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10章不抄家了(第1/2页)
黄河秋汛虽凶,但也不是百年不遇的奇灾。
大胤本就两三年会发一次大水,岁岁都要加固堤坝,本也是常例。
只是年年盐铁漕运贪腐,旧年军费亏空,又有边患,先帝旧例开销过大,积重难返。
一桩桩,一件件,日积月累的沉疴,这场洪水虽不滔天,但也成了压垮国库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爱卿也听见了,国库已见底,今日之困也非一日之寒。
但百姓要救,边关的将士也不能视而不见,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回殿内是真的一片死寂,垂手噤声,不敢喘气。
天灾当前,国库空空,无解死局。
谁多说一句,谁便要担起责任出头。
而利益牵扯,千回百转,弯弯绕绕。
想补国库,就要动别人的银钱,或别人的产业。
漕运盐商勋贵庄田地方豪强,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一处便会得罪一寸人,动一层便能捅破一张网。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但凡谁敢站出来为国分忧,背地里在满朝文武权贵勋贵里头却讨不着好处。
哪怕事情办成,国库填上,日后也会落得人人侧目、暗中记恨、处处被排挤的下场。
有功劳圣上记得,可是有怨恨,全是揽在自己头上。
官场之道在于安安稳稳领俸禄,平平安安挣资历,才是生存法则。
百官之中,贺临扫了一圈,暗暗有预感,此时应当是机会来了。
贺初一家在真州是赫赫有名的大商户,家产不说富可敌国,但万贯钱财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良田宅邸,生意铺子,遍布南北,不只是在真州盘踞根基,连京城繁华街市都有他们家四五间气派铺面,日进斗金。
再往江南漕运沿线细数散落各处产业商号,隐蔽股本,想想便知数目惊人。
贺临缓步出列,衣袂端正,对着御座跪下行礼,沉稳道:
“陛下,臣有一议,或可暂解国库燃眉之急,乃至补充国库。”
竟有这样的好事?
天子眸色微动,很是惊喜。
贺临并非空口白牙之人,说出去的话,基本都能做到。
“近年漕运盐税贪腐频发,牵涉商人无数。
朝廷以往处置,但凡涉案,一律抄家籍没,下狱问罪,重则杀头,轻则流放。
而商铺查封之后便空置荒废,原本生意链条一断再断,朝廷对此无法持续收税,连市面流通都受了影响。
可臣以为,律法之威,不必只在于牢狱或刀斧之上。”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呼吸不约而同停滞。
震惊、骇然、抽气,百官低着头,不想被牵连进去。
这姓贺的竟然提改律法。
律法是祖宗成法、国之根基、天子威严的化身。
律法即天命,律法即皇权。动律法,形同动国本、触龙鳞。
御座上的天子眼神一沉,抿唇不语,气压冷了下来。
贺临额头始终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起身。
好一会,百官们站得都要冷汗浸湿后背衣裳,天子才慢悠悠开口:
“贺爱卿不妨继续说下去,若律法不限于牢狱与刀斧之上,如何能让国库充盈呢?
朕可先听上一听。”
贺临闭了闭眼,“近年漕运盐税贪腐频发,但凡案发,往往是官商一体,勾连一气。
天下贪墨,无员不成,无官不行。
商人手中有钱却无权,而官员手中有权才能弄法。
若无官员牵头引线,徇私枉法,商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难在漕运盐税上私通偷逃、祸乱国帑。
是以,臣请陛下将贪腐分成两类,分而治之。
其一,涉案官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俸禄,却敢掌权舞弊、勾结奸商、侵吞国帑,此为知法犯法,罪在根本,一律从严从重,不能姑息,以肃朝纲。
其二,牵连商人。
商人逐利,虽触国法,却非祸首。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重罪重罚,轻罪轻罚。
按涉案数额加倍缴罚银两赎罪。
罚金从重不留情面,缴入国库,可解眼下赈灾边防之急。
缴清之后,抄没铺子仍可归还,营生照常纳税,使商铺不废,财源不断,朝廷日后还能有持续商税可收。
而朝廷定期清查有案底商户的账目,及时跟进,以免其再犯;若再犯,则再罚。
如此并非纵容商户,而是罚其财,留其业,充国库,安市面。
既能在贪腐官员上立住律法威信,又罚了商人以实国库,不至于毁掉民生根基。
依臣想,若依旧官商同杀,商铺没收封禁,的确是立住威信,但少了一大笔国库活水。
此乃臣之拙见。”
年轻官员不敢多语,而那些元老重臣,当朝太傅、礼部尚书听了却十足愤懑。
对于他们恪守礼制、遵从礼法之人而言,实在接受不了。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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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律法乃祖宗立国之本,是大胤朝根基所在,天子威信所系。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律法,历经数朝修缮完成,分毫不能擅动。
若轻易更改刑律,变更惩罚规矩,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大理寺卿也立刻高声接话,面色凝重:
“臣附议,律法威严在于一成不变、赏罚分明、有章可循。
为解一时之困,便擅自改律,宽宥涉案商人。日后天下百姓必会觉得大胤律法可随意变通,可拿钱赎刑。
律法威严何在?天子威信何在?朝廷颜面又何在呀?”
“是啊,陛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祖制不可违,律法不可改。
即便眼下国库空虚,也绝不能走擅改律法歪路。
开了此例,日后奸商皆以为有钱便可脱罪,越发肆无忌惮贪腐之风只会愈演愈烈,到那时朝堂秩序、天下法度将乱成一团。”
一众老臣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纷纷咬定,绝不可亵渎祖宗法度,让大胤律法沦为笑柄。
但也有支持贺临的,认为可以一试,若此法可行,利国利民。
阶下两派争执不休。
守旧老臣口口声声死守祖制律法,而赞同贺临之意者,亦言明国库燃眉之急,不容拖延。
天子听着,十分无奈疲惫。
百官缄默不言,他忧心江山无策。
如今众人争执不休,他又甚感乱象纷纭。
如今两边各有说辞,但只争执对错,亦是无用。
“尔等各执一词争执半日,朕皆听在耳中。
只是朝堂议事,单论是非对错,无法解决问题。
如今爱卿们皆知国库空虚,难题摆在面前,既然贺卿所奏能解决,便想个万全之策。
而若有力主恪守祖制不可改律的爱卿们,你们也得拿出可行的筹银之策、赈灾之法。
若只知提出问题,但无半分担责解忧之策,朕也无可奈何。”
言及此,天子抬手:
“今日朝会暂且到此,眼下争执无益,退朝。”
退朝之后,天子径直回了御书房。
殿内门窗紧闭,龙涎香袅袅升起,缕缕飘过,显得圣上心事沉重。
李肃受了召见,在门外等候。
朝堂之上,贺临那番奏对,他自然听懂,那不仅是筹银救国的方略,也是将林晚夫君一家捞出来的法子。
若贺临真说服了皇上,推动律法变革,贺家便不必死,不必逃。
那他苦心谋划的一切,就成了泡影。
他本已与晚晚许诺,用金蝉脱壳一计助她夫君一家脱身,好让晚晚安心嫁他。
但若律法改了,那他李肃便无计可施,没他的事了。
推动律法变革并非易事,可李肃仍隐隐不安。
几日前在方明寺,他握晚晚的手掌心时,仍记得那温软细腻触感,那触感仍十分清晰。
“李大人,圣上唤大人进去。”
李肃缓步走入御书房内,天子负手而立,面色凝重。
“朕召你来,想让你暗中寻找一人。此事机密,不可声张,不可假手于人,务必尽快查明此人藏身何处。
唯有交给你办,朕才真正放心,执峥。”
李肃步履沉稳走出宫门,便见宫门之下,那辆青帷马车停靠在边上,车帘微垂,等候多时。
边上守着的长随平安笑眼盈盈,做了个请的动作,李肃略一沉吟,便弯腰登上马车。
刚一坐下,对面的人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执峥,停下吧。”
李肃抬手撩开衣袍,抬眸看他道:
“沐言,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贺临:“我让你停下对林娘子的所有心思,不要再随便打她主意。
我知道你此前刻意接近她,不过是因为想用她当成你我之间争斗的筹码,想借着她来牵制我。
但如今你也见到了,我是不会轻易放弃她的,而她也是人,我不愿她沦成我们俩争斗的棋子。”
马车开始驶动,李肃没有回答,久久没有说话。
李肃垂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林娘子的模样。
从第一次见面,到后来她在方明寺主动求见于他,再到后面牢狱之中见她与夫君相濡以沫。
那些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每每想起,李肃心头都泛起柔软和暖意。
这是锦衣卫的权势地位都从未给过他的,如同安稳一样的感觉。
“沐言,你这次搞错了。
这一次我对林娘子是真心实意,倾心相待,非她不可。”
以前他的开心来源于抄家。
但凡贪腐构陷谋逆案落在他手中,有时故意压着,拖上一两日,若心绪烦乱戾气重了,便亲自带人去抄家。
看着那些作威作福的人轰然倒塌,罪有应得的人府邸被查封,看着他们人心惶惶那一瞬间,他能痛快几分。
现在,他不想抄家了,想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