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野走出测验中心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如今已经接近五月下旬。


    天依旧还半亮着，因为傍晚温度的降低，序列零们都从图书馆或自习室内走了出来，偌大训练营竟是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


    这些年仅十几岁的龙国最杰出的应届生们，才会褪去天才的外衣，显露出像普通人一样的朝气。


    他们或三五成群聚在空地上打球。


    或是坐在草坪上喝着可乐刷视频。


    还有很多人都藏在角落里打着电话。


    虽然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但从那发春一样的甜腻表情来看，显然是在谈情说爱互诉衷肠。


    看到江野过来，有人大声打招呼。


    “江野你怎么在走啊？”


    “这可不符合你的作风，跑起来才对。”


    算不上冷嘲热讽，只能说是习惯性的开玩笑。


    若是往日，江野定然笑吟吟回击，回复道“你管你爹呢”之类的话。


    然而此刻江野全然没有这个心情。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过。


    以至于和他打招呼的几人面面相觑。


    啥情况？


    这个天天横冲直撞像野猪一样的男人，下午时候还信心满满说什么，小心被我追上你们，怎么这会儿忽然间萎了……


    ……


    江野失魂落魄地走在训练营内。


    他的耳边回响着和庞教授最后的对话。


    “所谓清北之境以及序列零，唯一的指标便是不会犯错。”


    “不犯错，你就是状元，但凡犯错一次，那你的排名就要跑到百名开外，犯错两次，清北大学第一梯队的学术资源就和你无缘，犯错三次……实际上就已经在淘汰边缘了。这就是为什么，在这里，所有人都能在三次之内通过专题试卷竞赛，江野，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再继续死磕了，就算继续下去，你考上清北大学的概率也几乎为零。不如趁这个机会早点参与答辩和科研……这样一来，等训练营结束，如果你积分表现不错，配合上g15大学给你开出的条件，你能轻轻松松获得最顶级的学术资源，说不定二十岁之前，就能直接成为重点项目组的正式成员。”


    “教授，高考还有十八天……我继续学也没有机会吗？”


    看着一脸诚恳的江野，庞教授叹了口气。


    “孩子，你不是实力的问题明白吗。”


    “论做题技巧，论知识储备，论恒心论毅力，你都不比任何人差……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庞教授敲了敲脑子，看着他道：“你差在了心法，你并没有适应不犯错的思维方式，你的笔下充满了太多的灵机一动和随遇而安。放在科研中，这是好事，因为科研从来不要求尽善尽美，人类文明的进步就是建立在无数的灵感和错误之上，错误本身就是创造力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争抢你，我也要跟你进行这场谈话……但孩子啊，高考并不是这样的，高考是一场不犯错的比赛。而你，并非这其中的优秀选手。”


    庞教授最后的话语恳切而严肃，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在内。


    正是如此。


    那话语才如同一根根针似的扎进了江野的内心之中。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一路从尘埃爬上山峰，如今已经站在了龙国一千六百万考生的顶点，却得到了一个不适合高考的评价。


    而江野之所以为此感到低沉。


    是因为他发现……庞教授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长久以来，江野都隐隐感觉自己和别人不同。


    即便已经是全龙国前万分之一的学霸。


    但看到其余的序列之时，依旧下意识地称呼他们为“好学生”。


    对于那些“好学生”来说，学习是信仰，是主线，是贯穿人生的根本，早已经融入了血肉之中。


    他们从刚学会说话开始到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全部在训练同一件事——不犯错。


    也正是因此。


    他们将自己打磨到了最极致。


    就好像是动漫中对自身掌控度达到百分百的怪物，从不会失控，从不会犯错，也许并没有主角那么强大，但只要一出场，就意味着胜利。


    而对于江野来说。


    他人生的前十七年并没有学习的习惯。


    而后即便开始学习，看起来刻苦到了极致。


    但在内心深处……学习只不过是他完成梦想的一个工具而已。


    信仰？


    不存在的。


    无论是【天眼图鉴】还是【知识殿堂】，这些作弊器级别的手段，若是扔给孟洲等人，他们甚至都不会使用，会认为是对自己信仰的亵渎。


    然而江野全然不在意，拿来就用，分数高了就行，我管你这那的。


    敬畏？


    别招笑了。


    江野的速度向来以快而著称，交上去的试卷，他甚至都懒得检查第二遍……也从来不会计较，自己在某个题目上多了一分或者少了一分。


    他连成绩单都懒得看。


    于是，看起来江野和序列零们能力差不多，做的事差不多。


    但实际上完全是两个心法流派。


    序列零们再逆天，也根本适应不了像江野那样，两分钟搞定一个专项竞赛赛道，用天马行空的科研思路来解答题目的行为。


    他们不能，更不敢！


    他们人生的习惯就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会犯错的行为……从潜意识中就会拒绝。


    而江野也同样如此。


    他的一生无惧无畏，永远在做框架之外的事情。


    童年的时候，只是因为想吃肉，就敢提着比身高还高的斧子，上山去打野猪，从不在乎是否准备妥善。


    少年的时候快意恩仇，打遍青山无法无天。


    原则？


    有个狗屁原则。


    我单挑不过就群殴，群殴不了就偷袭，偷袭失败就跑，跑了下次再来。


    能和宁未未相遇也是如此。


    若是换做常人，忽然知道自己的网友是宁未未，定然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打字都颤抖，卑微到让人恶心。


    而江野呢，在知道对方是宁未未之后。


    第一想法是……我靠，这不美了吗。


    而后说考清北就考清北，说三级跳就三级跳，从来不曾考虑失败的后果。


    这是他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人格底色。


    但同时意味着，他从不考虑失败，也就没有避免失败的习惯。


    这种刻进基因中的东西，绝非是简简单单的“努力改正”就能改过来的。


    ……


    于是。


    江野被挡在了清北之境外。


    只差一步。


    却彷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