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亲口确认。


    方启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天照。


    真的是天照。


    高天原的最高神，太阳女神，倭国神道的至高存在。


    他曾在典籍中读过关于她的记载——天照大御神，统治高天原，统领八百万神明，威光普照，无所不能。


    那样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在这个末法的时代，在这个人神两隔的世界。


    不对。


    绝地天通之后，人神两隔。


    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连真武大帝都无法以降真身临凡，天照凭什么能下来？


    天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表情有些玩味。


    “方启君，不必如此惊讶。”


    “本神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绝地天通，人神两隔。你们支那的神明都已沉寂。凭什么本神能来？”


    方启看着她，等着她后面的话。


    天照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肩头的长发，慢悠悠地说道：“方启君，你可以不相信本神真身下凡之事。但天地隔绝——”


    “乃是你支那。我大倭国，并没有。”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方启听着，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天地隔绝，只针对华夏？倭国那边并没有？


    这话乍一听似乎有几分道理——绝地天通是刘伯温奉旨斩断华夏龙脉，确实只限于华夏地界。倭国那边，从未有过这等举措。


    可方启不是三岁小孩。


    如果倭国的神明真的能随意下界，他们何必遮遮掩掩、精心布局几十年？直接派几个神下来，华夏道门早就灰飞烟灭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张茂三、石少坚、小丽、屠龙、老七、袁正泽——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精心算计？哪一样不是步步为营？


    如果他们真能随意下界，至于要花二十年的时间养一具僵尸？至于用老七那种废物当棋子？至于让松本正泽那种叛徒在暗中活动？


    太不合理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天照下界，绝非轻而易举。她必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或者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否则，她不会如此耐心地跟他说话，而是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方启在心里冷哼一声。


    这话骗鬼还行，想骗他？做梦。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天照见他不语，以为他是被震惊到了，正沉浸在对“真神”的敬畏之中。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语气也愈发温和。


    “方启君，本神很欣赏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


    “松本君更是盛赞你——称你为支那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本神在凡界的侍女阿莲，虽然对你颇有微词，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号。”


    方启听到“阿莲”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莲。


    那个怂恿秋生文才的女鬼。


    果然是同一伙人。


    天照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本神亲自下界，便是为你而来。”


    她停下脚步，直视着方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方启君，归顺我大倭国。本神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力量。你要什么，本神都能给你。”


    方启没有接话。天照似乎也不急，她侧过身，指了指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李路遥，得意道。


    “你方才也看到了。”


    “李君的身上，你看到了什么？”


    方启看向李路遥。


    他确实是恢复了青春，而不是动了手脚，刚刚交手之时，他能清楚的确认。


    炼气诀不可能说谎。


    见方启看着李路遥陷入思考，继续劝说道。


    “只要你答应归顺，本神可以立刻赐予你长生之力。”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在掌中凝聚，


    “不止是疗伤，不止是返老还童。是真真正正的长生。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寿元无尽。”


    她看着方启，眼中满是志在必得：“方启君，你还在犹豫什么？”


    方启依旧没有说话。


    天照收回手，掌心的白光消散。她看着方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为他还在犹豫，便又加了一把火。


    “本神知道，你在茅山过得并不如意。”


    她开始循循善诱，


    “林九虽是你师父，可他教了你什么？符箓？阵法？那些东西，能让你长生吗？能让你与天地同寿吗？”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方启惋惜。


    “还有石坚。他把闪电奔雷拳传给了你，可他自己呢？区区天师之境，连飞升的门槛都还摸不到。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师门，能给你什么？”


    方启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天照继续说道，语气越发轻蔑：“至于茅山——茅山算什么？一群井底之蛙，守着几本破书，几件破法器，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们的祖师爷呢？他们的神明呢？都死了，都沉寂了，都抛弃他们了。”


    她看着方启，眼中满是真诚：“方启君，你天赋异禀，不该埋没在那种地方。来本神身边，本神可以让你见识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神明，真正的——”


    “你说完了？”


    方启打断了天照的话。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天照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方启会是这个反应。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依旧保持着那副和善的笑容。


    “方启君，你这是——”


    “我问你，”方启再次打断她，语气平淡，“你说完了吗？”


    天照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盯着方启看了几息，双眼闪过一丝冷意。但她毕竟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心性之深沉，岂是常人能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悦，重新挤出笑容。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再次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方启君，本神方才说的那些，你或许一时接受不了。本神理解。毕竟你从小在茅山长大，受的是那一套迂腐的教化，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


    她飘了过来，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拍拍方启的肩膀。方启微微侧身，避开了。


    天照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启君，本神见你天赋异禀，爱才心切，才亲自下界与你相谈。”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本神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你要知道，支那这块地方，迟早是我大倭国的囊中之物。到那时，茅山也好，龙虎山也好，阁皂山也好——全都不会存在。”


    “你又何必执迷不悟，非要为这样一个必将灭亡的国度陪葬？”


    方启依旧没有说话。


    天照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她不再开口，而是侧过头，朝站在一旁的李路遥使了个眼色。


    李路遥会意，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方启面前。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搓着手，用那种讨好的语气说道：“方启小哥，大御神大人亲自下界，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您可千万别不识抬举啊！”


    方启瞥了他一眼，没有接。


    李路遥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的继续说：“您想想，这世道，拳头大才是硬道理。茅山再厉害，能厉害过大御神大人？您跟着茅山，一辈子也就是个小道士。您跟着大御神大人，要什么有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得意洋洋地说：“您看看我！方才还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一眨眼就变回了二十岁！您要是愿意，大御神大人也能给您这样的好处！不止是返老还童，还能长生不老！”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方启小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您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话音落下，却见方启一脸鄙夷的看着他，呵斥道：


    “滚，你不配跟我说话。”


    李路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着，可那笑意已经凝固，显得格外滑稽。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方启没有重复。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李路遥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方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一个汉奸，可他是松本正泽看重的人，是大御神亲自赐予长生的信徒。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可在方启眼里，他连跟对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你…小畜生！你竟敢——”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唾沫星子四溅，可方启已经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李路遥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把方启撕碎。可他不敢。他看了看方启垂在身侧的手，掌心隐隐有电弧在跳跃，又看了看自己这张好不容易恢复年轻的脸，咬了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天照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方启君，”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刻却有了一些冷意，“你这意思，是要拒绝本神的好意了？”


    方启冷哼一声，“你说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抽在天照脸上。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天照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只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直贯脚底。


    他的灵觉疯狂示警，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想后撤，想拉开距离，想运转法力——可已经来不及了。


    天照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方启能看清她指尖那一抹白光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可就是这么一个慢到极致的动作，方启却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接着眼前白光一闪，方启便彻底动不了了。


    天照收回手，看着方启那张僵硬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挥了挥手。


    “带走吧。”


    话音刚落，天照身后那两个神官立刻上前。年长的那位，伸出枯瘦的手，就要扣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方启怀中的玉佩猛地一震。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胸口的皮肤渗入体内，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禁锢他的无形锁链，在这股温热力量的冲击下，寸寸崩解。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方启胸口炸开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两个靠近的神官首当其冲。


    金光扫过他们的身体，两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丈远，道袍碎裂，口吐鲜血。


    天照抬起手挡在眼前，金光刺得她双目生疼，竟也无法直视。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


    方启恢复行动的第一时间，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右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叠符箓。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整整三十张，其中还有几张紫符。


    （这里解释下，大多数是九叔画的，主角目前短时间内画不了几张。也是九叔放心他追的原因，他知道徒弟能请神）


    此刻，他不打算再留一张。


    方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之上。


    接着符箓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再次形成一个巨大的紫金符文阵。


    “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六丁六甲——神将临凡！”


    “急急如律令！”


    方启的暴喝声在夜空中炸开。


    金光骤然大盛！


    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裙摆处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隐隐有风雷之势。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印。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她周身的金色光晕中，隐隐有风雷之声，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恭声道：“茅山弟子方启，恭迎崔神将。”


    崔巨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方启，落在了空地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


    “倭神？”


    （六丁之中，崔巨卿掌行风雷之权，主杀伐。


    上次司马卿来得温柔，这次来的，可没那么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