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也不解释,只让他去海边找一块平坦的滩涂,挖出盐田,引入海水。
利用日晒蒸发,待水分蒸发后,留下的便是白花花的盐。
还告诉他,晒好的盐需要过滤,并把过滤之法也教给了他。
盐铁官半信半疑地去试了。
三个月后,他快马加鞭赶回长安,跪在长乐宫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后神人也,晒盐之法,一亩盐田可产盐数百石,不费柴炭,不耗人力。
过滤后的盐质洁白,比煮出来的细盐还要好。”
刘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
他愣了足足有十息,然后放下笔,亲自去长乐宫问个究竟。
“阿母,您怎么会知道晒盐的法子?”他满眼都是疑惑。
卫子夫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阿母闲来无事,翻了翻前人的笔记,又让人在海边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刘据当然不信。
前人笔记?
哪本笔记里写过晒盐?
可他问不出更多,只能感慨阿母见多识广。
有了晒盐法,盐的产量翻了十倍不止,成本却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朝廷控制了盐的生产和销售,仅此一项,每年的收入就翻了两番。
紧接着,卫子夫又把手伸向了冶铁。
她让人改进冶铁技术,将原来的皮囊鼓风改成了水排。
用水力带动风箱,大大提高了炉温,炼出的铁更纯、更硬、更耐用。
铁器质量上去了,价格却降下来了。
百姓买得起好铁打的农具,种地效率自然提高。
军队用上了更好的刀剑铠甲,战斗力也上了一个台阶。
刘据看着账册上节节攀升的国库收入,又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粮食产量,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他不知道,阿母手里还攥着一张大牌。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卫子夫召刘据到长乐宫,说有要事相商。
刘据去了,发现殿内除了阿母,还坐着葛丞相和几个他不认识的老者。
那些老者穿着朴素,手上却满是墨渍,一看就是常年与笔墨打交道的。
“据儿,阿母给你看样东西。”
卫子夫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叠东西,递给他。
刘据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本书。
不是竹简,不是帛书。
而是一页一页的纸,装订在一起,翻开来看,上面印着工工整整的字迹。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轻,太轻了。
他从小读书,抱惯了沉重的竹简,一捆竹简动辄十几斤,搬上搬下,胳膊常常酸得抬不起来。
可手里的这叠纸,轻飘飘的,像捧着一团棉花。
“这是……”刘据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孝经》。”
卫子夫平静地说:“阿母之前让人翻找少府积存的旧物时,找到了一种质地粗糙的麻纸。
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又厚又脆,根本没法写字。
后来命工匠反复实验,改良原料和工艺,终于造出了如今你看到的这种,轻薄平滑,可供书写的纸张。”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了纸,还得印。
起初工匠们用木板雕刻,一块板子只能印一页,费时费力。
后来他们又想出了活字印刷的法子,把每个字刻成一个小模具。
想印什么书,就把这些字排在一起,刷上墨,印在纸上。
一印就是几百张,比手抄快了几百倍。”
刘据翻开那本《孝经》,一页一页地看。字迹清晰,大小一致,墨色均匀。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阿母,这……这得省下多少功夫?
从前抄一本书,要花几个月,还得是眼明手快的书手。
如今印一本书,只要几天?”
“几天?”
卫子夫笑了:“用不了几天。熟练的工匠,一天就能印几百本。”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轻飘飘的纸,又想起书房里那堆得比人还高的竹简,心中百感交集。
他也是读过书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自古以来,书籍昂贵,因为每一本都是手抄的。
抄一本书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更不用说竹简本身又重又占地方,一卷竹简写不了多少字,一部《孝经》就要堆满半张书案。
所以读书成了有钱有势人家的专利,寒门子弟纵有天资,也常常因无书可读而埋没。
如今,纸轻了,印刷快了,书的成本降到了原来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这意味着,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买得起书、读得起书了。
“阿母,您这是……”
刘据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这是在为天下读书人造福啊。”
卫子夫语气平淡:“不是阿母,是你。”
刘据一愣:“阿母?”
“这些事,阿母虽是下了令,但阿母不要这个名。”
卫子夫看着他,目光平静却笃定:“据儿,从今往后,天下人只会知道,是当今天子命工匠改进了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让寒门子弟读得起书。”
刘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阿母,这分明是您的功劳,儿臣怎能……”
“怎么不能?”卫子夫打断他。
“儿臣受之有愧!”
刘据急了,脸都涨红了:“儿臣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都是阿母在操心。
工匠是阿母找的,法子是阿母出的,连造纸的原料都是阿母让人试出来的。
儿臣不过是坐在宫里等消息,怎么能……”
“据儿。”
卫子夫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据住了嘴,可脸上的神情还是不服。
卫子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几分无奈。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缓了声音:“据儿,你听阿母说。
你是天子,这天下是你的。
你做得越好,天下人就越信服你,朝臣就越不敢生异心,豪强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阿母一个后宫妇人,要这样的虚名做什么?
你不一样,你需要威望,需要民心,需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