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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陶母截发,谢子藏舟

    第312章陶母截发,谢子藏舟(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八,午后。


    谢邸,湖心亭。


    一池春水,半池落英。


    风过,瓣贴波旋,旋后沉,沉而复起。


    如人心事,浮沉无定。


    .......


    湖心亭中,棋枰已设。


    黑白云子,各归其罐,静待弈者。


    炭炉坐陶壶,水将沸未沸,壶盖轻跳


    即叩跳,更促客。


    谢临东首而坐,一袭青衫,发绾木簪。


    ......


    未几,廊下足音来。


    谢临抬目。


    魏逆生自月洞门后转出


    一袭白袍,腰束素绦,银簪冠帽。


    手中无物,空手而至,示应此邀,无所求。


    魏子行至亭前,驻足。


    二人目光相触。


    谢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子安,候君久矣。”


    魏逆生亦笑,迈步跨入亭,西向落座。


    “道安好雅兴。


    亭中煮茗,倒比上回温酒更香些。”


    “茶是旧茶。”谢临执壶而注,推盏及魏逆生前


    “水乃今晨新汲春水。”


    “旧茶新水?”逆生端盏浅啜,后置桌。


    “道安此茶,泡得有意思。”


    谢临不答,但将棋罐推至逆生面前。


    “子安执白?”


    “道安先请。”魏逆生抬手相让。


    谢临不推辞,拈黑子一枚,落于枰之右上隅。


    “小目。”


    魏逆生随应:“星位。”


    一局棋,自此而开。


    这局棋,与上次不同。


    上回,谢临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欲毕其功于一役。


    此番落子极缓,每下一着,沉吟再三,如履春冰。


    魏逆生亦不催,应之从容。


    黑白相错,枰势渐彰。


    黑子守,白子亦守。


    彼此不攻,彼此不退。


    棋枰如两军对垒,各据壁垒,隔河相望,未发一矢。


    ......


    唯棋子落枰之声,清脆如玉磬。


    唯陶壶水沸之声,咕咕如私语。


    数十手过,谢临拈子落定,举目顾魏子。


    “子安今日肯受我邀,非为弈棋而来罢?”


    魏逆生指间转白子,不落,亦不应。


    “道安,你猜,沈明轩昨日来寻我,说了什么?”


    谢临面色如常,端盏抿茶,不紧不慢。


    “沈东家是生意人。


    生意人说的话,无非是‘买路钱’三个字罢了。”


    “道安倒是清楚。”魏逆生落子,唇角微扬。


    “可沈明轩来寻我,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哦?”谢临拈子之手略滞


    “那是谁的主意?”


    魏逆生不答,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茶汤过喉,微苦回甘。


    随后搁下盏,目光落于棋盘之上,缓声开口:


    “道安,你听过一个故事么?”


    谢临眉梢微挑:“子安请讲。”


    “陶侃,鄱阳人也。


    少时家贫,欲求仕进,苦无门路。”


    “一日,同郡孝廉范逵途经其家,时值大雪,道路不通,遂留宿焉。”


    “陶侃家贫,无以待客。”


    “其母湛氏,乃剪下长发,卖与邻人,得钱沽酒,买菜肴,招待范逵。”


    “又截去草席,剁碎喂马。”


    谢临执子之手,悬枰上,凝而不动。


    魏逆生续道,声缓:


    “范逵既去,陶侃送出一百余里。”


    “范逵感其诚,问曰:‘卿欲仕乎?’”


    “陶侃对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范逵归,言于庐江太守张夔。


    夔召陶侃为督邮,领枞阳令。


    陶侃由此发迹。”


    故事说毕,亭中寂然。


    湖风过处,池水微沦。


    谢临望着魏逆生,目光深沉如井。


    魏逆生亦望着他,目光清正如水。


    “子安这是在说......”


    “大雪,范逵,陶母,陶侃。”


    魏逆生承之,声缓而字字分明。


    “范逵者,魏子也。”


    “陶侃者,谢子也。”


    “陶母截发换酒、截席喂马者......”


    语略顿,唇际微扬。


    “沈明轩也。”


    一语道破。


    沈明轩之所以来投,非因查寺,非因恐惧。


    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此人,唯谢临也。


    沈明轩是谢临递给魏逆生的“投名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陶母截发,谢子藏舟(第2/2页)


    可喻:陶母截发。


    可陶母截发之后,范逵问曰:“卿欲仕乎?”


    魏逆生问的,正是这句。


    “谢道安,卿欲仕乎?”


    谢临沉默。


    亭外,日脚缓移,照水粼粼。


    叶落坠枰,覆黑子数枚,谢临不拂,怔怔而视。


    魏逆生不催,唯拈起那枚叶,轻置其手畔。


    “道安,故事说完了。”


    “该你落子了。”


    谢临垂目,望着手边那枚黑子。


    随后,抬目,微微一笑。


    “子安。”谢临开口,声微涩。


    “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陶侃答范逵曰:‘欲之,苦于无门路。’”


    “可你有没有想过.....”


    谢临拈起那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轻响一声。


    “陶侃若不想仕呢?”


    魏逆生神色微凝。


    谢临续道:“范逵问,‘卿欲仕乎?’


    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


    “这是书上的话。”


    “可书上的话,未必是真话。”


    “陶侃心里怎么想,谁人知道?”


    “也许他只是客套,也许他只是敷衍,也许......”


    谢临抬眸,直视魏逆生。


    “他根本没有答。”


    魏逆生听懂了。


    谢临在说......


    你不要猜我的退路。


    你猜不到。


    就像书上记载陶侃答“欲之,苦于无门路”,可那只是范逵听见的话。


    陶侃心里想什么,无人知晓。


    他谢临心里的退路,亦无人知晓。


    哪怕是他魏逆生,也算不到。


    .......


    “道安。”


    魏逆生开口,声平静。


    “你方才说,陶侃没有答。”


    “那你呢?”


    “你答不答?”


    谢临望着他,久久不语。


    亭外,日光渐斜,池水由金转绯,又由绯转紫。


    暮色将临。


    棋局已近终盘。


    黑白交错,满枰皆子,各守半壁,胜负未分。


    谢临终是开口,声极轻:


    “子安,这局棋,你又赢了。”


    魏逆生不语。


    “苏州之局,你赢了。”


    “沈明轩来投,你赢了。”


    “何彦明将倒,你赢了。”


    “李进自危,熊晖归顺,你也赢了。”


    谢临一一道来,语速缓,声愈低。


    “大局,你全胜。”


    魏逆生望着他,等他续言。


    谢临伸手,将棋盘上几枚白子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纹路。


    十九道,经纬分明。


    “可小局.....”


    谢临抬眸,唇角微扬,笑意清浅,竟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顽皮。


    “我胜一手。”


    魏逆生眉梢微挑:“哦?”


    谢临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置于棋盘正中。


    天元。


    白子满盘,黑子仅此一枚,孤悬正中,四面皆敌。


    可它在那里。


    从第一局,到这局棋.......


    它一直在那里。


    “魏子安。”


    谢临直呼其名,声清朗朗。


    “你从我这里,拿走何彦明,拿走沈明轩,拿走苏州的半壁江山。”


    “可你从我这里,拿不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退路。”


    谢临一字一顿。


    “你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


    谢子相望魏子,白青双士。


    “我胜的那一手。”


    ......


    亭中寂然。


    风定,铃静,池水不波。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魏逆生望天元黑子,沉默良久。


    然后,一笑。


    如遇知音,如逢对手。


    “谢道安,若天下无君,我何其寂寞!”


    ......


    湖心亭中,茶炉止沸


    一人在暮中独坐。


    枰上黑白错落,残子纵横。


    天元一子,孑然孤悬。


    谢临伸手,拈魏子安所持白子一枚,握于掌心。


    凉沁肌骨。


    子本寒,掌故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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