲马往上看。 不对劲。 十万分的不对劲。 戴宗整个人斜躺在床的那头,脑袋歪向一边,左脸肿了一大块,右眼淤青发紫,嘴角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角拉到下巴,衣服前襟撕了半边,露出里面好几道红色的血印子。 戴宗在燕青弹起时也早已惊醒,此时两人对望,只一眼,眼眶立马就红了。 “小乙啊!戴某无颜面对公明哥哥!” 一拳捶在地上。 “无颜面对寨中兄弟!” 又一拳。 “悠悠苍天……” “停停停。”燕青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当这是五丈原啊。” “啥张远?” 戴宗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噎住,满腔悲愤卡在嗓子眼上。 燕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张远,只有戴院长。院长这是咋了。” 他蹲下来打量戴宗的伤,手指在他脸上淤青处按了一下。 “嘶……” “骨头没事。”又去摁肋骨。 轮到戴宗弹起,龇牙咧嘴的从床上摔了下去。 “幸好肋骨也没有断。”燕青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痛坐在地上的戴宗再次面对面。“哥哥,你倒是说说,出去一趟,怎么整成这副鬼样子回来的。” 戴宗张嘴,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和院中老头生火用的风箱没啥两样。 “前晚从你这儿出去之后……” “先喝口水。”燕青从桌上摸了个杯子塞他手里,“别急,慢慢说。” 戴宗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血和水混在一起蹭了半边手背。 “出去之后我就一直琢磨萧让和乐和的事。” 燕青点头。 “我这人你也知道,心里有事是真的熬不过夜。” 燕青心说你这叫不过夜?这叫不过脑。 “我寻思光那两个兄弟被关在高俅府里,可仆从嘴里蹦出来的却是郓王,这事儿必有蹊跷啊。我就想着,趁夜色去蕃衍宅外头踩踩点,摸摸底。” “你一个人?” “嗐,不一个人还能带谁?拉你去?你那会儿不知道在哪个温柔……” “行了行了,继续。” “我在蕃衍宅外头蹲了大半夜。”戴宗伸出手比划,“趴墙头看了,院里头灯火不多,几个巡夜的来来回回走,规律倒是摸出来了,每一刻钟换一班,东南角有个狗洞……” “等等。”燕青打断他。 “你不会钻狗洞进去了吧。” 戴宗的脸一僵,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没有。” 燕青刚松口气,只听戴宗接着说道。 “肩膀卡住了,没钻进去……” 燕青把到嘴边的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丝毫没察觉到戴宗正龇牙咧嘴的望着他。 “后来天快亮了,蹲了一宿也蹲不出什么名堂,我寻思先去办你交代的正事,找水晶石。” 说到这儿,戴宗的声音沉了下去,手也因紧张将杯子握地更紧了些。 “可没想到,刚离开蕃衍宅那条街……” “你看见啥?还是说碰到谁了?” “对。一个黑衣蒙面的高手。”戴宗放下杯子,不自觉地摸向肋骨。“那人和我刚一照面,就直接朝着我的要害打了过来,就一招,我就清楚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燕青皱起眉头接过话。 “那你跑啊。你腿上绑着甲马,天底下能追上你的人不超过一巴掌。” 戴宗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当哥哥傻啊!我当然跑了!拍了甲马就往死里蹿,可那人……” 他咬了下牙。 “那人知道我的路数。” 燕青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甲马起速需要三息,头一息最慢。他专挑这个窗口下手,我第一次起速,被他一掌拍散了气。” “会不会是碰巧?对方功夫比你高,被发现了破绽?”燕青尝试解释,希望不是心中思量的最坏打算。 “绝不可能。”戴宗将拳头握紧重重锤了下退。“第二次我虚晃了一招再拍甲马,这招是我在江州跑路时候用过的保命绝活,当时在场的只有公明哥哥和几个心腹兄弟。可……他直接绕到侧面把我退路给堵死了。” “这人见过你用甲马。” 戴宗重重点头。 “最后怎么脱身的?” 戴宗扯开衣襟,将胸口的伤势完全漏了出来。 “我故意露了个破绽让他捅了进来。” “你疯了?” “不疯根本跑不掉。趁他收招那一瞬拍上甲马,这才能跑掉的……” 燕青盯着那血淋淋的伤口,大概估量了一下,若是再偏几寸,戴宗绝不可能能活着回来。 “然后呢?” “然后天亮了,满街都是人,不敢露面。”戴宗的声音越来越小,“钻进城东排水渠里躲了一整天。” 燕青张了张嘴。 排水渠。 大宋的排水渠。 他看了一眼戴宗那双鞋底开口的脚,突然觉得脚臭味也没那么难闻了。 “在臭水沟里趴了一天,越想越不对劲。”戴宗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这人的来的方向和我一样,定跟郓王府脱不了干系。” “第二,他认识我的甲马,知道我的路数,见过我,甚至专门研究过我。” “第三……” 戴宗停了一下。 “第三,他没追我。” 燕青愣了。 “什么意思?” “我受了伤,他要是真想追……” 戴宗话没说完,迷信的人绝不会妄谈自己的生死。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燕青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对。” 戴宗的眼眶又红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萧让乐和还在高俅府里头,哥哥闯大祸了啊!” 他整个大男人窝在床脚,委屈得不行。 “小乙,你比哥哥聪慧,快想想主意,怎么才能把这两个兄弟救出来啊。” 燕青正要开口,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老头端着个托盘闷头走了进来,上面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包草药。 戴宗条件反射地想要要站起,却被燕青一把按住他肩膀。 老头进来,随意扫了戴宗一眼,紧接着又扫了一眼燕青。 只不过眼神中的戾气却藏也藏不住,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藏。 燕青被盯得后脖颈发毛。 这老头,咋了这是? 老头将托盘重重地拍在桌上,燕青刚欲拱手道谢,就见大爷已经将身子转了过去朝着不远处的柜子走去。 拱起的手僵在半空,却听见戴宗在地上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日了怪了,宫里的药,这老丈什么来路。” 还没等燕青解释,老头折回来了,看见燕青那脸,气不打一处来,将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后,随手抄起个碗就砸向燕青。 “嗐,你这哑老头,真当小爷是棉花是吧。” 燕青将碗接住,刚欲发火,却见碗中是两张纸条。 耐着性子将第一张纸条翻开,他释怀了…… 还是姐姐好啊,怪不得这老头发这么大的火。 对着老头嘿嘿贱笑两声,将第二张纸条翻开,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戴宗这里的事连得上了。 将视线从纸上收回,抬起头,刚好对上了老头的坏笑。 浮光掠影 第十三章 串上了 郓王赵楷,欲造祥瑞。 八个字,燕青反复看了三遍。 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老头正歪着个脑袋靠在房门上,嘴角挂着一丝坏笑,很满意现在燕青的反应。 这鬼老头…… 将老头甩到脑后,飞快盘算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全串上了。 萧让能仿笔迹,乐和懂宫廷规制雅乐,而张择端恰恰最擅长的就是将真实搬进画卷。 若画上恰巧出现了赵楷的脸,又或是别的什么…… 燕青想不明白,也不用想,只需要知道这事绝不简单。 不过至少有个好消息,张择端拒绝了。 但坏消息是,赵楷绝不是会轻易接受拒绝的人。 这些事都藏于暗处,若不是看到纸条上的内容,若不是有了戴宗之前的透露,没有人会知道。 戴宗在蕃衍宅外头被黑衣人截了。 那人知道甲马的起速节奏,知道戴宗的路数,打伤了他却没追。 或许并不是不想追,而是怕闹出更大的动静。 燕青心里发寒,求助般地看向老头。 老头收起坏笑,无奈地摇摇头。 爷也没辙。 燕青差点没绷住。 要不是这老东西年纪大,又是李师师的人,他真想把那根烧火棍夺过来抡回去。 但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这事指望谁都没用。 只能靠自己。 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 扫了一眼视野右上角。 小浣熊倒计时还有不到两天。 【42小时17分】 燕青把纸条塞进怀里,往床边走去。 戴宗还窝在床上,脸上的淤青在晨光里显得更惨不忍睹了,端着碗粥一口一口往嘴里灌,时不时会因为扯到伤口嘬一下牙花。 “戴大哥。” “嗯?” “你今天哪也别去。” “不行!萧让乐和还关在……” “你脸肿成猪头,出去就是活靶子。”燕青一把按住了又要炸起来的戴宗,“而且,那黑衣人放你走,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搞不好会牵连整个寨子。” 戴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是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不傻,只是急。 “那萧让他们……” “我来想办法。”燕青把锦盒里的水晶球拿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通透无暇,心里对李师师又是一阵感激。 “你就在这儿养伤,把大爷的药都吃了,哪也别去,谁来也别开门。” “那你呢?” “我去见个人。” 燕青换了件干净的外衫,把水晶球用布裹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戴宗蹲在灶台前,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把草药往怀里揣,被老头发现了,烧火棍又抡起来了。 行吧,死不了就行。 …… 今日的汴梁,阴雨绵绵。 燕青出门出的匆忙没有带伞,顶着雨往张择端住的方向走,脑子里却还在想一件事。 赵楷知不知道三天后画宴的事? 这个问题他绕了三条街都没绕开。 自己在李师师房里搞出临时起意搞出来的那场光影戏法。 赵佶看完之后说三天后要见画师,也是临时起的念头。 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预谋。 可赵楷那边呢? 造祥瑞这种事,从找人到准备到最后献上去,没有几个月的筹划根本不可能。 萧让和乐和被骗进汴京,少说也有个把星期了。 那三天后的画宴和赵楷的祥瑞的消息,难道是巧合? 燕青脚步慢了下来,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不是巧合。 是自己加速了赵楷的计划。 赵佶突然要在三天后见一个神秘画师,这个消息从李师师府传出去,不出半天整个东京上层圈子都会知道。 赵楷在皇城里肯定有眼线,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本来可能还要再准备更长时间,但现在官家的注意力被一个横空出世的神秘画师吸走了,他必须赶在画师之前把祥瑞献上去。 或者 把画师也变成自己祥瑞的一部分。 燕青停在街心,雨打在肩上,凉意从领口灌进去。 昨天画院门口,幕僚回头看张择端那一眼,现在想来,那一眼看的未必只是张择端。 自己也在那条街上。 有没有被注意到? 但如果赵楷的人一直在盯着张择端,那自己跟过去的事…… 越想越冷。 行,别想了。 越想越是死局,得换个思路。 燕青重新迈开步子,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公关。 前世他虽然是摄影师,但圈子里混久了,流量那套玩法见得多了。 明星出事了怎么办?先造势,把舆论场子抢过来,让对手只能跟着你的节奏走。 赵楷的祥瑞要偷偷摸摸地造,这是他的死穴 可自己不一样。 画师这个身份本来就是给赵佶准备的,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三天后的画宴,李师师说过赵佶是带着炫耀的意思,想在亲信面前显摆显摆。 那何不让何清这个名头,提前在汴京城里炸开? 不用等到三天后才亮相。 让整个东京都在议论,有个叫何清的隐世高人,能用光作画,能让画活过来,官家钦点三日后亲自召见。 到时候自己带着满城的议论和期待走进画宴,赵楷敢在这种场合动手脚? 他暗中准备的那套祥瑞,被一个万众瞩目的何清往那儿一戳,还怎么出手? 燕青越想越兴奋,脚步都快了几分。 但兴奋过后又再次冷静下来,因为造势这件事,他自己干不了。 一个假身份,没根没底,在汴京城里谁认识他? 得靠一个人。 一个在东京上流圈子里说句话比圣旨还管用的人。 李师师。 看来还得跑一趟李师师府。 不过总得先把张择端这头搞定。 赵楷昨天被拒绝了,今天难免会对张择端出手。 毕竟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帮皇子从来不缺手段。 张择端那条巷子没有围墙,没有门卫,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落魄画师,赵楷想动他,一句话的事。 必须在赵楷动手之前,把张择端拉到自己这边来。 这是为了张择端,也是为了那幅画了三年、还差两年才能完成的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要是被赵楷卷进去,人活不活得成且不说,那幅画就完了。 …… 雨越下越密。 燕青拐进张择端住的那条巷子时,衣服已经湿透了,前胸贴着后背,走一步滴一步。 到了门口,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 停住了。 顺着湿透的袖口往自己身上看,浑身上下跟从河里捞出来的似的,一脚泥,怀里的水晶球倒是裹得严实没事。 门后面是那幅国宝。 绢本长卷,纸怕潮,绢更怕潮,他这一身的水汽走进去,万一…… 算了。 巷口拐弯不远有个成衣铺子,他记得来的时候瞄到过。 进去换身干衣裳再来,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 毕竟见重要客户嘛,衣装整洁是基本素养。 前世给甲方提案的时候,他连袖口的褶皱都要熨平了才出门。 燕青掉头往巷口走。 雨帘子密匝匝地挂着,他低着头赶路,水花从脚面溅起来打在小腿上,满脑子都是待会儿怎么跟张择端开口。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那扇门,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从里面打开了。 张择端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把旧油纸伞,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看着燕青在雨里走到门前,抬手,又放下。 看着他低头打量自己湿透的衣服,皱眉。 看着他转身往巷口走,脚步不慢,踩得水花四溅。 张择端把伞往前探了探,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门槛上。 没去喊燕青。 只是撑着伞,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湿漉漉的背影拐出了巷口。 浮光掠影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成衣铺子不大,老板娘手脚倒利索,燕青丢下铜板换了身灰蓝色的圆领袍,袖口干爽,衣摆利落,虽然料子远不如李师师府里的那些绫罗,但至少没有一滴水。 他从铺子里出来时雨小了些,顺手在门口借了把伞,快步折回张择端住的那条巷子。 拐进巷口,燕青脚步一顿。 张择端撑着那把旧油纸伞,站在门口,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鞋面上溅了一层泥点子,伞骨上的水珠连成串往下掉。 燕青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会儿。 “你很奇怪。”张择端先开的口。 “嗯?” “你刚才走到我门前,站了有十来息。” 燕青没接话。 “抬手要敲门,又放下了。”张择端偏了下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转身走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目光从燕青新换的袍子上扫过,领口、袖口、衣摆,一处处看过去。 “淋着雨跑了一条街,就为了换身干衣裳再来敲我的门?” 燕青挠了挠后脑勺。 “你屋里那幅绢本怕潮。” 张择端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浑身湿透了往里一钻,水汽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那绢面吃了潮气,墨色会洇开。”燕青摊了下手,“你那幅画从左到右铺了多长?两丈?三丈?就算只毁了一小段,三年的活就白干了。”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最高的社交礼仪不是西装革履,是让对方知道你在乎他在乎的东西。 张择端收了伞,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开。 “进来。”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了。但语气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试探,今天是请。 燕青跨过门槛,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干的,没问题。 屋里跟昨天一样,桌上那幅长绢还铺着,右边三分之一依然空白。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是湿的,显然刚才还在画。 燕青从怀里掏出布包,将水晶球取出来搁在桌角,又摸出几块碎琉璃和事先折好的纸样,一样样摆开。 他张口正要解释,刚说了个“这是……” “不用拿。” 张择端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张择端走到桌前坐下来,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头微微偏着,打量了燕青好一会儿。 “你要我画什么?” 燕青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你不看看效果?我带了简易的演示……” “不看。” 张择端的语气极其平淡。 “你昨天说让我来看你的物件,我本来今天一早就打算把你赶走。” “那为什么……” “因为你换了身衣裳。”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你换衣裳的时候不知道我在门后面看着。”张择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画院那帮所谓的大师来我这儿,进门从不敲门,更别说擦脚。” 他站起来,走到长绢旁边,手指点了点画面左侧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灰色印记。 “这个。去年冬天说是来来指导我,大拇指直接按上去的,差点把虹桥下面那条船的桅杆给毁了。” 张择端转过身。 “你说你的物件我没见过,也许是真的。但一个进门之前先想到我的画会不会受潮的人,他做的东西不会太差。” 这话说得不重,燕青却被钉在了原地。 他做了三年摄影师,伺候过形形色色的甲方,金主爸爸们夸他拍得好的时候,他嘻嘻哈哈应着。可从来没有人夸过他进门前擦鞋这件事。 因为这是本分,不值得夸。 但张择端看见了。 视野角落浮动了一下,好感度虽然是15,但燕青觉得远不于此,第二卡槽必须要马上解锁了。 燕青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咽回去,拉了条凳子在张择端对面坐下。 “山水。” “多大?” “巴掌大,但不止一张。”燕青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废纸,折了几下,撕出大致的形状。“我需要的不是一整幅画,是分层的。” 他把撕好的纸一张张摊开。 “姐姐你看……不是,张兄你看。” 张择端皱了下眉,没追究那个口误。 燕青清了清嗓子,将四张纸叠在一起,最下面一张画了远山的轮廓,第二张是近处的山体,第三张是松林,最上面一张是飞瀑流泉。 “每一层单独画,画完之后把空白的部分镂空。四层叠在一起,光从后面打过来,穿过这些镂空的缝隙,落在雾幕上……” 他把四张纸摞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一照。 影子落在桌面上。远山的轮廓从近处松林的缝隙间露出来,层层叠叠,竟然真有了纵深感。 张择端没说话,但身体往前探了半寸。他拿过那几张纸,自己举到光前看了一遍,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换了个顺序再看。 眉头从拧着到松开,又拧上。 反复了好几次。 “层与层之间的间距不同,投出来的影子大小也会变。”张择端自言自语,“前面的层画大一些,后面的画小一些,光一打……” 眼睛里是顿悟的光彩。 “远近关系能自己出来。” 燕青心中大石落地。 这人不愧是画了三年汴梁城的狠角色。他连原理都没解释完,张择端已经自己推出了后半截。 还不止于此。 张择端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勾了几道线。 “瀑布那一层不能镂空太多,不然光泄得太散,水的质感会丢掉。得用针尖细孔,一排排扎出来,光透过去才会有水丝的感觉。” 燕青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是他根本没想到的细节。 张择端又画了两笔。“松针也不能用剪的,得先画好再拿刀尖一根根刻。松树那层如果跟山体那层贴太近,影子会糊到一块儿,中间至少得隔两指宽。” 他放下笔,看着燕青。 “你这个法子,不简单。” 燕青笑了。 “所以我找你。” 张择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斟酌了很久。 “演的那天,我得在场。” “本来就想请你。” 张择端又看了他两眼,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长绢前面,弯腰把绢面的右上角轻轻抚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燕青趁热打铁,声音放低了些。“昨天画院门口,郓王对你说了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他今天没来,不代表明天不会来。” 张择端的手停在绢面上。 “你这间屋子没门没锁,巷子两头通着大街,谁想进来都行。”燕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张兄,我有个地方,宅子不大,但有院墙有门栓,离画院远,离是非也远。” 说完这话的燕青,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回头得找机会根姐姐打个招呼,大不了再挨那个鬼老头一扫帚。 “你那幅画搬过去,我给你腾一间最干燥的屋子。” 张择端的嘴抿成一条线。燕青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人让你搬家,换谁都得掂量。 “张兄,你拒绝郓王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沉默。 “他不是画院那帮人,脸皮厚两下就走了。他是皇子。” 张择端的手指在绢面上收紧了。 “你的画。”燕青指了指那幅铺在桌上的长卷,“三年了,还差两年。你要是出了事,谁来画完它?” 这句话砸下去,张择端整个人犹豫了很久,可当他看到燕青身上那身干净的衣服时。 终于是点了头。 “我去收拾东西。” …… 两人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张择端把长绢卷好装进竹筒,又拿油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走路的姿势跟抱孩子没区别。其余家当只有半袋笔墨和两件换洗衣裳,一只手就拎了。 燕青走在前面,张择端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燕青的余光一直在扫两侧的屋檐和巷口。 赵楷的人会不会跟上来? 昨天那个幕僚回头看张择端的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张择端从画院门口的摊位消失了,赵楷不可能不知道。 可一路走到金明池,干干净净,连个多看他们一眼的人都没有。 没人跟踪。 没人盯梢。 不追戴宗,不盯张择端,赵楷在忙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盯? 燕青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脚步加快。 金明池暗宅的院门出现在视野前方。燕青抬脚往前迈,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 昨天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扫过那棵树,总觉得枝叶动了一下,当时以为是自己熬了一个通宵后,看花了眼。 可现在树冠东南方向,原本伸出来的一桠粗枝,没了。 燕青太清楚那个位置了。 只因为那根枝桠恰好横在院墙上方,从那个角度往西看,能把金明池的水面和落日圈进同一个画面。 浮光掠影 第十五章 小乙已死 景龙门外,蕃衍宅。 主院正厅,宫灯昏黄如豆,光闷闷的往下砸,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赵楷坐主位。 手里把玩着一枚鸡血石印章,节奏不紧不慢,和廊外的雨点声恰好合上了拍。 蔡京坐他左手边,八十多岁的人了,脊背挺得像根铁尺,将茶端起品了一口后放下,两次位置分毫未差。 高俅站着中间,佝偻着身体,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时不时将脚往另一只腿上磨,在试着磨掉鞋子表面的泥。 “说吧。”赵楷将印章轻轻放在桌上,头也没抬开口问道。 高俅将背挺直,开口回答。 “那人叫何清。” “李师师在官家面前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个隐世的画师,官家钦定三日后亲自召见。” “隐世画师。”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挂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太师觉得呢?” 蔡京没直接答话,伸出一根枯瘦的指头,点了点桌上那张薄纸,将问题又抛回了高俅。 “高太尉,你的人跟那个神行太保交手的事,说仔细些。” 高俅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手掌却不自觉地撑开后大拇指将食指一扣,发出轻轻地关节喀嚓声。 这老东西,消息是真灵通。 “是……属下安排在蕃衍宅外围的暗探。前夜发现有人在宅外窥探,追上去交了手,对方腿上绑着甲马,是梁山的人。” 微微停顿了一下。 “神行太保,戴宗。” 赵楷将眉挑起,语气之中满是鄙夷。 “梁山的老鼠?跑了?” “打伤了,没追,只要是……” “主要是你怕打草惊蛇。”蔡京接过话头,将茶再次抬起,吹了吹茶面后,语气不紧不慢。 “梁山的人摸到蕃衍宅来了,说明萧让和乐和留在你府里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了。” 窗外的雨一阵密一阵疏,拍在檐瓦上的声响闷闷地往厅里渗。 蔡京将茶喝完,放回原位,继续说。 “梁山的人来东京,无非就是招安那点破事。” “宋江那边老夫已经替官家安排妥当了,枢密院的折子压着呢,什么时候放出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楷没搭腔,将印章再次拿起,印章在他指间来回翻动。 “可这个何清……” “不对。” 赵楷忽然开口。 蔡京和高俅同时看向他。 赵楷将印章竖在桌面上,一根手指压着顶部,慢慢地、慢慢地转。 “前天夜里,戴宗出现在蕃衍宅。” “同一夜,何清出现在李师师的内间。” 他的手指停了。 “高太尉,你在李师师府外围的人,也看到那个绑甲马的了吧。” 高俅张了张嘴。 赵楷没等他答。 “两个人同一夜出现在东京,一个蹲蕃衍宅,一个钻李师师的房间。如果何清就是梁山的人……”他把印章放倒,压在桌面上,“他跑去搞什么光影戏法?” 厅里再次安静。 “梁山要招安,走李师师这条线递个话就够了,犯得着大费周章去糊弄父皇?” 高俅的嘴张开又合上,多年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得装蠢。 “而且,父皇那边对招安的态度,在咱们的运作下早就松了口,宋江那帮人只要老老实实等着,圣旨迟早下去。” 他抬起眼。 “他没理由节外生枝。” 蔡京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像在数拍子。 “殿下的意思是,何清不是梁山的人?” “我没说他不是。” 赵楷把印章放平。 “我说的是,如果他是梁山的人,他的行为不合理。可如果他不是……” 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像条没收干净的线头。 蔡京把线头攥住了。 “那就更得查清楚。” 老头的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钻进了李师师的床,又要钻进官家的眼睛。” “李师师那边,要不要……”高俅的犯蠢恰到好处。 “不动她。” 两个声音,同时打断了他。 蔡京和赵楷相互对视了一秒。 赵楷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蔡京站起身来对着赵楷双手抱起微微一拱,转身对着高俅将手一甩,袖口扬起落下。 “她是官家的人,明面上查她,等于打官家的脸。”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 赵楷点头。 高俅却显得很急,在蔡京说完后,赶忙补充道。 “那她背后呢?李师师那处私宅一直有个哑巴老头看门,我的人查了三个月,连姓甚名甚都没摸出来。” 蔡京没说话。 高俅搓了搓手,又问了一句。 “李师师背后牵扯的势力,蔡太师这边有没有线索呢?” “查不出来。” 雨声越来越大了,隐隐之间有雷声滚过。 蔡京不说话,赵楷也不说话,高俅一个人站在两把椅子中间。 忽然。 蔡进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食指蘸了蘸杯中残茶。 在紫檀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张。 茶水洇在桌面上,笔画慢慢扩散,边缘变得模糊。 轰隆。 雷声大作,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将殿宇照得一片惨白。 茶水在木纹里四散,张字的横折弯钩已经化开了,笔画和笔画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赵楷伸出手掌。 往桌面上一抹。 “有意思。” …… 金明池,私宅。 雨脚收了大半,院子里的青砖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水。 燕青和戴宗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腰,齐齐盯着正房的门板。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就在一炷香之前,张择端进了院子,燕青指着正房说这间最干燥你先住这儿。 张择端一脚迈进去,扫了一圈,把竹筒往桌上一搁,回头看了看床上横着的戴宗。 “这谁。” “我兄弟,受了点伤在养着……” 话没说完。 张择端已经走到床前,两手抓住戴宗的胳膊就往起推。 “喂喂喂!你这人……嘶!轻点!老子肋骨!” “出去养。” 三个字,干净利落。 戴宗被拎到门口的时候还在骂,张择端已经把门给闩上了。 咔嗒。 燕青和戴宗面面相觑。 戴宗不知道愣了多久,伸手指着门板,嘴唇哆嗦了半天,冒了一句。 “哪来的穷秀才……比我还横。” 门后面传来竹筒盖子拔开的声音,绢本铺展的摩擦声,砚台碰桌面的闷响。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半点没耽搁。 燕青凑到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张择端已经趴在桌前,笔蘸了墨,眼珠子离绢面不到三寸。 整个世界跟他没关系了。 戴宗揉着肋骨,“你从哪儿捡来个疯子。” 燕青把他扶到灶台边坐下。 “别跟他计较,他那幅画比命重要。” 戴宗嘟囔了两句也就消停了,毕竟刚被人从床上拎起来扔出去,有伤在身实在不好发作,身上拉扯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燕青蹲下来掀开他衣襟查看伤口。 “大爷给的药吃了没?” “吃了一半,那药苦的跟狗屎一样……” 见燕青的表情变得古怪,戴宗不吱声了。 燕青轻咳了两声,对着戴宗神色严肃。 “戴大哥,你今天得回一趟山寨。” “回去作甚,萧让和乐和,还有你一个人,那黑衣人你也知道,要是找上门,你不就危险了……” “戴大哥!”燕青打断了戴宗的连珠炮,心中微暖可面色却很严肃。 “回去!是为了告诉公明哥哥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小乙死了!” 浮光掠影 第十六章 路遇热汤,切记停步 “就说,小乙死了!” 话音刚落,一只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捂住了燕青的嘴,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后槽牙给干碎了。 “呸!呸呸呸!” 戴宗整张脸都绿了,另一只手还在半空疯狂比划,跟跳大神似的。 “小乙你疯了!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这种话能乱说吗?要折阳寿的!” 燕青被他捂得直翻白眼,使劲掰开他的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看着戴宗那副真情实感、又急又怕的迷信样,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戴大哥,你听我说完。” 他把戴宗按回灶台边的凳子上,自己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视线齐平。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我需要大哥你回一趟山寨,让公明哥哥再派些兄弟过来。” “做什么?接应你?” “一是接应,二是……”燕青停了下来,随后一字一顿的说道,“这队人里,必须还得有个燕青。” 戴宗彻底懵了,指了指燕青的鼻子,“你不是在这儿吗?” “没错,但是……”燕青点了点头,“除了你我,李娘子和大爷,还有谁知道燕青在这儿?” 这话像把钥匙,咔嗒一下,把戴宗脑子里那扇因为迷信而锈住的门给捅开了。 “你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公明哥哥和吴用先生,他们都是聪明人,定会明白小乙的谋算是什么。”燕青拍了拍他的膝盖,“现在,你还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不吉利吗?” 这话都嚼碎了喂到嘴边,戴宗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他站起来,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整个人兴奋得来回踱步。 “对啊!一个燕青死了,再来一个燕青!神不知鬼不觉!但是要这么多燕青干鸡毛啊……” “错了!”燕青跟着站起来,脸上挂着坏笑,但是声音更低了,“来的不止是燕青。大哥你回去告诉公明哥哥,就说我主人卢俊义,还有林冲教头,都在来东京的路上……而且遭遇了意外。” “什么!”戴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对公明哥哥的大业,必有帮助。”燕青没解释太多,他相信戴宗能明白,就算不明白,山上这么多号兄弟,不知道能抵多少个诸葛亮了。 卢俊义和林冲是什么人? 一个是梁山的二把手,一个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这两个人要是死了,朝廷那边对梁山的忌惮会瞬间下降一个档次,而且只要山上配合,这么大的事,梁山这边必不可能还有别的心思在这汴京搅风搅水。 戴宗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着好几岁的兄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半分嬉闹。 “哥哥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拍了拍腿上的甲马。 临走前,燕青忽然开口。 “戴大哥,路上要是遇到热汤,记得停下喝一碗。” 戴宗拍甲马的动作停了,没回头,摆了摆手。 “哥哥晓得。只不过,小乙,你切记,一切谨慎。”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过,院子里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燕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中竟有些空荡荡的,这炮仗…… 呆呆地站了许久。 “唰啦。” 一把扫帚扫过他脚下的青砖,带起积水,溅了他一脚,新换的鞋面上全是斑斑点点。 燕青终于是回过神来,侧头看去,那老头正提着扫帚站在他面前,满脸不耐烦,扫帚杆子先是又扫了扫他面前的地面,然后又用扫帚敲了敲的小腿。 意思很直接。 别挡爷的路。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他是姐姐的人…… 将心中的怒火压住,脸上重新挂起严肃。 “大爷,院外那颗大树,被人动过,这里……。” 说罢,想用手指向院外,但又怕被藏起来的眼睛看见,变成挡着嘴,凑到大爷毛发稀疏的耳边,悄悄说道。 “有人在监视这里。” 说完,抬头看向大爷,可出乎意料的是,老头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眼皮瞥了燕青一下,那表情,就差把“你才知道啊”五个字刻在脸上了。 狗大爷! 燕青心里暗骂一句,但悬着的那颗心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事把李师师牵扯进来。 可现在看来,姐姐背后的人,远比他想的要深。 光看这个讨人厌的老头就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姐姐背后究竟是哪一方了,不过没事,还是那句话,站对队,比努力更加管用…… 嘿嘿…… 见燕青又在神游,脸上还是一副我心甚慰的表情,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起三丈高。 这混小子,咋就这么贱兮兮的呢…… 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燕青后背上。 “啪!” 燕青被拍得一个趔趄,忍无可忍,今天他燕小乙将彻底放弃尊老爱幼。 “你这老……”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把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个小小的印章。 印章入手温凉,材质说不上来,既不是玉也不是石,上面刻着几道古朴的莲花纹路。 燕青翻过来,看底部的印文。 是篆字,笔画盘曲,他辨认了半天,试探着念了出来。 “尺……量?” “啪!” 又是一巴掌,这次是拍在后脑勺上。 这傻头傻脑看起来还没什么文化的小子,小姐到底是看上他什么了呀!!! 老头将手伸到燕青面前,在燕青杀人的目光之中,在空中虚画起来。 一横开头,一点结尾。 燕青捂着脑袋,努力辨认着老头在空中写的字。 整个过程,燕青的嘴巴一点一点的张开,直到嘴里可以吞下一整个鸡蛋。 视野的角落里,在那几张熟悉的小浣熊卡片末尾,一张从未见过的通体灰暗的卡片,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旋转,而正上方是集卡挑战的提示。 【倒计时:39小时02分】 浮光掠影 第十七章 无尽 燕青攥着那枚印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不是因为印章本身。 是因为这个糟老头子刚才在空中写字的动作。 那一横一竖一撇一钩,每一笔都带着风声,指尖过处空气嗡嗡发颤,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落叶竟然跟着他的笔画轨迹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落下。 这特娘的叫看门大爷? 老头写完,将双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燕青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到的笑容。那笑容里头全是得意,得意得恨不能在脸上挂个横幅。 小子,服了吧。 燕青低头再看印章底部的篆字,辨认了好一阵。 “无……尽?” 老头点头。 无尽。 这俩字他认识,可搁在一块儿是个啥? 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游戏里那把大剑,不对不对,那是无尽之刃,这是大宋,再一想,无尽……无尽灯?无尽藏?佛门的东西?可这印章上刻的是莲花纹,又不太像正经佛器。 越想越乱。 老头见他一脸抓瞎的样子,笑容更浓了,甚至还罕见地拿手拍了拍燕青的肩膀。 慢慢猜,不急。 燕青被这一拍给拍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老东西今天也太反常了。又是给印章又是拍肩膀,要搁平时早就扫帚伺候了,今天居然还冲他笑? “大爷。”燕青往后退了半步,“咱们不约啊。” 老头没听懂,但看燕青那副嫌弃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笑容瞬间收了。 手已经往扫帚上摸去。 燕青这回没给他机会,脚下一蹬,整个人窜出去三步远,嘴里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去找你主子!” 话音落地,人已经翻过了院墙。 老头攥着扫帚站在原地,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混账东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不约是什么意思? …… 李师师府,二楼。 窗户半开,午后的风裹着桂花的气味拂进来,纱帘被吹起一角,又落下。 李师师坐在窗边的矮几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子散落其间,是一局残棋。 白子占了大半个棋盘,中腹厚实,四角皆有活棋,气势汹汹。 黑子被压缩在边角,东一团西一簇,看着七零八落。 她右手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眼睛盯着棋面,脑子里转的却不全是棋。 白子再多又怎样。 食指微动,黑子落在白棋两块大龙之间的薄弱处。 啪。 清脆一声。 这一手下去,白棋的整块棋面被从中间切成了两段。 再补一子,左边那条大龙的气就只剩三口,进退两难。 再一子。 右边白棋的眼位也被点破了,原本连成一片的势力被硬生生撕成三块,每一块都还活着,可再也连不回去了。 李师师看着棋盘,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随即又伸手把刚落下的几枚黑子拾回来,握在掌心。 棋子凉凉的,贴着手心。 现在还不是下这几步的时候。 她把棋子放回棋笥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视线飘到窗外。 也不知道那个呆子看到盖爷爷给的印章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那枚印章,又想到老头平时对燕青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李师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盖爷爷怕是气得够呛。 笑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已经笑了好几回了,而且每一次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李师师收了笑,手指摩挲着棋笥的边缘,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姐姐……” 贱兮兮的,尾音往上挑,跟上回一模一样。 李师师拿棋子的手一抖,两枚黑子从指缝间滚出去,咕噜噜掉在地上。 …… 金明池到李师师府这条路,燕青闭着眼都能走。 轻车熟路翻过后墙,踩着那棵大树的枝杈蹬上去,三两下攀到二楼窗口。 窗户开着半扇。 他手搭上窗沿,刚要翻进去。 “我说,燕大浪子。” 屋里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好好的大门你不走,就爱爬姐姐窗子是吧。” 燕青的身子悬在半空,一条腿已经跨进来了,另一条还挂在外头,姿势颇为尴尬。 抬头一看,李师师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歪着头看他。 燕青讪讪挠了挠后脑勺。 对哈。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何清,一个正经的隐世画师,拜访李大家走正门递名帖才是规矩。 可每次来这儿,身体就跟装了自动导航一样,鬼使神差地就往那棵树上蹿,老脸一红。 “姐姐说得对,下回一定走门。” 他翻进来,站稳,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树皮碎屑。 李师师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上次的教训记得清清楚楚,万万不能一进门就开始汇报工作。 没急着开口,就那么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她。 李师师等了几息,见他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杵着傻乐,终于绷不住了。 “盯着姐姐看什么。” 手指绕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小乙不是盯。”燕青往前走了两步,“是在给今晚的美梦找个参考。” “少来。” 她把棋子随手搁回棋笥里,换了个话头。 “昨晚睡好了?” 燕青想起自己打呼噜被李师师全程围观的事,后槽牙一酸。 “那当然是睡好了。只不过让姐姐看笑话了。” 顿了一顿。 “姐姐的发香是小乙最好安眠的引梦香,沾上就收不住了。” 李师师垂着眼没接话,手指在棋笥边缘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好半天才冒出四个字。 “油嘴滑舌。” 然后直起身子,把矮几上的棋盘往旁边一推。 “行了,说吧,这次找姐姐什么事。” 抬了下眼皮。 “盖爷爷把印章给你了吧。” 原来那老家伙姓盖…… 燕青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印章搁在桌上,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给了,但是姐姐,这个无尽到底是什么?是个人名?还是个什么组织?大爷今天的表现实在反常,又是写字又是拍我肩膀的……”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 因为李师师的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翘。 “姐姐你笑什么?” “没笑。” 明明笑得眼睛都弯了,还说没笑。 “盖爷爷今天拍你肩膀了?” “拍了,差点没把我拍到地底下去。” “那是他高兴。” “高兴?他平时不都用扫帚表达情绪吗?” 李师师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伸手把印章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篆字,又翻回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莲花纹路。 “这枚印章,盖爷爷给了你,他是喜欢你。” 喜欢?我?这糟老头,我就知道图谋不轨! 燕青的嘴巴又要张开了。 “现在还不急着告诉你无尽是什么。”李师师把印章塞回他手心里,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拿好它。” “献完画之后,它会帮你挣一个喘气的空间。” 燕青攥着印章,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按过的温度。 燕青还想再问,李师师已经不看他朝着柜子走去。 好吧。 低头看向手中的印章,看来还是得先搭上赵佶的线才行啊…… 视野角落里,那张灰暗的新卡片还在若隐若现地闪烁。 集卡挑战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三十七个小时。 他把印章贴身收好,再抬头,李师师已经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 上面是一身干净的野服和东坡巾,而正中是一块玉佩,莲花纹路,中间有个清字。 李师师将托盘放在桌面,把衣服拿起对着燕青比了比,点了点头。 “还不错,应该合适,到时候就穿这一身去见官家。” 燕青鼻中萦绕着李师师身上的香味,低下头能看到她睫毛,又长又翘。 下意识地伸出手,绕过野服先是碰到了李师师的腰肢,感受到手中传来的颤抖但却没有拒绝,得寸进尺地将两只手环了上去。 声音从李师师耳朵边扫过。 “谢谢姐姐。”鼻尖像靠在了暖炉上,“小乙还有件事,需要姐姐帮忙。” 浮光掠影 第十八章 府中与堂中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燕青的手环在李师师腰间,掌心贴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腰肢微微发烫。 该开口了。 燕青张了张嘴。 “姐姐,我……” 话堵在嗓子眼。 他想说的是正事。 何清这个身份光有衣裳和玉佩不够,得在画宴之前把名头炒起来,让整个东京都知道有这么号人物,这样赵楷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话怎么就说不出来呢。 上回进门劈头盖脸聊了半个时辰的铜镜和琉璃,好感度从五十掉到四十五,差点把人聊没了。 但不说又不行。 倒计时在跳,三十七个小时,每一秒都是钱。 李师师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心里像有猫在挠。 燕青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开口。 唉,就多抱一会儿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师师早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只因为这个家伙抱她的手,一会儿收紧,一会儿又想松开。 呆子。 李师师抬手抵在燕青胸口,轻轻一推。 拥着她腰的手松开了,燕青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傻笑。 李师师歪了歪头,伸出一根手指,挑了一下燕青的下巴。 划过他的喉结时,听见了某人没出息吞唾沫的声音。 “说吧。” 她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姐姐帮你什么。” 燕青见李师师这做派,心中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在李师师对面坐下,想要去拿托盘上的玉佩。 可手伸到一半,停了。 玉佩旁边搁着个小盒子,漆面磨得发亮,盖子半掩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蜜饯。 深褐色,裹着糖霜,一小块一小块的。 燕青的手改了方向,没拿玉佩,捏了一块蜜饯出来。 嘿嘿笑了一声。 “姐姐先吃东西。” 把蜜饯递到李师师嘴边,和上回一样的姿势,指腹托着,送到她下唇前头。 李师师翻了个白眼。 但嘴很诚实。 张开,含住,舌尖碰到他指腹的时候燕青缩了一下,李师师没咬他,只是把蜜饯卷进去,慢慢嚼着。 燕青看着她吃完,这才把手擦了擦,拿起托盘上的玉佩。 他把玉佩往李师师面前一推。 “姐姐,何清这个身份,光有衣裳玉佩还撑不起来。” 李师师嚼着蜜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画宴还有不到两天,我需要在这之前,让何清的名号传遍东京。” 燕青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蹦,这回他学乖了。 说一句,停一下,看看李师师的反应,确认她没走神,再说下一句。 “不用太具体,越神秘越好。就说有个隐世高人叫何清,能用光作画,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手艺,官家亲自下帖请他三日后入宫。” 李师师把蜜饯咽下去。 “你想让满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对。” “这样画宴那天,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圣,是带着整个东京的好奇心去面圣。” 燕青竖起大拇指。 姐姐一句话就把他绕了三条街才想明白的道理给捋直了。 “那位要是暗中有什么动作,在万众瞩目之下,也得掂量掂量。” 她拿起桌上的玉佩翻了翻,莲花纹路在指尖转了两圈。 “行。” “矾楼、潘楼、任店,加上教坊司那几位姐妹,明天一早,何清这个名字就会从御街传到州桥,从州桥传到相国寺。” 她放下玉佩,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到后天日落之前,汴梁城里但凡能喘气的,就没有不知道何清的。” 燕青看着她说这话时的样子。 “姐姐……” “别肉麻。”李师师打断他,伸手又从盒子里捏了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欠姐姐的,记着就行。” 燕青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 有人兜底的感觉,真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节,主要是李师师在问何清这个人设的背景故事该怎么编。燕青给了个大致的框架,剩下的全交给李师师发挥。 这位姐姐编故事的水平,他可是见识过的。 正事说完。 该走了。 燕青站起身,把野服叠好搭在臂弯里,玉佩贴身收进怀里。走到窗边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朝着视野右上角瞟去。 【好感度:62】 六十二? 他进门之前不是五十五吗? 什么时候涨的?涨了多少?哪个动作触发的? 他完全不知道。 以前每涨一点他都盯着看,生怕漏了,跟炒股似的恨不得把k线图刻在眼球上。 可这次,从他走进房间到现在,他压根没去关注过那串数字。 卡片下方浮出一行新的小字,金色的。 【好感度突破60,羁绊再次升级】 【我心有你:三十丈范围内,可立即察觉李师师所在位置与当时情绪】 燕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视线从卡片上挪开,落在身后坐着吃蜜饯的李师师身上。 不用金手指,他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绪。 嘴上嫌他肉麻,手里攥着蜜饯盒子没放。 燕青翻上窗台,一条腿跨出去,回头。 “姐姐。” 李师师抬眼。 “画宴那天,小乙穿这身衣裳去见官家。”他拍了拍臂弯里的野服,“但见完官家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姐姐。” 说完没等她回答,整个人翻了出去。 李师师坐在原地,蜜饯含在嘴里没嚼。 心中开始默数。 三。 二。 一。 脑子里准时响起那个贱兮兮的声音。 “姐姐姐姐,小乙期待画宴上和姐姐的再次见面。” 李师师把蜜饯咬碎了,甜味和笑意一起涌上来,拿手背挡住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窗外那个蹲在树杈上偷看她反应的混蛋,笑得比她还大声。 …… 梁山泊。忠义堂。 入夜。 堂中灯火通明,正中那张虎皮交椅上空着。 宋江坐在下首的条案后面,手里握着茶碗,茶早就凉了也没喝。 李逵在堂中来回走。 从左边柱子走到右边柱子,再从右边走回来,地砖都快被他踏出沟了。 “俺说哥哥,小乙哥和戴院长到底啥时候有消息啊!都多少天了!” 他一巴掌拍在柱子上,灰簌簌往下掉。 “铁牛。”宋江放下茶碗,“莫急。小乙和戴院长二人都是机灵的,办事当无差错。” 话说得平稳,可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搓了三遍,指甲盖都磨白了。 卢俊义坐在副手位上,一言不发。 他从天黑坐到现在,腰板挺得笔直,一杯茶没动过,一句话没说过。 但攥在膝盖上的拳头,骨节泛着青白。 小乙从小跟着他长大,论起来比亲生的还亲。 吴用摇着鹅毛扇坐在一旁,半阖着眼。 “各位兄弟莫急。” 他把扇子往掌心一合。 “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天驷星犯太微,主有远信至。今日当有消息。” 李逵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他故弄玄虚。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鲁智深那口大钟般的嗓门。 “哥哥!戴院长回来了!” 满堂皆动。 宋江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半个身子。 李逵三步并两步就蹿到了门口。 吴用的扇子重新摇起来,速度快了一倍。 鲁智深的声音又从外头砸了进来。 “身上有伤!” 卢俊义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他的嘴动了动,嘟囔了什么,谁也没听清。 然后,重重地坐了回去。 浮光掠影 第十九章 满城风雨 梁山泊,忠义堂。 戴宗被扶着进入堂中,脸色卡白,发髻凌乱,胸口隐隐有血液渗出,双腿之上冒着烟。 李逵冲了上去,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将牙一咬。 “哪个龟孙揍的!说名字!俺现在就下山砍了他!” “去去去,个傻牛”戴宗一把推开李逵,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宋江面前。 “公明哥哥,小乙有话带回来。” “说。” 戴宗将燕青交代的话一五一十报了出来。从李师师那条线已经打通,到何清这个假身份,再到三日后的画宴,最后是那句…… “就跟公明哥哥讲,小乙死了。” 堂中炸了锅。 李逵板凳一脚踹翻,吼得房梁都在颤。 “放屁!谁敢弄死小乙哥!我先弄死他!” “铁牛闭嘴!”宋江低喝一声,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李逵立刻缩了下脖子,脸上还委屈了起来。 吴用手中的鹅毛扇停在胸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走到戴宗面前。 “戴院长,再回忆下小乙的原话,一个字都别漏。” 戴宗咽了口唾沫,将燕青后面交代的话也倒了出来,说得及快,一字不漏。 似和心中猜想一致,吴用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将扇子重新摇了起来。 “好一个小乙。” 宋江在旁见吴用表情舒展,开口问到。 “军师怎么看?” 吴用正了正头上的黑桶子头巾,胸有成竹。 “小乙这步棋,可谓妙计。” 顿了一下,瞅了瞅宋江的表情,左眉抖动,手指不断磨搓着茶杯,这是他思索时的下意识习惯。 “以燕青之死,换何清身份的绝对干净,但有一处,贫道觉得小乙想多了。卢员外和林教头假死这出戏,动静太大,牵扯太广。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廷不但不会放松警惕,反而会觉得咱们在搞鬼。”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 “不如改一改,死的只有燕青一个就够了。卢员外进京,不用假死,直接明着去。” 宋江接过话头,眉毛不抖了。 “明着去?” “带上鲁智深和时迁。”吴用伸出三根手指,“卢员外去东京,明面上的理由是找自家养子。燕青死讯传出去,做义父的千里奔丧,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扫了一眼堂中众人。 “实际上,卢员外在明处把水搅浑,时迁在暗处接应小乙。鲁智深嘛……” “洒家怎么了?”鲁智深的大嗓门从门口炸进来。 吴用咳了一声。“鲁提辖负责……关键时刻保人。” 鲁智深一巴掌拍在自己光头上,拍得啪啪响。 “早说嘛,直娘贼,洒家在山上闲出屁来了都。” 堂中气氛松动了些许。 宋江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招安这件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燕青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要做一出假死的戏码,将身份做实。 不急,军师应是想出了什么。 “就依军师所言。”宋江放下茶碗,声音平稳。 “卢员外。” 角落里,卢俊义站起了身。 戴宗报完燕青的话之后,他两只拳头攥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指甲嵌进肉里,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小乙死了。 现在他知道是假的,可这几个字砸进耳朵,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 “公明哥哥。”卢俊义站起来,声音不大。“我现在就去。” 宋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吴用的扇子先一步横过来,往卢俊义的方向虚虚一挡。 “卢员外莫急,此去东京,事关重大,还需计议……” “不议了。” 卢俊义把椅子一推。 这是卢俊义上山以来,头一回当众打断吴用的话。 吴用和宋江快速对视了一眼。 吴用的扇子收回去,搭在膝盖上,退至宋江身后。 宋江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柔。 “员外放心,你一定去。军师的意思是商量个妥当的法子,不是拦你。” 卢俊义胸口起伏,宋江吴用对视的那眼他看到了。 上山这么久了,他心中没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可是,这是小乙的事,他不想这么清楚。 “三天之内,我要到东京。”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和鲁智深撞了个对面,鲁智深让开半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卢俊义的脚步声远了。 堂中又安静下来。 李逵蹲在角落里抠指甲,抠了半天冒出一句。 “俺觉得卢员外说得对,不用议了,带上俺的板斧直接杀进东京得了。” “闭嘴!”三个声音同时砸了过来。 …… 半个时辰后。 时迁从后山的暗道里钻出来,身上背着个小包袱,腰间别着三把飞爪,脚上换了双软底快靴。 吴用站在暗道口等着他。 “进了东京,先找着小乙,把这个给他。” 一个锦囊塞进时迁手里。 时迁掂了掂,轻飘飘的。 “里面是什么?”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吴用把扇子在时迁肩头点了一下,“记住,只有小乙亲手拆开,旁人不许碰。” 时迁将锦囊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吴用压低声音,“卢员外这趟进京,你多留一双眼睛。” 时迁的动作顿了一下。 “盯着他?” 吴用没回答,只是把扇子收起来插在腰间,转身走了。 …… 东京汴梁。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州桥边上的茶水铺子顶棚上,斑斑点点的。 铺子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半都穿着书生袍子,手边搁着茶碗或酒壶,你一句我一句的。 “听说了没有?何清,何清你知道吧?” 靠窗那桌,一个瘦高的书生压低嗓门,凑到同伴耳边,但他那音量,半个铺子都听得见。 “就是那个隐世高人?能用光作画的那位?” “对对对!师承仙人,学了一身不得了的本事,据说连笔墨都不用,就能画出活物来!” “吹的吧?不用笔墨怎么画?” “人家用的是光!你懂什么叫光影造化吗?” 燕青就坐在隔壁那张桌子后头,手里捏着碗粗茶,听得又想笑又想骂。 师承仙人?这都什么鬼。 姐姐这营销能力也太强了吧。 不光这一家铺子,他今早从金明池出来,沿着御街走了半条街,至少听到五拨人在聊何清。 矾楼、潘楼、任店,几乎同一时间炸开了锅。 还有一句诗。 “莫问此身归何处,人间何处无清光。” 只有半阙,但却传播的极快。 这也是姐姐编的?也太有水平了吧。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跳着。 【14小时07分】 燕青喝完最后一口茶,把铜板搁在碗底下,起身准备走。 他本不该在这儿闲逛的。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金明池暗宅的正房门口蹲着,从门缝里看张择端画画。 那四张分层底稿,从昨天夜里开始画,到今天午后,张择端一口气干了快二十个小时。 燕青起初只是想看看进度,结果一看就走不动了。 张择端画远山那一层的时候,一根线条从左到右拉了整整三寸长,中间没断过一次。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到变态,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似的,但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每一处转折都不一样。 燕青蹲在门缝后面看得入了神,身体不自觉往前凑,鼻子差点怼到门板上。 然后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张择端手里攥着笔,墨汁还在笔尖上悬着一滴没落下来,满脸不耐烦。 “你在门口喘气的声音,比灶台上烧水的声音都大。” 燕青被轰了出来。 这位爷画起画来六亲不认,连老头端进去的饭都是冷透了才想起来扒两口。 燕青回忆着张择端刚才画松针那层的时候,真的是一根一根刻的。 刀尖在纸面上走,每一刀的深浅都不一样,近处的松针刻得深,光透过去就粗,远处的刻得浅,光过去就成了一根细线。 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这个都想到了。 正琢磨着,街上忽然热闹起来了。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三三两两的,脚步越来越急。 “快看快看!宝箓宫那边!” 燕青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团彩烟正在升腾。 五色交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得极慢。 浮光掠影 第二十章 只需待春归 街上的人开始跑了,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全往东北方向涌。 “宝箓宫那边出事了!” “快去看!天上冒彩烟了!” “我也瞧见了,五颜六色的,跟画似的!” 燕青挤在人流之中,朝着冒烟的地方望去,一团五色交杂的烟雾正打着旋往上翻涌,阳光穿过去折出几道彩纹,想不注意都难。 莫不是赵楷那边有了行动? 可明天才是画宴,现在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不管了,先过去看看。 …… 宝箓宫外。 燕青在队尾,正艰难地往前面挤,人群吵闹,讨论的热火朝天。 “你说这是不是祥瑞啊?” “废话!宝箓宫边上冒彩烟,那不是祥瑞是什么?” “我娘说上回出祥瑞还是大中祥符年间的事呢……” “啧啧啧,咱们赶上了啊!” “嗐,你这小子,踩到老子脚了……” “抱歉抱歉。” 燕青好不容易挤到了前排,一股淡淡的大蒜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出事的地方是宫墙外官道旁的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巴掌大的地方,灰砖黑瓦,墙皮掉了大半,平时连路过的人都懒得多瞅一眼。 可这会儿庙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最前头跪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粗布衣裳,额头磕在青砖上蹭破了皮,一边磕一边哭。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啊!” 燕青拽住身边一个嗓门大的汉子。 “兄弟,到底咋回事?” 那人满脸亢奋,唾沫星子飞了他一脸。 “你来晚了!” “一早上这婆婆来上香,刚把香点上,那烟就不对了!越冒越大,五颜六色的往天上窜,怎么都散不掉!” “后来呢?” “后来有胆子大的凑近去看,你猜怎么着?”那人往燕青跟前探了半个身子,贼眉鼠眼的挤弄着五官。“庙里头多了个盒子!” “什么盒子?哪来的?” “谁知道哪来的!反正原来没有!那人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幅画!” 燕青心中难免有些无语,古人就只会搞这一套吗,雄黄造烟,再藏副画,俗! “画上画的什么?” 那人摇头。 “我隔太远没看清,但听前面的人说,画上画的是神仙……” 燕青没再问,不等大汉说完,又往前挤了挤。 那副画正被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双手颤抖地捧在手中。 画不大。 绢本,边角泛黄。 画面正中是一座瑶台,高耸入云,台上站着一人,帝王冠服,手扶玉栏,左右云霞拱卫。 台下侧面还有一人,身形半隐在云气里,五官模糊,只看得出个大致的轮廓。 画的左上角,题了一行诗。 那中年人此刻正摇头晃脑地念。 “帝座临霄汉,龙光照九重。桓圭先得日,只需待春归。” 念完了还自个儿品了品。 “好诗好诗,咱可真是活了个好时候啊,这是老天爷在夸咱们陛下呢。” 好诗个屁,夸奖个屁! 燕青的血往脑门上涌,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造祥瑞的肯定是赵楷没错了,那诗没准就是萧让写上去的,可这祥瑞和他赵楷根本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前两句是夸赵佶不错,可那后两句味明显不对啊? 就算他语文不好,可这桓可是赵佶的长子,赵桓的桓啊,现在赵佶身体壮如牛,根本没有传位的意思。 只需待春归。 翻译成人话不就是,太子天命在身,只差最后一口气就可以上位了吗! 燕青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画,这诗,这场铺天盖地的祥瑞,从头到尾就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是给赵佶看的。 赵楷在做局。 他把这幅画扔在宝箓宫外的土地庙里,搞出一场神迹,让满汴京城的人都看见,都传。 传得越邪乎越好,传得越广越好。 等消息传到赵佶耳朵里,不,这是一定会传到的,用不了今晚,整个东京就炸了,到时候赵佶会怎么想? 他会想,赵桓这个逆子,竟然敢伪造祥瑞给自己造势? 又或者是,有人在让他怀疑赵桓,那么是谁敢做这个局? 赵楷这招太毒了。 无数牛马在燕青心里奔腾。 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有他妈的天大的关系。 明天就是画宴。 自己要以何清的身份去面见赵佶,献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光影奇观。 可今天赵楷先手炸出了祥瑞这颗雷。 赵佶今晚看到那首诗,心里就埋了一根刺,有人在用奇物异象搞政治隐喻,有人在借天意做文章。 那明天呢? 一个横空出世的神秘画师,带着一套从没人见过的光影戏法走进宫里,赵佶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这又是一出祥瑞? 会不会觉得,何清背后也站着的会不会就是赵桓? 赵楷这王八蛋。 不管他有没有算到何清的存在,这一手祥瑞砸下来,直接把奇观献宝这条路给污染了。 从今天起,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出现在赵佶面前,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 谁在背后操盘? 燕青从人群里往外退,脚步比挤进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旁边还有人在拽他袖子,“哎,你别走啊,后面还有人在解那首诗呢。” 他甩都没甩,低着头就往外钻。 不行,得立马回去。 方案要改。 原来准备的那套东西,纯粹的震撼,纯粹的美,纯粹的从未有过。 现在不够了。 光是震撼不够了。 还得让赵佶在看完的同时,确信这东西跟任何政治图谋无关。 得干净。 得纯粹到连一丝被利用的可能性都没有。 可怎么做? 脑子还没想出答案,腿已经在跑了。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在跳。 【13小时53分】 …… 景龙门外,蕃衍宅。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压得很低。 赵楷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方龙尾砚,指腹慢慢划过砚台底部的暗刻铭文。 好砚。 从父皇的御书房里顺出来的,一共就三方,少了一方到现在都没发现。 不会发现的。 父皇每天忙着画鸟,哪有空数砚台。 桌案上铺着一幅画,和土地庙里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做旧的痕迹还没处理干净,边角是新裁的,墨色也更鲜亮些。 草稿。 真品已经在全城百姓嘴里了。 赵楷把龙尾砚往画卷左上角那行诗上一压。 严丝合缝。 宝箓宫方向的彩烟算算时辰应该是散了,但消息不会散。 今晚之前,那四句诗就会躺在赵佶的案头上。 赵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望向的是东宫的方向。 “这份大礼,大哥,可要接好啊。” 浮光掠影 第二十一章 歪树 燕青跑了。 从宝箓宫外的人堆里钻出来,脑子里劈里啪啦的全是那四句诗。 帝座临霄汉,龙光照九重。桓圭先得日,只需待春归。 赵楷这个王八蛋。 他一边跑一边想,方案得改,怎么改? 给赵佶看光影画的时候加一段解释? 不行,越解释越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把内容换成歌颂赵佶的主题? 更不行,赵佶又不傻,两件事一串,直接把何清归到赵桓那一堆里去了。 燕青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 担子里的豆腐晃了两晃,卖豆腐的骂骂咧咧,燕青头都没回,两步蹿上矮墙,翻进了金明池暗宅。 无视了院子里正在劈柴的盖大爷,直奔正房。 门没关。 他一脚迈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桌上、地上、床铺上,到处都是刨花和碎木屑。 废掉的稿子叠了好几摞,有的揉成团扔在角落里,有的被撕成两半搭在凳子边上。 空气里全是木头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择端坐在地上。 靠着桌腿,两条腿伸直,脑袋往后仰着。 头发散了一半,下巴上的青茬更重了,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了燕青一眼。 然后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从桌上摸起一片巴掌大的木刻板,走过来,塞进燕青手里。 “最后一张。” “搞完了。” 燕青低头看那片木板。 刻的是飞瀑,针尖粗细的刻痕密密麻麻,每一道水丝的走向都不重样。 张择端的手艺没话说。 可张择端的脸上没有半点完工的轻松。 他就那么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全是刀口留下的细小伤痕,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但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燕青,盯着满地的废稿和木屑。 “可我不知道差在哪。” 燕青蹲下身,从地上把之前完成的三片木刻找出来,和手里这张凑到一起。 远山、近山、松林、飞瀑,四张分层底板,一张一张叠上去,对着灯光。 山有山的起伏,树有树的层次,瀑布从高处劈下来,和松林的间距刚好,投影出去绝对是有纵深感的。 没毛病。 线条干净,层次分明,四张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要是搁前世,这就是甲方做梦都能笑醒的交付标准。 “挺好啊。”燕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哪差了?” 张择端凑过来,脑袋几乎怼到燕青肩膀上,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所有细节我都做到了。” 他伸手指着松林那一层。 “这些松树,每一棵我都是照着城外东山上的那片林子刻的,亲眼看过的,刻在脑子里的。” 手指又移到远山。 “这座山,我去年秋天专门跑了一趟,在山脚下坐了两天,把轮廓吃透了才动的刀。” “那不挺好……” “可就是不对。” 张择端一把从燕青手里把四张板子抢回去,蹲在地上开始一张一张细看,嘴里嘀嘀咕咕。 “是不是松针还不够密……这边这棵的枝杈可以再细一点……不对,够细了,比真的还细……” 没去管张择端,燕青蹲下身来,从地上随手捡了一张被揉皱的废稿。 展开。 是松林层的一个局部,三棵松树,两高一矮,枝杈舒展。 说实话,他看不出这张有什么问题。 线条流畅,刻痕均匀,跟成稿放在一起也分不出好赖。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张择端注意到他在发呆,从成稿里抽了一张递过来,放在他手上。 “你拿这张对比。” 燕青把废稿和成稿并排一放。 还是看不出来。 张择端有点急了,又他手中把成稿抢了过来,抽出相邻的一张怼在燕青面前。 “这棵树。”他的手指戳在废稿上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斜了。” 燕青把两张板子贴近了看。 还真是。 废稿上那棵树的树干比成稿的歪了一点,不多,也就差了一两分的角度,不仔细比根本看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扔了?” 张择端没回他,又把四张成稿摊开来继续找。 燕青手里还攥着那张废稿。 斜了一棵树。 就因为斜了这么一点点,整张就废了。 他把成稿拿起来,鬼使神差地歪了一下手腕,让木板在手里平转了大概四十五度。 然后只盯着那棵位置上对应的松树看。 歪的。 在成稿里笔直端正的那棵松树,被他这么一转,树干斜斜地杵在半空中,枝杈往一边伸展,好似仙人指路。 燕青攥着木板的手没动,脑子里灵光止不住的炸开。 他想起前世师父教他修图时说过的一句话。 “小燕,记住,永远别给人磨痣。” 当时他不懂,觉得痣多难看啊,p掉不好吗。 “你把痣磨掉,这张脸就跟所有人一样了,留着那颗痣,她才是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张择端的四张成稿。 全都完美。 每一棵树都是直的,每一座山都是匀称的,每一道瀑布水丝都是顺着重力方向笔直落下去的。 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知道你差在哪了。” 张择端蹲在地上翻废稿的动作停了,爬起了直愣愣地盯着他和他手上的废稿。 燕青把那张废稿举到他面前,指着那棵歪掉的松树。 “你把这棵树废了,因为它斜了。” “它确实斜了。” “对,它斜了。可你去东山上看那片松林的时候,难道每棵树都是直的?” 张择端张了张嘴,没出声。 “风吹过的树会歪,雷劈过的树会裂,被虫蛀过的枝杈会断一半耷拉下来。你在山上坐了两天,这些东西你全看见了。” 燕青把四张成稿摊在桌上。 “可你刻的时候,全给修掉了。” 张择端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低头盯着自己刻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四张板子,一棵一棵地看那些树。 全是应该有的样子,但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半晌,张择端把额头磕在桌面上,闷闷地骂了一声。 “操。” 燕青差点没绷住。 这是他认识张择端以来,头一回听这位爷说脏话。 “不用全改。”燕青赶紧拉住他,“远山那张不用动,离得远细节看不出来。近山改两处就行,松林那层……” “我知道怎么改。” 张择端抬起头,一把抄起刻刀。 “滚出去。” 门在燕青鼻子前面摔上了。 又来。 燕青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刀尖划过木板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 倒计时还在跳。 【12小时31分】 浮光掠影 第二十二章 画宴前 李师师府,二楼。 蜜饯盒子还搁在桌角,盖子没合严,隐隐能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糖霜果脯。 可那张桌子上多了样东西。 一幅画。 画被摊开压在桌面上,一角搭着蜜饯盒的边沿。 赵佶坐在主位,没换常服,今天穿的是玄色窄袖袍,腰间那块羊脂玉换成了一枚金丝嵌宝的带扣。 将茶盏抬起,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对着跪匐在自己面前的李师师,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语。 “说吧。” 李师师抬起头。 两只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块儿,鼻尖也是红的,眼泪虽然没掉下来,但眼眶里蓄了一汪水,颤颤巍巍地悬着,随时都要决堤。 “奴家真的不知道。” 赵佶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朕问的是哪一件,你就不知道了?” 李师师把头又低下去。 赵佶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幅画上。 “今日这东京城里,两件事最热闹。一件是宝箓宫外冒了祥瑞,一件是有个叫何清的隐世高人能用光作画。” 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 “祥瑞的事,朕的人在查。” “何清的事。” 他停了一下。 “师师,你倒是跟朕说说,矾楼、潘楼、任店,满城传的那些话,是谁的手笔?” 李师师跪在地上,身子又往下伏了半寸。 赵佶等着,他有的是耐心。 “是奴家。” 赵佶抬了下眼皮。 不否认?这倒有点意思。 “哦?” “奴家替何清传了话。”李师师将上半身抬起,但也不去看赵佶的眼睛。 “何清此人确是奴家举荐,官家钦点三日后召见。此事东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都有耳闻,可画院那帮待诏们……” 她顿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官家也知道,画院里头是什么风气。谁的画不是从他们嘴底下过的?但凡有个生面孔递个稿子上去,那帮人能从用墨的深浅到装裱的尺寸挑出八百个毛病来。” 赵佶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何清是民间出身,无师无派,用的法子更是前所未有。官家明日召他入艮岳,若是一声不响地去了,那些个待诏,学正闻都没闻过这号人,还不得当场给几句难听的?” “到那时候,奴家担心,丢的不是他何清的脸,而是……” 话没说话,但是抬起了眼,泪眼婆娑地盯着坐在主位的赵佶。 将视线从李师师脸上重新回到了画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起来吧。” 李师师也不矫情,对着赵佶磕了下头,正欲起身。 赵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个何清,明日要献的是什么物件,师师可知?” 又来了。 李师师的膝盖还没离地,重新又跪了回去。 “官家恕罪。” 赵佶眉头动了一下,不开口等着李师师接着说。 “何清这几日就住在奴家城东的私宅里。宅中老仆每日都有消息传来,说何清日夜不辍,所造之物虽未看的透彻,但绝非凡品。” 她把头伏下去。 “可究竟是什么,奴家不敢过问,也不该过问。只知道他要的东西奇怪得很,什么琉璃片、铜镜、碎冰……奴家一概照办。” 赵佶从主位站起。 “明日你也来艮岳。” 李师师的头藏的更低了。 “若这位何清先生明日献上来的东西……” 赵佶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那幅祥瑞画的边角。 “跟这东西沾上哪怕半点关系。” “朕能给你的,同样也能收回去。” 说完,赵佶便转身离去了,脚步声穿过门槛,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李师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外间传来李妈妈急匆匆的脚步声,小碎步跑进来,弯腰去搀她。 “姑娘快起来,官家走远了,走远了。” 李师师没让她搀。 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理了理衣裙,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走到桌边坐下。 打开蜜饯盒子,捏了一颗塞进嘴里,视线落在那幅画上。 桓圭先得日,只需待春归。 她有对策,去解这步死棋。 只需要和燕青通一次气,这场局就还能救。 可是她出不去,这画留在这,今晚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个位置,贸然出去,只会是连带着自己和燕青一起走向死路。 一时之间竟呆在了座位之上,最终只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呆子,现在全靠你了。” …… 金明池,暗宅。 天快亮了。 燕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他身上穿的是李师师给的那身野服,玉白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莲纹,腰间那块刻着清字的莲花玉佩安安静静地坠在腰带上。 想起也是心酸。 穿越到现在,真正睡过的觉只有在李师师肩膀上打了呼噜的那一次。 剩下的全是熬。 熬方案,熬材料,熬人心。 身后传来门响。 张择端从正房走出来。 头发倒是束好了,衣服也换了一件干净的,可那脸跟鬼似的,黑眼圈浓到可以直接当水墨用,两只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跟蛛网一样。 张择端手里抱着四块木刻板,用干布裹了两层,用力搂在胸前,精神头极其的亢奋。 灶台那边响了一声。 盖大爷端着托盘走过来,上头两碗浓茶,热气直冒。 老头把茶碗往两人面前一搁。 燕青抬头看他。 老头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嫌弃,也没有前两天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他就那么看着燕青,嘴巴抿成一条线,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几道。 燕青端起茶碗。 茶浓得发黑,入口苦到舌根,但一股热气从嗓子眼直灌下去,扫走了头中的阴霾,也带走了最后的一点犹豫。 张择端学着他的样子,将苦茶一口闷下,把碗往石凳上一放,手背往嘴上用力地一抹。 视野角落,倒计时的数字已到了死线, 【3小时14分】 燕青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家当,对着盖大爷深深一鞠躬后,回头拍了拍张择端的肩膀。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之前李师师狠狠咬他一口的地方。 走吧,是该给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了。 心念至此,竟将李师师前日为他造势的诗给补了出来。 莫问此身归何处,人间何处无清光。 寸心早系相思影,天下风尘为卿藏。 浮光掠影 第二十三章 一锅开水 三辆板车。 盖大爷半个时辰之内凑出来的,车是借的,骡子是租的,赶车的苦力给了几十文钱,什么都不问。 头一辆堆着冰,草帘子裹三层,缝隙里往外冒凉气,第二辆装着铜镜、琉璃片、铁锅、面粉,还有一口半人高的木桶。 第三辆上坐着张择端,四块木刻板用干布裹了两层,搁在膝盖上死死按着,谁碰一下跟碰他亲妈似的。 燕青坐在第一辆车尾,两条腿耷拉在外面。 “你紧张不?”他回头问张择端。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张择端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木板抱得更紧了些。 “冻的。” 大清早的,也没什么好拆穿的。 板车晃晃悠悠过了州桥,拐上御街。 路上卖馄饨的刚支起摊子,挑粪的贴着墙根走,碰见这三辆不伦不类的板车都要多瞧两眼。 瞧的不是他们,是那三车冰。 谁家往宫城方向拉冰?拉这么多?还配一口大铁锅? 燕青瞟了一眼右上角。 【0小时53分】 来得及。 板车到艮岳东门的时候,太阳刚从城楼后头露了脸。 门口六个禁军,甲胄整齐,横刀在腰。 为首的校尉四十来岁,络腮胡,肩膀比门框还宽。 “干什么的。” 燕青掏出铜牌递过去,之前和衣服一起拿回来的,内官省的调符,凭此可入艮岳外苑。 校尉翻了翻铜牌,扫了一眼板车。 视线在铁锅上停了两息。 “何清?” “在下何清。” “就你一个?” “还有一位帮手。”燕青往后一指。 张择端抱着木板在第三辆车上僵坐着,脸色黝黑发红。 校尉把铜牌还给他,手一挥。 “进去,东北角含碧亭,内官候着了。” 板车进了门。 艮岳里面的景致燕青只晃了两眼,便闭上了眼。 脑子里全是待会儿的流程,面浆要几分钟沸腾,冰块丢进去的时机,铜镜的角度,琉璃片的切换顺序。 默念了三遍,板车停了。 含碧亭是座三面临池的水榭,北面背靠假山,南面一道门,四周挂着竹帘。 水榭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五个穿画院青灰服的,腰间犀角牌。 另外三个紫衫宦官,打头的一个捧着拂尘,圆脸白净,笑眯眯迎上来。 “何清先生?咱家王执事,奉旨在此伺候。官家辰时三刻驾临,先生需预备多久?” “一个时辰。” 王执事的笑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圆了回来。 “好,好。何先生尽管施为。” 他冲身后两个小宦官一摆手,两人上前帮着卸车。 画院那五位没动。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支狼毫。 站在栏杆边上,看着燕青从车上搬冰,搬铁锅,搬面粉。 冰块砸在水榭石板上,碎了个角,凉气往上蹿。 “这位便是何清先生?” 燕青直起腰。 “正是。” “在下翰林图画院学正赵安世。”瘦高个把笔往腰后一别,视线从板车上扫过,在铁锅上停了很久。 “何先生,恕老夫眼拙。这些……是作画用的?” “是。” 赵安世身后几个人互相瞅了一眼,最年轻的那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老夫掌院三十年,天下颜料工具,没有不识的。”赵安世走两步,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冰面上的融水。 站起来将手擦干。 “冰,铁锅,面粉。” “何先生是来作画,还是来做饭的?” 身后几个人全笑了,最年轻的那个笑得弯了腰。 燕青没接茬。 蹲下去,继续搬冰。 张择端抱着木板从他旁边过,凑他耳朵边挤了一句:“要不要我骂回去。” “不用。” “那我也想骂。” “忍着。” 接下来一个时辰,燕青把含碧亭变成了一个大宋朝谁都没见过的场景。 铁锅架上角落里的炭盆,水烧开,面粉倒进去搅成浓浆。 碎冰码在旁边木桶里备着。 铜镜立在北面假山前,朝南,角度调了七八遍,燕青的手指沾着猪油抹上去,用衣角蹭掉多余的。 琉璃片分了六组,按色温排好,码在铜镜旁的矮几上。 张择端安装木刻板,远山、近山、松林、飞瀑,四张嵌入盖大爷连夜钉的木架。 四道凹槽,层间两指宽,严丝合缝。 最后是水晶球。 燕青从布袋里取出来,捧在掌心。 通体透亮,搁在光路末端充当聚光镜,角度微调了两次,蜡烛光从木刻板镂空处穿过,经水晶球收拢,再投到铜镜上。 光路通了。 燕青心里松了半口气,朝张择端竖了下大拇指。 整个过程中,赵安世一直站在栏杆边看。 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吭。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拧成了困惑。 困惑之后是什么,燕青没功夫管。 “何先生。” 王执事小碎步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竹帘放不放?” “放。全放下来。” “可官家若进来时里头黑着……” “留南面的门帘不放,等官家落座之后再放。” 王执事应了,转身去吩咐。 赵安世在那边终于憋不住了。 “你要在暗室里给官家看画?” “对。” “老夫活了五十三年,从未听说过暗中观画的道理。” “赵学正今天就听说了。” 赵安世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 他身后那个年轻的画师又嗤了一声,正想再补两句,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很多人的脚步,但压得极轻极齐,踩在石板路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王执事几乎是弹过去的,弯着腰候在门口。 “官家驾到……” 燕青的手搁在水晶球上,整个人绷紧了。 竹帘从外面被掀开。 赵佶走了进来。 月白道袍,素带束腰,乌纱折上巾,手里多了一柄拂尘。 比那晚在李师师房中见到的更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削得更利,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李师师。 素白襦裙,玉簪挽发,脸上没什么血色,进门的时候飞快地扫了燕青一眼,又垂下去了。 燕青的心提了一下,因为他能明显感受到李师师心中的焦虑。 第二个人。 二十出头,玉冠束发,青色圆领袍,身形比赵佶壮上一圈。 走路的姿态和赵佶有三分相似,但步子迈得更大,肩膀端得更开。 赵楷。 赵佶已经在水榭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王执事递上茶盏,赵佶接过没喝,放在扶手上。 “这就是何清?” 赵佶的视线落在燕青身上。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在李师师房中趴在拔步床顶上被扫过的时候一模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燕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草民何清,叩见官家。” 赵佶没让他起来,也没叫平身。 视线从燕青脸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堆冰块、铁锅和面粉。 赵楷在赵佶右后方站着,也在看。 他的视线没落在燕青的设备上,始终钉在燕青的脸上。 赵佶开口了。 “朕听说你能用光作画,不用笔墨。” “是。” “那这些……”拂尘朝铁锅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赵安世在旁边候着,表情写满了我就说吧的小人嘴脸。 燕青直起身。 “回官家,草民这门手艺,需要一盏茶的工夫准备,恳请官家容草民先烧一锅开水。” 安静。 赵安世身后那个年轻画师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赵楷的嘴角上扬,一副满满看好戏的表情。 赵佶低头看了看茶碗,又抬起来看燕青。 “烧。” 浮光掠影 第二十四章 献画 铁锅里的水还没沸。 燕青蹲在炭盆旁边拨炭,火苗蹿高了些。 水榭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和那口锅。 “何先生这是要煮什么?白粥还是面片儿汤?” 赵安世身后那个年轻画师没憋住,旁边几个画院的都跟着闷笑。 燕青没搭理他们,专心于眼前的工作。 锅里开始冒泡,白汽往上蹿,见时机成熟,拎起面粉袋子,哗啦啦往里倒,白花花的面粉砸进沸水烟雾升腾,他抄起木棍搅,搅得满锅翻滚。 面粉化成浓浆,稠到木棍立在里面不倒。 空气里全是糊味儿。 赵安世鼻子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年轻画师又开口了:“学正,他真在做饭,手艺还不咋好。” 赵安世抬头看了眼首位的赵佶,脸上没啥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身后几个画院的笑的更放肆了,声音虽然压着,但在水榭里头像苍蝇一样嗡嗡打转。 赵佶坐在太师椅上,拂尘搁膝,茶碗没碰。 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燕青注意到了,画院这帮子没见识的家伙每次闲话嗤笑时,这位爷的手指就会停一下。 面浆搅匀了。 燕青朝张择端打了个手势。 张择端两手从木桶里捧出一大捧碎冰,走到锅边。 两个人对了下视线。 燕青点头。 碎冰砸进滚烫的面浆。 “噗” 白雾炸开,滚滚浓雾贴着锅落下直铺地面,一团接着一团,越积越厚,漫过脚踝,爬过膝盖。 年轻画师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雾缠上自己靴面,整张脸的表情只剩吃惊二字。 王执事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朝赵佶方向缩了半步。 赵楷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只有赵佶没动,李师师在旁偷偷瞧着他的表情,同样是吃惊,可那眼神之中有着思考味道。 又一次,心中传来了李师师焦虑的情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果然李师师脸上满脸担忧。 “姐姐放心,小乙有分寸……” 传音给李师师后,转身走到光路前,弯腰点蜡。 待火苗起来。 将第一组琉璃片嵌入卡槽。 光穿过水晶球收拢成一道细亮的柱子,经琉璃滤过,从刺眼变得醇厚。 光柱打在铜镜上,被反射出去。 穿过张择端的四层木刻板。 远山、近山、松林、飞瀑。 四层镂空叠在光路上,影子层层嵌套,铜镜将这道带着山水的光送了进去。 浓雾之上。 一幅山水画凭空浮了出来。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锅底下木炭哔剥炸响。 赵安世的嘴张着。 他身后那几个画院的,年轻画师手里还攥着笔,指头在抖,笔尖的墨汁滴在自己鞋面上都没察觉。 王执事跪了,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的,嘴里嚷着万岁。 远山在最后头,轮廓淡,线条虚,隔着雾看过去,真有百里之外的距离。 近山压在前面,棱角分明,山脊的起伏清清楚楚,松林在中景铺开,每一棵树的轮廓嵌在雾里,枝杈的影子随雾气微微流动而轻颤。 飞瀑从最高处倾下来。 水丝一根一根,在雾中往下坠。 没有纸,也没有笔墨。 山水悬在半空,长在雾里头。 李师师的手从衣带上松开了。 燕青感应了下李师师的情绪,依旧焦虑,没有丝毫好转,心中大致有了猜想,将手搭上琉璃片,换上了一组冷光。 画面的色调从午后切成月下。 远山被冷光勾出银边,松林的影子沉下去,飞瀑的水丝反而亮了,一根根在蓝雾里泛着银光。 同一座山,从白天走到了夜里。 赵佶身子往前探了探。 燕青趁热打铁,将最后几组一次换上,山水在雾中从夜色褪回黎明,从黎明滑进正午。 赵佶从太师椅上欠起身,勾着腰看了看,但很快又坐了回去。 张择端蹲在装置旁边,拿手指轻轻拨了飞瀑层木刻板的边缘。 水丝在雾中晃了晃。 赵安世倒退一步,后背撞上栏杆。 “这这这,画活了……” 赵佶第二次起身,但这次没有再坐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山水之前。 距离不到三尺。 王执事慌了:“官家……” 赵佶抬手,示意安静。 燕青从旁能观察到他的侧脸。他,看进去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去审阅这幅画。 先看远山轮廓,再看近山棱角,再往下,松林…… 停了,停在了那片有着歪树的松林之上。 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歪树旁边是棵更高的松,根部一个疤,树皮裂开,粗糙,凌乱,跟画院推崇的工整法度不沾边。 赵佶盯着那棵歪树。 铁锅底下的木炭塌了一块,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身后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赵佶忽然扭头。 “赵学正。” 赵安世身子一僵,弓腰迈了半步。 “臣在。” “你掌院三十年,教出来的人……” 赵佶的手往那棵歪树的方向虚虚一点。 “有谁,敢画一棵歪的树?” 赵安世嘴开了又合了。 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师师垂着头,但情绪终是有了松动。 赵佶没等他回。 转身继续看,他绕着那幅雾中山水缓缓走了半圈,从正面到侧面,又绕回来,雾气在他袍角边翻涌,被脚步带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何清。” 燕青上前一步,躬身。 “草民在。” “画中松树是你画的?” “回官家,画是草民的朋友画的,草民只造了承载它的法子。” 赵佶转过来,正面打量他。 “朋友叫什么?” 燕青心念急转。 张择端是被画院逐出的人,报真名等于把人往刀口上送,可赵佶问了,撒谎更要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草民张择端。” 张择端自己站起来了,梗着脖子,两只带血丝的眼睛显得格外扎眼。 听清这个名字,赵安世的脸狠狠地抽了一下。 赵佶视线移过去,上下打量来人。 “张择端。画院逐出去的那个张择端?门口卖扇子的那个张择端?” “是。” 赵佶不再问。 转回身去,又盯着雾里那棵歪掉的松树。 半晌。 赵佶收回视线。 “何清。” “草民在。” “这门手艺,朕从未见过,当赏!” 燕青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右上角的卡片动了。 赵佶那张黑底卡的好感度槽,漆黑一片的负值区域,往右跳了一格。 【-30】 【-28】 【-24】 停了。 视野正中弹出一行金字。 【集卡挑战·三日之约,已完成。】 【奖励发放:第二羁绊卡槽,已解锁。】 燕青拿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当场叫出来。 倒计时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的卡槽,嵌在李师师卡片下方。 暗金色边框,里面空着,同时被禁锢了很久的其他卡牌的好感度也一并崩开。 戴宗,好感度:35 张择端,好感度:42 每张卡片上出现一行行的小字,还没等细看。 水榭南面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了。 阳光灌进来,穿堂风将雾气搅散了一片。 远山那一层的投影立刻变得稀薄,边缘发虚。 赵楷站在门口。 “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觉得闷,想透口气。” 声音轻松,语气恳切。 重新将竹帘放下,光隔断了雾慢慢重新聚拢。 赵楷没看那幅正在恢复的山水画也没去看燕青。 一个人走到铁锅旁边蹲下去,捏了一撮残留在锅沿上的面粉,在指尖搓了搓。 “何清先生这门手艺确实精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只是儿臣有个疑问……” “面粉、碎冰、铜镜、琉璃。” 他一样一样数过来,语调随意得跟闲聊天气似的。 “只要备齐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能想弄什么雾就有什么雾了?“ 浮光掠影 第二十六章 玉佩 “那朕偏要留呢?” 燕青的膝盖差点打软。 留?留什么?留他?留画?画都散成水汽了,你留个鬼啊。 可皇帝说留,那就不是商量。 赵佶站在刚才山水浮现过的位置,靴底踩着没干的水渍。 “朕的意思是,你这门手艺,朕要留在身边。” “画散了可以再造,人在就行。” 燕青脑子嗡的一声。 留在身边。那是什么概念? 困在皇宫里头天天表演光影戏法? 困三天何清这层皮就得被扒干净,查出他燕青的底,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他正要开口推脱。 “官家。” 李师师先动了。 她从跪着的姿势里抬起半个身子,声音黏糊糊的,尾音拖出半寸委屈。 “何先生这几日住在奴家宅子里,好不容易才把物件造出来,人都累瘦了一圈。官家要是直接把人留下,他那些琉璃铜镜碎冰的还堆在奴家院子里呢,总得容他回去收拾收拾吧?” 赵佶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接茬。 李师师趁热打铁,又补了半句。 “再说了,何先生的手艺离不开那些物件,宫里头可没有铁锅和面粉,总不能让御膳房拨一口大锅给他使吧?” 赵佶鼻子里哼了一声。 “师师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李师师把头又低了下去,不吭声了。 燕青心里叫了声好,可好还没叫完。 “父皇。” 赵楷开口了。 他从栏杆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在赵佶身侧站定,两手拢进袖中。 “儿臣倒有个想法。” 赵佶侧过半边脸。 “何先生这门手艺前无古人,若就这么放出宫去,万一被旁人窥了去,岂不可惜?” 字字冠冕堂皇,字字都在拽燕青的后腿。 “不如让何先生暂住到儿臣的蕃衍宅里,那边清净,也方便何先生安心研习,有了新东西再呈给父皇过目。” 蕃衍宅。 萧让和乐和被关着的地方。 燕青后背的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进了蕃衍宅,等于羊入虎口,赵楷想怎么拆就怎么拆,连渣都剩不下。 可这话他不能接也不能驳。 皇子在皇帝面前提建议,他一个草民插嘴,那是嫌命长。 赵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既没答应李师师,也没采纳赵楷。 他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视线从李师师身上挪开,从赵楷身上挪开。 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落在燕青身上。 赵佶的视线从燕青领口的暗莲纹路上扫过去,扫过袖口的绣边,扫过腰带的束法。 最后停在了腰间。 燕青下意识低头一看。 那块莲花玉佩安安静静坠在腰带上,清字朝外,在竹帘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泽色。 赵佶刚才还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整只手攥成了拳。 “何清。” “草民在。” “你腰上那块玉佩。” 赵佶顿了一下。 “拿过来。” 燕青愣了一下。 就这块? 他低头解下玉佩,捧在手心往前递了两步。 赵佶接过,就在这个瞬间,李师师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她在嘲笑,嘲笑什么? 莲花纹路。 盖大爷给的那枚无尽印章上,刻的也是莲花纹路。 一模一样。 赵佶把玉佩托在掌心。 翻过来看正面,莲花纹路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 翻过去看背面,清字上的每一道刻痕都被他一笔一笔地辨认。 水榭里的空气凝住了。 燕青仔细打量着赵佶脸上的变化。 这位皇帝的表情正在一层一层地翻涌。 先是诧异。 诧异之后是敬。那种敬不是对燕青的,是对玉佩背后某个存在的。 敬之后是畏。眉心微微收拢,握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些。 可畏惧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劲儿。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那分明是厌恶和忌惮搅和在一块儿。 赵楷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他的视线从玉佩上扫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紧。 水榭里头安静到了极点,只有竹帘外面风过假山的簌簌声。 赵佶攥着玉佩,攥了很久。 …… 终于。 赵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又合上了。 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点别的。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出口。 赵佶将玉佩放回燕青手心。 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燕青掌心的时候极快地缩了回去。 “你回去吧。” 赵佶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碗,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暂时,先住在师师的宅子里。朕后续对你尚有安排。”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前头的留人之意,蕃衍宅之争,全翻篇了。 李师师的情绪彻底松了下来,从焦虑降到了平静,平静底下垫着一层温热的得意。 燕青攥着玉佩,面上一个字都没多问。 “草民叩谢官家。” 赵佶摆了摆手,已经在喝茶了。 燕青起身,后退三步,转身朝门口走。 李师师跟着站起来,对赵佶福了一福,碎步跟上。 赵楷在原地站了两息,等赵佶摆手才拱手告退。 三个人前后脚出了水榭。 竹帘落下。 石板路上安静得很,王执事在前头引路,两个侍卫在后头跟着。 燕青走在中间,手心里攥着那块玉佩,汗把莲花纹路的刻痕都浸透了。 李师师在他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低头走路,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 快到艮岳东门时,石板路在一处假山前分了岔。 李师师跟着王执事往左拐,燕青被另一个小宦官引着往右走。 分开的那一瞬间,燕青在心里飞快传了一句。 “姐姐,这玉佩到底什么来头?” 没有回应。 传音是单向的,李师师回不了话。 但燕青能感应到她的情绪。 嘲弄又冒了出来,紧跟着的是一股暖意,暖意里头还裹着点得意洋洋的味道。 行吧,燕青苦笑了一声,低头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和身后小宦官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然后多了一组。 没有甲胄碰撞的响动,走得很轻,从左后方靠过来。 赵楷。 他走到燕青左侧,两人并肩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燕青能闻见他袍子上残留的龙涎香味。 赵楷没看他,脸朝着前方。 走着走着,嘴唇微微一动。 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果然,你是无尽公的人。” 浮光掠影 第二十七章 奇观值 “果然,你是无尽公的人。” 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燕青脚步没乱,脸上也没变,甚至还冲身边的小宦官点了下头致谢。 可脑子里已经翻了天了。 无尽公。 盖大爷给的印章上刻的就是无尽二字。 赵佶看见那块莲花玉佩时的反应,先敬后畏,畏里头还压着忌惮。 赵楷看见玉佩后瞳孔收缩。 现在赵楷又丢出这么一句。 串起来一想,无尽公三个字在这大宋朝廷里的分量,怕是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盖大爷给他印章的时候那副得意劲儿,李师师说的“献完画之后它会帮你挣一个喘气的空间” …… 全对上了。 玉佩是李师师给的,莲花纹路和印章一脉相承,赵佶一看就认出来了,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不留人也不送蕃衍宅。 等于是无尽公这三个字,替他挡了一刀。 可问题是,无尽公到底是谁? 他燕青穿越才几天,满打满算连这三个字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现在被赵楷当成无尽公的人,短期内是保命符,可万一赵楷回去一查,发现何清和无尽公根本没关系呢? 越想越乱。 燕青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些。 别想了。 无尽公的事得回去问李师师,现在追也追不上她,传音的次数今天全用完了。 出了艮岳东门,小宦官在门口行了个礼就回去了。 燕青顺着御街往南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进巷子,一路蹿回了金明池暗宅。 院门一推,没人。 灶台冷着,盖大爷不在,张择端应该还没从艮岳出来。 整个院子只有池塘里的蛤蟆在叫唤。 燕青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石凳上,两条腿一伸,整个人摊成一张饼。 从昨晚赶制设备到今天画宴,又是将近一天没怎么合眼。 太阳穴突突跳着,眼皮沉得往下坠。 可他不敢睡。 今天这事要是弄不清楚,他连做梦都不踏实。 而且。 燕青猛地坐直了。 画宴上一直处于高压状态,从赵佶进门到赵楷搅局,他全部心神都拴在应对上,压根没顾得上看右上角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记得,集卡挑战完成的那一瞬间,好几张卡片同时亮了,一堆小字蹦出来,还有什么好感度解锁。 但具体是啥,一个字没看清。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视野角落里,几张熟悉的小浣熊卡片排成一排。 李师师,好感度62,金色数字。 赵佶,-22,还是黑底,但比之前没那么刺眼了。 往后翻。 戴宗,好感度35。 张择端,好感度42。 这俩人的好感度什么时候涨的? 戴宗那张他能理解,临走前那段对话,一起谋划、互相托付,好感蹿上去正常。 张择端那个42更离谱。前天刚认识的时候才15,这就翻了快三倍? 想了想,换衣服那事占一部分,一起通宵赶工占一部分,最后在画宴上替他扛住了赵安世也算。 好感度过了35的线,两张卡片下方都多了一行字。 他先看戴宗的。 卡面闪了一下,一行金字浮出。 【好感度35解锁技能:踏风而去】 【效果:与戴宗同行时,二者移动速度小幅提升。好感度越高,提升越大。】 燕青咂了咂嘴。 有点意思。 戴宗那甲马本来就是跑路神器,加个速度buff虽然听着不起眼,但关键时刻差那一步就是一条命。 可惜这炮仗现在不在身边,回了梁山了,短期内没法验证。 翻到张择端的卡。 【好感度35解锁技能:丹青造化】 【效果:与张择端处于同一创作事件中时,事件完成后,奖励奇观点数概率翻倍。】 燕青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奇观点数? 什么鬼? 他正想去弄明白这四个字到底什么意思,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 不是疼,是涨。 像有什么东西从识海深处被推了上来,裹着一股热流,直往脑门顶上冲。 等那股劲过去,他再睁眼的时候,视野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在右上角。 在正中间。 一张棋盘。 棋盘不大,巴掌那么宽,悬在视野正中央,古风古色的底纹,边框上绣着祥云和水纹,跟小浣熊卡片那套审美一脉相承。 棋盘上标着三个区域。 左边,一座水泊山寨的微缩模型,旁边两个字,梁山。 中间,城墙高耸,楼阁林立,虹桥横跨,汴京。 右边最远处,地图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上面画着铁骑和帐篷,标注着一个字,金。 金字旁边还有个三角形的警告符号,跟游戏里高等级区域的危险提示一个德性,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一股寒意冒起。 他拿到的几张卡片已经自动归了位。 李师师和赵佶的卡片漂在汴京上方。 戴宗的卡片挂在梁山和汴京之间的路线上,位置大概在半道上。 张择端的卡片稳稳当当蹲在汴京。 大富翁。 燕青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特娘的不就是大富翁吗! 小时候攒小浣熊水浒卡的时候,集齐一整套108将可以去学校门口找小卖部老板娘换奖品。最贵的奖品是一盒大富翁棋。 现在好了,奖品直接塞脑子里了。 他又去看汴京那块区域。 城池中央偏东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图标在闪。 仔细辨认了半天。 是一口锅。 一口巴掌大的小铁锅,锅上面浮着一幅缩微版的山水画,松林、飞瀑、远山,虽然只有芝麻粒大小,但跟他今天在含碧亭里给赵佶演示的那场光影一模一样。 锅旁边跟着个气泡框。 【奇观值:1】 原来如此。 今天在含碧亭的那场光影献画,被系统判定为一次“奇观”。 奇观值1,就是这场演出的收益。 再回头看张择端那张卡的技能,创作事件完成后,奇观点数概率翻倍。 翻倍。 也就是说,要是张择端跟他一起搞下一场奇观,完事之后有概率直接拿双倍点数? 燕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赶忙去找奇观值能干嘛。 棋盘右下角,有行小字。 【奇观值可用于解锁棋盘上的隐藏区域、隐藏人物及特殊道具。】 再往下。 【第二卡槽已解锁。】 【效果:可装备好感度大于30的卡牌。若第二卡槽卡牌与第一卡槽卡牌存在羁绊关系,将触发羁绊效果。】 【第三卡槽解锁条件:奇观值达到100。】 一百。 现在是一。 差九十九。 燕青盯着那个1看了半天,心说这跟上辈子做自媒体一个德性,第一个粉丝最难,后面就滚起来了。 可再一想,第一个奇观是差点把命搭进去才造出来的,面浆糊、碎冰、猪油铜镜、张择端通宵刻版…… 整套流程下来差不多把他前两辈子的技能树全点了一遍。 要攒到一百,得造多少个这种东西? 不过至少方向有了。 收卡,提好感,造奇观,攒点数,解锁新卡槽。 新卡槽又能带新卡,新卡的技能又能帮着造更好的奇观。 循环起来了。 而且第二卡槽的羁绊效果……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第一卡槽是李师师。 如果第二卡槽放一张跟李师师有羁绊的卡,会触发什么? 谁跟李师师有羁绊?把我自己放上去? 可就刚好没有燕青这张卡啊!小浣熊,你有bug! 燕青把棋盘往旁边一缩,默念了一声收起,棋盘乖乖退到视野边缘变成一个小图标。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就在这时。 院门响了。 燕青浑身一激灵。 来人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可他还是听见了。 不是盖大爷,大爷走路带拖拉,也不是张择端。 燕青往灶台后面缩了半个身位,手摸到了一根烧火棍。 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先探进来一只手。 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得极短,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有一层薄茧。 然后是半张脸。 尖下巴,三角眼,嘴唇薄得跟纸片似的,可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进门先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没放过。 燕青攥紧了烧火棍。 来人钻进院子,身形一闪,人已经贴到了院墙根的阴影里。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锦囊。 举起来,冲着灶台的方向,扬了扬。 “小乙哥。” 声音又细又尖,跟耗子叫唤似的。 “吴军师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浮光掠影 第二十八章 鼓上蚤,时迁 “小乙哥。” 声音又细又尖。 燕青攥着烧火棍没松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梁山上谁是这个调调。 三角眼,尖下巴,指节上的薄茧,进门先扫死角的习惯。 鼓上蚤,时迁。 视野右上角,一张新的小浣熊卡片弹了出来。 烫金边框里画着个精瘦汉子,蹲在屋脊上,一副随时要蹿的架势。 【鼓上蚤:时迁】 好感度:15/100 三个词条跟着浮出来。 【机敏狡黠】 【胆大心细】 【自卑敏感】 最后一个词条让燕青多看了两眼。 自卑敏感? 这玩意儿长在时迁身上? 梁山一百零八将里,时迁的排位靠后,干的活却是最脏的。 偷、潜、摸、探,全是见不得光的差事。 论武艺排不上号,论义气没人提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身轻功和一双快手。 上山之前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贼,上山之后还是个偷鸡摸狗的贼,只不过偷的东西贵了些。 这种人,被人瞧不起瞧多了,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比谁都深。 燕青把烧火棍放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时迁兄弟。” 时迁整个人缩在墙根阴影里,耳朵竖着,一双贼亮的三角眼把院子扫了第三遍,确认没旁人了,才猫着腰窜到燕青跟前。 个头比燕青矮半个脑袋,仰着脸冲他龇了一嘴牙。 “小乙哥给寨子传的消息,寨子收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锦囊往燕青手心一塞,动作快到燕青差点没接住。 “吴军师让小弟先行一步,就为了把这玩意儿亲手交给你。军师原话,只许小乙哥亲手拆,旁人碰都不许碰。” 燕青捏着锦囊,布料磨得发毛,里头鼓鼓囊囊的,不重。 “就你一个人来的?” “小弟腿快,翻墙不响,打前站正合适。”时迁搓了搓手,压低嗓门又补了一句,“卢头领和鲁大师还在路上,小弟得赶回去跟他们会合,配合演一出小乙哥说的那场戏。” 燕青心里一紧。 “多久能到?” “两日。”时迁伸了两根手指,“卢头领出发得急,鲁大师更急,恨不得背着卢头领飞过来。小弟得赶回去盯着,万一这俩主儿中间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卢俊义心急如焚,鲁智深大大咧咧,两个人搭一块儿赶路,没个机灵人在旁边看着,还真不放心。 “行。”燕青拍了拍他肩头,“辛苦兄弟了,路上小心。” 时迁嘿嘿一笑,退了两步,身子已经贴上了院墙。 “别的事,等小弟后日再和小乙哥细说。” 话音还挂在空中,人已经没了。 墙头的瓦片都没响一声。 燕青站在院子里,攥着锦囊,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身手,可真不是白给的。 好感度才15。 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低头看锦囊,布囊口用细麻绳扎了个死结,结法是梁山兄弟之间通用的暗号,外人解不开,硬扯就断。 燕青将麻绳按暗号手法的反序一拧一抽。 结开了。 倒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 一张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 活捉高坎。 燕青盯着这三个字,傻在了原地。 高坎。 高俅认的干儿子。 原身的记忆翻涌上来,比自己穿越前看过的水浒更清晰,更扎人。 林冲。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本事,满腔忠义,被高俅父子陷害得家破人亡,发配沧州,火烧草料场,被逼上梁山。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高坎看上了林冲的娘子。 高坎是高俅捧在掌心的宝,是用来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一枚棋子,更是高俅在东京城里最大的软肋。 可吴用让他活捉高坎,图什么? 燕青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第二句话。 吴用这人,锦囊里从来只放结论不放过程。 他习惯让执行的人自己去想“为什么”。 想明白了,说明你够格,想不明白,他也懒得解释,李逵除外。 燕青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锦囊,往怀里一揣。 坐回石凳上,十根手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 他给梁山传消息的时候提了什么? 假死,让寨里派人来配合演戏。 他点了名,卢俊义、林冲,结果卢俊义来了,林冲没来。 多了个鲁智深,多了个时迁。 鲁智深之前自己根本没提过,时迁也没提过。 是吴用自己加的人。 而锦囊里给的任务。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高坎? 燕青揉了揉太阳穴。 吴用这个人,每走一步都是三步棋的铺垫,他不会无缘无故塞一个任务进锦囊,除非这个任务和燕青眼下的处境有直接关系。 何清的身份暂时稳住了,赵佶没有追究,但只是“暂时”。 赵楷已经认定他是“无尽公”的人,这层误会短期内是保护色,长期看是定时炸弹。 萧让和乐和还关在高俅府里。 祥瑞的事正在发酵。 赵桓被泼了一盆脏水。 高坎…… 高坎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高俅的干儿子。高俅现在站在赵楷那边。抓了高坎,等于捏住了高俅的命根子。 可捏住之后呢? 是用来交换萧让和乐和? 还是用来撬动高俅和赵楷之间的关系? 燕青站起身来,来回晃悠,第一次觉得这院里的蛙鸣是如此的吵。 越想越觉得吴用这老狐狸心思深沉。 燕青将锦囊收紧。 行。 这事他接了。 但不急。 两天后卢俊义和鲁智深到了,演完假死那场戏,才是动手的时候。 现在满城的注意力都在祥瑞和何清身上,这时候去碰高坎,等于在火药桶旁边点烟。 太阳慢慢滑下院中那棵树的梢头,影子从东墙拉到了西墙。 天快黑了。 燕青正盘算着晚上去找李师师问无尽公的事,院门又响了。 这回脚步重,还带着木头磕碰地面的声音。 张择端。 门推开,张择端走进来,竹筒夹在腋下,背有点驼,可脸上的神色和出门时截然不同。 出门的时候是一脸视死如归的倔劲儿。 现在回来,倔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走到灶台前,把竹筒往石凳上一搁,自己也坐下来,对着燕青看了好一阵。 “怎么了?”燕青递过去一碗凉茶,“画院的人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张择端接过茶灌了一口。 “赵安世被官家当场撤了掌院学正的职。” 燕青挑了下眉。 “然后呢?” 张择端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官家让我做画院待诏。” 浮光掠影 第二十九章 汴京双绝 “官家让我做画院待诏。” 燕青手里的凉茶差点没拿住。 画院待诏。 那可不是一般的头衔。 大宋翰林图画院的待诏,等同于皇帝的私人画师,吃皇粮,住官舍,逢年过节赏赐不断,最重要的是,直接给天子画画,再也不用过画院那帮人的手。 赵安世掌院三十年,手底下一群学生弟子排着队等这个位置,张择端被逐出去的时候连个画学生都不算。 今天一步到位,直接待诏了。 “你答应了?” “没。” “什么玩意?” 张择端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局促不安。 “我跟官家说,我手上还有一幅画没画完,画完之前,不进画院。” 燕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特别想把这位爷的脑壳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清明上河图还差两年才画完,他跟皇帝说等画完了再来上班。 两年啊大哥。 皇帝等你两年? “官家怎么说?” 张择端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官家笑了。” “然后呢?” “然后说,行,待诏的位置给你留着,画完了来找他。还说……” 张择端停了一下,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向燕青。 “还说,画完了先让他过目。” 这位爷对张择端的画,是真上心了。 “那你这两年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还蹲在巷子里卖扇子吧。” “不卖了。” 张择端把竹筒抱起来,拍了拍。 “官家给了一块画院的腰牌,虽然不入编制,但画院的纸墨颜料随我取用,还拨了一间单独的画室。”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不过我不想去画院画,那地方人多嘴杂。” 燕青听懂了。 赵安世虽然被撤了,可画院里头盘根错节三十年的关系网还在。 张择端这么个被逐出去的人突然杀回来,还拿着天子御赐的腰牌,那帮人面上不敢说,背地里能把他的画室拆了。 “住这儿。”燕青一拍石凳,“这院子够大,你那间屋子继续用,缺什么跟我说。” 张择端看了他一眼。 “我不白住。” “谁让你白住了,往后我搞光影的活儿,底稿归你。” “那是两回事。”张择端梗着个脖子,“住处的钱我会攒着给你,底稿的活儿另算。” 燕青服了,文人的臭脾气比铁锅还硬。 “行行行,随你,月租三十文,包吃不包洗。” 张择端嗯了一声,抱着竹筒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今天的事……多谢了。” 说完也不等燕青回话,推门进屋,门从里面闩上了。 咔嗒。 燕青靠着灶台笑了一下。 视野右上角,张择端那张卡上的数字跳了一格。 【好感度:45】 合着这位爷说谢谢也能涨好感,只不过一辈子估计也说不了几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池塘里的蛤蟆,蝉又开始热闹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燕青把剩下的凉茶倒了,正准备进屋研究一下棋盘上那些隐藏区域,院门又吱嘎一响。 这回是熟悉的拖拉步子。 盖大爷提着个竹篮,篮子里堆着菜和几个馒头,身上还沾着菜市场的鱼腥味。 老头进了院子,先扫了一圈。 灶台是冷的,铁锅没洗,桌面上乱七八糟。 老头的脸皮抽了两下。 转头看见燕青好端端坐在石凳上,又扫了眼正房紧闭的门,里头隐约传来笔触划过绢面的沙沙声。 老头身上的紧绷也因此松了些许,但很快变回之前的不耐烦样。 “嗐嗐嗐。” 他嘴里发出一连串气声,竹篮砰地搁在灶台上,指了指没洗的铁锅,又指了指地上撒得到处都是的面粉渍,最后一根手指戳着燕青的方向,来回晃了三下。 燕青赶紧站起来。 “大爷您消消气,今儿个有个好消息……” 老头懒得听他废话,自己已经动手刷起锅来。 “张兄被官家封了画院待诏。” 刷锅的手没停。 “就今天在艮岳,官家当场封的,赵安世那老东西被撤了职。” 手还是没停,但速度慢了。 “张兄说他不去画院,要继续住在咱们这儿,把那幅长卷画完。” 锅刷子在锅壁上转了最后一圈,停了。 老头慢慢直起腰,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关我屁事。 但燕青分明看见老头嘴角抽了抽,然后将水瓢舀起半瓢清水倒进锅里,开始淘米。 淘了两次之后,老头又舀了一瓢,倒在了另一个小锅里。 两口锅,两份饭。 燕青没吭声,盘腿坐回石凳上。 这老头嘴上一个字不说,身体比谁都诚实。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两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碗比另一碗稠。 稠的那碗被老头亲自端到正房门口,轻轻搁在门槛上,敲了两下门板,转身就走。 里头没出声。 但门缝底下伸出一只手,把碗拖了进去。 老头走回灶台,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碗稀的,埋头喝。 燕青端着碗,忽然觉得这个糟老头子也没那么讨厌了。 还没感慨完,一记眼刀飞过来。 喝你的粥!看什么看! 燕青赶紧低头扒饭。 …… 粥喝完了,碗洗了,天彻底黑透了。 燕青正在盘算今晚是去找李师师问无尽公的事,还是先把棋盘上那些隐藏区域研究透,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 脚步节奏不一样,前头那个轻快细碎,像是丫鬟的脚步,后头那个也轻,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韵律感,走三步停半拍,走三步再停半拍,像踩着曲子在走。 盖大爷也听到了,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头看向院门方向。 院门被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 盖大爷走过去,将门栓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头的丫鬟提着一盏琉璃灯,往旁边让了半步。 后头那个人走了进来。 燕青的第一反应是,美,真美,不同于李师师的美。 门口女子年纪和李师师相仿,身形却更高挑,肩膀端得很开,走路的时候胯骨带着幅度,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金丝软带,头上没戴什么复杂的发饰,一根银簪横插,干干净净。 这位进了院子先不看燕青,而是冲盖大爷微微一福。 “盖伯伯,许久不见。” 声音沙哑,带着酒意,却不含糊。 盖大爷看清来人,诧异神采出现在脸上,这还是燕青头一次看到。 一张新的小浣熊卡片冒了出来。 大红底色,烫金边框,画面正中是个侧身抚琴的女子,眉目间一股不驯的劲儿。 卡片上三个字。 【赵元奴】 好感度:5/100。 【琴中杀伐】【眼高于顶】【心有暗伤】 最后一个词条的字迹颜色略暗,像是被什么遮了半层。 燕青还没来得及细看,赵元奴已经转过来了。 那双直勾勾的眼珠子扫到了他。 从头扫到脚,从脚再扫到头,比赵佶还不客气,赵佶好歹装了一层平淡,这位压根不装。 看完了。 赵元奴偏了一下头。 “你就是何清?” 浮光掠影 第三十章 管勾 “你就是何清?” 赵元奴问完这句话,根本没等燕青张嘴。 她侧过身,一条腿迈出来,暗红色的长衫下摆扫过燕青膝盖前面不到三寸的地方,那双腿又细又长,走路的时候膝盖微屈,胯骨带着弧度往前送,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的节奏上。 燕青往后仰了仰脖子。 这女人个头比李师师高出小半个头,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股子胭脂混着酒气的味道,闻得人鼻子痒。 赵元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环顾四周。 “这就是李师师的私宅?” 语气里头那股子挑剔劲儿,跟甲方验收毛坯房一个德性。 “石凳也不铺个垫子,灶台油渍都不擦,树也不修……”她拿食指点了点池塘边上长歪的那棵枣树,嘴角往下撇,“品味一如既往。” 紧接着转过身来,视线落在燕青身上,小嘴一抿。 “传闻都说,不知从哪来的高人,能以光影作画。” 嫌弃神色丝毫不掩饰地停留在她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 “可这当面一见,只是个会些江湖戏法的好色之徒。” 丫鬟倩儿站在她身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燕青低头看了看自己。 袍子皱了,袖口沾着面浆干涸后的白印子,头发因为熬夜有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跟从工地上下来的包工头差不多,大概是刚多瞅了她腿子两眼,这好色之徒的帽子就给扣了上来。 不过,咱不气。 换作穿越学摄影前,他大概会杠两句,可现在嘛,谁先搭话谁就输了。 燕青端起石凳上那碗还剩小半的白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赵元奴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回应,眼神骄傲得像个高傲的孔雀。 可没等到。 燕青只是自顾自地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了,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不错。” 赵元奴的眉梢抽了一下。 身旁的丫鬟,倩儿先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叉着腰。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姑娘跟你说话呢,没长耳朵吗?东京城里多少人想见我家姑娘一面都见不着,你倒好,端着个破碗……” “小姑娘。” 燕青转过头,这才正经打量了倩儿一眼。 十六七岁,圆脸,杏眼,两颊还带着婴儿肥,穿着鹅黄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脖子上挂着一颗红豆大小的银铃铛,说话的时候铃铛跟着晃。 “你多大了?” “十七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十七啊。”燕青一拍大腿,“我还以为十五呢,长得嫩。” 倩儿愣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夸你好看。”燕青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银铃铛,“这铃铛是你姑娘给你买的?手艺不错,就是太素了,换个红绳编一下,衬你肤色。” 倩儿下意识摸了一下铃铛,脸更红了。 “谁、谁要你说了……” “你那个双丫髻也扎得太紧了,勒太阳穴,晚上回去肯定头疼,松半寸,既好看又舒服。” 倩儿的手又摸上了发髻。 “真的?” “骗你干嘛,我以前……”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盖大爷的扫帚柄在地上磕了一下。 燕青脊背上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这个叫做杀意感知。 他回过头。 盖大爷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握着扫帚杆,脸朝着锅底,可那个随时能抡起来的姿势,燕青太熟了。 背着自家李师师调戏别的姑娘? 燕青立刻收了嬉皮笑脸,正正经经转向赵元奴,拱了拱手。 “赵姑娘,您问了半天我的底细,可您进门到现在,还没自报家门呢。” 他确实是通过小浣熊卡片认出了赵元奴的身份,但总不能直接说我在小卡片上见过你吧? 赵元奴一把拽住正在摸发髻的倩儿,往自己身后一拉。 倩儿回过神来,脸色从红变白,意识到自己刚才被套了进去,气得直跺脚,可被赵元奴攥着手腕,发作不得。 “奴家,赵元奴。” 她的声调变了。 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腻的嗓音。 行家。 燕青在心里给她的段位定了定,和李师师不是一个路子,李师师是润物细无声,这位是张牙舞爪型的,但段位不低。 “原来是赵姑娘。”燕青点了点头,“无事请回吧,大爷的粥怕是不够分的。” 他等着赵元奴炸。 按照套路,被人当面下逐客令,这种性子的女人不得当场翻桌? 可赵元奴没炸。 她冷哼了一声,表情甚至没什么波澜。 转过身,走到盖大爷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上。 “盖伯伯,这个劳您转交师师妹妹。” 盖大爷接了帖子,面无表情地翻看着。 赵元奴直起身,侧了半步,眼角扫了燕青一下。 “还有十五日便是矾楼秋宴了。” 燕青竖起耳朵。 “今年的秋宴,因为何清……”她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几家大的权贵都坐不住了,各个都想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去讨官家欢心。” 她理了理袖口,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调调。 “我来,一是找师师妹妹谈谈合作的事。二来嘛……” 那双眼珠子再次从燕青身上扫过去。 “也想看看这个搅得满城风雨的何清,到底是何方神圣。” 原来如此。 燕青靠回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凳面。 矾楼秋宴,十五日后。 权贵争相献宝讨官家开心,赵元奴嗅到了风向要变,赶在前头来找李师师结盟。 只不过嘛……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赵元奴身上溜了一圈。 高挑,腰细,腿长,肩膀端得开,就是…… 嗯。 略平。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跟李师师做了个对比。 还是姐姐胸有大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燕青的眼神不小心在赵元奴胸前多停了半息,并且极不专业地流露出了惋惜神色。 赵元奴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 “眼睛是不想要了吗?” 倩儿已经撸起了袖子。 就在这时候,燕青脑子里忽然一颤。 李师师的情绪涌了过来。 无悲无喜,但有一股急迫。 她来了。 燕青立刻把视线收了回去,双手背到身后,表情切换成正人君子模式,腰板挺直,连呼吸都变规矩了。 赵元奴的话还含在嘴边没吐完。 “赵行首,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赵元奴的脸色变了。 李师师推门而入。 月光底下,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简简单单一支玉钗,素面朝天。 可就这么往院子里一站,那股子气场把赵元奴刚才营造的所有压迫感全给吃了。 赵元奴盯着她。 “你派人跟我?” 李师师走到赵元奴对面,站定,微微一笑。 “还施彼身罢了。姐姐的人围着妹妹这宅子转了多久了?三天还是五天?”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盖大爷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灶台最远的角落,倩儿缩在赵元奴身后,大气不敢出。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 赵元奴伸手,指尖点向燕青。 “看来妹妹,为了讨官家开心,可是找了条好狗啊。” 燕青感应到李师师的情绪炸了。 愤怒。那股情绪冲过来的时候,他的太阳穴都在跳。 可李师师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翘。 “姐姐此话可不能这样说。” 李师师偏了下头,那个偏头的角度和赵佶今天在水榭里的一模一样。 “现在,何先生可是官家新聘的玉清宫管勾。” 赵元奴的手僵在半空中。 倩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管勾?艮岳玉清宫管勾?虽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闲职,可重要的是玉清宫这个前缀。 连盖大爷都多看了李师师一眼。 燕青也愣了,但他完全是因为别的东西。 视野的角落里,两张小浣熊卡片之间,一条金色的锁链正在缓缓浮现,一头连着李师师,一头连着赵元奴。 锁链上方挂着一个数字。 -65。 锁链正中央,一行字一笔一划地显形。 【名姬双璧】 羁绊描述一共三行字,最上面两行还是灰的,最下面一行亮了。 他凑近去看。 当李师师与赵元奴好感度差值处于60至100之间时,自动复制好感度较低一方的一项技能,熟练度为对方的120%。 燕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元奴的好感度是5。 李师师的好感度是62。 差值,57。 浮光掠影 第三十一章 手有旧伤 管勾。 玉清宫管勾。 赵元奴的嘴唇微微分开,在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倩儿更夸张,下巴差点没掉进领口里。 玉清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赵佶在艮岳之中亲手督建的道观,里头供着三清祖师,赵佶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拈香。 能进玉清宫办差的人,每一个都是赵佶亲笔批过的名字。 赵元奴的视线从燕青身上移到李师师脸上,又移回来。 “你说他是管勾,口说无凭。” 李师师没搭理她这句,抬起手来,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 就这么一拢。 赵元奴的视线定在了李师师的手腕上,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只镯子。 镯子不宽,堪堪一指粗细,可那上头的纹路赵元奴认得,缠枝莲纹压着暗金底,边沿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回纹,这种纹饰只有宫造司才有模具,外头的金银铺子仿都仿不出来。 赵元奴没再开口问真假。 她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什么是真货什么是仿品,一眼的事。 李师师也不解释,手放下来,镯子缩回袖口里。 “还没说完呢。”李师师的声音不紧不慢。 赵元奴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十五日后的矾楼秋宴,官家有旨。”李师师转过身来,正正经经地看着赵元奴。“陈设、清场、布灯、秋宴禁卫事宜,由何先生统筹。” 远比管勾二字带来的冲击力更大,赵云奴红唇轻启。 “不可能。” 她摇头。 “秋宴陈设历年都归内侍省和教坊司协办,一个从八品的管勾凭什么插手禁卫事宜?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李师师笑了。 笑完了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笑着,眼角弯弯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俏皮。 赵元奴被这个笑弄得浑身不自在。 燕青靠在灶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信息。 管勾?秋宴统筹?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啊! 赵佶今天在艮岳含碧亭只说了一句朕后续对你尚有安排,他以为顶多是留着当个御用灯光师,没想到安排这么大。 可这消息是怎么到李师师手里的?赵佶是什么时候下的旨? 燕青从灶台上站直了身子,拿手背擦了擦袖口上干掉的面浆痕迹,冲赵元奴抱了个拳。 “赵姑娘,今日认识了你,三生有幸。” 赵元奴惊怒相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姑娘方才说小生是条狗,这话得收回去”燕青歪着脑袋,语气懒洋洋的。“赵姑娘想说的是管勾,而不是官狗吧。” “你……” 赵元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倩儿,走。” 她扭头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刚才进院子时那种踩着节拍的优雅荡然无存。 倩儿提着琉璃灯跟在后头,小碎步跑得叮当响。 燕青在后面又补了一刀。 “赵姑娘慢走,回头秋宴的帖子本官亲自给你送。” 【好感度:5→2】 赵元奴头都没回,脊背绷得笔直。 就在这个瞬间。 视野正中炸开一道金光。 那条连接李师师和赵元奴的锁链猛地抖了一下,锁链上的数字从-57跳到了-60。 【羁绊·名姬双璧·效果三触发条件达成】 【好感度差值进入60-100区间】 【自动复制好感度较低一方技能】 卡片翻了个面。 【大师琴艺(复制)】 【熟练度:120%】 【下一阶段奖励,需将好感度差值减少至30-60区间】 一股陌生的感觉从指尖涌上来。 像是十根手指突然多了一层记忆,全是琴的东西。 他这辈子没摸过琴,可这些手法像刻在骨头上的旧伤疤,明明不属于他,却硬生生长进了肌肉里。 紧跟着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传来一阵钝痛。 不重,但很别扭,像是关节里卡了颗沙子,用力伸展的时候涩涩的,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燕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毛病,指头好好的。 可那种钝痛丝丝缕缕地渗着,不消退。 他翻回技能说明往下看。 【附带效果:继承该技能伴生的身体限制。右手无名指及小指关节存在隐性劳损,长时间演奏后加剧,严重时影响高难度指法。】 隐性劳损,右手无名指和小指。 鬼使神差地让他望向了即将远去的红色身影。 【心有暗伤】 刚开始还在奇怪的地方已经再无疑惑。 赵元奴赖以成名的琴艺,和她正在坏掉的手,下一阶段的奖励,有了。 “赵娘子。” 赵元奴没停。 “小生有一句诗,送给姑娘。” 赵元奴的脚步顿了顿。 倩儿先回的头,小脸上全是警惕,挡在赵元奴身前,活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燕青没再耍贫。 他只是站在灶台旁边,两手自然垂着,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院子里的几个人能听清。 “羡君幽且静。” 赵元奴的肩膀动了一下。 “调琴先调心。” 赵元奴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倩儿急着要开骂,被赵元奴伸手按住了肩膀。 沉默了好一阵。 赵元奴侧过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截耳廓。 “调琴先调心。” 她将这五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你凭什么。” “小生不太懂琴。”燕青摊了摊手,“但小生懂一件事。” 赵元奴没回头,但也没继续走。 “越是厉害的手艺人,越怕自己的手出问题。怕到连伸手都得想一想。” 赵元奴的右手在袖中收紧了,拇指扣在了自己的小拇指之上,用力之间,隐隐作痛, “先养好手。”燕青的声音又低了半分。“琴不急。”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元奴最终没再开口。 抬脚跨出院门,倩儿紧跟在后头。 琉璃灯的光摇晃着拐过墙角,渐渐远了。 【好感度:2→8】 总算是抓住了这个窗口期,燕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迎面撞上李师师的脸。 她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歪着头,嘴角抿着,两只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挺会作诗嘛。” “姐姐,那个,我……” “调琴先调心。”李师师学着他刚才的口气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嗯,不错,有点小才华。” “姐姐过奖了……” “那怎么不给姐姐也作一首?” 李师师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攥衣襟。 是拧耳朵。 “嘶,疼疼疼!” 燕青的脑袋被拧得歪向一边,整个人弯着腰跟个虾米似的。 李师师的手劲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五根手指拧住耳垂往下拽,拽得他龇牙咧嘴。 “姐姐,松手……耳朵要掉了……” “给赵元奴作诗的时候不见你喊疼。” “那不一样,嘶,那是正经事……” “哦?给别的女人作诗是正经事,给姐姐就不正经了?” 力道又紧了两分。 燕青疼得脸都皱了,可硬是不敢伸手去掰。 盖大爷蹲在灶台后面,端着碗,默默喝着茶,满脸写着活该二字。 “松手松手,我作!我现在就作!给姐姐作十首!” 李师师把手松了。 燕青捂着耳朵,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抬头看见李师师站在面前,双手叉腰,月光照着她的脸,又气又好笑的模样。 他本想趁热打铁真编首诗出来。 但脑子一拐弯,更重要的事挤了上来。 今天画宴上的一切——赵佶看见玉佩时的反应,赵楷那句“你是无尽公的人”,还有盖大爷突然塞给他的印章。 再不问清楚,这个炸弹随时会炸。 他放下捂耳朵的手,看着李师师。 “姐姐。” “嗯?” “诗可以慢慢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但是有件事,姐姐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燕青盯着她。 “无尽公,究竟是谁?” 浮光掠影 第三十二章 无尽居士张商英 燕青一本正经的模样,问出去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李师师脸上的佯怒,她好看的杏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最后,李师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连肩膀都在抖。 “合着你这呆子……”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燕青的额头,“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朵莲花的分量?” 燕青捂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朵,满脸无辜。 他要知道还用问吗? 从盖大爷塞给他印章,到赵佶和赵楷看到玉佩时那活见鬼的表情,他脑子里的浆糊就跟被一个大棒搅了一样的。 “这莲花……到底是什么?” 李师师收了笑,拉着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凳边坐下。 “这朵莲花,是无尽公的印记。” “无尽公?”燕青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带着一股子超然物外的味道。 “这是其他人对他老人家的称呼,但是他自己更喜欢别人叫他无尽居士。”李师师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的本名,叫张商英。” 张商英。 这个名字在燕青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但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官很大,后来倒了。 “官家看见这块玉佩,就以为你是张商英的人?”燕青试图把线索串起来。 “何止是以为。”李师师摇了摇头,“官家看到玉佩时的反应,你没看见吗?诧异,敬畏,然后是厌恶,最后是忌惮。这天下,能让官家露出这种神情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张商英绝对是排头一个。” “为什么?” “因为……”李师师组织了一下语言,“张商英这辈子,就是官家心里头的一根刺,想拔拔不掉,想留又扎得慌。” 她看着燕青迷茫的脸,知道不说明白不行。 “当年,蔡京权倾朝野,是谁把他从相位上拉下来的?是张商英。官家为了制衡蔡京,亲手把张商英扶上了相位。” “那不是挺好的吗,君臣和睦?” “和睦?”李师师又笑了,这次带着点讽刺,“你知道官家有多看重他吗?他拜相那天,东京久旱逢甘霖,官家龙颜大悦,亲笔写了商霖两个字赐给他,意思是,你张商英就是为大宋带来甘霖的人。” 燕青听着,在心里称量着这份圣眷的重量。 “然后呢?” “然后,这雨下得太大了。”李师师叹了口气,“张商英他老人家是实打实地想做事,劝官家节俭,别再大兴土木修那些宫观园林,还让他离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宦官远一点。” 燕青懂了。 这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赵佶的雷区上。 一个艺术家皇帝,你让他别搞艺术,别盖房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官家嘴上说好,心里头早就烦透了。”李师师继续说,“他老人家,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他觉得对的事,别说官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敢顶。君臣两个掰了小一年的手腕,最后官家受不了了,一道旨意,把他贬去了衡州,到现在还没回来。” “所以,官家恨他?” “是恨,也不是恨。”李师师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官家心里清楚,张商英说的是对的,是为了大宋好。可他就是听不进去。所以他一边厌恶张商英当面驳他面子,一边又敬重他是个真正的孤臣。你想想,一个被你亲手提拔,又被你亲手赶走,还偏偏被证明是对的人,搁你心里,你是什么滋味?” 燕青没说话。 那滋味,太复杂了。 怀念,敬重,厌恶,忌惮,或许还有那种干了错事但是嘴硬不忍的心虚。 “更何况,”李师师的声音里有着散都散不掉的伤感,“张商英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不太好了。这事儿,官家是知道的。” 燕青全明白了。 一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一个曾经的政敌与知己,他的信物突然出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身上,赵佶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所以他给我安排那个玉清宫管勾……” “你以为是赏识?”李师师瞥了他一眼,“那是条链子,把你拴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要看看,你这个拿着张商英信物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盖大爷他……” “盖爷爷,就是张商英当年的亲兵统领,后来解甲归田,一直跟着我。”李师师脸上憋着笑,“他给你印章,是认可了你。这朵莲花,在京城里,虽说比不上官家的圣旨,但是分量,特别是在一些文人清流之中,可比圣旨管用。” 燕青靠在石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这块玉佩,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短期内,赵佶因为忌惮张商英,不敢轻易动他。 但长期来看,他顶着这个身份,就等于站在了蔡京、赵楷所有势力的对立面。 他看着身边的李师师,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姐姐,今天多谢你了。”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不是玉清宫管勾,而是蕃衍宅的囚犯了。” 李师师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院子里一时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燕青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吴用的锦囊,活捉高坎,这事儿得提上日程了。 就在这时,李师师的手停在了他的衣领上。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燕青心里咯噔一下。 “姐姐,你说的是……” “无尽公,张商英,官家的心思,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李师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衣料,动作很轻,话却很重。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跟姐姐说说你自己的事了?” 她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燕青的心上。 “小乙哥,你们梁山好汉,派你这么个聪明人到京城来,谋的应该是招安大计才对。” “可你对招安之事只字未提,冒着风险在官家面前露脸,而且江湖之中已经传出燕青已死的消息……” 李师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浮光掠影 第三十三章 是我的要求 李师师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一双眼珠子钉在燕青脸上不挪。 燕青没答。 他盯着李师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姐,管勾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师被这一问搞得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对她来说,这种消息跟喝水一样自然,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她越是不解释,燕青心里那本账就越清楚——赵佶今天下午才在艮岳定的事,天还没黑透,消息就到了李师师手里。 这条路子有多深,不用说了。 “姐姐消息可真灵通。” 燕青苦着脸笑了一声,把这个话题翻了篇,老老实实回到了她的问题上。 “我不想死。” 四个字。 李师师的手从衣领上收了回去。 “也不想带着山上的兄弟一起死。”燕青抬起头,跟她对视,“宋江带着山上的二把手、三把手、四五把手,一门心思地想着招安。可是姐姐想必比小乙更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光景。” 李师师没接话。 她当然清楚。 赵佶身边待了这些年,朝廷对几路义军的态度她摸得门清。 招安不是不行,可招安之后呢?卸磨杀驴,古往今来,几时变过? “所以?” “所以我想找一条新的路。” “带着你山上那帮莽夫搞戏法?” 燕青被噎住了。 嘴张了两次,没蹦出一个字来。 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五天,光过赵佶这一关就快脱了一层皮,他哪有什么宏图伟略? 说白了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活过今天再说明天。 李师师看他这副窘相,摇了摇头。 不提醒,不点破。 等着他自己悟。 池塘时有水滴叮咚声响,伴随着阵阵蛙鸣。 燕青的目光从李师师脸上挪开,落到灶台后面蹲着的盖大爷身上。 老头正拿抹布擦锅沿,一脸嫌弃,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李师师的无奈,盖大爷的嫌弃。 这两张脸拼在一起,他忽然就想通了。 李师师从头到尾引他走的就是张商英这条线。 玉佩、印章、管勾、盖大爷,一步一步,全在把他往那个位置上推。 他一开始只想抱着这条大腿苟命,现在大腿是抱住了。 可大腿的重量,远比他想的沉。 张商英是什么人? 被贬的前宰相,文人清流里的精神图腾,赵佶心里拔不掉的刺。 他顶着这块招牌,就等于站在蔡京和赵楷的靶心上。 可要是不抱? 回梁山喝毒酒去? 燕青把腰间那块玉清宫的腰牌解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姐姐。” “嗯。” “小乙直话直说了。”他攥住腰牌,搁在膝盖上,“张老爷子指望我干什么?或者说,姐姐指望我干什么?” 李师师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意外,然后是高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得眉眼弯弯。 “你只需要把十五日后的秋宴办好。” “就这?” “另外。”李师师竖起一根手指,“姐姐还需要你办一件事。” “啥事?” “记住所有来私下找你的人。” 燕青眨了眨眼。 “就跟今天赵元奴一样,往后但凡有人借着各种名目来找你,不管说了什么、许了什么、拉拢也好、威胁也好,用你那个传音入密,第一时间告诉我。” 燕青咂摸了一圈只品出一点咸淡,这条件似乎过于轻巧了些。 “就这?” “就这。”李师师的手指收了回去,声音忽然冷了半度。“另外,赵元奴的事。” 燕青的后脖颈子一紧。 “你少管。” “……这也是张老爷子的要求?” “这是我的要求。” 李师师歪着头看他,脸上笑眯眯的,可那笑里面的东西让燕青后背发凉。 他嘴唇动了动。 “哦。” 别的都不敢说了。 李师师满意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褙子的衣摆,冲盖大爷行了个礼,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诗,还是欠着的。” “……记着呢。” 李师师的脚步声消失在墙角外。 燕青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他转头看盖大爷。 老头蹲在灶台后面,嘴角往上翘着,翘得胡子都劈叉了。 这老东西在幸灾乐祸。 “大爷,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眼刀。 得,问了等于没问。 燕青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回屋研究棋盘上那些隐藏区域。 可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头。 盖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本册子。 巴掌大小,封着牛皮面,边角磨得毛糙,纸页泛黄,线装的针脚走得极密,看起来有年头了。 老头把册子递过来,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册子,然后做了个翻页的动作。 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跟刻的似的,是盖大爷的手笔。 这是一本日记。 燕青翻到中间随便看了一页。 “九月初三,晴。今日风暖,檐下菊开两朵。张大人午后遣人送来半斤碧螺春,叶子不错,泡了两壶,第二壶不如第一壶。院中老猫又偷了隔壁的鱼干,被追了半条街,活该。” 燕青嘴角抽了一下。 这文风……确实是这老头的风格,跟人聊天没一句废话,写日记倒是事无巨细。 他往后翻了几页,跳过了一大段流水账,什么“初七买了三斤羊肉”“十二那天下了小雨屋檐漏了补了半天”,直到一行字跳进视线里,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十月十九,阴转多云。 张大人从内苑出来时,面色很差,应该又是和官家起了争执。 这不是第一回了。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张大人此次出宫后,径直去了政事堂,而非回府。 更奇怪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燕青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是一卷盐钞。 盐钞本身不稀奇,崇宁年间朝廷早已推行各路,有什么好拿在手上看的? 但张大人握着那卷盐钞从内苑出来时的神情,我跟了他二十七年,头次见到。” 燕青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盐钞。 崇宁年间推行的盐钞,说白了就是朝廷印的盐业代金券,商人拿钞换盐,朝廷拿钞收税。 这东西早就烂大街了,一个前宰相从皇帝那儿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盐钞。 他抬头看盖大爷。 老头已经蹲回了灶台后面,背对着他,开始擦桌子。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回头。 燕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头次见到。” 他把册子合上了,贴在胸口。 夜风吹过池塘,蛤蟆的叫声忽然停了一拍,又接着叫了起来。 正房里传来张择端磨刀的声音,沙沙沙的,很有节奏。 燕青站在院子中间,月亮照着他,照着他手里那本旧册子。 这盐钞,必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