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忏悔室从未如此忙碌过。
从清晨到日暮,门扉开合的次数比前几任主教在任时一个月加起来都多。来的人里,有镇上体面的太太,有商户家的女儿,有铁匠铺的老板娘,还有几个从翠莺街过来的熟面孔。
她们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说是做了噩梦,有人说是心里不踏实,有人说是想给死去的亲人点一盏蜡烛,还有人说路过教堂就想进来坐坐。
但她们最后都会走进那间小小的忏悔室,在雕花木隔窗的另一边坐下,把手从隔窗下面的缝隙里伸过去。
维恩的魔法每天都有用武之地。
有些人是真的需要清理,有些人是需要“清理”。面板在他眼前弹了一轮又一轮,每一条备注都在告诉他,这位女士不是真的来忏悔的,那位女士也不是真的来忏悔的。
丽莎现在成了教堂的编外人员,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比薇拉还守时。她负责接待那些来忏悔的女人,登记名字,安排顺序,维持秩序。
她做得很好,好到维恩觉得应该给她发一份工钱。但她不要,说教堂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这辈子给教堂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维恩说,工钱还是要发的。
丽莎想了想,说那您把工钱捐给福利院吧,翠莺街那些姐妹的孩子,有些连饭都吃不上。
维恩同意了。
午后,维恩送走了最后一位忏悔者。
教堂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维恩站在讲台边,经卷刚合上。
面板弹了出来。
【忏悔室·本周统计】
【来访人数:四十七人次。其中重复来访者三十一人,新来访者十六人。平均等待时间:一刻钟。单次平均治疗时长:从七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视具体“症状”而定。】
【备注:教堂门槛最近磨损得厉害。不是来祈祷的人多了,是走的时候腿软,门槛被鞋尖蹭的。格蕾丝大婶昨天擦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地板怎么老是一块阴一块干。维恩没接话。】
【备注2:口碑这个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现在在寒霜镇的地位很微妙:男人们觉得你是个好神父,女人们觉得你是个更好的神父。至于好在哪儿,男人们不懂,女人们不解释。这是寒霜镇目前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默契。】
维恩看完了面板,喝了一口茶。
他想起了一个人。
艾琳娜。
查尔曼要送过来的那个女人。
维恩打算写信回绝他。
牛头人的威力还是太强大,查尔曼的热情总让他感觉怪怪的。
写字的动作不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查尔曼主教亲启:
女神安好。
你的用心我已收到。
药水能用上,是女神庇佑。
艾琳娜的事,我已听说。女神昨夜在梦中给了我启示,她老人家说:人不是礼物,不该被送来送去。
女神昨夜给我启示,说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您的好意我心领,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边的圣骑士已经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来寒霜镇。你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再派人送信,北边的路不太平,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愿女神保佑您。
——维恩】
北境,官道。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的树林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他是骑士团里最年轻的那名骑士。
名字叫莱昂。
三天前的夜里,他从人贩子的营地跑了出来。不是翻墙跑的,是从大门走出去的。那些女人对他很放心,觉得他已经认命了,不会再跑了。
她们错了。
他跑了三天,靠吃野果和溪水撑到现在。马在半路上摔死了,他徒步走了几十里,靴子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林间小道钻,怕被“那群魔鬼”追上。
现在他躲在这辆废弃的马车里,等天黑。
外面传来马蹄声。
莱昂的身体绷紧了,手按上腰间的短刀。刀是他在路上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太合手,但有总比没有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
莱昂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人骑马从官道上拐下来。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的猎装,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剑鞘上镶着银色的装饰,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年轻人下了马,牵着马往树林里走,像是要歇脚。他走到废弃马车旁边,看见车帘在动,愣了一下。
“谁在里面?”
莱昂没回答。
年轻人皱了皱眉,手按上剑柄,往前走了两步,用剑鞘挑开车帘。
四目相对。
年轻人看着莱昂,莱昂也看着他。
“你谁啊?”
“你谁啊?”
两人同时开口。
年轻人先自我介绍,把剑收回去。
“艾斯·威尔福。寒霜镇来的。”
莱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霜镇?你是寒霜镇的人?”
“是啊。”
“那你认识维恩主教吗?”
艾斯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神父?”
“对!就是他!”莱昂从马车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车辕站稳了,“我是来找他的。”
艾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他干什么?”
莱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总不能说“我们是来抓他的”,说了估计会被这个人扔在树林里等死。
“我……我是他的信徒。”他说,“从奥德里安来的,专程来投奔他。”
艾斯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这样子像是投奔?半死不活的。”
莱昂苦笑了一声。
“路上遇到了点事。”
艾斯没再追问。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水囊,扔给莱昂。
“喝吧。”
莱昂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活过来一些。
“谢了。”
“你从奥德里安来?”艾斯拴好马,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
“走了多久?”
“记不清了,路上耽搁了。”
艾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过去。
莱昂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灌了一口水,把那口气顺下去。
“你一个人来的?”艾斯问。
“一个人。”
“胆子不小。”
莱昂没接话,他靠在那辆破马车的轮子上,干粮吃了大半,水也喝了半囊。
很快,莱恩就变得迷迷糊糊。
“你……”他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艾斯看着他。
“水。”
“水里……有什么?”
艾斯没回答。
莱昂想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柱子,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他从车轮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轮辐,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艾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