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的院子已经被火海吞没。
这不是普通的凡火,而是带有极强附着力的红莲业火。火舌贴着地面游窜,将青石板烧出蛛网般的裂纹,空气被炙烤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晏无阴跪在院子中央,上衣已经被烧成灰烬。他背脊佝偻,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纹,皮肉被高温烤得翻卷,血液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发干净。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困在笼子里的嘶吼声。
虞知枝站在院墙外,鞋底的橡胶踩在发烫的地面上,散发出焦糊味。
她抬手挡在眼前。
这种级别的业火,普通修士靠近三步就会被烤干。
晏无阴周围的灵气已经彻底狂暴,形成了一个高温旋涡。他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岩石里,指甲全部断裂,鲜血混合着泥土糊了满手。
“挺惨的。”虞知枝点评了一句。
丹田里的食人花发出急躁的震颤。对于这种狂暴的能量,它表现出了极大的食欲。
虞知枝左右看了看,从旁边倒塌的杂物堆里拖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粗大铜管。这玩意儿原本是太荒宗用来接山泉水的管道,早就废弃几百年了。
她扛着铜管,走到火海边缘。
掌心的紫藤钻进铜管内部,将那些铁锈和堵塞的泥沙强行刮干净。
随后,藤蔓连接到她的漏风丹田。
在凌云阁金库里吞噬的海量灵气,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虞知枝强行将体内那股庞大而驳杂的能量进行属性转换。
水属性。
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水属性灵力。
食人花本体在丹田里疯狂扭动,将那些能量压缩、提纯,最后顺着藤蔓注入铜管。
虞知枝双手抱着铜管,对准了院子中央的晏无阴。
“大师兄,坚持住。太荒宗首席消防员前来报到。”
她双腿下压,扎了个稳当的马步。
轰!
一道足有水桶粗的冰蓝色水柱,带着摧枯拉朽的强压,从铜管另一头喷射而出。
水柱撞上红莲业火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
大量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院落。
这不是普通的水,这是高浓度的冰系灵液。水柱的压强极大,直接把跪在地上的晏无阴冲得在地上连翻了三个跟头,最后重重撞在后方的残墙上。
火势被强行压制。
红莲业火遇到这股不讲道理的冰水强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浇灭了一大半。
晏无阴被水柱抵在墙上,整个人泡在冰水里。体内的业火刚冒出个头,就被兜头浇下的冰水强行逼回丹田。
极热到极寒的转换,让他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深渊被这股冰水冲刷出了一丝清明。
水柱停了。
虞知枝扔掉手里烫得快要熔化的铜管,拍了拍手。
院子里雾气蒙蒙,满地都是泥水。
晏无阴靠在墙边,浑身湿透,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走火入魔的危机被强行掐断了。
用一种极其野蛮、毫无美感的方式。
他盯着站在院门口的虞知枝,声音里带着还没褪去的杀意和一丝不可思议。
“你懂不懂医理?这水里带着极寒的冰锥,你是想直接送我上路?”
虞知枝甩了甩被铜管震得发麻的胳膊。
“医理?太荒宗穷得连耗子药都买不起,谁给你看病?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刚刚那水压,换个普通人早被冲成筛子了。事实证明,你的骨头够硬。”
她走到晏无阴面前,蹲下身,伸出一只手。
“承蒙惠顾,抢救费、精神损失费、以及这根铜管的折旧费,抹个零,算你一百块中品灵石。”
晏无阴看着面前那只手,眼皮狂跳。
这女人刚刚释放出的水系灵力,纯度之高,甚至超过了凌云阁内门那些专修水系功法的长老。可她身上明明没有半点金丹或者元婴的威压。
就像一个没有境界的怪物,扛着一座水库在砸人。
他拍开虞知枝的手,扶着墙站了起来。
“太荒宗账面上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虞知枝收回手,也不生气。
“没钱不要紧,可以肉偿。”
晏无阴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手已经搭在了破剑的剑柄上。
“我是说让你打工还债,脑子里装点健康的废料行不行?”虞知枝翻了个白眼,“太荒宗现在这副鬼样子,不搞点产业怎么活?总不能天天指望老二去山下骗吃骗喝吧。”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打满补丁长袍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
胖子一头栽进泥水里,连滚带爬地爬到晏无阴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嚎。
“要命了!万宝商会的人堵在山门外头了!”
晏无阴皱起眉头。
“老二,好好说话。万宝商会来干什么?”
来人正是太荒宗二师兄,钱多金。一个人如其名但命里缺钱的骗子。
钱多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都在打颤。
“要债啊!师父闭关前,拿咱们太荒宗的山头做抵押,在万宝商会借了五万极品灵石。今天到期了,连本带利要还八万。万宝商会带了三个元婴期的打手,说今天见不到钱,就把太荒宗的地皮铲平,把咱们三个全卖到黑煤窑去挖矿!”
晏无阴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向主峰后山那个封闭的洞府。老东西闭关前根本没提过这笔债务。
五万极品灵石,整个太荒宗卖了都不值这个零头。
钱多金哭丧着脸,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虞知枝。
“这女的是谁?大师兄你新绑回来的压寨夫人?这看着也卖不上价啊。”
虞知枝一脚踢在钱多金的屁股上。
“卖你个头。我是你们新上任的财务总监。”
她转身看向山门的方向。
万宝商会。修真界最大的垄断资本,掌握着九州大陆的经济命脉。
追债追到反派窝里来了。
晏无阴抽出腰间的破剑。
“老二,你去后山带着老三从密道走。我去拖住他们。”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三个元婴期修士,足够把现在的太荒宗碾成渣。
晏无阴没打算活,他骨子里的戾气被逼到了极致。既然活不下去,那就拉几个人垫背。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剑身上。
虞知枝把晏无阴拔出半截的剑硬生生按了回去。
“动不动就拔剑,这就是你们一直穷的原因。”
晏无阴死死盯着她。
“放手。万宝商会的人不讲道理,他们只认钱。”
“恰好,我这人也不讲道理,我只认钱。”虞知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怎么还,还多少,那是门学问。”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老二,去柴房搬把椅子。大师兄,把你身上最破的那件道袍换上,血迹别洗,越惨越好。跟我去会会这帮资本家。”
晏无阴站在原地,看着女人的背影。
他完全看不透这个被凌云阁通缉的弃徒。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疯狂又极其冷静的矛盾感。
山门外。
一艘巨大的灵能飞舟悬停在半空。飞舟上刻着万宝商会的金元宝标志。
三个穿着锦袍的元婴修士站在飞舟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荒宗那块破烂的牌坊。
领头的中年人摸着下巴上的胡须。
“时间到了。砸山门。”
话音刚落,太荒宗破败的台阶上,走下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女人。她搬了把缺了一条腿的太师椅,往山门正中央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左边站着一脸死气的晏无阴,右边站着抖成筛子的钱多金。
虞知枝抬起头,迎着半空中三个元婴修士的目光,嘴角一咧。
“万宝商会的各位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
“讨债是吧?巧了,我这儿也有笔账想跟各位算算。”
飞舟上的中年人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比太荒宗那个疯子更危险的恶犬气息。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万宝商会算账?”
虞知枝靠在椅背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从凌云阁顺出来的瓜子,磕了一口。
“凌云阁金库失窃案,想必各位听说了。里面有一批万宝商会代管的极品法器,上面可是刻着你们的防伪暗记。”
她吐出瓜子皮,掌心翻转。一把刻着金元宝标志的短剑出现在她手里。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那是商会昨天刚发出的悬赏目标之一。
虞知枝把玩着短剑。
“这账,各位打算怎么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