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
方启正在追老七，此刻已经扎进了一座密林深处。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只能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
方启的脚步放慢了，有些不对劲。
老七的逃跑路线太过刻意——既不往开阔地带跑，也不往人多的地方钻，偏偏选了这条山道。
而且他的速度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他跟在后面，却又始终追不上。
像是在故意引他往某个地方去。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脚步却未停。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剑上，左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有神符在，他就有底气。
继续走了几分钟，前方山道忽然一拐，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是密密的松林，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约莫一人来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老七站在那块青石旁边，背对着方启，一动不动。
方启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看来这里隐藏着什么，让他的灵觉在疯狂警示。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怎么？不跑了？”
“我还以为你要跑到天亮呢。”
老七缓缓转过身来，然后开口了。
“小畜生。追了你爷爷这么久，胆子不小。”
方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老七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起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黑布。
黑布下面，正是老七的模样——圆脸，短须，看着有几分憨厚。
老七又抬起手，从下颌处慢慢揭开，居然是张人皮面具。
面具后面的真容露了出来，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方启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果然不是老七。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真正的风水先生老七，恐怕早就死了。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
“李路遥。”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能没听过我。没关系，从今天起，你会记住的。”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心里在想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路遥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挑衅说道：“怎么？不惊讶？”
方启看了他一眼，平淡回应：“老七被换了人，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我只是好奇——”
“你们大费周章引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李路遥愣了一下。
他盯着方启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不错。”
他连说了三个“不错”，笑声渐渐收敛，
“不愧是林九的高徒，松本阁下看重的人。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进退有据——”
“不过嘛！我倒是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这份殊荣！”
“配不配得上这份殊荣？”
方启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锐利地盯着李路遥。
李路遥却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朝着方启挥拳冲了过来。
“好快的拳！”
方启见他动手，不敢怠慢，一个身法避开了，却还是让他惊讶不已。
一拳未中，李路遥的第二拳已经跟了上来，直奔方启面门。
方启不再闪避，右臂横挡，硬接了这一拳。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方启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震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李路遥也退了半步，两人同时稳住身形，目光在空中交汇。
“不错。”李路遥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有点力气。”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心中更加警惕。
方才那一拳，他虽未用全力，但也不是随意应付。
眼前这个人的拳劲，比秋生强了不止一筹，甚至比许多他见过的江湖武师还要厉害。
“再来！”
李路遥低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拳法更加凌厉，双拳齐出，左右开弓，打得方启连连闪避。
方启且战且退，在空地上与李路遥周旋。
他的拳法不如李路遥凌厉，但他的身法灵活，步伐精妙，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
两人在月光下你来我往，拳脚相交，砰砰作响。
李路遥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可方启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任凭狂风呼啸，却始终无法触及。
“你就只会躲吗？”李路遥不耐烦了，攻势更急。
“躲？”方启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形一晃，从李路遥的拳风中滑出，退后数步，拉开距离。
“不是躲，是看。”
“看我做什么？”李路遥一愣。
“看你还有什么本事。”方启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架势。
李路遥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方启一直用的是茅山伏虎拳的架子，他看得分明。
可此刻方启摆出的这个架势，他从未见过——既不像道家拳法，也不像江湖武师的套路，倒像是某种…战场上杀敌的格斗术。
“这是什么拳？”李路遥问。
方启没有回答。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主动出击！
李路遥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拳势渐渐被压制。
“好！”李路遥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才像话！”
他稳住阵脚，双拳舞动，与方启再次战在一处。
可方启毕竟年轻，十几个回合过去，渐渐占了上风。
他的拳法刚猛，步伐精妙，越打越顺。而李路遥毕竟上了年纪，体力渐渐不支，拳势也开始迟缓。
“砰！”
方启一拳轰在李路遥肩头，将他打得踉跄后退数步。
李路遥稳住身形，捂着肩膀，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看着方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小子，拳脚功夫果然不错。”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那就试试这个！”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猛地一挥手，几道黑烟从他袖中涌出，化作几条狰狞的蛇形虚影，朝方启扑来。
方启见状，右手探出，五指虚抓，一道雷光在掌心炸开。
“轰咔——！”
雷光炸裂，那几条蛇形虚影被雷光击中，瞬间溃散成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路遥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并不惊慌。他左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几张黑色的符箓。
那符箓上的符文不是朱砂所画，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写成，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去！”
李路遥低喝一声，几张符箓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几团幽绿色的鬼火，从不同方向朝方启围拢过来。
方启不敢大意，这鬼火不是普通的阴火，而是以活人精血为引炼制的邪术，比寻常鬼火更加阴毒，沾上一点便会渗入皮肤，蚀骨销魂。
他虽然有奔雷拳护体，却也没有硬接。
而是选择用身法在鬼火之间穿梭，同时左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疾！”
符箓亮起，一道金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几团鬼火撞上光罩，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随即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李路遥的脸色大变，这是什么符？
只见他冷哼一声，又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
“那试试这个！”
短剑直刺方启心口，方启再次使用闪电奔雷拳！
“轰咔——！”
雷光与剑光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李路遥手中的短剑被雷光击中，直接被击飞出去，虎口也是一阵酥麻。
他连忙后撤，拉开距离，低头看了看手，已经焦黑一片。
“好雷法！”李路遥抬起头看着方启，眼中满是复杂。
方启不跟他废话，掌心雷光再次汇聚，朝李路遥轰去。
李路遥连忙闪避，可方启的雷法太快了，他躲开了正面，却被余波扫中肩膀，整个人踉跄了几步。
一式，两式，三式。
方启的雷法越来越猛，李路遥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道袍被雷光烧出几个焦黑的破洞，头发也烧焦了几缕，脸上、手上全是黑灰，狼狈不堪。
“砰！”
方启一脚踹在李路遥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李路遥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丈远，直到撞上一棵松树才停了下来。
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方启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李路遥抬起头，看着方启那张冷峻的脸，盯了几息，并不说话，只是大笑起来。
方启见他狂笑，心中不耐。
“既然不肯说，那我就送你上路。”
他抬起右手，掌心雷光再次汇聚，李路遥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闪避，可他已经身受重伤，根本来不及躲开。
就在方启即将出手的瞬间——
一股灵压从天而降。
方启的身体猛地一滞，掌心的雷光竟被那股灵压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他大惊失色。
这种灵压…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司马神将身上感受过。
那是神的气息。
方启猛地抬头，朝灵压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空地中央。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上，却纤尘不染。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的面容美得不像话，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或者说，两个穿着倭国神官服饰的人。
两人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角帽，面容肃穆，垂手而立。
只见她盯着方启看了片刻，接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方启君，看来松本君对你的赞赏，一点都没有过誉。”
说完，没等方启回话，那女人便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路遥身上。
李路遥看见那女人的瞬间，挣扎着就要起身膜拜，膝盖刚刚弯下，女人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李君还有伤在身，先不要乱动。”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李路遥眉心。
接着，李路遥浑身一震，随即整个人开始发生变化。
他脸上那些焦黑的灼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后彻底消失，露出下面崭新的皮肤。不止是皮外伤，李路遥的气息也在变化，变得充满生机。
他整个人，就这一瞬间年轻了至少三十岁。
李路遥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光滑的皮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
“属下…属下…”
“属下多谢大御神！多谢大御神！”
“属下衷心大倭国！衷心大御神！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一生一世，下辈子，下下辈子，属下都愿为大御神效命！”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股子癫狂的虔诚，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照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路遥，脸上那抹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点了点头，温声安抚道：“李君起来吧。为大倭国效力，这是你应得的。”
李路遥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爬起来，退后几步，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再直视天照的脸。可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激动得难以自已。
天照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方启。
而经过这一档子事，方启的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这个女人——他称呼她大御神。
能随手将一个人的伤势治愈、青春恢复，能在绝地天通的禁制下降临人间，能让李路遥这种心狠手辣之辈跪地痛哭、甘愿效死——
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方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起头质问道。
“你是天照？”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李路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和愤怒。
天照身后那两个神官更是勃然大怒。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方启鼻尖上，用生硬的汉话怒斥道：
“八嘎！大胆！竟敢直呼大御神名讳！支那人，你可知罪？！”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身材精瘦，面容阴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寒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方启，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倭语，方启听不懂，但光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方启看了那两个神官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照，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那两个神官见他如此无礼，更是怒不可遏。年长的神官又要开口训斥，天照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个神官立刻闭嘴，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天照放下手，调侃道：“支那人没见过真正的神，不知者无罪。不必与他们计较。”
说完，她对着方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没错，本神就是天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