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养成手册:我的水魔法不对劲》 第1章 贵妇追捧的神父 奥德里安教堂。 忏悔室内。 维恩的对面正坐着一个神情紧张的女人,透过小窗可以看出,她的领口开得很低,胸前的软肉摇得人晃眼。 这已经是女人第五次来这里了。 维恩还是挺无奈的。 瘾那么大的吗? 女人害羞道。 “神父,我有罪。” “你说吧!孩子。” 女人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我是……子爵家的奶妈,可、可是子爵少爷他还没断奶,我们……我们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维恩沉默了。 女人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神父,我……我每天都想找别的男人。街上走过的铁匠,集市上卖鱼的贩子,甚至是……教堂门口经过的骑士。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自己像个……” “像个什么?”维恩终于开口。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 “像、像个发情的荡……” 她没再说下去。 此刻,女人内心满是羞愧,这种情绪,在教堂内越发明显了。 然而维恩知道,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并非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在高山之上眺望海那边的浪潮。 “神父,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被魔鬼附身了?您还能给我像之前一样的指引吗?” 维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空隙探去,手掌覆在了女人的手上。 紧接着,空气之中魔力开始颤抖。 “维恩神父,我这怎……” “安静。”维恩声音很轻,“感受它。” 女人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她身心彻底释然。再睁眼时,眼神清明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刚做完一套广播体操,神清气爽。 “哦!感谢女神的指引。” 维恩收回手。 “主的宽恕,去吧,别再来了。” 女人终究还是离开了。 准备离开时,她看了看落灰的椅子,随手擦了擦,然后快步推门出去了。 门刚关上,又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正要坐下,看到被放倒的花瓶,突然顿住了。 维恩面不改色,双手交叠在膝上。 “刚才那位忏悔者情绪太激动,不小心把花瓶打翻了。没事,你坐吧,我已经让她擦过了。” 男人“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跨过去,在女人刚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维恩望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说吧,我的孩子。 …… 维恩今天一共送走了七个忏悔者。 他穿越过来二十年了。 上辈子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飞,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伯爵府上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他知道自己很帅。 起初他并不在意什么,直到……十岁那年,他无意间听见父亲和管家的对话。 “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母亲了。”老伯爵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传出,“再过几年,送给北方那位老公爵,应该能换块不错的封地。” 管家陪着笑:“大人英明。维恩少爷那副相貌,公爵大人必定喜欢。” 什么? 自己父亲要把他送给个老公爵。 主要,他是个男的呀! 那晚,他后门紧了一夜。 第二天他就打听了,父亲年轻时只是个没落骑士家的次子,要啥没啥。后来被一位贵族老爷看中,带在身边“侍奉”,几年后那位老爷意外身亡,遗嘱里竟把爵位和领地都留给了他。 后来他想通了。 一个靠卖屁股当上伯爵的人,卖儿子当然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维恩十四岁那年主动提出要侍奉女神。老伯爵当时脸色很难看,但教会不是他能随便伸手的地方。尤其是维恩选的是奥德里安这种边境小城,天高皇帝远,他手再长也够不着。 走那天,老伯爵甚至懒得送他出门。 维恩也没回头。 说起水魔法,三年前他觉醒了这个天赋,但直到十八岁那年正式开始修炼,他才发现自己的水魔法不对劲。 别人的水魔法:攻击、防御、控制。 他的水魔法:治愈、净化、安抚……以及一些不太方便写在教会报告里的功效。比如,高山与浪潮? 唯一的缺点就是打不了人。 他试过,凝聚成的水箭射出去,别说穿透皮甲,连兔子都扎不死。 三年了。 他还是没搞懂这算哪门子魔法。 但奥德里安的贵妇们搞懂了! 在维恩还只是个小小牧师时,第一个研究懂水魔法的人,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那时,那女人来教会诉苦,哭得死去活来,他不知怎么想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送了道水魔法安抚她的情绪。 那寡妇记住了那神奇的效果。 后来她便每周都来。 再后来,维恩名声越传越远。 三年后,他成了奥德里安最年轻的神父,尤其受贵妇们追捧,原因无他: 这个神父真的有本事。 但今天,教堂的气氛有些不对。 维恩刚从忏悔室出来,就看见两个穿黑袍的教监人员站在走廊尽头。他们平时只在大教堂区活动,来这种边境小城,通常只有一件事。 “维恩神父。”为首那个中年男人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副主教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维恩把法袍袖口的褶皱抚平。 “现在?” “现在。” 他跟着两人穿过侧廊,往教堂后院的办公区走。沿途遇到的见习修士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几分好奇。 维恩面上平静,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副主教卡萨——那个秃顶的老狐狸,三年前就想把他侄子塞进奥德里安教堂,担任教堂唯一空缺的神父。 结果维恩用三年时间,把这座边境小城的信徒人数翻了两倍,捐献金额翻了三倍,硬生生坐稳了神父的位置。 卡萨一直没找到机会动他,现在突然派人来“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穿过一道拱门,三人停在副主教临时使用的办公室前。监察人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维恩推门而入。 卡萨坐在橡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羊皮纸文件。他抬头看了维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维恩神父,坐。” 维恩没坐。 “副主教大人找我来,有什么事?” 第2章 不正经的面板 维恩没有落座。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和地落在副主教身上,既不冒犯,也谈不上亲近。 “副主教大人召我,不知有何吩咐?” 卡萨没急着回答,把羊皮纸文件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打量着他。 维恩也没躲他的目光。 两秒后,维恩眼前出现了个任务面板。 【姓名:卡萨·伯恩】 【职位:奥德里安副主教】 【近期动态:侄子托马斯又在赌场输了三十个银币,从教堂账上挪了公款补窟窿。而卡萨仍在怀疑你,三年前的神父选拔“用了手段”,但查不到证据。】 【经历:他年轻时长得很帅,曾被三位贵妇同时包养。后来染了花柳病,治好后秃了。】 维恩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卡萨皱起眉,以为他在紧张。 “维恩神父,”他开口了,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赞赏,“这三年,奥德里安教堂的业绩我看过了。信徒人数翻了两倍,捐献金额翻了三倍,就连那些从不进教堂的矿工家眷,现在每周都来做礼拜。” 他顿了顿。 “你做得很好。” 维恩没接话。 卡萨继续道:“教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但人才,得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所以?” 卡萨把羊皮纸往前推了推。 “寒霜镇的主教上个月死了。魔潮爆发,教堂十七个人,只逃出来一个修士。总教决定,让你过去接任。” 维恩垂眼看了看那张纸。 任命书。教会的标志。 寒霜镇。 他知道那地方。 边境以北,靠近寒霜山脉。一年里有八个月在下雪,剩下四个月在化雪,那里是流放之地,是教会人员的坟场。 魔潮、野兽、流民、失控的超凡者,死在那里的主教和神父,比王国整个南部行省的教区加起来都多。 上一个主教,上任三个月就死了。 上上一个,两个月。 活最久的那个,撑了半年。 “恭喜你。”卡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南部教区三十年以来,第一个二十五岁以下升任主教的年轻俊杰。” 维恩没说话。 卡萨的话语翻译一下:他将是三十年以来,第一个被送去送死的年轻傻子。 “怎么,”卡萨歪了歪头,“不愿意?” 维恩把任命书拿起来收进袖口。 “主的旨意,自当遵从。” 顿了顿,维恩又补充了一句。 “能在主的葡萄园里,换一块更贫瘠的土地耕耘,是牧羊人的荣幸。” 卡萨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从哪本圣人传记里摘出来的一般,不过…… 卡萨不喜欢这种漂亮。 “很好。”卡萨重新靠回椅背,“三天后出发。寒霜镇那边物资紧缺,你可以在奥德里安带走五个随从,教会出相关费。” 维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就在是这时,面板又浮现了。 【卡萨年轻时得花柳病的那个情人,是寒霜镇现任任主教的妻子,现任主教之所以中风,跟他夫人往他酒杯里加料有关系。而那位夫人现在还活着。守寡。四十岁。风韵犹存。】 在维金斯王国,神职人员娶妻生子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这个卡萨口味还真不一样。 维恩眼角抽了抽,他找了个理由告辞,并从屋里退了出来。 这面板什么都好,就是废话太多。 这玩意儿,从他三年前觉醒水魔法那天就根着出现了。不是什么系统,没有任务没有奖励没有升级,只会时不时往外蹦消息——有时候是八卦,有时候是魔药配方,有时候是某个人的黑历史。 而且这消息的内容…… 怎么说呢。 相当不正经。 比如上周它告诉维恩,面包房的美艳老板娘,生完孩子后,用多余的奶水进行了额外的面包制作,满足自身奇怪癖好。 比如,城主府那只整天蹲在墙头的黑猫,体内封印着一头魅魔,那恶魔每天想着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淫荡,但那黑猫懒得动,所以一直不了了之。 维恩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水魔法,能让药剂效果翻倍。 不是治愈那种翻数十倍。 所有的药效。 止血药敷上去,伤口半刻钟就能结痂。退烧药喝下去,一炷香就见效。止痛药……止痛药敷多了,能让人三个时辰都站不起来,脸上还带着奇怪的笑。 副作用也很稳定:爽过头。 奥德里安的贵妇们对此很有发言权。 不过,此刻的维恩有点头疼。 寒霜镇那地方,正经人谁愿意去? 五个名额,他能带走的大概只有那些在奥德里安活不下去的流浪汉,或者欠了债不得不跑的亡命徒。 不过,教堂愿意出资相关费用,他倒是可以去奴隶市场看一看…… 当维恩踏进市场时,天色刚擦黑,正是交易最旺的时候。 铁笼、木架、草棚沿着土路两边排开,火把插在柱子上,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排排的奴隶和牲口没什么区别,他们基本身上都不穿着衣服,有的女奴两块软肉一览无余。 所以当他穿着神父袍出现在市场门口时,气氛有些微妙。 “维恩神父?”卖奴隶的贩子愣住,手里的鞭子都忘了放下,“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维恩没解释,只说了两个字: “买人。” 贩子更愣了。 神职人员买奴隶不稀奇,教堂也需要干粗活的仆从,但通常都是派执事来,没有神父亲自下场的。何况是维恩这种前途无量的神父。 “您……要几个?” “我先逛逛再说……” 这不是维恩第一次来这儿。 三年来他给不少奴隶看过病,那些被主人打坏的,被病痛折磨的,等等…… 他没收过钱,只收一句感谢女神。 正当他穿过一排木笼时,前面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小崽子,还敢躲?让你们躲!” 啪。 啪。 维恩听到了惨叫声和哭声。 维恩停下脚步。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肥壮的奴隶贩子正挥着鞭子,抽打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小身影。旁边围观的人不少,没人上前拦,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奴隶而已。 打死也就打死了。 “让你吃!让你偷吃老子喂狗的饭!” 啪。 又是一鞭。 维恩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胖商人举着鞭子还要再抽,一抬头看见维恩的黑袍,手顿在半空,他上下打量了维恩一眼,脸上的肥肉抖了。 “维恩神父?您怎么来这了?” 然而,维恩并没有理胖子,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个女孩身上。 很快他瞳孔一缩。 眼前这对双胞胎是魔女! 第3章 买下两个双胞胎魔女 维恩目光越过胖商人的肩膀,落在那两个蜷缩的身影上。 这是一对双胞胎,有着一头的黑色头发,和一对漂亮的黑色眼眸。不过,这往往被当做魔女的标志。 此刻的两小只,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她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幼兽。 维恩眼里,面板又浮现了。 【姓名:艾拉(姐姐)】 【身份:未觉醒魔女(冰系)】 【状态:饥饿、鞭伤、高烧】 【备注:她刚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妹妹,背后挨了五鞭。骨头没事,皮肉伤。如果今晚不退烧,可能撑不到明天。】 【姓名:艾玛(妹妹)】 【身份:未觉醒魔女(火系)】 【状态:饥饿、轻微鞭伤、恐惧】 【备注:刚才偷吃的那块面包,是喂狗的。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姐姐把最后半块黑面包让给了她,她饿得受不了才伸手的。】 维恩收回目光,转向胖商人。 “孩子犯了什么错?” 胖商人放下鞭子,擦了把汗:“维恩神父,这两个应该是魔女的崽子,黑头发黑眼睛,生下来就该扔进火里的货色。偷我喂狗的食,饿死鬼投胎的,谁买回去谁倒霉!” “值多少?” 胖商人一愣:“您……您要买?” “女神的仁慈,不分发色。”维恩说。 胖商人上下打量着维恩,像是在确认这位年轻神父是不是在开玩笑。整个奥德里安的人都知道,维恩神父虽然年轻,但脑子清楚,做事稳当,从不干没道理的事。 买魔女? 这和往脖子上套绞索有什么区别? “维恩神父,您可看清楚了,这俩丫头黑头发黑眼珠,说不定真是魔女。您买回去……”他压低了声音,“教会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维恩没接这话。 “和我说个价钱吧?” 胖商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三年前他媳妇难产,血流得满床都是,接生婆都说准备后事了。他跪在教堂门口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是维恩亲自去的他家,亲自调的药剂。 一剂下去,血止了。 两剂下去,人醒了。 三剂下去,母子平安。 从那以后他逢人就说维恩神父是活圣人。虽然他媳妇后来会跟维恩眉来眼去,但那是另一回事。 胖商人挠挠头,又看了看那两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咬了咬牙。 “您要,带走。不要钱。” 维恩挑了挑眉。 “当初我媳妇那事,”胖商人摆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我儿子和媳妇的命是您给的。这俩崽子算我感谢您,反正也卖不出去,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女神的仁慈会庇佑你。”维恩说这话时,手已经按在两个孩子头上,送了一道温和的水元素进去。 不是治疗。 是安抚。 高烧那个现在用药太早,得先把惊惧压下去,不然灌不进嘴。 胖商人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像只憨厚的猪,他蹲下身,三两下解开了锁链。 “行了,小崽子们,算你们命好,遇上维恩神父这样的大好人,以后好好伺候神父大人,听见没?” 锁链落地的声音很脆。 两个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但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饿了三天的孩子,连眼泪都是奢侈品。 妹妹先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看了看胖商人,又看了看维恩,像是想确认什么。 然后她松开了抱着姐姐的手,膝盖跪在泥地上,一点一点爬过来。她爬到维恩脚边,把嘴唇贴在鞋面上。 “主人,谢谢您救了我们。”她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和姐姐会报答您的,不管您是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艾玛的嘴唇贴在鞋面上。 维恩没动。 他知道这个规矩。 在这个世界,奴隶感谢主人,就得这样亲鞋底。不是屈辱,是规矩。如果主人这时候把脚抽开,或者往后退一步,那才是真正的羞辱,意思是你不配做我的奴隶。 艾玛跪在地上,等了几息,没等到主人挪开脚,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她爬起来,踉跄着跑回姐姐身边,扶着艾拉站起来。艾拉烧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妹妹身上,眼睛半睁半闭。 “走吧。” 维恩转身往外走。 两个小女孩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胖商人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拿起鞭子去赶别的奴隶。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没立马散开。 “维恩神父买魔女?”一个卖菜的妇人瞪大眼睛,“他疯了?” “疯什么疯,”旁边卖肉的屠夫擦着刀,嗤了一声,“人家那是仁慈。你没看见那俩丫头都快死了?神父大人这是救人。” “救人归救人,买回去算什么?黑头发黑眼睛,万一真是魔女,到时候教会追究下来……” “追究什么追究,”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只母鸡,“维恩神父这三年给咱们看了多少病?没收过钱吧?我家那个短命鬼死后,要不是神父大人隔三差五送吃的,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了。别说魔女,就是恶魔,神父大人说能养,那就该养。” 卖菜的妇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维恩带着两个女孩穿过市场,往教堂的方向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脚下的路坑坑洼洼。 艾玛扶着姐姐走得很吃力,艾拉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每一步都在晃。 走了大约三十步,艾玛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带着姐姐一起摔倒。 维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了看艾拉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艾玛紧紧咬着的嘴唇。 没说话。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艾拉的背,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艾拉烧得迷糊,只觉得突然腾空,下意识想挣扎,但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她睁开眼睛看了维恩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动。”维恩的声音很轻。 艾拉不动了。 艾玛愣在原地,抬头看着维恩,黑眼睛里的惊恐还没褪尽,又多了几分茫然。 维恩低头看她。 “手。” 艾玛没反应过来。 维恩空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是奴隶贩子那种带着鞭痕和老茧的手,也不是市场里那些粗糙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维恩握住后,继续往前走。 艾玛被他牵着,跟在旁边。 三个人就这样穿过市场,往教堂的方向走。路边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两小,交叠在一起。 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市民,看见维恩抱着女孩,旁边还牵着一个,都愣了愣。 “维恩神父,这是……” “新收的仆从。”维恩脚步不停。 “哦哦,那……那您忙。” 第4章 魔药治疗 维恩把两个女孩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刻已入夜,教堂走廊并没什么人。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艾玛站在门口,黑眼睛四下打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女神像,比她想象中干净,也比她想象中暖和。 维恩把艾拉放到床上。 她烧得厉害,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又浅又急。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她微微皱起眉,像只受伤的幼兽。 维恩直起身,看着艾玛。 “把她的衣服脱了。” 艾玛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点头,爬到床上去解姐姐的破衣服。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维恩转过身,走到房间另一头。 那里有个木制浴桶,平时他自己用的,他抬起手,掌心向下,水元素开始凝聚。 淡蓝色的光在他掌下浮现,渐渐汇成水流,落入桶中。 水温他特意调过,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是接近体温的温热。 艾玛已经把姐姐的衣服脱完了,露出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背后那几道鞭痕触目惊心,肿得老高,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此刻的艾拉不知所措,眼眶红红的。 维恩走过去。 他从柜子里取出三瓶药剂。 一瓶乳白色,是他按面板给的配方调配的生肌液,对皮肉伤有奇效。 一瓶淡蓝色,是净化药水,能清除伤口里的污秽和毒素。 一瓶透明,看起来像水,但微微泛着光泽,觉醒药水。 这些都是维恩在闲暇之余,照着那个面板的提示制作的药水,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其中两瓶,维恩试过。 试在老鼠身上,老鼠活了。 试在兔子身上,兔子也活了。 试在人身上,他没机会试。 现在机会来了。 维恩把其中两瓶药水依次倒进浴桶,生肌液和净化药两种魔药的颜色在水中散开,又渐渐融合。 水面上浮起淡淡的白雾,艾玛跪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黑眼睛一眨不眨。 维恩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这种药水能治愈伤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需要全身浸泡。你也进去。” 艾玛愣住。 “我?” “你身上也有伤。”维恩说,“脱了衣服,和你姐姐一起泡进去。” 艾玛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伤没有姐姐重,但胳膊上、背上,也有不少鞭痕,有些已经结了薄痂,有些还肿着。 艾玛没有犹豫。 她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破布。那根本不能叫衣服,只是几块勉强连在一起的粗麻,用草绳系在腰上。 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冷。 房间里有壁炉,火已经烧起来,但她的身体太久没感受过温暖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维恩也没看她。 他背对着浴桶,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正在往里面倒另一种药粉。那是退烧的,面板给的配方,他刚配好。 “进去。”他说。 艾玛这才抬起头,看见维恩背对着自己,愣了愣,然后小步跑到浴桶边,爬了进去。 艾玛整个人沉进温水里,水没过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姐姐还没进来,慌慌张张想站起来。 “坐着。”维恩说。 艾玛又坐回去。 另一边,维恩走到床边,弯腰把艾拉抱了起来,维恩抱着她走到桶边,蹲下身,慢慢把她放进去。艾玛立刻伸手扶住姐姐,让姐姐靠在自己身上。 维恩站起身,低头看着桶里的两个女孩。水刚好没过肩膀,药剂的颜色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淡青色的水光在她们周身流转,一点一点渗进伤口。 大约两刻钟后,艾拉动了一下。 她烧得迷糊,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背后那些火辣辣的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痒痒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眼皮很重。 但她还是睁开了。 入眼是一间陌生的屋子,有火光在跳,有墙上的女神像,还有一个坐在床边、穿着黑袍的年轻男人。 艾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身子泡在水里,下意识想缩,但浑身软得动不了。 “姐姐!”艾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怕,是主人救了我们。” 主人? 艾拉转过头,看见妹妹靠在自己旁边,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安稳。不是害怕,不是惊恐,是真的安稳。 她再看向维恩。 年轻。 比她想象的年轻得多。 黑头发黑眼睛在她们身上是魔女的标志,但在眼前这个人身上,那双眼睛只是深,深得看不见底。 “主人……”艾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谢谢您……救了我们……” 水花轻响,艾拉撑着瘦弱的身体,站了起来,她依旧坚持行了个礼。 维恩看了一眼。 瘦。 太瘦了。 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瘦得锁骨能盛水。 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艾玛身上。 艾玛比她姐姐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两个都是皮包骨的骨架,营养不良的典型症状,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某个念头划过维恩心头。 嗯,神兽主杀伐。 不过,等养胖了再说。 “坐下。”他说,“不必行礼。” 艾拉愣了一下,没敢动。 “主人让你坐下。”艾玛小声提醒,扶着姐姐重新坐回水里。 维恩站起身,打量着她们。 “有些事,你们需要知道。” 两个女孩屏住呼吸。 “这个世界有神眷者。”维恩的声音很平,“每个获得神明恩赐的人,又被称为超凡者。与正常通过阶位累积修炼的魔法师和战士不同,神眷者会展现出更多奇特的天赋。” 他顿了顿。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魔女,其实也是神眷者的一种。” 艾拉愣住了。 艾玛也愣住了。 她们活到这么大,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关于“魔女”这个词,只有诅咒、只有恐惧、只有“烧死她”。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们,魔女也是神恩者。 “只是,”维恩继续说,“魔女的晋升极为困难。从一阶突破到二阶,死亡率高达八成以上。不是被人烧死的,是晋升时自己死的。” 他顿了顿。 “还有,你们俩也是魔女。” 空气瞬间安静了 第5章 天赋觉醒,害羞的两姊妹 两姊妹瞬间变得紧张。 “主人……”艾拉的声音在抖,“您、您知道我们是……您还……” “还买你们?”维恩补充道。 艾拉点头,眼眶泛红。 维恩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女神的仁慈,不分发色。”他说,“这是我在市场上说过的话。现在也送给你们。” 两个女孩谁都没说话。 艾拉低下头,水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瘦,黑眼睛,黑头发。从小到大,这双眼睛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只有鞭子和辱骂。她无数次想过,如果能换一双别的颜色的眼睛,她愿意用命去换。 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这没关系。 “主人,”艾玛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您不怕我们吗?万一我们真的是魔女,万一我们以后……” “以后会怎么样?” 艾玛咬着嘴唇:“以后……会害人?” 维恩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护着你姐姐的时候,想害人吗?” 艾玛摇头。 “你姐姐护着你的时候,想害人吗?” 艾玛继续摇头。 维恩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们。 “那就不必担心以后。”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艾拉的眼眶更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做梦,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醒来发现又是一场空。但此刻,泡在这温暖的水里,听着这个人说话,她觉得像是……像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当成人。 “主人,”艾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带着沙哑,“我叫艾拉,这是我妹妹艾玛。您救了我们,我们这条命就是您的。不管以后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维恩看着她。 艾拉的脸慢慢红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真的羞红。 “主人……我、我们现在……”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这、这样说话……太、太羞了……” 旁边的艾玛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身体,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也红了。 维恩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接下来是窸窸窣窣的水声,和两个女孩小声嘀咕的声音。 “姐姐你脸好红……” “你还说我,你耳朵都红透了……” “都怪主人不早说……” “别胡说,主人是好人……” 维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紧接着,他取出了两瓶觉醒药剂。 这是他三年前按照面板给出的配方调配的。材料不便宜,但也没贵到离谱,月光草、霜鳞鱼的鳞粉、冰晶泉的水,以及一些常见的辅料。真正让这药剂起作用的,是他用自己的水魔法做的最后一道工序。 他试过,这玩意儿对普通人没用,但对未觉醒的魔女…… 面板说有用。 那就应该有用。 维恩走回浴桶边,把两个瓶子递给她们。 “喝了。” 艾拉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液体,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喝了会怎样。她拔开瓶塞,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艾玛看了看姐姐,也跟着喝了。 入口冰凉,像是吞了一口融化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身体里散开。 两息之后,艾拉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瘦得皮包骨的手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皮肤下的血管隐去,骨头不再硌手,干瘪的皮肉像被吹了气一样慢慢鼓起来。不是肿,是正常的、健康的肉。 艾玛比她反应更快。 “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的脸……” 艾拉抬手摸自己的脸。 入手不再是颧骨,而是柔软的、有弹性的皮肤。她摸到自己的脸颊,摸到下巴,摸到脖子,每一处都在变。 不只是脸。 全身都在变。 浴桶里的水轻轻晃动着,映出两个女孩倒映的身影。艾拉眼睁睁看着水里那个瘦得脱相的骷髅架子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漂亮的嫩脸。 然后她感觉到胸前有些不对劲。 她低头。 浴桶的水面下,原本一马平川,逐渐开始有了变化,最后停在某个不大不小的弧度上。 两姐妹愣住了。 艾玛低头看自己。 脸变了,手变了,胸口也变了。 艾玛下意识伸手捏了捏。 软的。 还弹了一下。 她脱口而出。 “咦?姐姐,我的好像变大了!”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别乱捏……” “可是真的好软,”艾玛又捏了一下自己的,然后抬头看艾拉,“姐姐你的呢?你的大不大?” “艾玛!” 艾玛眨眨眼睛,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也红了。 但红的程度明显比姐姐浅得多。 维恩站在一旁,看着面板上弹出的两行字。 【姓名:艾拉(冰系魔女)】 【状态:觉醒完成,营养不良已矫正,鞭伤愈合中,高烧已退】 【备注:身材发育到正常水平,b。别问为什么是b,问就是魔女体质特殊,营养跟上了自然会长。不会长太大,但够用。】 【姓名:艾玛(火系魔女)】 【状态:觉醒完成,营养不良已矫正,轻微鞭伤已愈合】 【备注:身材发育到正常水平,b-。比姐姐小一丢丢,但比例更好。另外这丫头心大,以后大概率是个没心没肺的。】 维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 “穿衣服。”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两套准备好的粗布衣裙。本来是准备给教堂里帮忙的穷苦妇人缝补用的,尺寸大了些,但总比没有强。 “先凑合穿,明天去集市买新的。” 艾玛倒是大大方方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水顺着她刚刚长好的身体流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捏了捏腰上的肉。 “姐姐,我好像不饿了。” “嗯……” “而且身上也不疼了。” “嗯……” “主人的药好厉害。” “嗯……” 艾玛跨出浴桶,拿起凳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粗布有点扎人,尺寸也大了些,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但她一点都不在意。 “姐姐你快出来呀,水要凉了。” 艾拉这才慢慢站起来。 她比妹妹害臊得多,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一直用手挡着胸口和下面。但手就那么点大,挡得住上面挡不住下面,挡得住下面挡不住上面,最后只能红着脸蹲下去,抓起衣服往头上套。 艾玛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姐姐你好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还说……” 第6章 想要嫁给主人,消息走漏 维恩转过身来。 粗布衣裙穿在她们身上确实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到地上。但就算是这样,也遮不住她们的变化。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再是瘦得脱相的脸。眼睛还是黑眼睛,但黑得发亮。整个人站在那里,虽然小,但已经有了人样。 艾拉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艾玛倒是抬着头,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维恩。 “主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维恩看着她。 “睡觉。” 艾玛眨眨眼:“睡……睡觉?” “你们三天没吃东西,刚喝了觉醒药剂,身体需要休息。”维恩指了指屋子角落的那张床,“今晚睡那里。” 艾拉抬起头。 “那……主人您呢?” “我有隔壁的房间。”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艾玛倒是直接问了。 “主人,您不要我们伺候吗?” 维恩看着她。 “你们会什么?” 艾玛想了想。 “会……会干活?” “什么活?” “什么活都会!”艾玛说得很认真,“我们会烧火、会打水、会扫地、会洗衣服、会……”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会挨打。” 维恩没说话。 艾拉在旁边扯了扯妹妹的袖子。 艾玛没理她,继续看着维恩。 “主人,您救了我们,给我们药喝,让我们变好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不然心里过不去。” 维恩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人,突然有了点什么之后,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惶恐。 “明天。”他说。 艾玛愣了愣。 “明天教你们做事。今晚睡觉。” 艾玛眨眨眼睛,然后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露出整齐的牙。 “好!” 她拉着姐姐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主人晚安!” 艾拉被妹妹拽着,也回过头来,声音小得多,但也能听清。 “主、主人晚安……” 维恩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对了。” 两个女孩停住脚步。 “门不锁。如果夜里不舒服,或者害怕,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艾拉和艾玛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艾玛先开口。 “姐姐,我们是不是遇到好人了?” 艾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眶又开始泛红。 艾玛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床板有点硬,被褥也不厚,但比她们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软。 “姐姐你别哭呀。” “没哭。” “眼睛都红了还没哭。” “是……是刚才洗澡水进眼睛了。” 艾玛撇撇嘴,没拆穿她。她躺下去,往里面挪了挪,给姐姐留出位置。 艾拉也躺下来。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叫。艾玛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姐姐。 “姐姐,你觉不觉得主人很好看?” 艾拉愣了一下。 “你……你说这个干什么?” “就是觉得好看呀。”艾玛眨眨眼睛,“比市场里那些卖东西的人都好看,比那个胖商人好看一万倍。” 艾拉没说话。 艾玛继续说:“而且主人对我们这么好,以后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艾玛想了想。 “应该嫁给他?”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胡说呀,”艾玛认真地说,“主人救了我们,给我们吃药,让我们变好看了,还不锁门怕我们害怕。这样的好人,不嫁给他嫁给谁?” “可是……可是我们是奴隶……” “奴隶也可以嫁人呀。” 艾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艾玛又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天花板。 “反正我是想好了,”她说,“以后就跟着主人,主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主人以后娶别的女人,我就……我就……” “就怎么?” 艾玛想了想。 “就给她端茶倒水。” 艾拉:“……” 这丫头…… 艾拉没再说话。 可是…… 可是如果…… 不不不,不能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隔壁房间。 维恩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任命书。 寒霜镇。 魔潮。 他放下任命书,捏了捏眉心。 然后面板弹了出来。 【艾拉(冰系魔女)-好感度:80%】 【备注:她想嫁给你。】 【艾玛(火系魔女)-好感度:88%】 【备注:她也想嫁给你。而且想和姐姐一起。】 【另:寒霜镇那位的寡妇夫人,最近每天晚上都对着你那张,卡萨送过去的画像,做一些不太方便写出来的事。】 【另另:胖商人今晚睡不着。他媳妇问他为什么把两个魔女白送人,他说维恩神父是好人。他媳妇说“也是”,然后翻了个身。胖商人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维恩面无表情地看完。 关上。 睡觉。 维恩推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教堂的尖顶隐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有鸟在远处叫。 然后他低头。 门口蹲着两个小人。 听见开门声,艾玛先抬起头,黑眼睛眨了眨,还没完全清醒。 “主人……” 艾拉也醒了,慌忙要站起来,腿却麻了,身子一歪。维恩伸手扶住她。 “蹲了多久?” 艾拉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没多久……” 艾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老实交代: “鸡叫第一遍就起来了。” 维恩看着她。 “不是让你们睡觉?” “睡了呀,”艾玛说,“睡醒了就起来了。” 维恩没再说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两个女孩,落在走廊尽头。那里站着几个人,教堂的杂役、见习修士,还有几个早起来做晨祷的市民。他们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见他出来,那些目光立刻躲开。 维恩没理会,带着两个女孩往教堂正厅走。 “主人,我们去哪儿?” “吃早饭。” …… 没走出多远,维恩就意识到,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因为教堂门口站满了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也不知道是谁,将维恩即将离开的消息传播了出去,以至于奥德里安的妇人们全来了这里。 穿绸裙的贵妇,穿棉布的商贩妻,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挤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下,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看见维恩出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维恩神父!” “神父大人!” “听说您要走?是真的吗?” 第7章 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男爵夫人往前挤了挤。 “维恩神父,听说您要去寒霜镇? 那是假的吧?” 维恩看着她。 “是真的。”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为什么呀?” “您在这儿干得好好的!” “寒霜镇那地方去一个死一个!” “神父大人,您不能去!” 声音此起彼伏,挤在后面的年轻姑娘踮着脚往前看,前面的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维恩抬起手。 人群安静了些。 “这是神的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寒霜镇的主教蒙主恩召,教区需要有人接任,我不过是服从安排。” “那您就不能不去吗?”粮商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走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附和声四起。 “对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谁来听我们忏悔?” “神父大人,您不能丢下我们!” 维恩看着她们。 他当然知道这些妇人在想什么。 三年了。 她们在他这里得到的,不只是几句安慰的话,不只是几句“主会宽恕你”。是真正的抚慰,是那种能让身体和灵魂都安静下来的东西,是他那一手神奇的水魔法——止痛、退烧、止血、止痒。 但知道归知道。 没人敢说出来。 这种事换个人,做不到。 维恩向众人宽慰道。 “大家也别着急,到时候教会有安排,很快新的神父来接任。” 子爵夫人的声音很大。 “可我们不要新的!我们就要您!”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神父大人,至少…至少让我再忏悔一次!” “我也要!” “让我先来!” 维恩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今天还有事。”他说,“明天教堂会正常开放。想忏悔的,可以来。” 妇人们面面相觑。 明天? 可他后天就要走了…… “神父大人……”粮商太太还想说什么。 直到教堂的钟声响起来。 “晨祷的时间到了,各位失陪了……” 维恩借机连忙离去。 贵妇们这才慢慢散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一个年轻的女孩鼓起了勇气追了上来,她把一个手帕塞进维恩手里。 “这是我绣的,您带着,做个念想……” 说完就向远方跑去。 维恩低头看了看手帕。白底,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把手帕收进袖子里。 两个女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艾玛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那些女人……都喜欢主人?” 艾拉没说话。 艾玛继续嘀咕。 “好多,而且都挺好看的……” 艾拉扯了扯她的袖子。 “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你看刚刚那个穿蓝裙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主人看,都快看出水来了……” “艾玛!” 艾玛撇撇嘴,不说了。 其实维恩当然可以不走,就像那些妇人说的,他完全可以留下来。 这三年来,他在奥德里安积攒的人脉,不只是在那些贵妇中间。商会会长欠他一条命,那年会长儿子中毒,是他连夜配的药。城防队长是他救回来的,魔潮那年在城外受了重伤,是他治好的。就连城主夫人,每月都要来找他“忏悔”一次。 如果他开口,会有很多人帮他。 本区教会那边,未必真的敢撕破脸。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得不走。 不久前,那个面板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关于卡萨的,也不是关于寒霜镇的,是他那个卖屁股上位的便宜爹。 【老伯爵最近和教廷特使见过面。谈的是把某个“长相出众的庶子”献给教皇的事。教皇今年六十七,口味一直没变。那特使看了你的画像,很满意,其评价是: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母亲。】 【如果留在奥德里安,半个月后会有圣骑士来护送你去圣城,理由会是“教廷选拔优秀年轻神职人员进修”。】 这才是他心甘情愿接下任命书的真正原因,不是他有多虔诚,是他没得选。 维恩当时看完,后门一阵发凉。 教皇,六十七,口味没变。 还真是符合他对于教皇的刻板印象。 他那便宜老爹,当年靠卖屁股爬上伯爵之位,现在又打起了要卖儿子的主意。 还真是把维恩恶心到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卖儿子卖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个人才。 维恩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反抗教廷? 在这个世界,教廷的力量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派圣骑士来“护送”,他能怎么办?杀圣骑士?那是跟整个教会为敌。逃?能逃去哪儿?整个王国的边境都有教会的眼线。 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奥德里安,离开教廷的视线范围。 寒霜镇。 边境以北,魔潮频发,教会势力薄弱。 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他那个便宜老爹的手再长也够不着。就算教廷想找他,也得先穿过那片魔兽横行的荒原。 更重要的是,寒霜镇挨着邻国边境。 实在不行,他可以跑,跑到邻国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那老东西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果他偷偷跑的话,消息只会走路的更快。一个神父擅自离职,那就是逃犯。到时候追捕令一发,没有通关文书的他,跑不出边境就会被抓回来。 晨祷结束后,维恩带着两个女孩穿过教堂侧门,往后面的生活区走。 穿过一道拱门,就是修士们用饭的地方。一张长木桌,几条长凳,墙上的女神像慈眉善目地俯视着每一个坐下来的人。 早饭很简单。 黑面包,麦粥,一小碟腌菜。 维恩把盘子推到两个女孩面前。 “吃。” 艾拉和艾玛看着面前的食物,谁都没动,维恩看着她们。 “怎么?” 艾玛咽了咽口水,黑眼睛盯着那碗麦粥,亮得吓人,但她没伸手。 “主人,这是……给我们吃的?” “不然?” 艾玛伸手端起那碗麦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艾拉比她慢一点,但也开始吃了。 她们吃得很小心。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是那种饿怕了的人才会有的吃法,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好像在确认这真的不是梦。 维恩坐在对面,嚼着自己的黑面包。 麦粥很快见底。 黑面包也吃完了。 腌菜碟子空了。 “主人,”艾玛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寒霜镇吗?” 维恩点了点头。 “怕吗?” 艾玛想了想,摇头。 “不怕。” 维恩看着她。 “寒霜镇很冷。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魔潮、野兽、流民,随时可能死人。” 艾玛眨眨眼睛。 “主人去吗?” “去。” “那就不怕。”艾玛说得很认真,“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艾拉在旁边点头,声音小小的。 “嗯,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第8章 被人嫌弃的修女 早餐结束后,维恩开始处理离开的事。 第一件,是招人。 奥德里安城不大,消息传得快,维恩刚在教堂侧厅坐下,外面很快就来人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修女。 门被敲响了。 “维恩神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但也不老,带着某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沙哑,“梅菲尔。” 艾拉和艾玛同时看向维恩。 维恩没动。 “进来。” 门推开。 一个穿黑色修女服的女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或许更大些,但那张脸上看不出具体年纪。瘦,颧骨有点高,眼窝有点深,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头发一丝不苟地收在头巾里,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多年没见过太阳。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听说您要去寒霜镇。” 维恩看着她。 “是。” “缺人吗?” 维恩没立刻回答。 梅菲尔修女。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奥德里安教堂的“怪人”。 传言她是大教堂区调来的修女,来奥德里安五年了。这五年里,她从不和任何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从不外出传教,从不参加集体活动。而她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照顾临终的人。 不管是病得快死的,还是伤得快死的,还是老得快死的,只要送到她那儿,她都会接手。擦身、喂药、念经、送葬,一条龙。 但没人愿意跟她多说话。 不是因为讨厌她。 是因为她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臭味。 是死亡的味道。 在她身边待久了,会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你的生气。修士们私下说,她可能是被死神眷顾的人。 维恩看着她。 目光平静。 两秒后,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梅菲尔】 【身份:亡灵系神眷者(二阶)】 【真实年龄:26岁(看起来三十出头,是因为妆容伪装)】 【过往:10年前曾是圣城最年轻的圣女备选,容貌出众,天赋异禀。在一次净化仪式中,被失控的禁物“莉莉丝的娃娃”诅咒,成为亡灵系神眷者。从此周身死亡气息弥漫。教廷视其为不祥,层层流放,最终到了奥德里安。】 【当前状态:诅咒稳固。常年用妆容把自己画老,避免引人注意。】 【备注:过去8年,她亲手送走了473个临终者。每一个都在她的照料下走得安详。亡灵们感激她,给了她祝福——从此任何亡灵系生物见到她,都会本能地亲近与服从。】 【隐藏信息:她想去寒霜镇,是因为那里亡灵多。她觉得自己只配和死人待在一起。】 维恩看完后,看向了梅菲尔。 梅菲尔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她不问“行不行”,也不说“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一个注定会到来的答案。 五年了。 她在奥德里安待了五年,从没有人主动找她说话,也从没有人愿意和她同行。 她习惯了。 “为什么想去寒霜镇?”维恩开口。 梅菲尔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那里死人最多,我去合适。” 维恩看着她。 “就因为这个?” 梅菲尔没回答。 艾拉和艾玛缩在维恩身后,悄悄打量这个女人。她们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但能感觉到,这个修女身上有一种和她们很像的东西。 那种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东西。 “坐下说。”维恩指了指侧厅的木椅。 梅菲尔顿了顿,她走过去,坐下。 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寒霜镇确实死人多。”他说,“魔潮、野兽、流民、失控的超凡者,每个月都有葬礼。如果你去,会很忙。” 梅菲尔点头。 “我知道。” “但那里不止有死人。” 梅菲尔看着他。 “还有活人。”维恩说,“活人比死人麻烦。他们会怕你,会躲你,会在背后议论你。你在奥德里安经历过的事,到了那边一样会经历。”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在乎。” 维恩点头。 “那你可以去。” 梅菲尔愣了一下。 五年前,她问过很多人类似的问题。 能不能一起去传教,能不能一起去探访病人,能不能一起做什么事。每一次都被婉拒,每一次都是“梅菲尔修女,您还是留在教堂吧”。从没有人说“那你可以去”,后面她也就闭上了嘴。 “真的?”她问。 维恩点头。 “五个名额,现在有我和这两个孩子,加你一个,还差两个。后天出发,早上教堂门口集合。” 梅菲尔站起来,认真感谢道。 “感谢您,维恩神父,愿女神庇佑你。” 梅菲尔感谢维恩是有原因的。 按照教区规定,修女不得擅自离开所属教堂,除非获得主教及以上级别的许可,或作为某位神职人员的正式随行人员。 维恩的邀请,是十年来第一个让她合法离开的机会,估计教廷的高层也早就忘记了,在那么小小的一个地方,有那么个前圣女备选,被困在了奥德里安十年之久。 门轻轻关上。 艾玛凑到维恩耳边,小声嘀咕。 “主人,那个修女姐姐……好奇怪。” 维恩看着她。 “奇怪在哪?” 艾玛想了想。 “她好像很难过,但又好像不难过。” 艾拉在旁边点头。 “就是那种…那种什么都不想了的感觉。” 维恩没说话。 艾玛继续说:“可是主人您让她去,她好像又有点高兴,就是……藏起来了,没让我们看见。” 维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估计是压抑久了吧……” 两个女孩似懂非懂。 门又响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身上的皮甲破旧不堪,好几处缝补过的痕迹。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维恩身上。 “维恩神父。” 维恩点头。 “请坐。” 男人走进来,在梅菲尔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当过兵的人。 “维恩神父听说您要去寒霜镇,现在还缺人,对吗?” 来的这个男人维恩记得。 当初他八岁女儿病死的那天,他抱着孩子在教堂门口跪了一夜,出门的是维恩,可那时就已经晚了,孩子已经死了。 第二天孩子葬礼。 是维恩亲手做的弥撒,没收钱。 第9章 可怜的父亲 马尔科面板也很快弹了出来。 【姓名:马尔科】 【身份:前边防军斥候(三阶战士)】 【真实年龄:43岁】 【过往:曾在寒霜山脉戍边十五年,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和气候。三年前因抗命被逐出军队——当时魔潮来袭,上级命令撤退,他带着一队人冲进去救人,救出来十一个,自己丢了军籍。】 【当前状态:穷。五年来靠打零工为生,但从不偷不抢,有个女儿,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十岁了,然而两年前生病死了。当时的他完全没钱治。】 马尔科坐在对面,等着他问话。 “为什么想去寒霜镇?”维恩问。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那里我熟。”他说,“待了十五年。哪条路能走,哪个地方能躲,哪片林子有魔兽,我都知道。您去那边,需要向导。” 维恩点头。 “还有呢?” 马尔科看着他。 目光对上。 “……那边挣钱多。”他说。 维恩没说话。 马尔科低下头。 “魔潮频发的地方,护卫任务酬劳高。我想攒点钱……以后……” 他没说完。 维恩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以后什么? 以后给女儿修个好点的坟? 以后给自己攒口棺材? 还是以后根本没什么以后,只是想找个地方死得干脆点? 维恩没追问。 “寒霜镇很危险。”他说,“魔潮、野兽、流民,随时可能死人。你是当过斥候的人,比我清楚。” 马尔科点头。 “我知道。” “你考虑清楚。” 马尔科抬起头。 “考虑清楚了。” 维恩点头。 “那就一起去。后天早上,教堂门口集合。” 马尔科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当初……谢谢您,神父。” 马尔科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来。 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艾玛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艾拉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维恩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偏西。 没有人来。 艾玛憋不住了,小声问: “主人,要是没人来了怎么办?” 维恩说道。 “没人就四个人走。” “不过,还可以再等等……” 说着,维恩又悠闲的闭上了眼。 …… 别看维恩这些年,一副好神父的模样。但你要说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那绝对是对他最大的误判。 教皇都成那样了。 他怎么可能还全心全意侍奉神明? 那绝对是脑袋被驴踢了。 他在这破地方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虔诚的人。跪在教堂里哭得死去活来的,转头就能把欠租的佃农打断腿。每周做礼拜比谁都勤快的,背地里连亲侄子的遗产都吞占。 信神? 不如信自己。 至于他为什么还做那些事。 根源很简单。 九年义务教育让他正得发邪。 在维恩快要睡着时,终于来人了。 门又被敲响了。 维恩抬眼。 “请进。” 门推开。 不是他预想中的流浪汉,不是亡命徒,也不是哪个想不开的市民。 是个穿制服的十七八岁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维恩神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维恩看着他。 “哪位夫人?”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标准微笑。 “城主府,子爵夫人。” 城主府。 维恩当然知道那位夫人。 三十五岁出头,风韵犹存,丈夫是奥德里安的城主,常年在外征战,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每个月来教堂“忏悔”一次,每次忏悔的时间都比别人长,每次离开时脸色都比来时红润。 上个月她还送了他一罐蜂蜜。 维恩站起身。 艾拉和艾玛同时看向他。 “主人……” “你们回房间里等着。”维恩说。 “我很快回来。” 两个女孩点头。 维恩跟着侍从往外走。 穿过教堂侧廊,走出拱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深色的车厢,没什么装饰,但看得出是好木头做的。 侍从拉开车门。 维恩上车。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维恩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主府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地。围墙很高,门口有卫兵站岗,铁门敞开着,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穿过前院,在一栋独立小楼前停下。 侍从拉开车门。 “神父,请。” 维恩下车。 小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仆,见他来了,微微躬身:“夫人正在里面等您。” 维恩跟着她往里走。 上了楼梯,在二楼的一扇门前停下。 女仆敲了敲门。 “夫人,维恩神父到了。” “进来。”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女仆推开门,维恩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舒适。软椅,矮桌,壁炉里火烧得正旺,窗边挂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 城主夫人坐在软椅上,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杯子。 “维恩神父,坐。” 维恩在她对面坐下。 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听说您后天就要走了?” 维恩点头。 “是。” 夫人叹了口气。 “可惜了。” 顿了顿,她又开口。 “今天找您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维恩看着她。 “夫人请说。”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侄女,”她说,“今年十九岁。父母都没了,从小跟着我长大,这姑娘……有点特别。” 维恩等着下文。 夫人却停住了。 她没说“特别”在哪,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她招惹了仇家。”夫人说,“在王都那边。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但对方有点势力,她待在这儿不安全。您要去寒霜镇,正好顺路,我想求您把她带上。” 维恩看着她。 “就这些?” 夫人顿了顿。 “就这些。” 维恩没说话 两秒后,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娜亚·冯·奥德里安】 【身份:子爵夫人】 【真实年龄:35岁】 【过往:婚前是王都一个破落男爵家的女儿,嫁到奥德里安十五年。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管着这座城和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手段有,脑子有,但没地方用。】 【当前状态:在撒谎。她侄女招惹的不是普通仇家。备注:是伯爵。】 【备注2:她不敢直接说“魔女”两个字,怕把您吓跑。】 【备注3:她真的很疼那个侄女。疼到愿意冒险求一个只见过十二次面的神父。】 维恩看完面板,目光重新落在夫人脸上。 夫人端着杯子,手指捏得有点紧。 “您那位侄女,现在在哪?” 夫人眼睛亮了亮。 “在隔壁,我让她等着。” 墙边一扇侧门被推开。 “出来吧。” 门里先探出一颗脑袋。 一个红头发,棕眼睛,脸上带着笑的女孩,然后她整个人蹦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神父?” 第10章 子爵夫人的告别 女孩上下打量着维恩,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姑姑说过你!她说你的手特别厉害,能让女人哭出来!” 维恩:“……” 夫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维恩看向夫人。 “她说话就这样。”夫人抬手扶额,声音无奈,“您别往心里去。” 维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姑娘。 十九岁左右,比他矮半个头,红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亮得吓人。脸有点圆,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领口歪着,袖子挽着,裙摆上还沾着不知道哪蹭的灰。 完全不像个逃犯。 像个刚从哪家后院翻墙出来玩的野丫头。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莉莉安】 【身份:魔女(二阶)】 【真实年龄:19岁】 【过往: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姑姑长大。十二岁觉醒,姑姑帮她瞒了下来。上个月在别个行省暗杀了个调戏卖花女的伯爵之子,其行踪被人举报给了稽查队。】 【当前状态:完全没在怕的。备注:她姑姑急得三天没睡好觉,她本人每天吃好喝好,刚才还在屋里啃苹果。】 【备注2:她说您的手“能让女人哭出来”,是因为姑姑每次从教堂回来都会念叨“维恩神父的手真神奇”。她不知道姑姑说的是忏悔时握手安抚情绪那一段,理解出了偏差。】 【备注3: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单纯。】 【备注4:非常单纯。】 维恩看完面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 莉莉安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维恩开口。 “你姑姑让我带你去寒霜镇。” 莉莉安眨眨眼。 “我知道呀。”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呀。” “可能会死。” 莉莉安想了想。 “可是留在这里也会死呀。” 莉莉安继续说:“通缉令都发了,王都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我才不想被他们抓去烧死呢。” 维恩沉默了两秒。 “你不怕?” 莉莉安歪头。 “怕什么?” “死。” 莉莉安想了想:“怕呀,但怕有什么用?又不能因为怕就不死了。” 维恩没说话。 莉莉安又笑起来。 “而且你不是要去寒霜镇吗?我跟你去呗。路上有个伴,多好。” 维恩看着她。 面板又弹了一条。 【备注5:她是真的不怕,不是装的。备注6:这种性格的人,要么活得很长,要么死得很快。没有中间状态。】 维恩把面板关掉。 转向夫人。 “夫人,这件事我答应了。” 夫人眼睛亮了。 “真的?” 维恩点头。 “后天早上,教堂门口集合。” 夫人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 莉莉安在旁边举手。 “我肯定准时!” 维恩看了她一眼。 “寒霜镇很冷。多带点厚衣服。” 莉莉安眨眨眼。 “厚衣服?我没有。” 夫人:“我有。我给她准备。” 莉莉安转向姑姑。 “姑姑我要那件红色的斗篷!” 夫人:“……知道了。” 子爵夫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莉莉安,”她开口,“厨房新做了点心,你去看看好了没有。” 莉莉安眨眨眼。 “点心?什么点心?” “你爱吃的那个,杏仁酥。” 莉莉安眼睛亮了。 “真的?” “去看看吧,好了就端上来。” 莉莉安转身就跑,门“砰”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子爵夫人放下杯子,看向维恩。 “维恩神父,”她说,“还有件事……”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维恩看着她。 【她已经七天没睡好觉了。从第一次忏悔开始,她就没打算放过你。后来每个月都去找你,每次都说有罪要悔,其实屁罪没有,就是想去让你摸摸。你要走了,她又不好意思直说想让你帮忙。她确实有一点点别的意思。但主要是失眠。】 维恩看着夫人。 “夫人最近睡眠不好?” 子爵夫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眼下的青痕。”维恩说。 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听说维恩要被调走的那天起,她就没合过眼。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他,翻来覆去到天亮,眼睛闭着,人醒着。 她不年轻了。 三十五岁,丈夫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座城和这座宅子都是她一个人在撑。她早就不指望什么情啊爱啊的,只想偶尔有个人能说说话。 后来遇见了维恩。 第一次忏悔,她说的全是废话,什么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果子,什么年轻时候嫉妒过表姐嫁得好。都是编的,她只是想多坐一会儿。维恩的手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那种软。 是那种终于有人接住她的感觉。 从那以后她每个月都去。 说一样的废话,换一样的抚慰。 三年了。 她要的不多,就是那么一会儿,有人握着她,听她说话。 “夫人,”维恩的声音很轻,“作为神职人员,我有义务帮助信徒解决身心之苦。失眠这种症状,教会是有疏导之法的。” 夫人抬起头。 维恩看着她,目光平静。 “您愿意试试吗?” 夫人沉默了两秒。 “……愿意。” 维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夫人在软椅上坐着,仰头看他。 他的手覆下来,掌心贴着她的额头。 “闭上眼睛。” 夫人闭上眼。 温热的触感一直在走,最后…… 魔法在安抚她。 子爵夫人忽然睁开眼。 脸通红。 她看着维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任何一次忏悔时都要复杂。 刚才那一瞬间,她又如往常… 维恩收回手。 子爵夫人坐在软椅里,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红晕未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忽然被推开。 “姑姑!点心端来了!” 莉莉安端着盘子蹦进来,盘子里堆着金黄的杏仁酥,还冒着热气。她抬头一看,脚步顿住。 “咦?” 她看看维恩,又看看姑姑。 “姑姑你脸怎么这么红?” 子爵夫人抬手理了理头发。 “屋里热。” 维恩看着她。 “夫人还有别的事吗?” 子爵夫人沉默了两秒。 “……没了。” 维恩点头。 “那我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夫人的声音。 “维恩。” 维恩停住。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维恩没回头。 “会的。” 门轻轻关上。 莉莉安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点心盘子,看着维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歪了歪头,咬了一口杏仁酥。 “奇怪……” 第11章 两小只的担心 维恩出来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马车还在门口等着,侍从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面板再次弹了出来。 依旧是那种既正经又不正经的风格。 【艾拉(冰系魔女)-当前状态:正在胡思乱想】 【备注:主人出门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她坐在房间里,眼睛盯着门,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八十集苦情戏。从“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到“会不会是那些贵妇人把主人扣下了”再到“如果主人不回来我们怎么办”。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手指把裙摆绞得全是褶子。】 【艾玛(火系魔女)-当前状态:也在胡思乱想】 【备注:她倒是没想那么多悲情戏码。她主要在纠结一个问题:如果主人真的不要她们了,临走前能不能让她们再泡一次那个药水。那药水泡完真的很舒服,而且胸变大了。她刚才偷偷捏了好几次,软的,会弹。】 【另:艾玛刚才问姐姐“如果主人不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又要挨饿”。艾拉没回答,但眼眶红了。艾玛又说“没关系,我可以偷面包养你”。艾拉终于哭了。】 维恩看着面板,嘴角微微扬起。 两个可爱的家伙。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女孩的样子。 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发抖。艾拉烧得神志不清还在护着妹妹,艾玛饿得站不稳还敢往他脚边爬。 现在倒好。 一个在房间里演苦情戏。 一个在研究自己的身体。 挺好。 至少知道怕了,知道担心了,知道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说明心理上还算健康。 夜色里的奥德里安很安静。店铺都关了门,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条野狗从巷子里钻出来,在路灯下嗅了嗅,又钻回去。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一个边境小城的信徒人数翻两倍,够他认识那些隔三差五来“忏悔”的妇人,够他把那两个快死的孩子从市场上捡回来。 有时候他也在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干的这些事,跟那些地下流传的邪教也没什么区别。 邪教给人幻象,他给人抚慰。 邪教让人沉迷,他让人上瘾。 邪教收割信徒的灵魂,他收割信徒的……倒也没什么,多数是一些少女贵妇的欲望罢了。 至于你要问效果究竟什么样,水魔法元素的额外溢出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这些年来,他也不是净干一些不是人的事,对于一些善良虔诚的信徒,他也从来不吝啬自己的魔药医术。 马车停在教堂门口。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 “神父,到了。” 维恩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他推开大门,穿过前厅,走过长廊,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 门缝里也有光。 他推开门。 两个女孩坐在床边。烛光在她们脸上跳动,照出两双同时抬起来的黑眼睛。 “主人!您回来了!” 艾玛先反应过来,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一把抱住维恩整个人。 艾拉愣了一瞬,她比妹妹慢一点,但也没慢多少,也快步跑过来抱住了他。 “主、主人,想你了。” 两个小小的身体贴上来,手臂环得很紧,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 维恩低头看了看。 两道身影差不多到了他胸前。 而且两人都有了点肉感。 觉醒药剂不只是让她们长高了,长开了。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不再是之前那种硌人的骨头架子,小小的柔软长些,也暖了些。 维恩揉了揉两人的头。 “怎么不睡?” 艾拉低下头。 艾玛替她回答:“姐姐说您不回来她睡不着。” 维恩看向艾拉。 艾拉的脸红了,低着头。 “主、主人……我、我……” 艾玛从维恩胸口抬起脸,黑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瞅:“姐姐刚才都快哭了。” “艾玛!” “本来就是嘛。” 维恩他抬起手,在两人头顶各按了一下。 “睡吧。” 艾拉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主人……” “明天还有事。早点睡。” 艾拉点头。 艾玛在旁边举手。 “主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维恩看着她。 “问。” “您以后……会不要我们吗?” 维恩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认真,带着点担心,还带着点她特有的直白。 “不会。” 艾玛眨眨眼。 “真的?” “真的。” 艾玛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 “那我们去睡了!主人晚安!” 她拉着姐姐往床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主人,那个药水……以后还能泡吗?” 维恩看着她。 “……能。” 艾玛笑得更开心了。 维恩回到了隔间。 躺下后,他下意识地打开了面板。 这是从前世带来的老毛病了,睡前不刷点什么,浑身难受,根本睡不着。那时候是刷手机,现在换成了刷这个时不时蹦出八卦的面板,自从面板出现后,老毛病也跟着出现了。 有一说一,这东西确实给他枯燥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乐趣。 【艾拉-好感度:90%】 【备注:主人刚才摸她头了,还抱了她。她决定今晚不洗脸。不洗头。不换衣服。就这样睡。】 【艾玛-好感度:90%】 【备注:主人说以后还能泡药水。她已经想好下次要问主人借尺子量一下。她总觉得还能再长长。另外她刚才抱的时候偷偷捏了捏主人的腰,硬硬的,她很喜欢。】 【另:子爵夫人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脸还红着,显然又是一次矿业放松。她丈夫好久没回家,她第一次觉得,其实不回家也挺好的。】 【另另:马尔科今晚去给他女儿上坟了。他在坟前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临走时放了一朵野花,是白天在路边摘的,已经蔫了。】 【另另另:梅菲尔修女今晚失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人跟她说“你可以去”。她有点不习惯。】 第12章 排队安抚,众人惋惜 清晨,维恩起得很早。 他并没有叫醒两姐妹,先是出去了趟。 再回来时,一切刚刚好。 推开门,两个女孩已经醒了。艾拉坐在床边梳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艾玛趴在床上晃着腿,见他出来,立刻翻身坐起来。 “主人早!” 维恩点头。 “早。” 早饭依旧是黑面包和麦粥。 两个女孩吃东西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些。不是饿得没那么厉害了,是学会了“细嚼慢咽”这四个字怎么写。艾玛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维恩脸上瞄。 “想问什么?” 艾玛眨眨眼。 “主人,今天做什么呀?” 维恩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等人。” “等谁?” “给你们量衣服的人。” 艾玛愣了愣。 艾拉也抬起头。 “量……量衣服?” “去寒霜镇要穿厚衣服。”维恩说,“你们身上的太大了,不合身。”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艾玛先笑了。 “有新衣服穿!” 艾拉也笑了,笑得比妹妹轻,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早饭还没吃完,人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提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着皮尺、剪刀、针线包和几块布料样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维恩神父,我来了。” 维恩点头。 “请进。” 妇人走进来,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愣了一下:“就是这两个?” “对。” 妇人又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放下篮子,从里面取出皮尺。 “小姑娘,站过来。” 艾玛先走过去。 艾拉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过去。 妇人开始量。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裙长,皮尺在她们身上绕来绕去,每量完一处,就报一个数,自己记在脑子里。 “这俩孩子……”量到一半,妇人忽然开口,“是神父您新收的?” 维恩点头。 “是。” 妇人没再问。 但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多停留了会儿。 量完尺寸,妇人收起皮尺。 “明天早上能做好。两身厚的,两身薄的,再加一件斗篷。”她顿了顿,“冬天又来了,我给你用最好的料子,不加钱。” 维恩点头。 “麻烦了。” 妇人摆摆手。 “不麻烦。神父您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忙,这点事算什么。” 她提着篮子走了。 艾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主人,那个婶子……认识您?” 维恩没回答。 艾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主人那么厉害,肯定认识很多人呀。” 艾玛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装懂了,显然她对于自家主人是奥德里安最著名的神父并没有太大的概念。 接下来的一天,维恩确实很忙。 但忙的不是准备物资,而是“还账”。 昨天答应了那些妇人,今天可以来忏悔。 从上午开始,教堂的忏悔室就没空过。 第一个来的是粮商太太。 她坐在隔窗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神父,我有罪。” 维恩没说话。 “我……我丈夫上个月去了邻国做生意,要三个月才能回来。我……我这几天总是想……想……” 她没说完。 维恩等着。 “想什么?” 粮商太太的声音更低了。 “想您。” 维恩依旧没说话。 粮商太太继续说:“我知道这是罪,我不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路过教堂门口,我都想进来。每次看到您,我都……我……” 她说不下去了。 维恩的手从隔窗探过去,覆在她手上。 “神的宽恕,会抚平你的不安。” 粮商太太浑身一颤。 她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放松,又从放松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却红了。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 脸上的红晕深得吓人。 “神父……谢谢您。”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稳了稳。走之前,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隔窗边。 “这是……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您带着路上吃。” 维恩打开时,发现里面装的是明晃晃的维盾金币,约二十多枚。 维恩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就已经不见了。 第二个来的是铁匠的妻子。 第三个来的是城防队长的妹妹。 第四个是开酒馆的寡妇。 第五个是…… 一个接一个。 从上午到下午,忏悔室的门就没关过。每个女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脸紧张,出去的时候都红着脸,腿有点软,眼神却亮得吓人。 有的留下吃的,有的留下穿的,有的留下钱,有的什么都不留,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维恩的手从早覆到晚。 水元素一遍一遍运转。 安抚。 抚慰。 让她们暂时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至于她们回去之后怎么想,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天色擦黑时,忏悔室终于空了。 维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出忏悔室,两个女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艾玛靠着姐姐的肩膀,已经睡着了。艾拉睁着眼睛,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主人……” 维恩走过去。 “等多久了?” 艾拉摇摇头。 “没多久。” 维恩看了看睡着了的艾玛。 “她呢?” 艾拉低头看了看妹妹。 “她下午一直数人头。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困了。”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 他弯下腰,把艾玛抱起来。 艾玛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艾拉跟在旁边,小手悄悄牵住他的袍角。 三个人穿过长廊,往房间走。 奥德里安的大街小巷里,今天议论最多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恩神父明天要去寒霜镇了。 议论得最热闹的,还是酒馆。 橡木桶酒馆是奥德里安最大的一家,这会儿正是上客的时候。长桌边坐着各色人等,手艺人、小贩、脚夫、闲汉,还有几个穿着旧皮甲的老兵,挤在角落里喝酒。 “听说了吗?维恩神父要去寒霜镇了。”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声音不小。 旁边的人接话: “听说了,明天就走。”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魔潮、野兽、流民,一年死好几个主教。”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神父是教会的,教会让去,能不去?” 秃顶男人嗤了一声。 “教会?教会那帮人什么时候干过好事?好的留下,坏的发配。维恩神父在咱们这儿干了三年,治了多少人,帮了多少忙,结果呢?调去寒霜镇送死。” 有人附和:“就是。听说接任的是副主教的侄子,毛都没长齐呢。” “副主教侄子?那个在赌场输钱的?” “就是他。” 酒馆里一阵哄笑。 角落里的老兵抬起头,开口了。 “你们说维恩神父?” 众人看向他。 老兵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只眼睛瞎了,剩下那只浑浊的眼珠在烛光里泛着光。 “那是个好人。”他说,“三年前,我在城外受了伤,肠子都流出来了。没人管我,都以为我死定了。是他,拎着药箱跑出来的,在我旁边蹲了半个时辰,把我缝上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去教堂谢他,他没收钱,也没要东西。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秃顶男人干咳一声。 “那……那确实是好人。” 角落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不还是被发配去送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打补丁的外套,脸喝得通红。 “我叔父当年也是好人,帮了教会那么多忙,结果呢?教会说他通魔女,抓去烧死了。我亲眼看着烧的。” 酒馆里没人接话。 秃顶男看了看周围,猥琐的笑了。 “说起维恩神父,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别的事……” 第13章 救人杀人药 下午,忏悔室的门终于关上后,维恩带着两个女孩往教堂后院的办公区走。 艾拉牵着维恩的袍角,小步跟着。艾玛刚睡醒,揉着眼睛,走路还有点晃。 “主人,我们去哪儿?” 艾玛打了个哈欠。 “要钱。” 艾玛眨眨眼。 “要什么钱?” “教会答应出的路费。”维恩说,“五个人的份。” 艾玛“哦”了一声,没再问。 穿过拱门,副主教卡萨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小子还真以为我会给他钱?” 是卡萨的声音。 “大人高明。”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寒霜镇那地方,去了就是送死,给不给钱都一样,反正他也花不上了。” “话不能这么说。”卡萨的声音慢悠悠的,“公事公办嘛。他要钱,我就说教区经费紧张,让他等等。等个十天半个月,他已经上路了,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大人说得是。” 维恩在门口站定。 维恩在门口站定。 艾拉和艾玛同时抬起头看他。里面的话她们也听见了,两个小家伙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维恩没动。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人,万一那小子闹起来……” “闹?”卡萨笑了一声,“他拿什么闹?任命书接了,人还没走,他就是奥德里安的神父。神父找上级要经费,上级说经费紧张让他等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两人笑起来。 卡萨看向了那张任命书,目光阴毒。 那小子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不舒服。一个男人长成那样,就该早点死了干净。 艾玛想开口,被艾拉拉住了袖子。 维恩转过身。 “走吧。” 他往回走,脚步不快,和来时一样稳。 两个女孩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到走廊拐角,艾玛还是忍不住了。 “主人,钱不要了吗?” 维恩脚步不停。 “不要了。” 艾玛越想越生气。 她脚步顿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小火苗在瞳孔里逐渐燃烧。 “主人,我想……” “我想烧死他。” 艾拉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拉妹妹的袖子。 “艾玛!” 艾玛没理姐姐,就看着维恩。 “主人,我现在感觉能把他烧死。真的能。” 维恩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的火苗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在燃烧。他见过这种眼神,魔女觉醒之后,本能的力量会往外溢。艾玛是火系的,这会儿被怒气一激,压不住了。 面板弹出来。 【艾玛(火系魔女)】 【当前状态:情绪激动,魔力外溢。】 【备注:她是认真的。以她现在的状态,冲进那间办公室,能在三息之内把卡萨烧成炭。胆敢欺负她最爱的主人,那是她不能容忍的事情。】 维恩走过去。 他抬起手,掌心覆在艾玛头顶。 温凉的水元素渗进去,像一瓢凉水浇在刚燃起的火苗上。 艾玛浑身一颤,眼眶里的火苗熄了。 她眨眨眼,抬头看维恩。 “主人……” “不用。”维恩说。 艾玛愣了愣。 “可是他欺负您……” 维恩看着她。 “跟垃圾纠缠,只会弄脏自己的手。” 艾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维恩收回手,转身继续走。 “走吧。” 艾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门,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小声嘀咕。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艾玛想了想。 “可是垃圾不清理,会发臭的呀。”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有人会清理的。” 事实上,这些年他通过面板的各种提示,也攒了不少钱,笼笼统统的算下来,大概四五百维盾金币。 这是他把那些“偶尔蹦出来的配方”配成药水、卖给有需要的人攒下的。加上那些妇人们隔三差五送来的“谢礼”,零零碎碎加起来,够一个普通人家花三辈子。 所以对于卡萨那点路费,维恩本来只是抱着“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的心态去要的。 有,更好。 没有,也无所谓。 他知道副主教无耻。 但没想到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人还没走,就开始赖账。 赖账就赖账,还当着他的面赖。 赖就赖吧,还让他在门口听了个全套。 维恩的性格,一向很好。 好到整个奥德里安的人都说他是圣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维恩是软柿子,可以随意的任人拿捏。 如今,这垃圾非要往他脸上蹭,那未来发生什么就不能怪他了。 不过此刻,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刚才安抚艾玛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水元素渗进艾玛体内,那股暴走的火系魔力被安抚下来,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没有脸红。 没有腿软。 没有那种不该有的东西。 维恩若有所思。 一个推测浮出水面。 但那只是一个引子。 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石子本身只是石子,但激起的涟漪是什么形状,取决于湖水原本的模样。 换句话,那些妇人们在他这里脸红腿软,不能全全全怪他。 他的水魔法像一面镜子。 照出的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的东西。 至于最后会开出代表欲望的曼陀罗,还是代表治愈的白兰花,取决于站在镜子前面的那个人是谁。 艾拉点亮桌上的蜡烛,艾玛趴在床边晃着腿,看着维恩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 瓶瓶罐罐摆了一桌。 月光草磨成的粉末,霜鳞鱼的鳞片碾碎的细屑,冰晶泉的泉水,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草药,干的湿的,颜色各异。 “主人,”艾玛忍不住问,“您在做什么?” 维恩手上动作不停。 “配药。” “什么药?” 维恩没回答。 他把月光草粉末倒进一个空瓶里,又加入冰晶泉水,用一根玻璃棒慢慢搅动。淡白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看起来很温和,人畜无害。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小声问。 “主人,需要帮忙吗?” 维恩看了她一眼。 “不用。” 很快一瓶魔药就配好了。 艾玛从床上爬起来,凑到桌边看。 “这个药……能干什么呀?” 维恩看着面前刚刚配好的药剂,开口。 “救人……也杀人。” “杀人?怎么杀?”艾玛疑惑。 第14章 老主教最后的弥撒 维恩并未对两小只做过多解释。 他把药剂收进袖口,站起身。 “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艾拉点头。 艾玛举手。 “主人,如果有人来欺负我们呢?” 维恩看着她。 “烧。” 艾玛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 维恩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艾玛趴在床边晃着腿,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姐姐。” “嗯?” “你说主人去干什么了?” 艾拉想了想。 “不知道。” 艾玛歪着头。 “是去要钱吗?” “不知道。” “是去打架吗?” “不知道。” “是去杀人吗?” 艾拉没回答。 艾玛继续晃腿。 “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 艾拉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 “嗯。” 艾玛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 艾玛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姐姐旁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 “主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艾拉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艾玛眨眨眼睛。 “因为主人对我们好啊。” “可是……”艾拉的声音很小,“万一主人做的事……是坏事呢?” 艾玛歪头想了想。 “什么是坏事?” 艾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艾玛继续说:“那些抽我们的人,做的事是坏事。那些不给我们饭吃的人,做的事是坏事。主人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药喝,给我们新衣服穿,给我们抱抱。主人做的事,怎么可能是坏事?”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主人刚才说……杀人……” “杀坏人呀。” 艾玛说得很理所当然。 “坏人本来就该杀。” 维恩这趟出门主要是去找老主教的。 没错,就是那个中风瘫痪的老主教。 维恩穿过拱门,往教堂外边的方向走。老主教住的地方他知道,在奥德里安的一个偏僻角落,是个小院子,平时很少有人去。 说是“养病”。 其实就是等死。 三年前老主教中风,全身瘫痪,话不能说,动不能动,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教区把他从主教的位子上撤下来,换上了卡萨当副主教,主持日常事务。 老主教的妻子留在他身边照顾。 说是照顾。 至于怎么照顾的,只有天知道。 维恩见过那个女人一次。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眼角的皱纹掩不住年轻时的底子。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翘,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泡在蜜罐子里泡大的。 老主教瘫了三年。 她就守了三年寡。 守寡的女人,总是需要些慰藉的。 小院的门虚掩着。 维恩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几盆花草摆在墙根,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有人天天浇水。屋门敞着,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维恩走到门口。 “有人在吗?” 帘子掀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 四十来岁,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 “哟,这不是维恩神父吗?” 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像是正在打扫卫生的样子。她上下打量着维恩,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您怎么来了?有事?” 维恩看着她。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艾琳娜】 【身份:老主教的妻子】 【真实年龄:42岁(看起来像三十出头,保养得好)】 【过往:年轻时是歌舞团的舞女,被老主教看上,娶回家当夫人。老主教瘫了三年,她守了三年。说是守,其实没闲着。副主教卡萨是常客。两人天天当着老主教的面办事,老主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动不了,说不了,只能看着。】 【当前状态:刚洗完澡,身上还香着。卡萨上午来过,刚走不到两个时辰。】 【备注:她不喜欢老主教。当初嫁给他就是为了钱和地位。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地位也没了,她正在考虑下一步棋。】 【备注2:她刚才看见你的第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下面真想吃了他,可惜他一点也不上道。】 “艾琳娜夫人。”他说,“我来探望主教大人。” 艾琳娜愣了一下。 “探望?” “对。” 艾琳娜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笑容更深了。 “您可真是好人。三年了,除了教会那几个人,没人来看过他。”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他就在里面躺着。” 维恩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干瘦,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听见脚步声,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 落在维恩身上。 没有任何表情。 “主教大人。”维恩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老主教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微微颤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艾琳娜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您看,他就这样。三年了,说不了话,动不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维恩没回头。 “夫人,我想单独为主教大人做一场弥撒。” 艾琳娜愣了一下。 “弥撒?” “对。” “可是……”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背影上转了转,“他这样,能做弥撒吗?” “能做。”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 “那……我在外面等着?” 维恩点头。 艾琳娜退出去了。 门帘放下。 屋里只剩下维恩和老主教。 维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主教大人。” 老主教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他。 “我今天来,是向您告别的。”维恩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寒霜镇了。卡萨副主教签的任命书,让我去送死。” 老主教的眼皮跳了一下。 维恩看着他。 “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魔潮、野兽、流民,去一个死一个。上一个主教撑了三个月,再上一个撑了两个月。我去,大概也差不多。” 老主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维恩继续说。 “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老主教盯着他。 “梦里,女神站在我面前。”维恩的声音很轻,“她对我说,老主教您活得很痛苦。” 老主教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三年了。”维恩说,“躺在这里,动不了,说不了,只能看着,只能听着,女神说,你有无尽的冤屈得不到伸展……” 说着维恩从袖子里摸出药剂。 “您知道,我是女神的忠实信徒。”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攒了些钱。不是教会发的,是也不是信徒们送的,是我配药卖药换的。上个月,我去了一趟黑市……” 第15章 借刀杀人 老主教的眼睛盯着维恩。 “黑市里什么都有。”维恩说,“武器、情报、人、命。还有药。” 他把药瓶举起来,让老主教看清楚。 “这瓶药,花了我两百维盾金。黑市商人说,这是从王都那边流过来的,配方早就失传了。名字叫‘一夜花火’。” 老主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喝下去,能让您在两天内重新站起来。”维恩说,“能让您说话,能让您走路,能让您像正常人一样活1个月。” 老主教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1个月之后,”维恩顿了顿,“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主教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瓶药。 维恩看着他。 “您痛苦吗?” 老主教的眼珠子在转,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声音,全身都在抖。嘴唇拼命想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维恩把药瓶往前递了递。 “痛苦的话,和我说一声。我把药给您。” 老主教的眼珠子瞪得快凸出来。 他拼命想动嘴唇,想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做不到,他的神情越来越着急。 维恩看着他。 “哦。” “我忘了。” “您说不了话。” 老主教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维恩把药瓶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样吧。”他说,“如果您想要这瓶药,就眨三次眼睛。” 老主教的眼睛立刻眨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眨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反悔。 维恩看着他。 “您确定?” 老主教又眨了三下。 维恩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托起老主教的后颈,一只手把药瓶送到他嘴边。 “喝吧。” 药水灌进去。 老主教的喉咙滚动,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维恩松开手,让老主教的后颈落回枕头上。 老主教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指动了动,脚趾动了动,嘴唇动了动——三年没动过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找回知觉。 维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估计您完全康复,需要三天时间。” 老主教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三天后,您就能站起来了。”维恩说,“能说话,能走路,能去找那些欠您的人,算那些该算的账。” 老主教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维恩迎着他的目光。 “我明天就要去寒霜镇了,卡萨签的任命书,让我去送死。” 老主教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维恩顿了顿,“这三天,您好好休息。三天之后,您想做什么,那是您自己的事。” 他把空药瓶收回袖子里。 “愿女神保佑您。” 维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嘶哑的呜咽。 不是痛苦的那种。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发出声的哭腔。 维恩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掀开门帘,艾琳娜还在院子里。 门帘掀开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艾琳娜站在晾衣绳边,正踮着脚往绳子上搭一件湿漉漉的衣裳。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弥撒做完了?” 维恩点头。 “做完了。” 艾琳娜笑了笑,把手里的衣裳抖开,往绳子上搭。那是一件薄薄的里衣,布料半透明,被水浸透了贴在绳子上,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她动作很慢。 踮脚的时候,衣角往上提了提,她的手臂举得很高,白花花的半边球一眼就能看到。 她把最后件衣裳搭好后,转身道。 “维恩神父,”她说,“难得来一趟,喝杯茶再走吧?” 维恩看着她。 “不用了,夫人。” 艾琳娜走近两步。 “怎么不用?”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您特意来看我家那个瘫子,做弥撒,念经,费了那么多心神。我这个做妻子的,连杯茶都不招待,说出去让人笑话。” 维恩还没来得及走。 艾琳娜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她抬起头看他。 “维恩神父。” “夫人有事?” 艾琳娜笑着。 “没事就不能请您喝杯茶了?” 她说着就往屋里钻。 “等着,我去泡茶。” 维恩只好在院外的石桌旁坐下。 面板再次显现。 【姓名:艾琳娜】 【当前状态: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故意穿得单薄。故意没穿内衬。故意把晾衣绳设在院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刚才那几件衣裳,全是刚从柜子里翻出来故意打湿的。】 【备注:她今天必须留住你,实在不行感受一下恩赐。卡萨上午来的时候说了,你明天要去寒霜镇,这辈子大概率回不来。今天是她的最后机会。】 【备注2:她没想害你,她只是想,要你】 【备注3:真空抽空的寂寞人妻】 维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艾琳娜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喝吗?” 维恩放下杯子。 “夫人有话直说。” 艾琳娜眨眨眼。 “直说?” “对。” 艾琳娜歪着头看他。 “那我直说了。” 她顿了顿。 “我想要你。” 说着就抓住了维恩的手,往前扑。 维恩被扑了个猝不及防。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饥渴,如此直白。刚才在院子里还端着架子说喝茶,这会儿直接上手了。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柔软的地方压在他胸口,一股刚洗完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夫人。” 维恩的声音很稳。 “您这样不合适。” 艾琳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怎么不合适?” 维恩看着她。 “您是主教夫人。” “主教?”艾琳娜笑了一声,“那个瘫子?” 维恩没说话。 艾琳娜凑得更近了。 “维恩神父,您知道外面那些女人怎么说您吗?” 维恩没回答。 艾琳娜继续说:“说您的手有魔力,治愈能力厉害的不得了……我今天就想试试,到底有多厉害。” “夫人,”维恩的声音依旧很稳,“那不是魔力,是我的水魔法。主要用于治愈和安抚。” 艾琳娜眨眨眼。 “对对对,就是外面女人说的那个。” 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我也要,要最好那种。” 三分钟后。 维恩离开了院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艾琳娜坐在石桌旁的地上,久久没有移动。她倒也不是站不起来,就是单纯觉得,坐着看风景,也比较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以及衣服晃动的声音。 艾琳娜看了一眼,心想: 看来今天又要洗一轮衣服了。 第16章 离开奥德里安 维恩推开房门时,两个女孩仍就没睡。 “主人回来了!”艾玛第一个跳下床,她在维恩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主人,您没事吧?” 维恩低头看着她。 “没事。” 艾拉也走过来,站在妹妹旁边,悄悄打量他。她比妹妹细心,看出主人袍子上有几处压出的褶皱,但没问。 “主人,您饿不饿?我们给您留了面包……” 维恩摇头。 “不饿。” “明天要早起。”他说,“早点睡。” 艾玛眨眨眼。 “我们不准备东西吗?” 维恩看着她。 “不用。” 艾拉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维恩温柔说道。 “我们路上准备就行。”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艾玛歪着头:“是吗?” 维恩没回答这个问题。 “去睡吧。” 艾玛还想再问,被姐姐拉住了。艾拉朝妹妹摇摇头,艾玛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主人晚安。” “晚安。” 两个女孩爬上床,挤在一起。 门轻轻关上。 面板弹了出来。 【奥德里安舆情监测·酒馆特刊】 【时间:昨日下午至晚间】 【地点:橡木桶酒馆及其他三处酒肆】 【事件:关于“维恩神父的特殊能力”的民间讨论出现爆发式增长。起因是某秃顶商人在酒馆提起相关话题,引发多轮口口相传。截至今日凌晨,已形成至少七个不同版本的传言在底层市民中流传。】 【备注:内容涉及您的手、您的药、以及某些女士人离开忏悔室时的状态。传得挺热闹,但没人当真——毕竟您明天就要走了,闲人总得找点事干。 【另:有趣的是,市民们普遍认为,能让那么多贵妇人念念不忘,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教堂门口已经有人了。 做衣服的大婶首先送来了衣服。 当维恩推开门时,两小只已经换好了新衣服,站在走廊里等他了。 两姐妹穿的是厚实的粗布,里衬是兔毛的,把她们两个整个人包得像个小圆球。 “主人早。” 维恩点头。 “早。” 维恩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 他发现,两姐妹的发色淡了许多。 在晨光下,一个是淡蓝,一个是淡红。 维恩看向她们的眼睛。 艾拉的黑眼睛里,瞳孔深处多了一点蓝。艾玛的眼睛里,有火星在瞳孔里跳动。 两个女孩站在原地,被他看得有点不安。 艾玛先开口。 “主人,怎么啦?” 维恩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走到教堂门口时, 此刻,晨雾还没散,教堂的尖顶隐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有鸟在天上飞。 第一个到的是马尔科。 他站在石阶下,背着个破旧的皮背包,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见维恩出来,他点了点头。 “维恩神父,早。” 维恩点头。 第二个到的是梅菲尔。 她从街角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修女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在教堂门口站定,没说话,只是看着维恩。 维恩也看着她。 “早。” 梅菲尔点头。 “早。” 第三个到的不是人,是马车。 两辆灰色的货运马车从街角转过来,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教堂门口,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 马车跳下来了穿制服的中年轻人——那是城主府的年轻管家。 他朝维恩躬身。 “维恩神父。” “维恩神父,夫人让我转告您,路途物资的事您不用费心,府上已经帮你全部备好。” “全部?” “全部。”那仆人抬起头,“粮食、干肉、厚被褥、帐篷、药品、换洗衣物,还有一辆马车。夫人说了,寒霜镇那边物资紧缺,能带上的尽量带上。两匹马,一匹拉车,一匹给您路上换骑。” 维恩看了看车厢里的东西。 够六个人用半个月的量。 “替我谢谢夫人。” 管家点了点头。 维恩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马车。 “莉莉安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 “莉莉安小姐?” “对。” 年轻人转身走到马车边,拉开厢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呃……小姐她在车里。” “在车里做什么?” “睡觉。” 年轻人往旁边让了让。 车厢里,一堆被褥中间,露出一颗乱糟糟的红脑袋。莉莉安整个人蜷成一团,身上盖着那件红色斗篷,脸埋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管家准备转身去叫人。 维恩抬手。 “不必叫了。” 管家愣住。 “可是小姐她……” “让她睡吧。”维恩说,“路上还长。” 管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侧过身,指了指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车夫老罗杰,这条路他跑了二十年,熟得很。有他在,路上能省不少心。” 车夫老罗杰从车辕上跳下来,冲维恩点了点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赶车的人。 “神父大人。”他的声音很粗,但态度恭敬。 维恩点头。 “麻烦了。” 老罗杰摆摆手。 管家朝维恩躬身。 “神父大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维恩点头。 “辛苦了。” 管家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清晨的奥德里安还没有完全醒来。 不是没人送行。 而是时间太早了。 早晨五点,这座边境小城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店铺没开门,酒馆没营业,连流浪汉都蜷在巷子里没醒。 至于教堂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那些修士、杂役、执事,平时见了维恩都会低头问安的人,今天全都“恰好”在忙别的事。 原因很简单。 维恩这些年太出名了。 那些在教堂里待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看着这个年轻的神父把风头全抢走,心里能舒服? 不舒服。 所以没人来。 就在这时,马尔科走到那匹空闲的马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 “维恩先生,这匹马由我来骑吧!我就不和你们挤马车了。” 维恩点头。 “行。” 维恩看了眼所有人。 “上车,出发。” 艾拉和艾玛爬上第一辆马车,钻进车厢。梅菲尔局促的跟在后面,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厢壁。 马车驶过空荡的街道,往城门方向走。 马车很快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正靠在城门洞边打哈欠,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马车停下来。 维恩从车窗探出头。 士兵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维恩神父?” 维恩点头。 “这么早,您这是……” “去寒霜镇。” 士兵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寒霜镇?那个魔潮频发的地方?” “对。” 士兵沉默了几秒。 “这么早就走?” “路远。” 士兵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那……您一路顺风。” 维恩点头。 “多谢。” 士兵又看眼远去的马车。 “神父大人离开那么早,城里那些人准备送行的人……估计得伤心坏了。” 第17章 惋惜的人群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淡淡的尘土。 车厢里很安静。 艾拉和艾玛挤在靠里的位置,两双黑眼睛同时盯着对面的人。梅菲尔坐在车厢角落,背靠着厢壁,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没说话。 艾玛先忍不住了。 她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她一直在看我们。” 艾拉没说话,也是眼神警惕。 梅菲尔的目光很平静。 从上车开始,她就在观察这两个孩子。 黑头发,虽然发色淡了些,但底子还在。黑眼睛,瞳孔深处那点异色的光泽,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能。 亡灵系神眷者,对异常最敏感。 魔女。 两个都是。 而且刚觉醒不久。 梅菲尔的视线在两个女孩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车厢另一头那堆被褥。红色的斗篷下面,露出一颗乱糟糟的红头发脑袋。 那个还在睡觉的,也是魔女。 二阶。 和她同阶。 梅菲尔垂下眼睛。 三个魔女。 一个神父。 去寒霜镇。 维恩神父…… 她见过很多神职人员。圣城的红衣主教、大教堂区的监察官、边境小城的普通神父。那些人看见魔女,要么喊打喊杀,要么避之不及。 但这个人。 他不仅收留了两个刚觉醒的小魔女,还带着一个被通缉的二阶魔女同行。 他的胆子很大。 不过……她和维恩应该是同路人。 因为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身为亡灵系神眷者的她,在教会的眼中和魔女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还顶着修女的身份,估计也早就被喊打喊杀了。 就在这时,那堆被褥动了动。 红色的斗篷下面,一颗乱糟糟的红脑袋探了出来。莉莉安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唔……”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身上的斗篷滑落下去。她看看左边的艾拉和艾玛,看看右边的梅菲尔,最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咦?” 莉莉安眨眨眼。 “维恩神父?你怎么在这里?” 维恩看着她。 “我们早就出发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 “早就出发了?” “对。” “那……那现在是哪儿?” “出城十里了。” 莉莉安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睡了一路?” 维恩没说话。 艾玛在旁边小声嘀咕。 “睡得像只小猪。” 莉莉安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艾玛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没什么。” 维恩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既然都醒了,”他说,“正好认识一下。” 莉莉安眨眨眼,艾拉和艾玛同时看向他。 维恩先看向梅菲尔。 “这位是梅菲尔修女。亡灵系神眷者,二阶。跟我们一起去寒霜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艾拉和艾玛对视一眼。 艾玛小声问:“亡灵系……是什么?” 维恩没解释,只是看着梅菲尔。 梅菲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女孩。 “亡灵系。”她的声音很平,“就是能和死人说话的那种。” 艾玛愣了一下。 “和死人说话?” 梅菲尔点头。 “对。” 艾玛想了想。 “那……死人会回答吗?” 梅菲尔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会。”她说。 艾玛眼睛亮了。 “好厉害!” 梅菲尔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听说她身份之后的反应,更多是害怕与厌恶的,像这种亮着眼睛说“好厉害”的,她从来没见过。 维恩转向莉莉安。 “这位是莉莉安。” 莉莉安朝两个女孩挥挥手。 “嗨!” 艾拉和艾玛同时看着她。 艾玛从姐姐身后探出脑袋,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莉莉安。 “我叫艾玛!” 她指了指身边的艾拉。 “这是我姐姐,艾拉。” 艾拉被妹妹推到前面,脸微微泛红,声音比妹妹小得多。 “你、你好……” 莉莉安歪着头看她们,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们是姐妹?” 艾玛点头。 “对呀,双胞胎!” 莉莉安看看艾玛,又看看艾拉。 “长得是有点像……但又不太像。” 艾玛咧嘴笑。 “因为我是火系的,姐姐是冰系的呀!” 艾拉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变了。 艾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张了张嘴,想找补,又不知道该怎么补。 莉莉安歪着头。 “火系?冰系?” 她眨眨眼,看向艾玛。 “什么意思呀?” 艾玛张了张嘴。 维恩开口了。 “她的意思是,”他声音有点刻意,“一个热情,一个冷淡。” 艾拉立刻点头。 “对、对,妹妹她从小就这样,爱说话,性子急,跟火一样。我……我比较慢。” “原来是这样。”莉莉安点点头。 她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 “我就说嘛,怎么会有火系冰系这种东西,听起来像那些故事里的魔女似的。” 艾玛干笑两声。 “哈哈,是啊,哪有那种东西……” 莉莉安打了个哈欠,往被褥里缩了缩。 “那我再睡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艾拉和艾玛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梅菲尔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维恩看着她。 目光对上。 梅菲尔没说话。 维恩也没说话。 几息之后,梅菲尔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维恩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 【当前想法:演技太差了。】 【备注:她看出来了。两个女孩是魔女,刚觉醒不久。那个傻乎乎的二阶魔女也信了“热情冷淡”的说法,但梅菲尔没信。她只是懒得说。】 【另:她对你的评价变了。从“胆子很大”变成“胆子很大,但演技有待提高”。】 与此同时,奥德里安城。 天彻底亮了。 教堂门口的石阶前,开始有人聚集。 教堂的门开了。 一个见习修士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这群人,愣了愣。 “各位……这是?”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维恩神父呢?” 见习修士张了张嘴。 “维恩神父……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走了?”那女人的声音抬高了些,“不是说今天才走吗?” 见习修士缩了缩脖子。 “是、是今天走的……只是走得早……” “多早?” “天还没亮就走了。” 有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忽然开口。 “你们说,教会这是图什么?维恩神父在这儿三年,把咱们这破地方弄得多好。信徒多了,捐献多了,连那些从不进教堂的家眷都来做礼拜了。结果呢?把人弄去寒霜镇送死。” “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这就是把最能下蛋的金鸡给杀了。” 那妇人继续说。 “你们等着瞧吧,接任那个要是也像维恩神父那样,我把我脑袋拧下来。以后这教堂,怕是要冷清了。” 人群里有人叹气。 “冷清就冷清吧,反正我是不会来了。” “我也是。” “我也是。” 第18章 神明遗弃的村庄 从奥德里安到寒霜镇,路程大约八百里,两辆马车以正常速度赶路,要走七天。 遇上坏天气,或是被魔兽拦住,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维恩在马车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老罗杰凑过来看了一眼。 “神父大人,您这地图……” “怎么了?” 老罗杰伸手指了过去。 “这里不对。” 他点在地图上标注安全补给点的位置。 “这地方三年前就没了。魔潮冲掉了,人全都死光。现在那儿是一窝霜狼的地盘,少说二十头。” 维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老罗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比自家后院都清楚。” 维恩点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走?” 老罗杰伸手在地图上比划。 “出奥德里安往北,走官道,两天到石桥镇。石桥镇往北,有条小路,穿枫叶林,能省半天路。枫叶林再往北,是白杨谷……” 他顿了顿。 “白杨谷得小心,上个月刚有商队在那儿被劫,流民干的。十几个人,死了一半。” 维恩看着地图上的白杨谷。 “绕不开?” “绕不开。”老罗杰摇头,“那是去寒霜镇的必经之路。要么走白杨谷,要么翻山。翻山多走三天,而且山路有魔兽。”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白杨谷的流民,多少人?” “听说十几个,可能更多。不好说。” 维恩点头。 “到了再看。”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几个女孩已经混熟了。 准确地说,是艾玛和莉莉安混熟了。 “然后呢然后呢?”艾玛趴在莉莉安旁边,眼睛亮亮的,“那个伯爵之子后来怎么样了?” 莉莉安靠在被褥堆上,翘着二郎腿。 “死了呀。” “怎么死的?” 莉莉安想了想。 “就……死了呗。” 艾玛眨眨眼。 “是你杀的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艾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莉莉安歪头看着艾玛,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艾玛张了张嘴。 艾拉抢先开口。 “她猜的。她从小就爱乱猜。” 莉莉安看看艾拉,又看看艾玛。 “是吗?” 艾玛点头,干笑两声。 “对、对啊,我就是瞎猜的,瞎猜的。” 莉莉安眨眨眼。 “那你猜得挺准。” 她靠回被褥堆里,打了个哈欠。 “不过别乱说哦,这是秘密。” 艾玛拼命点头。 “不说,绝对不说。” 莉莉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我再睡一会儿……” 很快,呼吸声均匀起来。 艾玛和艾拉对视一眼。 艾拉瞪她。 艾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我、我就是好奇嘛……” 梅菲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没说话。 维恩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老罗杰,”他开口,“前面有落脚的地方吗?” 老罗杰回头。 “有。再走二十里,有个村落,虽然那里条件一般,但能住人。” 维恩点头。 “那就歇在那儿吧!” 就在这时,马尔科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他勒住缰绳,让马匹和马车并行,侧身对着车窗开口。 “神父大人。” 维恩掀开车帘。 “怎么?” 马尔科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村子,我知道。” 维恩看着他。 马尔科顿了顿。 “那是个神弃村。您确定要在那儿落脚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维恩没说话。 马尔科继续道:“这村子叫黑石村,十几年前交不起什一税,被教廷打了标签。从那以后,没有神职人员会去那儿,没有教堂会收他们的捐献,死了人不能葬在教会墓地,生了孩子不能在教堂受洗。” 他顿了顿。 “村里的人,自生自灭。没人管。” 维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我早年当兵的时候,来过这里。” 黑石村出现在视野里。 几十间低矮的土屋挤在山脚下,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飘散。村子外围是一圈木栅栏,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石块和荆棘胡乱堵着。 马车在村口停下。 老罗杰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车厢。 “神父大人,到了。” 维恩掀开车帘。 村口站着几个人。 老人,女人,孩子。 没有青壮年男人。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马车上,落在马背上的马尔科身上,最后落在从车厢里探出头的维恩身上。 维恩下车。 黑色的神父袍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在维恩面前站定。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维恩胸前的女神徽章。 “神父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这个村子,无法接待神职人员。” 维恩看着他。 “我知道。” 老人愣了一下。 “您知道?” 维恩点头。 “神弃村。交不起什一税,被教廷打了标签。没有神父会来,没有教堂会收,死了不能葬教会墓地,生了不能在教堂受洗。”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那您来干什么?” 维恩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借宿一晚。明天一早走。” 老人没说话。 他身后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神父……他来干什么……” “不会是来收税的吧……” “早就没税可收了……” “会不会是来传教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哪儿?” “寒霜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神父大人,”老人的声音缓了些,“您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维恩看着他。 “教会派的。” 老人愣了愣。 “派您去送死?” 维恩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辆马车,最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维恩点头。 “多谢。” 马车驶进村子。 村民们站在路两边,看着这两辆陌生的马车从面前经过。那些目光更多的是警惕,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穷了,没钱纳税。 正当众人疑惑,这个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哪里去了的时候。 几十个青壮年男人举着火把,从村子深处涌了出来。他们簇拥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平台,平台用粗藤条捆扎,上面跪着一个少女。 少女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赤着脚。 维恩停住脚步。 马尔科从马上跳下来。 村长拄着拐杖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神父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您借宿一晚,我们招待。但这个……” 他指了指木架上的少女。 “这是我们村里的事。” 第19章 一拳打死一个人 维恩的面板出现了。 【姓名:薇拉】 【身份:黑石村村民(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真实年龄:18岁】 【过往:父母死于三年前的魔潮,独自生活。三个月前开始在夜里说梦话,被村民以邪灵附身为借口,献祭给“山神”——实际上是一头盘踞在附近山洞里的虎。】 【当前状态:恐惧、绝望、三天没吃东西】 【备注:这个村子的献祭活动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每三个月一次,用活人喂山里的那头魔兽,换取村子不被袭击。上一次献祭是两个多月前,死的是一对老夫妻。上上次是个小孩。】 【备注2:村民们不觉得自己在做恶。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村子。】 维恩看完面板,抬起头。 木架上的少女也在看他。隔着火光,隔着人群,她看见了维恩胸前的女神徽章。 她嘴唇动了。 “救我。” 维恩收回目光,他看着向老人。 “活人献祭?”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维恩继续说。 “用活人喂山里的魔兽,换取村子不被袭击。每三个月一次,持续了多久?五年?十年?” 老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维恩没回答。 他越过老人,往前走了几步。 “把人放下吧!” “神父大人,”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声音粗哑,“这是我们村里的事,您是教会的人,我们是神弃之人,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维恩走向男人。 “用活人喂魔兽,你觉得我遇到了这件事,然后无视了,女神会高兴吗?” 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 “不然呢?不然怎么办?山里有魔兽,每年冬天都下来吃人。我们打不过,逃不走,教会的骑士不来,神父不来,谁来管我们?” 人群里有人附和。 “对!谁来管我们!” “你们教会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神父大人,您走吧,别管闲事!” 维恩没动,黑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那个女孩,又犯了什么错?” 有人抢先回答。 “她、她是被邪灵附身的人……” 维恩看着说话的人。 “你见过邪灵?” 那人张了张嘴。 “没、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她被附身了?”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奇装异服的人挤了出来。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纹路,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绑着几根羽毛。 他走到人群前面,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这是黑石村祭司,莫斯。 今年52岁。 年轻时在外游荡,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回村后自称能和山神沟通。 十年来主持了三十多场献祭,用活人喂魔兽,换取自己的地位和安全。每次献祭前,他都会提前躲进山里,等魔兽吃完人再出来。 莫斯往前走了一步。 “别和他说废话了。”他转向村民,“山神就快要来了。如果他非要阻挠,那就把他也献祭给山神!”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青壮年看向维恩,眼神变得危险。 就在这时,两道小小的身影从维恩身后冲了出来,艾拉和艾玛挡在维恩前面。 艾玛瞪着莫斯,黑眼睛里的火星在跳动。 “你敢!” 莫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两个刚到他胸口的女孩,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落在她们的头发上。 他的眼睛亮了。 “双胞胎?”他笑起来,“还是稀罕发色。” 他转向村民。 “看到没有?这绝对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她们是魔女!把她们一起献祭给山神,山神一定十分高兴,到时候一定能人换取村落十年平安!”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魔女……” “真的是魔女……” “祭司说得对,那个神父应该是假的,真的神父怎么会带着魔女?” 人群开始骚动。 莫斯往前走了一步,木杖指着维恩。 “看到了吗?他带的这两个孩子,头发颜色都不对!还有马车里,谁知道还藏着多少邪祟?” 马尔科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侧身靠近维恩,压低声音。 “神父,人太多了。我最多能挡十个。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维恩没动。 莫斯听见了马尔科的话,咧嘴笑了。 “走?可以啊。”他指了指木架上的薇拉,又指了指艾拉和艾玛,“把山神的祭品留下,你们走你们的。” 艾玛瞪着莫斯,黑眼睛里的火星烧得更旺了。 艾拉拉着妹妹的手,把她往后拽了拽。 维恩抬起手。 不是施法。 是示意。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莫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神父敢往前走。一个人,面对几十个青壮年,还敢往前走? “你……” 维恩走到他面前。 抬手。 一拳。 拳头砸在莫斯脸上,正中嘴巴。 血从嘴里喷出来,十多颗牙齿飞了出去,落在火把照亮的泥地上。莫斯整个人往后倒去,木杖脱手,摔在地上,在也没爬起来。 维恩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莫斯。 死了。 一拳打死。 这些年来他喝了很多面板给的配方,配置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魔药,有些是治伤的,有些是强身的,有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反正喝完了身体也没出什么问题,就继续喝。喝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的肉身实力有多强。 有人蹲下去探莫斯的鼻息。 手指刚伸过去,就缩了回来。 “死……死了……”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 那些举着火把的青壮年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开始往后缩。 维恩转向艾玛。 “烧了。” 艾玛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好的主人!” 她抬起手。 火球从她掌心窜出去,落在莫斯身上。 尸体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空气里弥漫开焦糊的气味,有人开始干呕。 马尔科拔出了剑。 他往前站了一步,刀尖扫过面前的村民。 “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动。 那些青壮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火把举在手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走一步。 人群后面传来哭喊声。 是村里的老人。 老人们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老泪纵横:“完了……完了……祭祀死了……山神会发怒的……村子要完了……” 第20章 亡灵会告诉答案 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哭起来。 “山神会来吃我们的……” “造孽啊……造孽啊……” “神父杀人了……神父杀人了……” 维恩走过去,他站在村长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说说吧,山神到底是什么?”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不知道……那头魔兽……每年冬天都来……我们打不过……逃不走……只能给它献祭……献祭了它就不来……” 维恩看着他。 “献祭了多久?” 村长哆嗦着。 “十……十几年了……” “献祭了多少人?” 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维恩替他说。 “三个月一次,一年四次,十年四十次。每次至少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 村长的脸白了。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维恩没再理他。 他转过身,往木架那边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艾拉和艾玛还站在木架旁边,两个小小的身影护在薇拉前面。见维恩走过来,艾玛咧嘴笑了。 “主人,我刚才那个火球厉害吧?” 维恩点头。 “厉害。” 艾玛笑得更开心了。 维恩抬起头,看向木架上的薇拉。 “把人放下来。” 几个村民愣了愣,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 维恩的目光扫过他们。 “还要我说第二遍?” 有人动了。 是个年轻些的男人,他放下火把,爬上木架,手忙脚乱地去解薇拉手腕上的藤条。藤条捆得很紧,勒进肉里,他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根。 薇拉从木架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直接跪在地上。 艾拉和艾玛跑过去,一边一个扶住她。 薇拉抬起头,看向维恩。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能走吗?”维恩问。 薇拉点头,又摇头。 艾拉扶着她的一边胳膊,小声说: “慢点,不着急。” 就在这时,一直在车上看戏的莉莉安也跳了下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维恩。 莉莉安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棕色的眼睛在维恩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维恩神父,”她歪着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维恩看着她。 “神父。” “神父能一拳把人打死?” “能。” “神父能杀人?” 维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莫斯烧焦的尸体上。 “刚刚女神给了我启发。”他说。 “那个人该杀。” 莉莉安眨眨眼。 “女神给的启发?” “对。” “那其他人呢?”莉莉安指了指那些缩在后面的村民,“他们怎么办?” 维恩没回答。 维恩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那些举着火把的青壮年,那些跌坐在地上哭喊的老人,那些缩在屋檐下的女人和孩子。 “至于其他曾经参与罪孽的人,”他说,“他们的灵魂死后不会得到安息。” 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 维恩转头看向马车。 “你说对吧,梅菲尔修女?”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黑色的修女服出现在车门口。梅菲尔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维恩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群村民身上。 “……对。” 她的声音很平静。 “亡灵不会放过他们。” 维恩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你们村的青壮年,大部分都在这里了。” 没人说话。 “献祭这件事,你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还是没人说话。 维恩继续道:“要不是村里面还有许多无辜的妇女儿童,你们整个村哪怕被魔兽全吃了,我不会帮你们。” 村长跪在地上,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神父大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难道您、您愿意帮我们?” 维恩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梅菲尔,礼貌的问道。 “梅菲尔修女,你能给我启发吗?” 梅菲尔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闪。 “亡灵会告诉我们最佳的答案。”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火光照亮的地面上站定。黑色的修女服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唇开始动。 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个音节落下去,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冷一些。火把的光芒开始跳动,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梅菲尔。 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艾拉和艾玛扶着薇拉往后退了两步。莉莉安也不蹦了,站在原地,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马尔科的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四周。 维恩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梅菲尔。 咒语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梅菲尔睁开眼睛。 她抬起手,往前一指。 地面开始震动。 一股腐朽的气息从地里冒了出来。 有人尖叫起来。 “那是什么!” “鬼!有鬼!” “跑!快跑!” 但来不及了。 裂缝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然后是整个身体。 约莫有10多具腐朽的躯体从地里爬了出来,它们站在火光照亮的地面上,围住了那些活着的人。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十几个亡灵腐尸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 村民们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不是不害怕了。 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那些青壮年丢下手里的火把,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那些老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女人和孩子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梅菲尔的声音响起来。 “看看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亡灵。 “这些人,都是将你们献祭给魔兽的,将那些曾经的罪大恶极之人挑选出来吧!”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不可能……我们献祭的是活人,他们死在山里,怎么……怎么会……” 梅菲尔说。 “亡灵不需要固定尸体,只需要怨恨。” 她顿了顿。 “罪恶终究会得到相应的审判。” 那些亡灵动了。 它们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活着的人。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个中年男人,就是刚才喊“把她们献祭给山神”的那个。他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透了。 中年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 几息之后,他倒在地上。 很快六人个被选中了,他们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所犯下的罪名不是强奸就是谋杀。 此刻,那些腐朽的枝干钳住了他们的躯体,那些人在亡灵的控制下,动弹不得。 梅菲尔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 “这六个,”她说,“十年来每一场献祭都有他们。绑人的是他们,抬人的是他们,往山里送人的也是他们,他们不仅谋杀,还强奸,全是该死之人。” 第21章 山王蛇来袭 维恩看着那六个人,开口了。 “对他们进行审判,神明一定是乐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 “可惜这里没有绞刑架。如果有绞刑架的话,就方便很多了。” 那六个人听见这话,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神父!神父饶命!”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莫斯!是莫斯逼我们干的!”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们!” 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维恩没理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尔科忽然开口。 “神父大人。” 维恩看向他。 马尔科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维恩面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那六个挣扎的人身上。 “不要脏了您的手。”他说,“这种事情,交给我解决就行。” 维恩看着他。 马尔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兴奋,不是残忍,是一种……熟稔。 像是终于等到了该做的事。 维恩点头。 “去吧。” 马尔科拔出刀。 刀身不长,但很厚,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寒光。他握紧刀柄,走向第一个被亡灵按住的人。 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恐惧的泪水。 “不、不要……求求你……我有孩子……我有老婆……” 马尔科没说话。 他走到那人面前,举起刀。 手起刀落。 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马尔科的旧皮甲上,溅在他脸上。他没躲,也没擦,只是转身走向第二个人。 …… 不一会儿,六具尸体倒在了血泊中。 马尔科提着刀走回来,在维恩面前站定。他的旧皮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神父大人,处理完了。” 维恩点头。 “辛苦了。” 马尔科摇摇头。 “不辛苦。” 在这样的世界,没有血与火的淬炼,底层民众永远只能活在混乱的愚昧之中。他们献祭活人,不是因为天生邪恶,是因为怕。他们跟着莫斯走,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信谁。 怕,是愚昧的根。 而血,是唯一能烧掉这根的东西。 莉莉安忽然笑了。 此刻,维恩的魅力大幅提升。 她凑到艾玛耳边,压低声音。 “你家主人,果然不是一般的神父。” 艾玛眨眨眼。 “那当然!” 维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村民身上:“这六个人死了,不代表你们的罪就没了。” 人群里没有人敢抬头。 维恩继续说。 “献祭这件事,你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不是亲手绑的人,就是看着绑的人。不是抬过祭品,就是点过火把。不是出过主意,就是跟着喊过好。” 村长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神父大人……我们……我们认罪……” 此刻,面板弹了出来。 【魔兽正在袭来】 【名称:山王蛇】 【实力:三阶魔兽】 【体型:长约十米,粗如水桶】 【习性:冬眠期临近,需要大量进食囤积脂肪。以往献祭的活人都是它主动下山吃的,而不是村民“献”的。莫斯所谓的“沟通山神”,不过是在魔兽下山前提前把祭品送到指定位置。】 【备注:它已经闻到血腥味了。正在往这边来。最多一分钟。】 维恩看完面板,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村民,最后落在薇拉身上。 女孩靠着艾拉和艾玛站着,脸色苍白,三天没吃东西的人,能站着已经是极限。 他走过去。 “手。” 薇拉愣了愣,把手伸出来。 维恩握住。 水元素开始运转。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皮肤往下走。薇拉浑身一颤,干裂的嘴唇慢慢恢复,三天没进食带来的虚弱感正在消退。 她抬起头,看向维恩。 黑袍的领口露出一点脖颈的皮肤,锁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薇拉的脸红了。 心跳快了。 水元素忽然失控。 原本平稳的安抚变成某种温热的东西,顺着血液往全身扩散。薇拉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艾拉和艾玛一左一右扶住。 “姐姐你脸好红!” “是不是发烧了?” 薇拉低下头,不敢看维恩。 维恩松开手。 面板弹出来。 【薇拉】 【当前状态:治疗完成,体力恢复。】 【备注:她刚才看着你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神父是这样的。】 【备注2:治疗效果溢出。她现在不饿了,不虚了,腿软是因为别的。】 【备注3:水魔法溢出事件+1。】 维恩移开目光。 转向马尔科和梅菲尔。 “准备一下。” 马尔科的手按在刀柄上。 “神父,什么情况?” 维恩看向村外的黑暗。 “真正的罪魁祸首来了。” 梅菲尔抬起头。 她闭上眼睛,两息之后睁开。 “有东西在靠近。”她的声音很平,“活的,很大,带着很强的死气。最多一刻钟。” 人群又开始骚动。 “是山神!山神来了!” “完了完了,山神来报复了!” “快跑!快跑啊!” 有人开始往后跑,刚跑出几步就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 维恩没动。 “安静。”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定在原地。 艾玛往前站了一步,黑眼睛亮亮的。 “主人,让我去!” 艾拉也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妹妹旁边。 “我也去!” 维恩低头看着她们。 “回去。” 艾玛愣了愣。 “可是……” “小孩子就该待在后面。” 艾玛挺了挺胸口。 “我们已经不小了!” 艾拉在旁边点头。 “对,不小了。” 维恩看着她们。 确实比刚来时长了些肉,胸口也有了点起伏。但在他眼里,还缺了点样子。 “回去。” 艾玛还想说什么,被艾拉拉住了。艾拉朝妹妹摇摇头,艾玛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主人小心。”艾拉说。 维恩点头。 他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黑色的神父袍滑落下来,落在地上。 火光在他身上跳动。 精壮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紧实的腰腹,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爪痕,有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莉莉安的眼睛亮了。 “哇哦。” 艾玛张大了嘴。 维恩活动了一下肩膀。 三年神父,他需要在奥德里安工作,但更多时候要跑到乡下。穷山恶水出刁民,没点真本事,他真活不到现在。 而这一切都是得益于他那不对劲的水魔法,得益于那面板的配方。 第22章 大展身手 刷刷刷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山王蛇从黑暗中游出。 黑白相间的条纹,长约数十米,粗如水桶。它竖起身子,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晃动,猩红的信子吞吐着空气里的血腥味。 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喊叫,纷纷往后退。 维恩站在原地没动。 火光在他赤裸的上身跳动,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碧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巨蛇。 神父袍系在腰间,整个人干净利落。 “维恩先生,”莉莉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您需不需要我帮忙?” 面板弹了出来。 【莉莉安】 【当前状态:神眷·石化能力蠢蠢欲动】 【备注:她嘴上问需不需要帮忙,眼睛一直在您身上扫来扫去。从胸肌扫到腹肌,从腹肌扫到腰,从腰扫到……总之,她很馋。】 【梅菲尔】 【当前状态:亡灵系神眷者】 【备注:她也有反应了。不是那种反应,是战斗反应。她准备好了亡灵术式,随时可以出手。但她选择站在原地,等您开口。】 维恩看了莉莉安一眼。 “找机会出手。” 莉莉安眨眨眼,笑了。 “好嘞!” 话音刚落,山王蛇动了。 巨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窜,张开血盆大口,朝维恩咬下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张嘴大得能吞下一整个人。 维恩往旁边一滚。 巨蛇的獠牙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维恩翻身跃起,一拳砸在蛇身上。 拳头落在鳞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蛇身晃了晃,鳞片上出现细微的裂纹。山王蛇吃痛,尾巴猛地扫过来。 维恩抬手格挡。 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断裂,维恩落在地上,翻身站起。 山王蛇又扑了过来。 维恩迎上去。 一人一蛇缠斗在一起。拳头砸在鳞片上,蛇尾扫在身上,巨蛇的獠牙好几次擦着他的皮肤划过。维恩的拳头越来越重,但蛇的力量也越来越猛。 势均力敌。 片刻之后,维恩开始处于劣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身上的伤口在增多,旧伤疤旁边添了新伤。山王蛇的攻势越来越猛,巨大的身躯一次次扑过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村民们缩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莉莉安的眼睛越来越亮,双手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灰色光芒。 艾玛急得直跺脚。 “主人!” 山王蛇感觉到了猎物的衰弱。 它竖起身子,三角形的脑袋微微后仰,张开血盆大口,那是最后一击的姿势。 就在这一瞬间。 艾拉和艾玛发动了魔力。 火墙和冰墙横隔二者之间,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为维恩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 一瞬间足够了。 维恩翻身跃起。 他冲到巨蛇面前,双手抓住它的上下颚,十指扣进鳞片的缝隙里。 肌肉贲张。 青筋暴起。 “莉莉安!”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侧面射来,落在山王蛇的头部。 很快,巨蛇的动作开始变慢。 鳞片上泛起灰白的色泽,石化从头部开始,一点点开始往下蔓延。 一瓶致命的毒药被摸了出来。 本来他是准备留着用在别处的,但石化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用牙齿咬开瓶塞。 在水魔法的操控下,毒药源源不断的灌进了巨蛇的嘴里。 松开手,往后一跃。 山王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身躯开始抽搐。 红色的色泽蔓延到蛇身,把巨蛇变成一座僵硬的雕塑。然后是更剧烈的抽搐,鳞片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几息之后,巨蛇的身体开始崩坏,鳞片脱落,皮肉消解,不到半刻钟,那条十几米长的巨蛇彻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滩黑色的血水。 村民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山神……山神死了……” “神……神使……” “这是神迹……是神迹……” 马尔科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在边境戍边十五年,见过无数魔兽,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拳拳到肉,硬碰硬,最后还掏出不知道什么药剂把蛇融了。 这还是神父? 梅菲尔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多了些许认可。 艾拉和艾玛站在维恩旁边,一左一右扶住他。两个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全是兴奋。 “主人!” “主人赢了!” 维恩低头看着她们。 “谁让你们冲出来的?” 艾玛眨眨眼。 “我们想帮主人呀。” 艾拉在旁边点头,声音小小的。 “主人有危险……我们、我们当然要出来。”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她们挡住那瞬间,他可能真的会被蛇咬中。她们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艾玛忽然伸手,戳了戳维恩的胸口。 “主人,你好硬。” 维恩低头看她。 艾玛眨眨眼。 “我是说肌肉。” “没事。” 艾玛忽然凑过去,舔了一下他肩膀上的伤口。 维恩愣了愣。 艾玛抬起头,舔了舔嘴唇。 “咸的。” 艾拉在旁边看呆了。 “艾玛!” “怎么了?”艾玛眨眨眼,“主人流血了,我帮主人舔干净呀。” 艾拉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她咬了咬嘴唇,也凑过去。 维恩伸手挡住了她。 “行了。” 艾拉愣住,脸更红了。 维恩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小家伙。艾拉的眼睛里全是羞意,睫毛抖得厉害,嘴唇抿着,手指绞在一起。艾玛站在旁边,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没发现你妹妹在逗你吗?”维恩说。 艾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艾玛。 艾玛“嘿嘿”笑了。 “姐姐好笨。” 艾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艾玛!” 她抬手去打妹妹,艾玛笑着往旁边躲,两个小女孩围着维恩转圈,一个追一个躲,脚步声在火光里踩得噼啪响。 艾玛边躲边喊。 “主人你看姐姐!她好凶!” 艾拉追得更急了。 “你还说!你还说!” 艾玛忽然停下来,转身抱住维恩的腿,把脸藏在他腿侧。 “主人救命!” 艾拉追过来,站在维恩面前,举着手不知道该往哪落。她看看维恩,又看看藏在维恩腿后的妹妹,脸涨得通红。 “你、你出来……” 艾玛从维恩腿后探出脑袋。 “不出来。” “你出来!” “就不出来。” 艾拉急得直跺脚,但妹妹躲在主人身后,她总不能伸手过去抓。 维恩低头看了看抱着他腿的艾玛,又看了看站在面前手足无措的艾拉。 “行了。”他说,“回去再算账。” 第23章 水魔法,真正的快乐 村民们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哭喊的哭喊,“神使”“救星”“恩人”之类的词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维恩低头系好神父袍的扣子,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对马尔科说。 马尔科愣了愣:“神父,他们……” “跟我们没关系。” 维恩转身往马车走。艾拉和艾玛跟在后面,艾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村民,又看了看维恩的背影,小跑着跟上去。 村长在后面喊:“神父大人!您救了我们村子!您不能走!我们还没报答您!” 维恩脚步不停。 “要报答,以后别再献祭活人。” 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马车驶出村子,走了大约两里地,老罗杰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车厢。 “神父大人,前面有片空地,能扎营。” 维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就这儿吧。” 马车停下來,众人开始扎营。马尔科去捡柴火,老罗杰喂马,梅菲尔在空地边缘站定,闭着眼睛感知周围。艾拉和艾玛扶着薇拉下车,让她在火堆旁边坐下。 莉莉安凑到梅菲尔旁边,棕色的眼睛盯着正在搭帐篷的维恩。 “那家伙,”她压低声音,“真的是个神父?” 梅菲尔没说话。 莉莉安继续道:“表面看着斯斯文文的,脱了衣服全是肌肉。一拳打死一个,赤手空拳跟三阶魔兽硬拼,最后掏瓶药出来把蛇化了。我见过的神职人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一个这样的。” 梅菲尔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莉莉安眨眨眼:“我就是好奇,他去寒霜镇干什么?那种破地方,正经人谁去?”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教会派的。” “教会派他去送死?” “对。” 莉莉安歪着头:“那他为什么不跑?” 梅菲尔没回答。 莉莉安自己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跑哪儿去?整个王国都是教会的地盘。”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火堆上加柴的维恩,“不过这样也好,他要是不去寒霜镇,我姑姑也不会让我跟着他。” 梅菲尔看着她。 “你姑姑让你跟着他?” 莉莉安点头:“我姑姑说,跟着他安全。” 梅菲尔没说话。 莉莉安继续道:“我一开始不信。一个神父,能有多安全?现在看来,我姑姑是对的。”她顿了顿,眼睛又亮起来,“脱了衣服那身肌肉,真的好看。” 梅菲尔移开目光。 火堆烧起来,火光把营地照亮。 晚饭很简单,干肉配热汤,薇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三天没吃东西的人,不敢吃得太急。 火堆烧得很旺,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艾玛靠在维恩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快睡着了。艾拉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时不时偷看维恩一眼。 维恩放下手里的碗,目光落在薇拉身上。 “你叫什么?” 薇拉抬起头。 “薇……薇拉。” “家里还有什么人?” 薇拉低下头。 “都死了,爸妈都没了。” 维恩点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薇拉愣了愣,没说话。 她不知道。 从被绑上木架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以后。活着?死了?都一样。没人会救她,没人会在乎她。这是她从爹娘死后就明白的事。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 一拳打死祭司,让人烧了尸体,让人杀了那六个罪大恶极的人,赤手空拳打死山神。 他问她有什么打算。 “我……”薇拉张了张嘴,“不知道。” 维恩看着她。 女孩十八岁,脸上还带着三天没吃东西的虚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旧伤疤。 “愿意跟着我们吗?” 薇拉愣住了。 “跟……跟着您?” 维恩点头。 “去寒霜镇,教会缺人手。” 薇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梅菲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维恩先生。” 维恩看向她。 梅菲尔走过来,她的目光落在薇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维恩。 “让她跟着我吧。”她说。 维恩看着她。 梅菲尔的声音很平: “我身边缺个助手。” 维恩没说话。 梅菲尔继续道:“去寒霜镇,我需要人帮忙。她没地方去,我需要人手。正好。” 维恩收回目光。 “梅菲尔修女,这你得问她本人。” 梅菲尔转向薇拉。 “你愿意跟着我吗?” 薇拉看看梅菲尔,又看看维恩,最后目光落回梅菲尔身上。这个穿黑衣服的修女,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害怕。 不是厌恶。 是……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薇拉点头。 “愿意。” 梅菲尔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梅菲尔】 【当前状态:好奇】 【备注:关于您的谣言,她这三年收集了不少。尤其是那些荤段子。从“维恩神父的手能让女人哭出来”到“维恩神父的药能让女人站不起来”,她全都记在小本子上。不是出于恶意,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集这些,只是控制不住。】 【另:她最大的愿望,是亲自体验一下您的水魔法。虽然她知道这不合规矩,神父和修女,在教会的定义里是神职人员的同僚关系。让同僚脸红腿软,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事。但她还是想试试。】 【另另:她没打算说。她只是想想。】 维恩看完面板,抬头看了梅菲尔一眼。 梅菲尔站在薇拉旁边,她察觉到维恩的目光,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目光交汇。 两息之后,梅菲尔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莉莉安走了过来,她走到了维恩旁边,一屁股坐下。 “维恩先生。” 维恩睁开眼,看着她。 莉莉安伸出手臂,撸起袖子,白皙的皮肤上有着几道细小的划痕,不深,渗着血珠,但显然不是什么重伤。 “你看,”她说,“刚才你和大蛇打架的时候,飞溅的石块划伤了我,好几处呢。” 维恩看着她。 莉莉安眨眨眼,棕色的眼睛格外亮。 “能帮我治治吗?”她晃了晃手臂,“我姑姑说,你的水魔法特别厉害,能让人……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姑姑的原话。 “能让人特别舒服。” 维恩没动。 “你姑姑还说什么了?” 莉莉安想了想。 “姑姑说,让我找机会一定要试一试,她说那是真正的快乐。” 维恩收回目光。 “手伸过来。” 莉莉安把手伸过去。 维恩握住她的手腕。 水元素开始运转。 温热的触感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动。手臂上那几道划痕开始愈合,速度不快不慢,肉眼可见。 莉莉安低头看着,眼睛亮亮的。 “真的在愈合。” 维恩没说话。 水元素继续运转。 莉莉安等了等。 又等了等。 什么也没发生。 第24章 开始改变的梅菲尔 维恩松开手。 手臂上的划痕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略浅一些,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莉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维恩。 眨眨眼。 又眨眨眼。 “就……这样?” 维恩看着她。 “不然呢?” 莉莉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她收回手臂,又看了看,确定伤口真的愈合了,又抬头看了看维恩。 “很普通的治愈啊。” 她小声嘀咕。 “怎么和姑姑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维恩没说话。 莉莉安还在嘀咕:“姑姑说你的水魔法特别厉害,让我一定要找机会试试。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梅菲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往前走了一步。 “莉莉安。” 莉莉安看向她。 “感觉怎么样?” 莉莉安想了想,如实回答。 “感觉很好啊,治疗效果不错。伤口全好了,一点疤都没留。”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莉莉安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维恩。 维恩迎着她的目光。 “梅菲尔修女也想试试?” 梅菲尔顿了顿。 “……可以吗?” 维恩伸出手。 梅菲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放在维恩掌心。 维恩握住。 水元素开始运转。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渗进去,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维恩松开手。 梅菲尔站在原地,没动。 “感觉怎么样?”莉莉安凑过来问。 梅菲尔抬起头。 “……还好。” 她的声音很平。 莉莉安眨眨眼:“还好是什么意思?” 梅菲尔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营地边缘走。 “我去巡视。”她说。 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修女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腰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莉莉安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 “奇怪。” 艾玛从火堆旁边探出脑袋。 “什么奇怪?” 莉莉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梅菲尔。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经走出十几步,消失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 “没什么。” 莉莉安耸耸肩,坐回火堆旁边。 梅菲尔绕过帐篷,在营地边缘站定。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她背对着营地,面朝黑暗,站得很直。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 又烫又红。 夜色很暗,没人看得见。 但她自己知道。 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她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那一刻,她差点喊出来。 唉,又要得换衣服了,一路走来灰还是有点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营地就醒了。 艾玛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找维恩。看见他坐在火堆旁边,立刻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主人早。” 维恩点头。 “早。” 艾拉第二个出来,接着是薇拉和莉莉安。莉莉安打着哈欠,头发乱成一团,走路还晃晃悠悠的。 梅菲尔最后一个出来。 她走到火堆旁边,在薇拉旁边坐下。 目光从维恩脸上扫过。 很快。 像是不经意。 然后她低下头,接过薇拉递来的干粮。 “梅菲尔修女,”艾玛凑过来,“你昨晚睡得好吗?” 梅菲尔顿了顿。 “……还好。” 艾玛眨眨眼。 “真的吗?你脸色好像有点红。” 梅菲尔没说话。 早饭吃完,众人收拾营地,准备继续赶路。老罗杰套好马车,马尔科牵来马匹,几个女孩爬上车厢。 维恩站在车边,看了看远处升起的炊烟。 黑石村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驶在官道,继续往北。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马车已经驶出奥德里安地界。 进入霜枫郡北部。 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奥德里安周围还能看见农田和村庄,到了这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原和零星散落的枯树林。天空灰蒙蒙的,风比前两天冷了不少。 一路上没出什么事。 魔兽没碰上,流民没遇上,天气也还算好,除了第二天下午飘了点雨星子,被车帘挡住了。 车厢里,几个女孩已经彻底混熟了。 艾拉和艾玛挤在靠里的位置,一人捧着一块干肉慢慢啃。莉莉安依旧缩在那堆被褥里睡觉,红色的斗篷盖到下巴,只露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薇拉坐在梅菲尔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修女服的袖子。她的手很巧,缝出来的针脚细密整齐,比艾拉和艾玛那两双只会戳破手指的手强多了。 梅菲尔坐在角落里,还是沉默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她的脸。 那张原本画得老气横秋的脸,这两天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皱纹浅了一点,肤色亮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了,眼窝没那么深了。 今天早上艾玛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梅菲尔修女,你好像变好看了。” 梅菲尔没说话。 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艾玛没注意到,又凑过去跟莉莉安嘀咕去了,梅菲尔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天晚上的事,她没忘。 怎么可能忘。 活了二十六年,从没体验过那种感觉。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她当时差点叫出来,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 回帐篷之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脱了衣服,换了身干净的。 那身换下来的,她团成一团塞进背包最底层,没让别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改妆。 不是故意改的,是手不听使唤。画着画着,皱纹就浅了,肤色就亮了。等她反应过来,那张脸已经比前一天年轻了好几岁。 她把笔放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半晌,她把铜镜扣在桌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多大年纪的人了,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怎么能因为一次握手就失眠一整夜? 似乎她自己正在发生改变。 第25章 卡萨上了绞刑架 第五天。 车队已经深入霜枫郡北部,官道两边的景色越发荒凉。枯黄的野草没膝,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车厢里,艾玛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主人,还要走多久啊?” 维恩抬眼。 “两三天。” 艾玛缩回脑袋,叹了口气。 “好远。” 莉莉安从被褥堆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这才哪儿到哪儿,寒霜镇在最北边,靠近寒霜山脉了。等到了那边,你才知道什么叫远。” 艾玛眨眨眼。 “你去过?” 莉莉安想了想。 “没去过。听说的。” 艾玛“哦”了一声,又趴回窗边。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 奥德里安城。 今天城里人格外多。 教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周围的屋顶和墙头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人群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水。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绞刑架。 木架很高,横梁上垂下来一根粗麻绳,绳头打了个活结,在风里轻轻晃着。 绞刑架下跪着一个人。 卡萨·伯恩。 南部教区副主教。 三天前他还是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出入有马车,身边有随从,走到哪里都有人低头让路。 现在他跪在泥地里,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袍子皱成一团,沾满了泥点和草屑。秃顶的脑袋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人群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老主教站起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瘫了三年了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天早上他从那院里走出来的,两条腿好好的,走得稳稳当当!” “女神显灵了……” “显什么灵,要我说,是那个副主教下的毒。老主教瘫了三年,他一当上副主教老主教就好了?哪有这种好事。” “说得对,肯定是他害的。” “还有维恩神父的事呢。你们想想,维恩神父在咱们这儿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调去寒霜镇了。寒霜镇那是什么地方?去一个死一个!肯定是这老东西使的坏!” “对!就是他!” “该死!”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往绞刑架下扔东西,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块。卡萨被砸得浑身发抖,但他躲不了,也说不了话。 嘴被封着。 舌头早就没了。 一天前,老主教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那个瘫了三年的人,真的站起来了,不仅能站,还能走,还能说话。 老主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挥了挥手。 冲进来的卫兵把他按在地上,有人捏开他的嘴,有人拿钳子伸进去。剧痛之后,他满嘴是血,舌头掉在地上。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解释,解释不了。 想求饶,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现在他跪在这里,听着周围那些人的骂声,等着那根绳子套上脖子。 绞刑架下,老主教从教堂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三年的瘫痪让他的腿脚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 他在绞刑架前站定。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卡萨。 卡萨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卡萨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说话,想说求饶的话,想说辩解的话,想说是你老婆先勾引我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血沫从嘴角流下来。 老主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人群。 “此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谋害主教,迫害教会人员,罪大恶极。”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绞死他!” “绞死他!” “绞死他!” 老主教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行刑。” 卫兵上前,把卡萨从地上拖起来,推上绞刑架。粗麻绳套进脖子,活结收紧。卡萨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声音。 脚下的木板抽开。 身体坠下去。 绳子绷直。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八百里外。 马车里,维恩睁开眼睛。 面板弹了出来。 【奥德里安快讯·正午】 【地点:奥德里安城中心广场】 【事件:副主教卡萨被送上绞刑架】 【罪名:谋害主教、迫害教会人员(指您)】 【刑前状态:舌头已被拔除,无法发声】 【围观群众反应:议论纷纷,“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维恩神父真是冤枉”“那维恩神父还能回来吗?”“教令都发了,哪能那么简单”】 【老主教站起来了。两天前的事,他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现在已经能正常行走说话。他当众宣布,你的调令作废,会向教廷呈报。】 【另:艾琳娜并没有事,老主教没有追究艾琳娜。不是宽恕,是他本来就有那方面的爱好。这三年他虽然动不了,但看着卡萨和他老婆办事,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个中缘由,只能说他是个牛头人。】 维恩把面板关掉。 目光落向车窗外。 灰蒙蒙的天,稀疏的林子,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还有五天路程,够他慢慢想后面的事。 老主教醒了。 卡萨死了。 这件事,比他预想的快了几天。 好家伙,我这才帮你报了大仇,你转头就想把我弄回去? 现在调令作废?让他回去? 回去等圣骑士来“护送”吗? 唉,看在他也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就原谅他了,不然一定找个机会,画圈圈诅咒他。 艾玛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主人,你在想什么?” 维恩低头看她。 “没什么。” 艾玛眨眨眼,黑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维恩揉了揉她的头。 “当然是真的了。” 今早天还没亮,面板就弹了一条消息。 【教廷特遣队动态】 【时间:今日清晨】 【地点:已抵达奥德里安以南五十里】 【人员:圣骑士七人,皆为三阶以上战力】 【任务:护送南部教区优秀年轻神职人员维恩前往圣城进修】 【预计抵达奥德里安时间:今晚入夜前】 【备注:领队的圣骑士长看了你的画像,他路上一直在念叨,说这次任务真是个好差事。】 【另:特遣队里有个年轻骑士不太情愿。他觉得自己是圣骑士,不是拉皮条的。但没办法,命令就是命令。】 维恩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笑得很轻,带着点自嘲。 这个世界的真相他早就看透了。 教会。 权贵。 所谓的信仰。 全是扯淡。 第26章 抵达寒霜镇 维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车厢顶棚上。 其实他吐槽这个世界还是有原因的。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荒唐事,但那些荒唐事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王国荒唐。 你能想象吗? 整个王国的国王,是个小糖人。 不是比喻。 是真的小糖人。 他十七岁那年,面板第一次弹出关于国王的消息。维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眼花了。 【姓名:艾德蒙·冯·维金斯】 【身份:维金斯王国国王】 【真实年龄:38岁】 【个人状态:先天糖氏综合征,智力相当于五岁孩童。无法处理任何政务,每天由侍从照顾起居。最喜欢的事情是坐在花园里看蝴蝶,一看就是一整天。】 【魔法天赋:sss级(全王国最高)】 【备注:他的魔法天赋高得吓人,但他根本不懂如何使用。偶尔情绪波动时会无意识地释放魔力,曾三次差点把王宫夷为平地。靠大魔法师们联手布下的封印阵才勉强控制住。】 【另:他年轻时曾被预言为百年难遇的天才魔法师,有望成为王国史上最强大的国王。预言成真了,对了一半——他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但也是百年难遇的傻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王位上。 治理着整个国家。 说是“治理”,其实跟没有差不多。 真正管事的,是首相,是各大贵族,是教会。国王每天的工作就是看蝴蝶、吃饭、睡觉、偶尔无意识地释放魔力吓吓人。重要文件需要签字的时候,侍从会握着他的手,在指定位置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维恩刚看到这些时,觉得荒谬。 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了。 一个靠卖屁股当上伯爵的父亲,一个坐在王位上的唐氏儿国王,一个六十七岁还喜欢年轻男人的教皇。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全是烂的。 所以维恩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那个便宜老爹为什么能搭上教皇? 不是因为他多有手段,而是因为这个国家的上层本来就是这种风气。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车队继续向北,官道两边的景色越发荒凉,空气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甚至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傍晚,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老罗杰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车厢。 “神父大人,往北再走半天,就到寒霜镇地界了。” 维恩掀开车帘。 前方是两条路。一条继续向北,通向寒霜镇。一条折向东北,消失在稀疏的林子里。 “那条路去哪儿?” 老罗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废矿坑。十几年前有矿队在那儿挖过,后来魔潮冲了,人都死光了。现在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流民、逃犯、不要命的淘金客,都在那儿混。” 维恩点点头,收回目光。 “继续走。” 马车重新上路。 老罗杰说的没错,半日后,车队很快就进入了寒霜镇的地界。 寒霜镇不是镇。 从规模和功能来说,它更像一座城。 外围面积比奥德里安这种边境小城大得多,城墙不高,但修得厚实,明显是为了抵御魔潮而不是防人。城墙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密密麻麻散落着一些木屋和帐篷,像是一片没有规划的贫民窟。 老罗杰勒住马,指着远处。 “神父大人,那就是寒霜镇。” 维恩站在车辕上,看向前方。 城墙。瞭望塔。进出的人流。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坑和山林。 这里之所以年年有人来,年年有人死,却始终没有荒废,原因很简单——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 教会的势力在这里弱得可怜。 王国的法律在这里形同虚设。 没有贵族愿意来这种地方收税,没有官员愿意来这种地方任职。唯一能在这里说得上话的,是那些为利益而来的冒险者、商人、佣兵团。 理由也很简单。 寒霜山脉盛产稀有魔兽和珍贵矿物。 魔兽的晶核、皮毛、骨血,矿坑里挖出来的精金、秘银、霜晶石,随便一样运到南方都能卖出天价。每年魔潮退去的季节,都有大批不怕死的人涌进来,赌一把运气。 赢了,一夜暴富。 输了,埋在山里。 教会在这里设主教,名义上是传播信仰,实际上只是维持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维恩看着远处的城墙,他感叹了句。 “终于到了啊!” 莉莉安爬起来,趴到车窗边往外看。 “这就是寒霜镇?”她眨眨眼。 “看起来挺大的。” 艾玛也凑过来。 “好大的城墙。” 两个脑袋挤在车窗边,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艾拉坐在旁边,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外面。 …… 奥德里安教堂。 会客室内。 老主教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茶点和酒水。他对面坐着七个人,清一色的白袍银甲,胸口绣着教廷的圣辉纹章。 圣骑士。 七人。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说话客气得体。 “主教大人客气了。我们这次来,是奉教廷之命,护送维恩神父前往圣城进修。不知维恩神父现在何处?” 老主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维恩神父?”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圣骑士。 “他五天前就去寒霜镇了。” 圣骑士领队的笑容僵了一下。 “寒霜镇?” “对。”老主教点头,“南部教区签的调令,让他去寒霜镇接任主教。人已经走了五天,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圣骑士领队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骑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露出微妙的表情。 “主教大人,”圣骑士领队的声音沉下来,“维恩神父的调令,是谁签的?” “卡萨副主教签的。” “卡萨副主教现在在哪儿?” 老主教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绞刑架上挂着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圣骑士领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主教大人,这事……” “这事我也才知道。”老主教打断他,“我瘫了三年,三天前才醒过来。醒过来就听说维恩被调去了寒霜镇,签调令的卡萨已经被我送上绞刑架了。” 他顿了顿。 “至于教廷调令,我事先毫不知情。” 圣骑士领队沉默了一会儿。 “主教大人,维恩神父既然已经去了寒霜镇,那……” “你们可以去追。”老主教说,“但寒霜镇离这儿八百里,路不好走,魔兽流民一大堆。他走了五天,你们现在追,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圣骑士领队没说话。 老主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几位骑士远道而来,先在奥德里安歇几天吧。寒霜镇那边,我会派人送信过去,让维恩神父知道教廷的召见。” 圣骑士领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主教大人了。” 老主教摆摆手。 “不麻烦。来人,带几位骑士去休息。” 圣骑士们起身,跟着侍从离开。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老主教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第27章 被原谅的“牛夫人” 维恩是他的恩人。 如果不是那瓶药,他现在还躺在床上,看着卡萨那个杂种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三天前他站起来的那个早晨。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卡萨。 第二件事,是让人把艾琳娜关进地牢。 现在卡萨死了。 只剩下她。 老主教从会客室出来,穿过长廊,走下石阶,来到地牢门口。看守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打开铁门。 地牢很暗。 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艾琳娜坐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身,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清来人,她的眼睛很了下去。 “查尔曼。”她的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老主教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铁栏杆看着她。 “卡萨死了。” 艾琳娜愣了一下。 “今天上午,绞死的。”老主教继续说,“就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几百人看着。绳子套进去,木板抽开,他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了他。” “对。” “那你还留着我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你也杀了我吧。” 老主教没说话。 艾琳娜盯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查尔曼,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你杀了我!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 老主教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但底子还在。 三年来他躺在床上,每天看着她和卡萨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她的脸因为扭曲,听着她…… 他恨吗? 他其实并不恨。 他知道那是艾琳娜对他的报复,毕竟从前的艾琳娜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是他选择了自己成为牛头人,强迫着她走上了那一条不归路。 “艾琳娜。”他开口,声音沙哑。 艾琳娜没说话。 老主教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铁栏杆。 “我并不怪你。” 艾琳娜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老主教看着她。 “亲爱的,我不怪你。”他说,“毕竟,是我让你走上这条路的。” 艾琳娜的眼睛瞪大。 “你放屁!”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整个人往前扑,手抓住铁栏杆,几乎要撞上去。 “查尔曼,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是你强迫我的!是我让你变成之前那样的!你现在说不怪我?你凭什么不怪我?” 老主教没躲。 他站在原地,隔着铁栏杆,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对。”他说,“是我强迫你的。” 艾琳娜的呼吸一滞。 老主教继续说:“那时候你还年轻,刚嫁给我,什么都不懂。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我教你的那些事,我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艾琳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瘫了三年。”老主教说,“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每天看着你和卡萨在我面前,我恨过,怨过,想过无数种杀了你们的方式。”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她。 “你照顾了我三年。” 艾琳娜的眼睛红了。 “至于照顾你?你想多了,我的真实目的是想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你想让我死,你早就可以动手。”老主教打断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每天给我喂饭,给我擦身,给我换洗那些脏东西。卡萨来的时候,你和他办事。卡萨走了,你继续照顾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想让我死,我活不到今天。” 艾琳娜的嘴唇在抖,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主教松开铁栏杆。 “还有一件事。”他说,“至于你说的你死我活……我只有二十多天的寿命了,亲爱的。” 艾琳娜愣住。 “你说什么?” 老主教笑了笑。 “那瓶药,只能让我活一个月。”他说,“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二十多天之后,不用你杀,我自己就会死。” 艾琳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照出她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茫然、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那张脸变得复杂起来。 老主教看着她。 “所以,你不用选。” 他转过身,往地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这二十多天,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我死了,会有人放你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门打开,又关上。 …… 与此同时,寒霜镇。 马车在寒霜镇城门前停下。 城门开着,但进出的人不多。几个穿旧皮甲的守卫靠在城门洞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有马车来,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厢上。 教廷的衣服还是很好认的。 “又来一个。”其中一个守卫咧嘴笑了。 “赌多少?”另一个问。 “十个铜板,赌一个月。” “我赌二十个,赌半个月。” “我赌四十个,赌他能撑到开春。” “开春?你知道现在离春天还有多久吗?三个多月!上一个主教撑了三个月,再上一个两个月,他能撑到开春,我把这把刀吃了。” 几人哄笑起来。 维恩掀开车帘,从车厢里探出头。 守卫们的笑声停了。 他们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呃……”最先开口那个守卫挠挠头,“这位……您是新来的主教?” 维恩点头。 “维恩。” 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那个……维恩主教,”一个年轻些的守卫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闲得无聊,瞎闹着玩的。” 维恩看着他。 “赌了多久了?” 年轻守卫张了张嘴。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守卫接话:“从上上一个主教来的时候就开始了。”他顿了顿,“您别介意,这地方就这样,大家都是找点乐子。” 维恩点头。 “愿神明庇佑所有人。”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走吧。” 马车驶进城门。 几个守卫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年轻守卫挠挠头。 “他怎么不生气?” 年长的守卫看了他一眼。 “生气有用吗?”他说。 “这地方,生气的人早死光了。” 他转过身,往城门洞里走。 “还赌不赌?” “赌啊,当然赌。”另一个守卫跟上去,“我改主意了,赌他三个月。” “三个月?刚才还赌半个月呢。” “刚才那是没看见人。现在看见了,我觉得他挺顺眼的,长得好看的人运气应该不会太差吧。” “你这是赌的哪门子逻辑……” 第28章 破破烂烂的教堂 马车在寒霜镇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维恩掀开车帘,往外看。 寒霜镇比他预想的大,也比预想的破。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头搭的,有些是石块垒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店铺门口挂着各种招牌,酒馆、铁匠铺、杂货铺、当铺,还有几家门口挂着奇怪的符号,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街上的人不多,但什么样的都有。 穿皮甲带武器的冒险者,裹着破袍子的流民,背着筐的小贩,还有几个醉醺醺的酒鬼靠在墙根。看见马车经过,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厢上。 “新来的?” “看着像。” “又是个送死的。” 维恩收回目光,坐回车厢里。 艾玛趴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 “主人,这里好热闹!” 维恩低头看她。 “热闹?” “对呀,”艾玛指着窗外,“好多人在走来走去,还有好多店,比奥德里安热闹多了。”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 “可是那些人都好凶的样子……” 莉莉安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 “凶?”她眨眨眼。 “我觉得挺正常的呀。” 梅菲尔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薇拉靠在她旁边,小声问:“梅菲尔修女,您来过这里吗?” 梅菲尔摇头。 “没有。” 薇拉“哦”了一声,没再问。 维恩面板再次浮现。 【奥德里安快讯·续报】 【老主教查尔曼:原谅了艾琳娜。】 【备注:他瘫了三年,看着卡萨和自己老婆在眼前办事,看了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恨吗?恨过。但最后他想通了,毕竟他自己年轻时也没少干荒唐事。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另:查尔曼正在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圣骑士们想在奥德里安等消息,他就让他们等。送信去寒霜镇?送。但送信的得慢慢走,走半个月最好。等信到了,你们早就安顿下来了。圣骑士想追?追。但路上要经过黑石村、白杨谷、还有那几处魔兽出没的林子,追不追得上另说。】 【备注:查尔曼虽然老了,瘫了三年,但脑子没坏。他知道谁救了他,谁害了他。】 维恩看着面板,第一反应是保持微笑姿势,然后嘴角抽搐。 好一个牛头人大作战。 他刚才还在想,查尔曼醒了之后会怎么对艾琳娜。杀了?休了?冷着?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原谅。 六十七岁的老主教,瘫了三年,看着自己老婆跟别人在床上滚了三年,最后选择了原谅。 维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有一点他得承认——查尔曼是一个人物。 此外,懂得知恩图报这一点,也值得维恩对他给予称赞。 看来之前是误会他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在一座破旧的建筑前停下。 维恩掀开车帘,往外看。 寒霜镇教堂。 比他想象的小,比他想象的破。 两层的石头建筑,外墙斑驳,有几处明显是新补的,颜色深浅不一。门前的石阶缺了一角,用几块碎石头垫着。顶上立着一个女神像,但雕像的鼻子掉了,脸也模糊了,看起来像被风化了很久。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见马车停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您就是新来的主教?” 维恩下车。 “维恩。” 那人点点头。 “我是这里的门房,叫托马森。”他往旁边让了让,“您请进。” 维恩点点头,抬脚往教堂里走。 身后的马车开始卸人。艾玛第一个跳下来,接着是艾拉,然后是莉莉安伸着懒腰钻出来。梅菲尔最后一个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座掉了鼻子的女神像。 托马森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扫过。 两个黑头发的小女孩,一个红头发的姑娘,一个穿黑衣服的修女。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维恩身上。 “主教大人,”他开口,“这些都是跟您来的?” 维恩看着他。 “有问题?” 托马森顿了顿。 “……没、没问题。”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姓名:托马森】 【身份:教堂门房(镇长派)】 【真实年龄:42岁】 【过往:本地人,年轻时当过矿工,后来伤了腿,干不了重活。镇长给他安排了这个差事,说是看门,实际上是让他盯着教堂。镇上对教会的人不信任,派个人看着,省得出事。】 【状态:疲惫,昨晚在妓院待了一夜,钱花完了,好死赖活又是一天。】 【备注:他没什么信仰。或者说,他对教会的态度是“看不起”。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神父了,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每个来的时候都说要传播主的荣光,最后都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他觉得教会就是一群傻子,派傻子来送死。】 【备注2:他现在在想:新来的这个长得不错,但估计也活不过多长时间。】 【备注3:他打算先观察观察,如果这个主教也和之前那些一样,他就继续混日子。如果不一样……再说。】 维恩看完面板,目光重新落在托马森身上。 托马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往旁边让了让。 “主教大人,我带您进去看看吧。” 他推开教堂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落。维恩走进去,几个女孩跟在后面。 教堂里面比外面更破。 长条椅歪歪扭扭摆着,有几条断了腿,用石块垫着。讲台上的圣像缺了一只手,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勉强能看出画的是女神降世的场景。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透进来的光线一道一道的。 托马森走在前面,边走边说: “教堂就这个样子。上一任主教死了之后,没人打理。镇上也没人愿意来,您要是想做礼拜,得自己去叫人。” 维恩没说话。 托马森继续道:“后面有个院子,几间屋子,您和您的人可以住那儿。柴房有柴,井里有水,厨房能生火。别的……没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维恩一眼。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维恩看着这个破败的教堂。 半晌,他开口了。 “上一任主教,是怎么死的?” 托马森愣了一下。 “魔潮。” “埋哪儿了?” “后山。”托马森往外指了指,“乱葬岗,跟他之前的几个一起。” 维恩说道。 “那行吧!你去忙吧,愿女神庇佑你。” 第29章 告别的两人 寒霜镇是依山而建的。 山脚是外围区,山腰是居民区,山顶是那些有钱人的宅子。越往高处走,房子越结实,围墙越高,门口站岗的人也越多。 教会的教堂在山脚。 最外围的位置。 紧挨着城墙。 维恩站在教堂门口,抬头往山上看。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些高处的宅子隐约可见,有的还亮着灯。 “魔潮来的时候,”马尔科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最先冲的就是这儿。” 维恩没说话。 马尔科继续说:“听说前几任主教都死在了魔潮的冲击下,城墙挡不住,教堂第一个被冲。山上的人只需等魔潮退了,他们下来收尸。” …… 马车上的东西卸完了,老罗杰牵着马,站在教堂门口,朝维恩拱了拱手。 “神父大人,我就送到这儿了。” 维恩点头。 “路上小心。” 老罗杰笑了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放心,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回去。”他顿了顿,往城里方向看了一眼,“回去之前,我得先去办点事。” 维恩看着他。 老罗杰压低声音,凑过来。 “听说这儿有家妓院,姑娘不错。来都来了,不体验一把,对不起这一路的风霜。”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去吧。” 老罗杰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马,朝维恩挥了挥手:“神父大人,保重!” 马尔科还站在原地。 他往山上那些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向维恩。 “神父大人。” 维恩看着他。 “我也该走了。” 维恩点头。 “去哪儿?”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个佣兵团。” 维恩没说话。 马尔科继续道:“这地方我熟。十五年前来过,那时候还是当兵的,跟着队伍进山清剿魔兽。现在……换个身份再来。” 维恩看着他。 马尔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神父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谢谢您让我跟着走这一趟。” 维恩摇头。 “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马尔科没接这话。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马尔科】 【当前状态:告别】 【真实目的:来寒霜镇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磨砺自身。佣兵、护卫、赏金猎人,什么都干。等把自己磨到够强,就回去找那个人。】 【备注:他女儿的病,是被一个贵族子弟的马车撞的。撞完就跑,没人敢拦。他抱着女儿跪在医馆门口求了半天,医馆的人说,治可以,但得先交钱。他拿不出钱,女儿死在他怀里。】 【备注2: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觉得丢人。一个当过兵的人,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说?】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几息。 还真是个可怜人。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接着。” 马尔科愣住。 钱袋抛过来,他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黄澄澄的金币从袋口露出一点光。 “神父大人,这……” “拿着。”维恩说,“十个金币,不多。找个落脚的地方,置办点东西。” 马尔科没伸手。 他看着那个钱袋,喉咙动了动。 “神父大人,我……” “保重。”维恩打断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教堂找我。” 马尔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钱袋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年前女儿死的时候,他大哭了一场。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 后来就再也没哭过。 现在他看着手里的钱袋,看着维恩的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的眼眶立马红了起来。 如果他当年能早点遇到维恩。 也许他的女儿就不会死。 马尔科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放下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 “谢谢您。” 他转身离开,步子很快,像是怕再多待一瞬就会又哭出来。 维恩收回目光。 走进教堂。 几个女孩已经把行李搬进了后院的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几间挨着的平房,墙皮斑驳,窗户漏风,但好歹能住人。 艾拉和艾玛挤在一间,正在铺床。艾玛踩在被褥上蹦了蹦,回头冲维恩笑。 “主人,这床比马车上软!”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 “你小心点,别踩坏了。” 此刻的莉莉安也在帮两小只铺着床。 维恩在门口站定。 “莉莉安。” 莉莉安转过头,眨了眨眼。 “怎么啦?” 维恩看着她。 “你有什么打算?” 莉莉安愣了一下。 “打算?” “对。”维恩说,“到寒霜镇了。你姑姑让你跟我来,是让你避祸。现在到了,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可以自己决定。” 莉莉安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呀。” 维恩没说话。 莉莉安继续说:“我姑姑就让我跟着你,没说要我去哪儿。她说跟着你安全,那我就跟着你呗。” 维恩看着她。 “一直跟着?” 莉莉安眨眨眼。 “不行吗?” 维恩沉默了两秒。 “你姑姑没给你别的安排?” 莉莉安摇头。 “没有。她就说让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她还说让我听你的话,别乱跑,别惹事。” 维恩点了点头。 “那行,就在这住下吧。” 莉莉安眼睛亮了。 “真的?” 维恩看着她。 “怎么?” 莉莉安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蹦到他面前:“我本来还担心你嫌我麻烦,把我赶出去呢。”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看来我姑姑说得对,跟着你是对的。” 两个女孩正在整理自己的床铺。艾玛趴在被褥上,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抬起头,看着门口。 莉莉安还站在维恩旁边,仰着脸笑。 艾玛眨眨眼。 她坐起来,踢掉鞋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维恩面前。 “主人!” 维恩低头看她。 “怎么?” 艾玛仰着脸,黑眼睛亮亮的。 “莉莉安姐姐要留下来吗?” 维恩点头。 “对。” 艾玛咧嘴笑了。 “太好了!” 她转身跑回屋里,一把抱住正在铺床的艾拉。 “姐姐!莉莉安姐姐也留下来!” 艾拉被妹妹撞得晃了晃,手里的被褥差点掉地上。她稳住身形,转头看向门口,莉莉安正朝她们挥手。 “以后请多关照啦。” 艾拉也笑了。 “嗯。” …… 第30章 到任后的安排 晚饭是在教堂厨房做的。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灶台塌了一角,用石头重新垒过。锅碗瓢盆倒是齐全,虽然都是豁口缺角的,但能用。 薇拉掌勺。 这姑娘话不多,但干活利索。从马车里搬出来的干肉、干粮、蔬菜,她挑挑拣拣,很快就搭配出一锅热腾腾的炖菜。 艾拉在旁边帮忙烧火。 艾玛和莉莉安负责摆碗筷。 梅菲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忙活。 维恩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从教堂搬出来的破桌子。 天黑得很快。 寒霜镇的夜晚比奥德里安冷得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寒意。院子里点起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个女孩围坐在桌子旁边,一人捧着一个豁口的碗,埋头吃饭。 薇拉的炖菜做得不错。 干肉煮得烂,蔬菜炖得软,汤里加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干香料,喝起来暖洋洋的。 艾玛扒拉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 “好吃!” 薇拉抿着嘴笑了笑。 “你喜欢就好。” 莉莉安也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困了。” 艾玛看着她。 “莉莉安姐姐,你每天都困。” 莉莉安眨眨眼。 “那是因为吃饱了就要睡呀,睡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保护你们。” 艾玛想了想。 “有道理。” 维恩放下碗。 “今晚早点睡。”他说,“明天收拾收拾教堂。” 艾拉点头。 “好的主人。” 维恩放下碗。 与此同时,面板浮现出来。 【寒霜镇舆情监测·初夜】 【镇上反应:新主教抵达的消息已经传开。多数人没什么反应,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少数人提了一句“又来一个送死的”,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高层态度:镇长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知道了这件事。他们的看法很一致,教会派来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反正活不了几个月,死了再换一个就是。】 【备注:没人打算来拜访。没人在乎。在寒霜镇,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记住。】 【另:妓院的姑娘们倒是多聊了几句。她们听说新来的主教长得很好看,有人已经开始打赌,赌他多久会来光顾生意。】 维恩看完面板,移开目光。 夜风吹过院子,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梅菲尔看着他,忽然开口。 “主教阁下。” 维恩看向她。 梅菲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维恩没说话。 梅菲尔继续道:“我们现在在的这座教堂,连一个执事或是打杂的见习修士都没有。明天如果要做礼拜,连敲钟的人都没有。” 维恩点头。 “我知道。” 梅菲尔顿了顿。 “还有就职典礼。按照教会规定,新任主教需要在教堂举行就职仪式,至少要有三名神职人员见证,有信徒观礼。我们现在……” 她没说完。 维恩替她说完。 “现在什么都没有。” 梅菲尔点头。 维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现在是特殊情况,”他说,“一切从简。” 梅菲尔看着他。 “怎么个从简法?” 维恩说:“明天大扫除,把教堂收拾干净。收拾完了,做个简单的宣誓就行。”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见证人?” “需要。” “那谁来见证?” 维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你我。” 梅菲尔愣了一下。 维恩继续道:“你是修女,我是主教。两个神职人员,够了。” 梅菲尔想了想,维恩说的有道理。 莉莉安在旁边举手。 “我呢我呢?我能见证吗?” 维恩看着她。 “你是信徒吗?” 莉莉安眨眨眼。 “算是吧……我姑姑信,我就跟着信。虽然我也不知道信的是什么。” 维恩点头。 “那你也算。” 莉莉安咧嘴笑了。 艾玛在旁边也举起手。 “主人!我和姐姐呢?”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们?” 艾玛使劲点头。 “对呀对呀,我们也想见证!”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 “我们……我们是奴隶,也能见证吗?” 维恩看着她。 “从我将你们买下来起,你们就不是奴隶了,现在你们是我的人,我的女仆。” 艾拉愣住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这次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谢谢主人……” 艾玛在旁边抱住姐姐。 “姐姐别哭,主人对我们好,我们要高兴才对。” 艾拉点头。 “嗯,高兴。” 薇拉收拾完碗筷,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她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小声问: “那个……我是不是也要见证?” 维恩看向她。 “你想见证吗?” 薇拉想了想。 “您救了我的命,”她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维恩点头。 “那就一起。” 薇拉抿着嘴笑了笑。 梅菲尔坐在原地,目光从几个女孩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维恩身上。 “主教阁下。”她开口。 维恩看着她。 “明天大扫除,”梅菲尔说,“教堂里那些破椅子,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圣像,怎么处理?” 维恩想了想。 “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堆到后院,等忙松下来后,我又去找人进行翻修。” 夜更深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抖个不停。几个女孩陆续回屋睡觉,院子里只剩下维恩和梅菲尔,俩人进行着简单的祈祷。 她看着对面的维恩,黑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那张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 “梅菲尔修女,”维恩忽然开口,“你有话想说?” 梅菲尔顿了顿。 “没有。” 维恩看着她。 “真的?”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句。” 维恩等着。 梅菲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您为什么要来寒霜镇?” 维恩没回答。 梅菲尔继续说:“我在奥德里安待了五年,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有人说您是圣人,有人说您是骗子。有人说您的药能起死回生,有人说您的手有魔力。” 维恩看着她。 “所以呢?” 梅菲尔说:“所以我想不通。您教绩那么好,信徒那么多的您,为什么甘愿来这种地方?”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的原因他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因为教皇看上了我的屁股”吧。 这种话,别说对一个修女,就是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他都开不了口。 他想了想,于是他换了个方式回答。 “女神给了我指引。”他说。 梅菲尔看着他。 维恩继续道:“她让我跟随自己的内心走。而我的内心觉得,这里的人需要被拯救。” 梅菲尔愣住了,似乎坐在对面的身影高大了几分,她远没想到维恩能有如此宽广的心灵。和维恩比起来,自己似乎变得很渺小。 第31章 大清洗,顺带招人 第二天一早。 维恩推开门,院子就已经在忙了。 艾拉和艾玛抱着扫帚,正在扫昨夜积下的落叶。薇拉蹲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提进厨房。莉莉安坐在台阶上打哈欠,显然还没睡醒。 院子里比昨晚更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教堂正厅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 梅菲尔站在教堂前门。 她背对着他,正在打量那座掉了鼻子的女神像,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维恩走过去。 “梅菲尔修女。”维恩开口。 梅菲尔看向他。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梅菲尔愣了一下。 “……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维恩点点头,转身往教堂内走。 维恩走后,梅尔莎的脸开始一点点泛红,他不禁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身体就开始不老实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做完了那事。 昨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二十六岁,在教廷待了十年,从来不是那种人。可那天之后,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记忆,一到夜深就自动回放那个感觉。 最后她用“教会并不限制”来安慰自己。 毕竟教会的规定里,神职人员可以结婚,可以有欲望,可以做那些事。只要不违背教义,不伤害他人,不犯下真正的罪。至于偶尔的自我慰藉,是被女神允许的。 教堂里,维恩站在正厅中央,打量着周围,整个主厅仍旧是破烂的样子。 水魔法清理起来很快。 教堂的地势设计得很好,北高南低,门口的方向略低一些。水流裹挟着灰尘和杂物,一路往门口流去,最后顺着石阶流到外面的排水沟里。 一遍。 两遍。 三遍。 三遍之后,教堂里的灰尘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长条椅上的污渍没了,墙壁上的霉斑淡了,地面露出了原本的石板纹理。 维恩不经内心感叹,这水魔法没想到打扫卫生起来,竟然还附带着净化的作用。 门口的排水沟确实很方便,当初建教堂的人,应该考虑过清洗的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女孩探头往里看。 艾玛第一个跑进来,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转了个圈。 “好干净!” 艾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还没干透的水渍。莉莉安站在门口,棕色的眼睛在教堂里转了一圈。 “维恩先生,”她开口。 “你这是什么魔法?” 维恩看着她。 “水魔法。” 莉莉安眨眨眼。 “水魔法能洗地?” “能。” 莉莉安想了想。 “那能不能洗衣服?” 维恩无语,但还是回答了。 “应该吧……” 教堂外面,开始有人聚集。 不是很多人。 七八个,十几个,散落在街对面和墙角边。有穿旧皮甲的冒险者,有裹着破袍子的流民,有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 他们往教堂这边看。 指指点点。 “新来的那个,在洗地。” “洗地?用什么洗?” “不知道,就见他站在里面,手一挥,水就出来了。” “魔法师?” “听说是什么主教。”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 “这个主教虽然长得帅,看着也正直,”一个满脸横肉的冒险者咧嘴笑了,“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是妓院的常客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可不是嘛,前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人模狗样的,半个月不到,晚上就往翠莺街跑。” 外面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理会。 几个女孩站在他身后,表情各异。 艾玛皱着眉头,想冲出去跟那些人理论,被艾拉拉住了。 外面的人讨论,其实并不无道理。 因为面板弹了出来。 【第三任主教:马库迪】 【在位时间:三个月零七天】 【翠莺街战绩:上任第十天首次光顾,之后每周固定两次。最辉煌的一次是一夜点了五个姑娘,第二天差点没能爬起来做礼拜。据说他开发出了一种用圣水沐浴的新玩法,深受姑娘们喜爱。】 【死亡原因:魔潮来袭时,他刚从翠莺街出来,衣衫不整地往回跑,被一头霜狼撕成两半。】 维恩看着面板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 圣水沐浴。 是我想的那样吗? 玩的这么大…… 他沉默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备注。 “据说他开发出了一种用圣水沐浴的新玩法,深受姑娘们喜爱。” 行吧。 也算死得其所。 维恩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堂门口走。 几个女孩跟在他身后,艾玛还在愤愤不平地嘀咕:“那些人凭什么乱说主人坏话……” 维恩没理她。 他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 外面那些人还在指指点点,见他出来,声音小了些,但目光没躲。 维恩开口了。 “我是维恩,寒霜镇的新任主教。” 没人接话。 “从现在起,这座教堂重新开始运营。”他顿了顿,“明天开始正式接待信徒,晨祷、忏悔、弥撒,按教会规矩来。”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 “又是这套。”一个满脸横肉的冒险者抱着胳膊,“前几个也这么说,没一个撑过三个月的。” 维恩看着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冒险者愣了愣。 维恩的目光扫过人群。 “另外,”他说,“教会招募修士和执事,有经验者优先。愿意来的,明天可以来教堂报名。” 人群里一阵骚动。 “招人?” “给钱吗?” “管吃住吗?” 维恩点头。 “管吃住,具体待遇,报名时细谈。” 有人动心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观望。 “修士?”另一个冒险者咧嘴笑了,“在这破地方当修士?活够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冒险者笑够了,朝他挥了挥手。 “主教大人,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活过第一个月吧。等您活下来了,再谈招人的事。” 人群渐渐散了。 人群渐渐散了。 那几个半大孩子跑得最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妇人们提着篮子往回走,边走边议论。冒险者们勾肩搭背,往酒馆的方向去。 维恩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艾玛凑过来,仰头看他。 “主人,他们好讨厌。” “您不生气吗?” 维恩想了想。 “不生气。” 艾玛眨眨眼。 “为什么?” 维恩没回答。 第32章 宣誓任职 寒霜镇教堂的正厅已经打扫干净。 水魔法冲刷过的地面泛着微光,将整个清理过的空间照得明亮。 维恩站在讲台前。 几个女孩站在下面,看着他。 “开始吧。”他说。 梅菲尔走上前,在他侧面站定,黑色的修女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整齐地收在头巾里。 维恩翻开手里的经卷。 那是从奥德里安带来的,教会统一颁发的《女神圣言》,他翻到宣誓那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开始了正式的宣誓。 “女神在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几个女孩同时挺直了背。 “今日,于女神见证之下,我,维恩,正式就任寒霜镇主教。” 他顿了顿。 “愿女神庇佑此地的信徒,愿女神庇佑此地的子民,愿女神庇佑一切需要庇佑之人。” 合上书。 仪式结束。 艾玛眨眨眼。 “完啦?” 维恩看着她。 “完了。” “这么快?” “仪式而已,走个流程。” 莉莉安在旁边笑出声。 “你这个主教当得真是……” 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梅菲尔开口了。 “主教阁下。” 维恩看向她。 梅菲尔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愿女神庇佑您。” 维恩点头。 “谢谢。” 几个女孩也学着梅菲尔的样子,七嘴八舌地开口。 “愿女神庇佑主人!” “愿女神庇佑维恩先生!” “愿女神庇佑……呃……主教阁下?” “行了,”他说,“该干嘛干嘛去。” 女孩们散开了。 维恩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闭上眼。 面板浮现出来。 【任职仪式完成】 【寒霜镇教堂正式进入运营状态】 【当前可招募人员:0】 【当前信徒数量:0】 【当前教堂状态:破旧(需修缮)】 【备注:您现在是寒霜镇的主教了。理论上,整个寒霜镇的教会事务都由您负责。实际上,您得先让自己活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尊缺了手的圣像,思绪纷纷。 提升实力。 这是他眼下最该做的事。 和山王蛇那一战,他摸清了自己现在的水平,大概三阶战士后期。 能赤手空拳跟三阶魔兽硬拼,但赢得很勉强。如果不是艾拉和艾玛那一下挡住蛇的攻击,如果不是莉莉安的石化能力和那瓶毒药,他还是比较危险的。 强体液。 那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喝的魔药配方。面板给的,配合他的水魔法调制出来的。喝下去能增强肉身力量,提升恢复能力。 他从一阶喝到三阶。 从只能挨一拳,到能跟三阶魔兽硬拼。 但现在,那个配方不起作用了。 维恩睁开眼睛。 龙血淬体药剂。 面板里确实有这个配方,搁置很久了。材料一共七种,其他六种都好说,市面上能买到,或者用别的药水换。唯独主材,龙血藤——太难找了。 这玩意儿只生长在魔兽聚集的地方,越凶的地方越多。寒霜山脉深处有,魔潮爆发后更是成片地长。问题是,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以前他在奥德里安,想都不敢想。 现在在寒霜镇。 最不缺的就是魔兽聚集的地方。 等有机会一定得好好收集。 门外传来脚步声,艾玛探进脑袋。 “主人,吃饭啦。” 维恩站起来。 吃饭的地方在院子里。 薇拉又炖了一锅,这次加了点从镇上买的干野菜,比昨天更香。几个女孩围着破桌子坐成一圈,捧着碗埋头吃。 维恩坐下,拿起碗。 艾玛凑过来。 “主人,下午干什么呀?” 维恩咽下一口汤。 “出去转转。” “去哪儿?” “镇上。” 艾玛眼睛亮了。 “我也去!” 艾拉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主人是去办事,你别添乱。” 艾玛撇撇嘴。 “我就是想看看嘛……” 维恩放下碗。 “一起去。”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看他。 维恩继续道:“刚来,都出去认认路。” 艾玛咧嘴笑了。 “太好了!” 莉莉安在旁边举手。 “我也去!” 维恩看着她。 “你不困了?” 莉莉安眨眨眼。 “吃完饭就不困了。” 维恩没说什么,站起身。 “吃完就走。” 寒霜镇的街道比昨天他路过时热闹一些。 太阳出来了,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亮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店铺基本都开了门,酒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维恩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 艾拉和艾玛一左一右,两双黑眼睛东张西望。莉莉安走在她们旁边,时不时指着某个店铺问“那是什么”。薇拉跟在最后,怀里抱着个篮子,说是要顺便买菜。 梅菲尔没来。 她说要留在教堂整理东西。 街上的人看见这一行人,目光都落在维恩身上,原因无他,年轻,好看。 “新来的主教。” “带这么多女的?” “那些是修女?” “不像,太小了。”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舆情监测·街头】 【酒馆甲:“新来的主教?听说了,带着一串小姑娘,最小的那两个看着才十二三岁。”】 【酒馆乙:“呵,教会的,能有什么好货色。我表弟在南边待过,说有个神父专门收养孤儿,养大了就……”】 【酒馆丙:“你们说这个新来的会不会也是?”】 【酒馆乙:“肯定是。你看他带的那几个,长得都挺周正。正常人谁带这么多女的来这种破地方?”】 【酒馆甲:“要我说,这种人就该打死。”】 【酒馆丁:“别急,反正在这儿也活不长。魔潮一来,全完蛋。”】 【备注:说您是恋童癖的那个酒馆乙,自己就是个惯犯。他专门拐卖半大孩子,卖到山那边的矿坑里当奴隶。镇长知道,不管,因为镇长也抽成。】 议论声不大,但能听见。 艾玛皱起眉头,想回头瞪那些人,被维恩抬手按住了。 “别理。” 艾玛把话咽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维恩停下脚步。 往左,通往城门和西外围区。 往右,是上山的路,通往居民区和那些有钱人的宅子。 艾玛仰头问他。 “主人,往哪边走?” 维恩往右拐。 “上山。” 上山的路比山下冷一些。 两边的房子明显好了,不再是那些破木屋,而是石块垒的,有些还带着院子。路上的人少了,但穿得整齐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场。 广场中央围着一圈人。 维恩走过去。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男女老少都有,最里面传来叫骂声和哭喊声。 “让开让开!”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喊。 “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第33章 魔女教团的人 维恩停下脚步。 人群围成的圈子不大。 透过人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个粗壮的男人揪着一个小女孩的后颈,女孩拼命挣扎,但始终挣不开那只手。 “偷东西!”粗壮男人把她往前一推,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偷我的面包!人赃并获!” 女孩摔在地上,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看起来是十四五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最后落在维恩身上。 停了一瞬。 维恩看见了那双眼睛。 漂亮的紫色。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艾米莉】 【身份:魔女教团·外围成员】 【真实年龄:十九岁(成年)】 【外貌:驻颜天赋,看起来像萝莉】 【实力:二阶巅峰(暗影系魔女)】 【任务:教团高层听说新主教带着三个魔女同行,怀疑他是某种控制魔女取乐的变态,派她来试探】 【当前状态:演戏中。那个抓她的壮汉是教团外围的雇佣人员,面包是故意偷的,冲突是故意制造的。她想看看这个主教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备注:她已经在心里把你骂了十八遍。教团高层那些人,直接杀了就行。让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装十四岁的小孩,还要被人揪着后颈拎起来,丢人丢大了。】 维恩看完面板,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艾米莉。 十九岁。 装小孩试探他。 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粗壮男人还在骂:“小崽子!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知道我是谁吗?这片谁不认识我老汤姆?” 人群里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老汤姆的面包店开了二十年了,谁敢偷他的东西?” “打她!打断她的手!” “送矿坑!卖给矿主!” 艾米莉缩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发抖。 抖得很像。 维恩看了两秒。 演技确实不错。 如果不是面板,他可能也会信。 维恩转身就走。 脚刚抬起,还没落下。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扑通”一声。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 “大人!救救我!” 维恩低头。 艾米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他的小腿,仰着脸看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要掉下来。 看这情况,是彻底赖上他了。 “求求您了大人!我不是故意偷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他们要把我卖到矿坑里去!求求您救救我!” 人群的目光全落在维恩身上。 有人认出他了。 “新来的主教?” “那个长得好看的?” “教会的人管这事?” 老汤姆走过来,悠闲地抱着胳膊在胸前,上下打量着维恩。 “您是……教堂的?” 维恩点头。 “维恩,寒霜镇主教。” 老汤姆上下打量着维恩。 “主教大人,”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您这是要管闲事?” 维恩低头看了看还抱着他腿的艾米莉。 艾米莉仰着脸,眼泪汪汪的,嘴唇抖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如果不是面板,他可能真信了。 “偷了多少?” 老汤姆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您还真想管?”他伸出一只手。 “十个铜板。” 人群里有人发出嘘声。 “就十个铜板?” “老汤姆你这是敲诈吧?” “一个面包能值十个铜板?” 老汤姆瞪了那些人一眼,又转向维恩。 “我这面包是精面做的,王都来的配方,贵得很。十个铜板,一分不能少。” 维恩看着他。 两秒后,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汤姆·马歇尔】 【身份:寒霜镇面包店老板】 【真实年龄:38岁】 【过往:年轻时是个流浪佣兵,攒了点钱开了这家面包店。表面上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背地里干的事不少。】 【情妇:两个。一个住在山下外围区,是个寡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七岁。一个住在镇东,是个卖菜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今年五岁。还有一个私生子是跟妓女生的,已经死了。】 【正牌妻子:玛莎,今年三十二岁,体重目测超过二百斤,曾经是魔女(土系,一阶)。因为体重增加导致魔力失控,现在已经无法正常施法,但力量极大。据说年轻时一巴掌拍死过一头野猪。】 【备注:玛莎非常凶。老汤姆怕她怕得要死。每次在外面偷吃,回家都要编一百个理由圆谎。】 维恩目光落在老汤姆脸上。 老汤姆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十个铜板,”维恩说,“我替她付。” 老汤姆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的主教会跟他讨价还价,或者拿教会的身份压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那……那您给钱吧。” 维恩从怀里摸出钱袋。 老汤姆的眼睛立刻粘上去了。 钱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至少几十个金币。 他咽了咽口水。 “主教大人,”他忽然改口,“我刚才说错了。” 维恩看着他。 “不是十个铜板。” “是十个维金盾!” 人群哗然。 “十个维金盾??” “老汤姆你疯了?” “一个面包十个维金盾?你怎么不去抢?” 老汤姆不理那些人。 维恩盯着他看。 老汤姆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但钱袋实在太诱人了。他咬咬牙,把心一横。 “您要给就给,不给就滚。这小崽子我送去矿坑,卖给人贩子,也能卖几个钱。” 老汤姆的眼睛黏在钱袋上,喉结滚动。十个维金盾,够他卖三个月的面包。 “给不给?”他又问了一遍。 艾米莉还抱着维恩的腿,脸埋在他小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心里已经把这出戏的导演骂了一百遍。 教团姐姐真是的,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的。说好了十个铜板,现在临时加价到十个维金盾,这戏还怎么演? 而且这个老汤姆,刚才抓她的时候手往哪儿摸呢?回头一定找机会把他手剁了。 她心里骂着,脸上还挂着泪,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维恩。 “大人……您、您别管我了……十个维金盾太多了……我、我不值这么多……” 莉莉安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往前站了一步,瞪着老汤姆。 “一个面包十个维金盾?你怎么不去抢?刚才还说十个铜板,现在涨价涨了一百倍?” 老汤姆斜眼看她。 “小姑娘,大人的事少管。你管得着吗?” “我……” 莉莉安还想说什么,被维恩抬手拦住。 第34章 神明知晓一切 维恩往前走了一步。 老汤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维恩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情妇给你生的那个儿子,今年七岁,住在山下外围区。卖菜那个女人生的女儿,今年五岁,住在镇东。你老婆玛莎知道吗?”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神父,像看见了鬼。 一个刚来寒霜镇不到一天的人。 一个从八百里外来的陌生人。 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如果他把这些秘密给泄露了,估计他妻子玛莎一定会找机会把她压死。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 维恩退后一步,看着他。 “神明无所不知。” 老汤姆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路边的石头上,差点摔倒。 “我……我……” 所有人都看着老汤姆。 刚才还趾高气昂,开口就要十个维金盾的人,现在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脸上的嚣张全没了,只剩惊恐。 “钱……钱我不要了!” “人你带走!我不要钱了!不要了!” 维恩看着他。 “确定?” 老汤姆拼命点头。 “确定确定!一个面包而已,不要钱!就当……就当请她吃的!” 维恩点头。 “那多谢了。” 老汤姆摆摆手,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声。 “老汤姆这是怎么了?” “见鬼了?” “新来的主教说什么了?把他吓成这样?” 维恩没回答那些人的议论,转身往回走。 艾拉和艾玛立刻跟上去,一左一右挨着他。艾玛仰着头,小声问:“主人,您刚才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吓成那样?” 维恩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我说,女神会注视每个做了亏心事的人。” 艾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莉莉安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紫眼睛女孩。 她歪了歪头,开口问:“那她怎么办?” 艾米莉还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维恩。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哀求,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人……”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我没家了……您能不能……带我走?” 维恩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艾米莉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神父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被救下来的可怜小孩。她在教团待了五年,见过很多人,但这种眼神她没见过。 维恩看了她两秒。 “走吧。” 艾米莉愣了愣,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上。薇拉走在最后,抱着篮子,看着前面那一串人,没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一段,眼前开阔起来。 寒霜镇的集市到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搭着些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各种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不少,比山下热闹多了。 几个女孩的眼睛同时亮了。 艾玛拉着姐姐的手,东张西望:“好多人!” 莉莉安凑到维恩旁边,笑嘻嘻地问:“维恩先生,可以逛逛吗?” 维恩看了看那几个女孩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数,点头。 “可以。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一人递了两枚维金盾过去,艾拉接过钱,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枚金灿灿的硬币,愣住了。 艾玛也是,捧着钱,眼睛瞪得老大。 “主人,这是……给我们的?” 维恩点头。 “去买几件衣服。这边的比奥德里安冷,你们带的那些不够。” 艾拉攥着那两枚金币,手指微微发抖。她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属于自己的钱。别说金币,铜板都没有过。从小到大,她只有挨饿挨打的份,哪有人给过她钱? “主、主人……”她抬起头,有些想不到,“太多了……我们、我们用不了这么多……” 艾玛在旁边使劲点头,但眼睛还是黏在那两枚金币上。 维恩看着她们。 “拿着。买厚实些的,别冻着。” 艾拉还想说什么,被莉莉安一把揽住肩膀:“拿着吧,别客气了,你们主人有的是钱,身为主教他会缺钱吗?” 薇拉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两枚金币,又看看维恩,小声说:“我……我也去吗?” 维恩点头。 “去吧。” 薇拉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抱着篮子跟了上去。 艾米莉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几个走远的女孩,又看看维恩。 “大人,我……我呢?” 维恩看着她。 “你也去。” 他从钱袋里又摸出两枚金币,递给她。 艾米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枚金币,一时没反应过来。 教团派她来试探这个主教,说她任务完成得好有奖励,可她现在还没开始试探,就已经拿到钱了? 她抬起头,看着维恩。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我……” “去买身衣服。”维恩打断她。 “身上那身太显眼了。” 艾米莉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破烂烂的衣服,沾着灰,确实像偷面包被抓的流浪小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接过钱,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集市里跑。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维恩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维恩穿过集市,往另一边走。 人渐渐少了,摊子也变了样。这边卖的不是菜和布,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旧兵器、破皮甲、发黄的卷轴、生锈的护符,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杂七杂八。 跳蚤市场。 维恩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扫过。 “来看看来看看!上好的魔兽晶核!三阶的!” “祖传的护身符!戴上去魔兽绕着走!” “精金矿!刚从山里挖出来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比集市那边还热闹。 维恩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东西,卷轴、瓶子、骨头、石头,还有几株干枯的植物。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株上。 暗红色的藤蔓,干枯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藤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像波浪。 维恩蹲下身,拿起那株藤蔓看。 第35章 获得龙血藤 维恩蹲在摊子前,手里拿着那株暗红色的藤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藤身干燥,鳞片状的纹路还算清晰,但有几处已经开裂,颜色也不够纯正。 品相一般。 但确实是龙血藤。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袄,正眯着眼睛打量维恩。见维恩看得仔细,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这位……是教堂的人吧?” 维恩抬眼看他。 老头往他胸口的徽章瞄了一眼。 “教会的人来逛跳蚤市场,少见。”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玩意儿,二十维金盾。” 维恩把龙血藤放回摊子上。 “十五。”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维恩,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十六。” “十五。” 老头咂了咂嘴,把龙血藤拿起来,对着光晃了晃。 “您看看这成色,这纹路,这……” “开裂了。”维恩说,“颜色不正,晒过头了,药效至少减三成。” 老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把龙血藤放回摊子上,沉默了几秒。 “……十五就十五。” 维恩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枚维金盾,放在摊子上。老头一把将钱划拉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维恩把龙血藤收进怀里,站起身。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哎,那个……主教大人。” 维恩回头。 老头缩在摊子后面,眼睛往两边瞄了瞄,压低声音:“您要是还想要这种,我这儿还有。” 维恩看着他。 “还有?” 老头点点头。 “龙血藤这东西,一般人用不上,卖不出去。我收了好几株,都在库里搁着。”他顿了顿,“您要是诚心要,价钱好商量。” 维恩沉默了两秒。 “库里还有多少?”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株。” 维恩看着他。 老头补充道:“品相比这个好,都是新采的,没晒过头。您要是要,算您十二一株。” 维恩没立刻回答。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老亨特】 【身份:跳蚤市场杂货摊主】 【真实年龄:63岁】 【过往:年轻时是个采药人,在寒霜山脉里混了三十年。后来腿伤了,爬不了山,就开了这个摊子,专门收山货转卖。】 【当前状态:缺钱。他孙女病了,需要钱买药。】 【备注:他说的五株龙血藤是真的,品相也确实比这个好。他没骗你,只是想多卖点钱给孙女治病。】 【另:他孙女得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魔力反噬。她是个未觉醒的魔女,体质特殊,需要觉醒药剂才能治好。但他不知道,以为是普通病症。】 维恩看完面板,目光重新落在老亨特身上。 “五株,全要。” 老亨特眼睛亮了。 “真的?” 维恩点头。 “但现在不要。” 老亨特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 维恩继续说: “明天顺带带你孙女来教堂。” 老亨特更愣了。 “我孙女?” 维恩看着他。 “女神指引我,你孙女病了,需要正确的治疗,只有我能给予她正确引导。” 老亨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孙女病了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摊子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从没提过一句。这个人显然刚来寒霜镇,他怎么会知道? 而且他孙女得的病,镇上的大夫都看不好,药吃了无数,钱花了无数,一点用都没有。 这个年轻的主教,能治? “大人……”老亨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怎么知道我孙女病了?” 维恩看着他。 “女神无所不知。” 老亨特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寒霜山脉里采药三十年,见过太多生死,早就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教堂那些神父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他从没当回事。 可现在,这个刚来的主教,一语道破他孙女的事。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神明恩赐之人? “大人,”他的声音更抖了。 “您、您真的能治我孙女?” 维恩没直接回答。 “明天带着她来。” 老亨特拼命点头。 “来!一定来!明天一早我就带她去!” 维恩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亨特的声音。 “大人!那个……龙血藤!” 维恩回头。老亨特从摊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堆笑。 “您要的那五株,我给您留着,一分钱不要!只要您治好我孙女,全都送给您!” 维恩看着他。 “治好再说吧!” 维恩继续往前走。 跳蚤市场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他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扫过。 走到一个摊位前时,他停了下来。 摊子上堆着各种破烂——生锈的烛台、缺角的经卷、发黑的圣像,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零碎。都是教会的东西。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缩在一张破椅子里,见有人停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随便看看,都是好东西。” 维恩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书上。 书很旧,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卷起,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它被随意地堆在一堆杂物中间,上面还压着一个生锈的香炉。 维恩伸手,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母。 “驱……邪……圣……” 中间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他翻开封面,勉强能辨认。 “此典乃圣城大教堂所藏,凡驱邪除魔之事,皆可依此行。持典者当心怀虔诚,不得有误。如有违逆,必受神罚。” 落款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下面盖着教廷的圣辉纹章。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物品名称:驱邪圣典(残本)】 【年代:约一百二十年前】 【来历:寒霜镇教堂初建时,由教廷赠予的首批圣物之一,后历任主教将其作为重要典籍收藏,后魔潮冲毁教堂,圣典遗失,几经辗转,落入跳蚤市场。】 【备注:这本圣典里记载的东西,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也可能不会。但至少比没有强。】 寒霜镇教堂的衰败,由此可见一斑。 他抬头看向摊主。 “这书怎么卖?” 摊主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随口说: “五个维金盾。” 维恩没还价。 他数了五枚金币,放在摊子上。 摊主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的神父会讨价还价,就像那些来淘东西的冒险者一样,把价格压到最低。没想到对方连价都没还,直接给了。 “您……不还价?” 维恩看着他。 “值这个价。” 摊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维恩把圣典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 “大人!” 维恩回头。 摊主沉默了一下,从五枚里拿出三枚,递还给维恩。 “我信过教,现在不信了,但这书……两个金就够了。” 维恩微微躬身。 “女神必将庇佑你,教堂随时欢迎您的回归。” 第36章 不见了的艾米丽 暮色渐浓时,维恩回到约定的汇合点。 几个女孩已经在了。 艾拉和艾玛抱着刚买的衣服,脸上带着笑,看见维恩就小跑过来。但莉莉安和薇拉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莉莉安走过来,咬了咬嘴唇。 “那个……紫眼睛的小姑娘。” 维恩看着她。 “跑了?” 莉莉安说:“对,人不见了。” 薇拉在旁边点头,小声说: “我、我也找了,没找到……” 艾拉往前站了一步,低着头。 “主人,我们刚才逛的时候,她说要去那边看看,让我们先等着。然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艾玛在旁边接话,小脸皱成一团。 “我们找了半天,哪儿都找了,就是找不到。” 薇拉抱着篮子,小声补充: “集市上的人说,看见她一个人往山下跑了。” 维恩没说话。 艾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懊恼。 “主人,我们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维恩看着她。 “也许她有难言之隐。” 艾玛在旁边跺了跺脚。 “主人就是心好,明明被骗了还替她说话。” 维恩没接这话。 “回去吧。” 一行人往回走。 下了山,穿过几条街,教堂那破旧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那身旧袍子,是托马森。 他靠在门框上,见维恩他们回来,懒洋洋地直起身。 “主教大人,逛得怎么样?” 维恩看着他。 “有事?” 托马森摇摇头。 “没事。就是告诉您一声,晚饭我做了,在厨房里。虽然比不上您那位姑娘的手艺,但也能吃。”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女孩脸上扫过,又落在维恩身上。 “还有,后院那几间屋子,我下午帮着收拾了一下。床板该换的换了,窗户漏风的地方也堵了。您的人住着能舒服些。” 维恩看着他。 面板在这时弹出来。 【姓名:托马森】 【当前状态:主动示好】 【备注:他本来只想混日子,等您和前面几任一样死了,他继续领工资。但下午您出去的时候,他闲着没事干,去后院转了转,发现那几个姑娘把教堂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突然觉得,这个新来的主教可能不太一样。】 【另:他试了试厨房灶台,发现能用,就顺手做了晚饭。不是为了讨好,就是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维恩收回目光。 “麻烦了。” 托马森摆摆手。 “不麻烦。饭在厨房,你们自己端。” 维恩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递过去。 “拿着。” 托马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枚银币,又抬头看维恩。 “主教大人,这是……” “今天的工钱。”维恩说,“门房也是教堂的人,干活就该拿钱。” 托马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这个教堂当了三年门房,从前几任主教手里领过不少钱。但那些钱都是镇长发的,是让他盯着教堂的“辛苦费”。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教堂的人,更没人给他发过“工钱”。 “大人……我就是顺手……” “拿着,这是女神给你的奖励。” 维恩推开教堂的门,走进正厅。 长条椅摆得整整齐齐,讲台上的圣像擦干净了,缺了手的地方用布遮着。 梅菲尔站在讲台旁边,正在整理经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回来了?” 维恩点头。 “那几个孩子呢?” “去后院放东西了。” 梅菲尔“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经卷。 维恩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梅菲尔修女。” 梅菲尔抬起头。 “怎么?” 维恩取出那本旧书,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梅菲尔伸手接过来,她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扉页的文字上。 “驱邪圣典……” 她的声音很轻。 维恩说:“跳蚤市场淘来的,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上面记载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梅菲尔抬起头,看着他。 维恩继续道:“亡灵系神眷者,需要收集不同的亡灵来增强实力。这本圣典里有一些驱邪收服的记载,或许能帮你收服更强大的亡灵。” 梅菲尔沉默了几秒。 她把圣典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 维恩点头。 “还有。”他说,“那几个姑娘去集市,给你也买了衣服。等会儿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梅菲尔愣了一下。 “……给我?” 维恩看着她。 “对。说是天气冷,你穿的太单薄了。” 梅菲尔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圣典上。怀里的书有些分量,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寒霜镇,山上。 魔女教团的据点隐藏在靠近山顶的一片旧宅区里。从外面看,是栋使用多年的老宅,但推开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艾米莉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脸上的灰早就洗干净了,破衣服也换成了干净的便装。 屋里还坐着五个人。 全是漂亮的女人。 “艾米莉怎么样?” 艾米莉一口气喝干茶水。 “那个主教,是正常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正常人?”另一个灰眼睛的女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艾米莉靠在椅背上。 “意思就是,他不是我们以为的变态。”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偷面包被抓,到维恩出现,到老汤姆突然变脸逃跑,到维恩给她钱让她去买衣服。 “……他给我两枚维金盾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艾米莉说。 “给你钱你就收?”灰眼睛女人瞪着她,“万一这是收买呢?” “收买什么?”艾米莉看着她,“我又没暴露身份,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偷面包的流浪小孩。他给我钱让我去买衣服,这叫收买?” 灰眼睛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角落里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开口了。 “他身边那三个魔女,你看见了吗?” 艾米莉点头。 “看见了。两个小的,一个大的。” “状态怎么样?” 艾米莉想了想。 “两个小的应该是双胞胎,一个冰系一个火系,刚觉醒不久。大的那个是二阶火系,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但实力不弱。”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们的状态……很正常。” “正常?” “对。”艾米莉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会笑,会闹,会抢着说话。那个冰系的还会害羞,被妹妹逗得满脸通红。完全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艾米莉继续问道。 “大姐,怎么办?” 年纪最大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再看看。”她说,“再观察一段时间。” 角落里那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忽然开口。 “大姐,我想亲自去看看。” “行……” 第37章 蒂露露 第二天清晨,维恩推开教堂的门。 晨雾很浓。 浓得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寒霜镇的早晨本就多雾,但今天的雾格外重,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活的一样。 维恩站在门口,往前看了一眼。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教堂也在雾气中模糊起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 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远处该有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只有雾气在流动,无声无息,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 维恩停下脚步。 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来时的路消失在雾里,教堂也消失在雾里。前后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分不清东南西北。 面板弹了出来。 【名称:迷雾领域】 【施术者:蒂露露】 【身份:魔女教团·核心成员】 【实力:二阶巅峰(迷雾系)】 【能力:制造一片完全隔绝外界的迷雾领域。在领域内,她可以隐匿身形,杀人于无形。】 【限制:施术时必须保持全果状态。衣物无法随身体一同隐身,这是她能力的唯一破绽。】 【另:她现在就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你。观察你。她已经看了你三分钟了。】 【备注2:她本来只是想来试探你,但刚才你推门出来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就开始想别的事了。】 维恩读完面板,沉默了两秒。 身后三步。 完全果露。 看了他三分钟。 他开始理解“开始想别的事了”是什么意思。 雾气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在这片雾里,有人正看着他。没有衣服的那种。 “魔女小姐。”他开口。 雾气没有动静。 维恩继续说:“你已经看了我三分钟了,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维恩的发声太突然。 浓雾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好像天空下雨了。 不!那是露水。 几滴液体从半空中落下,砸在维恩不远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维恩警惕着四周。 “你吓到我了。” 声音从雾里传来,很近,就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维恩没回头。 “你看了我三分钟,我还不能说话?” 维恩能感觉到,自己的周身有脚步声在响,那脚步声绕着他走,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很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维恩想了想,没说实话。 “女神的指引” “女神?” 雾气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来杀你的。” 维恩想了想。 “如果你要杀我,刚才就动手了。” 维恩话锋一转。 “不过……你也杀不了我。” 维恩说:“昨天那个紫眼睛的小孩,是你们派来的?” 雾气里没有回应。 只有流动的声音,像水,又像风。维恩站在原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他身上,但对方没有说话。 几息之后,雾里传来一声喘息。 很轻。 维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又一声。 比刚才重了些。 维恩站在原地,听着雾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 “你没事吧?”他问。 喘息停了。 雾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维恩想了想。 “寒霜镇的新任主教。” “主教?”那声音带着点喘,又带着点笑,“哪个主教能让人的身体……” 维恩突然想起了原因。 就在他发现蒂露露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推动了水魔法。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防御,只是单纯的,让自己的水元素逸散到周围的空气里。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有人靠近,他都会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感知周围的环境。水元素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耳朵,是他的皮肤。 他忘了这片雾是蒂露露的领域。 他忘了这片雾会被他的水元素渗透。 他更忘了,他的魔法有时会不对劲。 蒂露露此刻的呼吸就是证明。 “你……” “你对我做了什么?” 雨下得开始变大,维恩注意到了,他‘无心’在意,但还是不由得一阵尴尬。 “什么都没做。” “那我怎么会……” 维恩沉默了。 难不成,这其实是一个黄油世界? 正当他想着,周围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流动。 是凝聚。 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面前汇聚,凝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水刃,杀向了他! “喂!这不卫生啊!”维恩一阵着急。 蒂露露更生气了。 更多的水刃从雾气中凝成,朝维恩激射而来,维恩站在原地没动。 水刃刺进他的身体,又穿过他的身体,消失在另一边的雾气里。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被穿透的袍子上留下几个细小的破洞。 水元素化躯。 这是他这几年自己琢磨出来的能力,唯一的魔法防御能力。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露露蒂的声音断断续续。 维恩叹了口气。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那为什么……” 又一声拉长的鼻音从雾里传来, 蒂露露的雾气在变薄。 然后是天空水珠落地的声音,比刚才更密集了,空气开始变得湿润。 不是她主动收的,是她控制不住了。周围的灰白色开始淡去,远处的教堂轮廓隐约可见,就连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维恩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雾气散去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女人。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银色长发披散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没有衣服。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抖,一只手撑在旁边的墙上,另一只手遮挡着身体。 维恩的动作很快。 就在雾气彻底散尽前,他已经脱下自己的修士袍,往前跨了一步。袍子落下去的瞬间,刚好罩住那个还在发抖的身体。 银发从领口露出来,整张脸被罩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巴和嘴唇。 蒂露露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他。 维恩对上那双眼睛。 银色的眼里面溢满了的水汽。 街上很安静。 晨雾刚散,天色还没亮透,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但这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蒂露露张了张嘴。 然后抬手。 啪。 一巴掌。 还好维恩伸手挡住了。 “你……” 突然,一道黑色的裂隙从蒂露露脚下的影子里裂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腕。蒂露露愣了一下,整个人被那只手拽进阴影里。 影子消失的瞬间,他看见另一双眼睛。 紫色的。 是那小孩艾米莉! 第38章 被控制的无辜女孩 蒂露露俩人在一条小巷出现。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旧的木屋,地上积着污水,阳光还没照进来,只有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蒂露露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黑色的修士袍,大大的修士袍将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只露出一截银色的头发和半张通红的脸。 艾米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露露姐,你怎么了?” 蒂露露没说话,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眼角还带着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休整了好一会,才抬起头。 “没事。” 艾米莉往前凑了凑。 她盯着蒂露露眼睛。 “真的没有事吗?露露姐。” 蒂露露害羞的把脸转开。 “让我缓一下。” 艾米莉没再问。 她站在旁边,等着蒂露露恢复平静。过了好一会儿,蒂露露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淡了些。 “好了。”蒂露露声音稳了些。 蒂露露看向艾米丽。 “我们暴露了。” 艾米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蒂露露说: “那个主教,他早就发现了我们。” 艾米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蒂露露继续说:“昨天你去找他,他就知道了,今天我去试探他,他也知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藏住。” 艾米莉愣在原地。 她想起昨天的事。 她抱着他的腿求他救她,他给了她钱让她去买衣服,从头到尾都那么平静。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演技好,以为是神父的职业素养。现在想想,那不是演技。 那是早就看穿了,在陪她玩呢。 “他怎么知道的?”艾米莉问。 蒂露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她说。 “而且他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蒂露露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的水元素。”她最后说,“能渗透进我的迷雾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雾里看他,他的水元素就……就……” 她没说完。 艾米莉看着她。 “就怎么?” 蒂露露的脸又红了一点。 “就渗进来了。” 蒂露露没回答,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艾米莉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 “露露姐,你的意思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你就……” “别、别说了。” 蒂露露急忙打断了她。 艾米莉虽然闭上嘴,但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没想到这个一向冷艳的蒂露露,还会有如此羞耻的一幕。 艾米莉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露露姐,你说他会不会把这件事上报给教会?” 蒂露露抬起头。 “什么?” “就是……所有的事。”艾米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教会,教会知道寒霜镇有魔女教团的据点,那我们……” 蒂露露银色的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以前教会派来寒霜镇的主教都是一群蠢货,死了一个来一个,来了一个死一个。没想到这次……来了个棘手的。” 蒂露露想了想,开口道。 “禀报教会这件事不用着急。” “派人盯死他就行。如果他敢往镇外派出一个人去往其他的地方,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艾米莉点点头。 蒂露露继续说:“我现在怀疑,那三个魔女就是受到了他的控制,成为了那个邪恶主教的禁脔。” “这件事我们必须禀报给大姐,找机会将那三个无辜的魔女拯救出来。” 艾米莉看着蒂露露,犹豫了一下。 “露露姐,你确定是控制?我看那两个小的,状态挺正常的……” “正常的?”蒂露露打断她。 “你觉得什么叫正常?” 艾米莉张了张嘴。 蒂露露继续说:“她们是魔女。从小就被当成怪物,被追捕,被烧死,被卖来卖去。你见过哪个魔女能跟神父走到了一起,还能笑着出来?” 艾米莉没说话。 “只有一种可能。”蒂露露顿了顿,“那就是她们被彻底控制了。” 艾米莉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蒂露露站直了身起来,紧了紧黑袍。 “我们去找大姐。” “有道理!” …… 另一边的维恩还是挺无语的。 本想着早早起来四处走走。 没想到不仅自己为数不多的袍子没了,还挨了一巴掌,只能说自己今天运气比较差了。 他站在原地,打了个冷颤。 早晨的寒霜镇冷得要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大山的寒意,冻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件袍子是他在奥德里安定做的,虽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穿着舒服,也符合他的身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教堂的门虚掩着。 梅菲尔站在井边,正在打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愣了一下。 维恩只穿着一件薄衬衫。 梅菲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低头打水。 “早。”她开口。 维恩点头。 “早。” 他吸了吸鼻子,往自己房间走去。 推开门,艾拉和艾玛还在睡。 两个女孩挤在另一张床上,艾玛抱着姐姐的胳膊,脸埋在枕头里。艾拉睡得很轻,听见开门声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主人?” 维恩看了她一眼。 “继续睡。” 艾拉揉揉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主人,您衣服呢?” 维恩沉默了一秒。 “……送给需要的人了。” 艾拉眨眨眼,没听懂,但也没再问。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维恩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旧袍子穿上,系好扣子,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来。 面板便自动弹了出来。 【奥德里安快讯·晨间】 【查尔曼主教的身体状况出现波动。药剂的效果比预期消耗得更快,他只剩下十几天的时间了。但他仍就不放弃,每天吃着各种各样的药,坚持自己走路,期待着能有所恢复。】 【另:他派往寒霜镇的送信人已经出发。随身携带一封亲笔信和五十枚维金盾。信中建议您暂时不要回奥德里安,最好直接越过边境去邻国避避风头。】 【王都动态·早报】 【您那位卖屁股上位的伯爵父亲,最近又有了新动作。他最近重金聘请了一位流浪魔法师,为国王表演。表演获得了成功,小糖人国王很高兴。首相当场宣布,赏金千枚,晋封侯爵。】 【备注:他现在是侯爵了,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你得改口叫“侯爵大人”了。】 【备注2:他仍旧不肯放弃,将你给卖了,换取更好的明天。】 第39章 圣典上的宣誓 在简单的吃完早饭后,维恩站在讲台前,完成了今日的晨祷。 几个女孩坐在长条椅上,艾玛打了个哈欠,艾拉轻轻碰了她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亨特牵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头浅黄色的头发,脸上带着点雀斑,皮肤白的很。 “主教大人。”老亨特松开孙女,朝维恩躬身,“我把她带来了。” 女孩抬起头,看向维恩。 女孩提起裙角,微微欠身,动作生涩却努力做到标准。 “主教大人日安。”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紧张。 “我叫温蒂。听说…您能治好我的病。” 维恩看着她。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温蒂】 【身份:未觉醒的魔女】 【真实年龄:十八岁】 【状态:魔力反噬。体内魔元素长期淤积,无法正常释放,导致身体日渐虚弱。若不及时觉醒,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备注:她比她自己想象的坚强。祖父卖药攒钱给她治病,她都知道,每天晚上都偷偷哭。】 维恩收回目光。 “温蒂。” 温蒂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祖父说的对,”维恩说,“我能治。” 老亨特在一旁,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大人!真的?您真的能治?” 维恩点头。 “但需要时间。” 老亨特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主教大人…感谢您…感谢女神……” 他的声音在颤抖,肩膀也在抖。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哭起来。 维恩低头看着他。 没有伸手扶。 这是规矩。 神职人员,尤其是主教,代表着女神的意志。信徒的跪拜,跪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言。 老亨特的这一跪,他得受着。 这不是他要故意端着架子,而是因为坦然地接受底层的好意,才能让信仰凝聚。这是维恩这些年学到的道理。 “起来吧。”维恩说。 老亨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维恩看着他。 “人留下,你回去吧。” 老亨特愣住了。 他看看维恩,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温蒂,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大人……这……” “怎么?” 老亨特眼里闪过的一丝犹豫。 前几任主教的名声,他不是没听过。翠莺街的常客,圣水沐浴的玩法,一夜五个姑娘的壮举。那些人穿着神父袍,做的事比山里的流民还荒唐。 他孙女今年才十八岁。 长得也不算差。 如果…… 老亨特不敢往下想。 但那是他的孙女。唯一的亲人。如果出了什么事,他这条老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更低了,“能不能……让我也留下?我可以干活,打扫、劈柴、挑水,什么都行。您教堂里不是还缺人手吗?我……我……” 维恩没有生气,他对此理解。 换作是他,也不会放心把孙女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哪怕那个男人穿着神袍。 维恩往前走了一步,在圣坛前站定。他抬起手,按在讲台上那本翻开的圣典上。 “女神在上。”他的声音很平静。 老亨特和温蒂同时看向他。 “我,维恩,寒霜镇主教,以神的名义宣誓。” 他的手指按在圣典的书页上。 “若我在治疗温蒂的过程中,有任何违背神职,伤害其身心的行径……” 他顿了顿。 “愿女神收回我的神恩,愿圣典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为利刃,刺穿我的心脏。” 教堂里很安静。 几个女孩坐在长条椅上,一动不动。 老亨特跪在地上,满眼震惊。他在这条街上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发誓,听过太多漂亮话。但没有一个人,敢把手放在圣典上发这样的誓。 神罚不是闹着玩的。 在这个世界,对着圣典发的誓,是真的会应验的。那些违背誓言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不是被雷劈死,就是被火烧死,或者莫名其妙地暴毙。教会每年都会登记几起这样的案例,作为“女神威能”的证明。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我不是不信您……” 维恩把圣典放回讲台上。 “我知道。”他说,“她你孙女。” 老亨特跪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恩看着他。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老亨特拼命点头。 “放心了,放心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晃了两下差点摔倒。温蒂扶住了他,浅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爷爷……” 老亨特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 “温蒂,你在这儿好好治,”他的声音抖着,“听主教大人的话,别添乱,爷爷过几天来看你。” 温蒂点头。 “嗯。” 老亨特松开她的手,转向维恩。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教大人,拜托您了。” 维恩点头。 “愿女神庇佑你。” 老亨特离开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到维恩面前。 “主教大人,这是您要的龙血藤,五株都在这里,都是好货。” 维恩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五株暗红色的藤蔓整齐地叠在一起,纹路清晰,色泽纯正,确实比昨天那株品相好得多。 “多谢。” 老亨特摇摇头,眼睛里带着感激。 “大人说哪里话,您救我孙女的命,这几株破藤算什么。”他顿了顿,往温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探望。” 维恩点头。 “女神与你同在。” 老亨特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佝偻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教堂的门轻轻关上。 维恩把龙血藤收好,目光落在温蒂身上。女孩站在原地,浅褐色的眼睛正偷偷看他。对上他的目光,她立刻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梅菲尔修女。” 梅菲尔从旁边走过来。 “主教阁下。” “带温蒂熟悉一下教堂。”维恩说,“薇拉也去,帮她安排住处,讲讲这里的规矩。” 梅菲尔点头。 薇拉主动从后面走上前,朝温蒂露出温和的笑容。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后院看看。” 温蒂点点头,跟着薇拉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维恩站在讲台前,阳光从破损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金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侧脸的线条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主教大人…… 长得好漂亮。 薇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温蒂?这边走。” 温蒂回过神,脸更红了些,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第40章 莉莉安的秘密 就在这时,两小只好奇地问道。 “主人,为什么不现在治疗她呀?” 艾玛趴在长条椅的靠背上,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维恩。艾拉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疑惑。 维恩看向她们。 “时候还没到。” 艾玛眨眨眼。 “为什么时候没到?”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讲台边,把龙血藤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几个女孩的目光追着他,等他开口。 “治疗她,需要引导。”维恩说。 “引导?”艾玛歪着头,“引导什么?” 维恩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太好解释。 魔力反噬的魔女,体内淤积的力量就像一潭死水。要让她觉醒,需要用水魔法把那些淤积的地方冲开,把死水引活。 问题是,他的水魔法有时会不对劲。 引导的时候,水元素会在她体内流动,如果温蒂对他有什么想法,那水元素就会感知到,然后…… 然后就会像那天晚上的梅菲尔。 或者像今天早上的蒂露露。 或者像过去三年那些来忏悔的妇人。 如果现在治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万一水元素外溢,那场面…… 不好解释。 非常不好解释。 尤其是刚走的老亨特。 到时候他怎么跟人家爷爷交代? “治疗她,”维恩说,“不能被打扰。” 艾玛恍然大悟。 “哦~所以等人少的时候更安全?” 维恩点头。 “对。” 艾玛咧嘴笑了。 “主人想得真周到!”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 “那我们到时候是不是要出去?” 维恩看着她。 “最好出去。” 艾拉点点头,认真记下。 艾玛在旁边举手。 “主人,我可以帮忙看着门!保证不让任何人打扰!”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好。” 就在这时,难得安静的莉莉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闷死了。” 她转向维恩,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维恩先生,我出去逛逛。” 维恩看着她。 “去哪儿?” 莉莉安想了想。 “随便走走。反正待在教堂也没事干。” 维恩沉默了一瞬。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莉莉安】 【当前状态:即将出发】 【真实目的:寻找魔女教团】 【背景信息:她姑姑在她出发前单独告诉了她一个秘密,寒霜镇有一个隐藏的魔女教团据点。这个教团已经在这里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几乎占据了寒霜镇一半的武装力量。镇长和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暗地里都和教团有合作。】 【备注:她没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不想连累你。在她看来,你是神父,她是魔女,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收留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她不能再把教团的事拖你下水。】 维恩看向莉莉安身上。 莉莉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怎么啦?” 维恩没说话。 几息之后,他开口了。 “早去早回。”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知道啦!” 她转身往外走,红色的斗篷在风里扬起,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 艾玛在后面喊。 “莉莉安姐姐!早点回来!” 莉莉安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门关上。 教堂里安静下来。 维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魔女教团。 寒霜镇一半的力量。 有意思。 寒霜镇的街道此时很热闹。 莉莉安走在街上,红色的斗篷很显眼,引来不少目光。但她不在乎,东张西望地往前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教团的据点在哪里。 姑姑只说“在山上”,没说具体位置。 但她有办法。 魔女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不是刻意施法的那种,是本能的那种。就像同类能闻到同类的气味,不需要眼睛,只需要感觉。 她放慢脚步,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气息。 普通人。 普通人。 普通人。 冒险者。 普通人。 然后…… 有了! 很淡,但确实是魔女的气息。在山上的方向,靠近山顶那片旧宅区。 莉莉安睁开眼睛,嘴角翘起来。 她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山上的路比山下安静。 两边的房子明显好了,有些还带着院子,门口停着马车,偶尔有人经过,都会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斗篷上停留片刻。 这时,一只清脆的小鸟飞离枝头,穿过层层屋檐,落在那片老住宅区的一扇窗前。 窗户里是一间布置雅致的会客厅,壁炉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梳着蘑菇头的年轻魔女推开会客厅的门,快步走进来。她朝着坐在主位上的女人躬身行礼。 “大姐,那个红发魔女往我们这边来了。” 主位上的女人抬起眼睛。 一头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笑意。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那张脸上看不出更多岁月的痕迹。 克里斯蒂娜。 魔女教团寒霜镇分部的负责人。 寒霜镇唯一的三阶魔女。 “哦?”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嘴角微微扬起,“倒是个感觉敏锐的小家伙。” 坐在一旁的艾米莉开口。 “大姐,要拦她吗?” 蘑菇头魔女也等着指示。 克里斯蒂娜靠在椅背上,紫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不用拦。” 她顿了顿。 “让下面的人把她带进来吧!” 角落里,蒂露露皱起眉头。 “大姐,这样会不会不妥?” 她身上还穿着维恩那件黑色修士袍,披在外面,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她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克里斯蒂娜看了她一眼。 “蒂露露,你今天怎么回事?” 蒂露露低下头。 “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那个主教的魔法有问题? 说自己的迷雾领域被他渗透? 说自己在他面前焯了? 这些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艾米莉在旁边轻轻碰了碰蒂露露的手,小声说:“露露姐,你别太担心了,大姐做事有分寸的。” 蒂露露没说话。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门口的方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让她来吧。”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果我不想让他们走,他们谁也走不出寒霜镇。” 第41章 魔女教团的考核 莉莉安很快来到了宅邸门口。 她正仰头看着面前这栋老宅。 里面看起来应该很宽阔,灰白色的石墙,窗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奇怪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门突然开了。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蘑菇头,圆框眼镜,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挺可爱的。 莉莉安眨眨眼,露出笑容。 “小妹妹,你好呀!请问这里是魔女教团根据地吗?” 朵拉一阵无语,不由得暗自腹诽。 “这女人这么看起来有点傻。” 她沉默了两秒,把门拉开。 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大姐头早就等你了。” 莉莉安“咦”了一声。 “你们知道我要来?” 朵拉没回答,只是往里面走。 莉莉安跟上去,穿过门厅,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最后被带进一间布置雅致的会客厅。 壁炉烧得很旺。 暖意融融。 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十分的精致,一看就是个成熟的大美女。 克里斯蒂娜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莉莉安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从上到下。 从脸到脚。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孩子,”她开口,声音慵懒又好听,“说吧,你叫什么,以及是谁指引你来这里的?” 莉莉安站在她面前,没有紧张,反而笑得很灿烂:“我叫莉莉安!指引我来这里的,是我姑姑!” “你姑姑叫什么?” “娜亚·冯·奥德里安。”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 “……奥德里安的妻子?” 莉莉安点头。 “对呀,你认识我姑姑?” 克里斯蒂娜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几息之后,她开口了。 “你姥姥,是不是叫吉安娜·阿加莎?”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克里斯蒂娜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吉安娜·阿加莎。 在三十年前,这名字可了不得。 荒原魔女。 四阶魔女,只差一步就能迈入五阶。一个人,一把法杖,在北方荒原上游荡了十年。杀过的魔兽堆成山,杀过的恶人数不清。教廷悬赏她的脑袋,赏金从一千涨到一万,最后涨到五万,没人敢接。 后来她失踪了。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有人说她去了别的国家。众说纷纭,最后不了了之。 克里斯蒂娜放下茶杯,抬起眼睛。 “孩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莉莉安站在她面前,笑得灿烂。 “我想加入魔女教团!”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蒂娜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红发女孩,嘴角微微扬起。 “加入教团?” 莉莉安点头。 “对!” “为什么?” 莉莉安想了想。 “因为我是魔女呀,当然要和魔女在一起。”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 “就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教团是做什么的吗?” 莉莉安摇头。 “不知道。” “那你就要加入?” “对呀。” 克里斯蒂娜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吉安娜的外孙女。 倒是傻得可爱。 “孩子,”克里斯蒂娜开口,“想加入魔女教团,需要经过考核。” 莉莉安眼睛亮了。 “什么考核?” 克里斯蒂娜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先把衣服脱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 “啊?” 克里斯蒂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艾米莉在旁边开口了。 “让你脱就脱。这是每个魔女加入之前都要过的关,在场的每个人都脱过。”她顿了顿,“当然,你也不会例外。” 莉莉安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几个女人,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点好奇。 “脱光?” “脱光。” 莉莉安想了想。 “为什么要脱光?” 克里斯蒂娜开口了。 “魔女的身体,会留下很多痕迹。旧伤、新伤、魔力印记、诅咒残留。不亲眼看过,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 莉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 她抬手,开始解衣服。 红色的斗篷落在地上。 裙子落在地上。 里内落在地上。 …… 不得不说,莉莉安的身材是极好的。 锁骨深,腰很细,胸口饱满得刚好盈满掌心。两条腿又长又直,站得笔直,没有半点遮掩的羞怯。 艾米莉咽了咽口水。 蒂露露也是目不转睛。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但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紧张。 屋子里很安静。 几个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莉莉安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活了十九年,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过。 克里斯蒂娜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慢慢扫过,从上到下,从肩到腰,从腰到腿。 事实上,克里斯蒂娜并看不出来个什么,她只是单纯的喜好女色,尤其是在某三点间来回移动。 她懒懒的说道。 “朵拉。” 蘑菇头女孩往前站了一步。 “大姐头。” “好好检查一下。” 朵拉点点头,走到莉莉安面前。 莉莉安低头看着她。 朵拉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你别动。” 莉莉安点点头。 朵拉抬起手,放在莉莉安胸前。 手指很凉。 莉莉安打了个冷战。 朵拉的手从胸口往下移,经过肋骨,经过腰侧,最后停在臀部的位置。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大姐头!” 克里斯蒂娜抬起眼睛。 “怎么?” 朵拉的声音有点激动。 “是四叶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蒂娜站起身,走过来。艾米莉和蒂露露也凑上前。莉莉安被她们围在中间,紧张得忘了遮。 “怎、怎么了?” 克里斯蒂娜没说话,她弯下腰,目光落在莉莉安臀部那块淡粉色的印记上。四片花瓣,边缘清晰,像是用最细的笔描上去的。 莉莉安也往后看了看。 “咦?我记得我小时候是没有胎记的呀!这个……这个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克里斯蒂娜笑了,调侃道。 “那可不是什么胎记,小傻瓜。” 第42章 考核内容:杀了神父 克里斯蒂娜直起身,目光在莉莉安脸上停留片刻,又在三点一线之中来回扫视。 “魔女身上的花叶印记,”她笑了笑,不过声音认真了些,“代表的是魔女的初始潜力,花瓣的页数越多,代表潜力越高。” 莉莉安眨眨眼。 “那我这个……很多吗?” “四叶。”克里斯蒂娜说,“在魔女之中,已经是天才的那一类了。绝大多数魔女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二、三叶。” 莉莉安咧嘴笑了。 “那我岂不是天才?” 克里斯蒂娜笑得更开心。 另一边,朵拉还蹲在她身后,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片淡粉色的印记,眉头越皱越紧。 “大姐头,不对劲,您过来看看。” 克里斯蒂娜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 艾米莉和蒂露露也凑过来。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莉莉安身后那片淡粉色的四叶花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但莉莉安被四人看得有些脸红。 “怎、怎么了?” 克里斯蒂娜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按理来说,莉莉安已经突破了二阶,花瓣的颜色应该是红色才对。 可现在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淡得几乎要消失的粉色,那是一阶魔女刚觉醒时才会有的颜色。 “朵拉,”克里斯蒂娜开口。 “你确定这是四叶?” 朵拉点头,推了推眼镜。 “确定。纹路清晰,边缘完整,就是四叶。但颜色……” 她没说完。 蒂露露在旁边接话。 “颜色不对。” 艾米莉也看出问题了。 “二阶魔女,花瓣应该是红色才对。她这怎么还是粉的?而且……这粉色也太淡了,比我刚觉醒的时候还淡。” 莉莉安被她们说得有点懵。 “这个颜色有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蒂娜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花瓣的颜色,代表着魔女突破的风险。” 莉莉安眨眨眼。 “风险?” “对。”克里斯蒂娜继续说,“刚成为一阶魔女的时候,花瓣是粉色的。突破到二阶,变成红色。三阶,深红。四阶,紫红。以此类推,颜色越深,代表着下一次突破的风险越高。” 莉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这个粉色……” “按理说,你已经是二阶,应该是红色。”克里斯蒂娜顿了顿,“但你现在的花瓣颜色,比很多一阶魔女还要淡。” 莉莉安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扭头往后看,还是看不见。 “那……这代表什么?” 克里斯蒂娜没回答,她转向莉莉安,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孩子,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莉莉安想了想。 “奇怪的东西?” “或者吃过什么奇怪的魔药。” 莉莉安努力回想。 她想到了离开奥德里安那天姑姑往她怀里塞的那包点心,想到了马车上薇拉炖的汤……除此之外,其他的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继续问道。。 “那突破的时候呢?你从一阶突破到二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莉莉安歪着头想了想。 “特别的事……” 她回忆突破那天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她躲在姑姑房间的衣柜里,浑身发烫,像被火烧一样。姑姑抱着她,一遍一遍地祈祷,念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就变成二阶了。 “就是发烧,”她说。 “烧了一夜,第二天就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 她转身走回主位,在椅子上坐下,紫色的眼睛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像是在思考什么。 朵拉凑过来,小声问。 “大姐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米莉也在旁边小声说。 “不增反降……这种事闻所未闻。” 蒂露露的目光落在莉莉安身上,眉头微皱。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起那个主教的水元素,想起自己在他面前…… 不过,这应该不是巧合。 克里斯蒂娜开口了。 “把衣服穿上吧。” 莉莉安愣了一下。 “啊?哦,好。”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裙摆很快遮住了那道四叶花印记。 穿好衣服,莉莉安抬头。 “那我这就算通过考验了吗?”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 “这只是观察。” 莉莉安眨眨眼。 “那真正的考验呢?” 克里斯蒂娜靠回椅背,眼睛里带着笑。 “还没开始呢。” 莉莉安站直了身体,挺起胸。 “我不怕!什么考验都可以!” 克里斯蒂娜靠回椅背,紫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考验很简单。”她开口,声音慵懒却清晰。 “杀了那个神父。” 莉莉安愣住了。 “什么?”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又重复了遍。 “杀了那个和你一起来的神父。”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疑惑道。 “您是说……维恩先生?” 克里斯蒂娜点头。 “对。” 莉莉安好一会儿才发声。 “为什么?” 克里斯蒂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孩子,你是魔女。他是神父。神父和魔女,从古至今就是死对头。他收留你,帮你治病,给你吃穿,你以为他是好心?” 莉莉安皱起眉头。 “可是维恩先生他……” “他怎么了?” “他是个好人。”莉莉安说得很认真,“从奥德里安到寒霜镇,一路上他帮了很多人。那个卖奴隶的胖商人,他救过他媳妇的命。那个黑石村的姑娘薇拉,是他从祭台上救下来的。还有艾拉和艾玛,那两个小魔女,如果不是他,她们早就死在奴隶市场了。” 蒂露露从旁边走上前。 “莉莉安,你被他骗了。” 莉莉安看向她。 蒂露露的声音低沉: “教会杀了多少魔女,你清楚吗?那些神父,有多少是靠举报魔女领赏金的?多少姐妹死在他们手里?他们有的连孩童都不放过,你还要相信他们吗?” 莉莉安愣住了。 “那些……那些事,跟维恩先生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以后呢?”蒂露露盯着她,“他是神父,他的袍子,跟那些人是一样的颜色。” 第43章 被误会的主教 莉莉安说道。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蒂露露反问道 “这还需要证据吗?你不觉得神父拯救魔女,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吗? 蒂露露乘胜追击。 “而且我怀疑那姐妹被控制了。” “维恩先生控制了她们?” “对。”艾米莉在旁边接话,“你想想,两个刚觉醒的小魔女,什么都不懂,被他带在身边,每天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你觉得她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莉莉安很是不理解。 “可是她们…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啊。” “开心?”蒂露露看着她,“无知觉的人被控制的人,当然会开心。你以为控制是什么?是整天哭丧着脸吗?” 莉莉安沉默了。 艾米莉继续说:“她们现在看着开心,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被控制。等哪天她们知道时,她们已经成为那邪恶神父的禁脔了,想逃都逃不掉。” 蒂露露在旁边点头。 莉莉安站在原地,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想起艾拉和艾玛的笑脸,想起她们每天围着维恩转的样子,想起艾玛那句“主人对我们好”。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可是……” “可是维恩先生真的是好人。” 蒂露露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明白……” “今天早上!” 莉莉安打断她。 “就在今天早上,维恩先生还答应帮温蒂治病呢!先生说那病能治,他只收了温蒂爷爷的龙血藤作为医药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朵拉忽然抬起头。 “温蒂?” 莉莉安看向她。 “对,温蒂。怎么了?” 朵拉推了推眼镜,转向大姐大。 “大姐,是那个姑娘。” 克里斯蒂娜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个亨特的孙女?” 朵拉点头。 “对。我们之前去看过的那个。魔力反噬,花瓣颜色极深,深得发紫。觉醒必死。” 艾米莉在旁边皱起眉头。 “那不就是绝症吗?” 朵拉点头。 “对。根本治不好。” 蒂露露的脸色变了。 “所以那个主教是骗子?” 克里斯蒂娜没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壁炉的火焰在她眼睛里燃烧。 朵拉继续说:“那个女孩我去看过,花瓣颜色深得发紫,比她实际该有的颜色深了至少四倍。她体内的魔力淤积已经到了极限,别说觉醒了,就算不觉醒也活不过三个月。这种病,必死。” 艾米莉在旁边接话。 “那老头到处求医,花光了所有积蓄,没人能治,那主教说能治,还收了礼……” 蒂露露的脸冷下来。 “连死人的钱都赚。” 蒂露露转向克里斯蒂娜。 “大姐,这人真的该死。要不我现在就去把他杀了?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失手!” 莉莉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是着急:“你们……你们真的误会了……维恩先生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克里斯蒂娜抬起了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她看着莉莉安,再次问道。 “孩子,你确定他说的是‘能治好’?” 莉莉安使劲点头。 “确定!维恩先生说得很清楚,那个病他能治,说需要时间,还说让老亨特放心把孙女留下。老亨特跪在地上哭,他就站在圣坛前面,按着圣典发的誓。”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他按着圣典发了誓?” 莉莉安点头。 “对。就在教堂的讲台前面,他亲手按着那本打开的圣典,说如果他任何违背神职的行为,圣典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为利刃,刺穿他的心脏。” 这回,轮到蒂露露她们脸色变了。 在这个世界,对着圣典发誓不是闹着玩的,没有人敢拿圣典开玩笑。 朵拉小声说。 “大姐,如果是假的,他不敢这么发誓吧……” 艾米丽忍不住开口。 “大姐……” 克里斯蒂娜抬手打断她。 她转向莉莉安,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莉莉安眨眨眼。 “什、什么有意思?” 克里斯蒂娜没有回答她。 她看向蒂露露。 “先别动手。” 克里斯蒂娜抿了一口茶。 “让老亨特的孙女在那待几天,看看那个主教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艾米莉在旁边皱起眉头。 “大姐,万一他是骗子……” “如果真的能治好,”克里斯蒂娜放下茶杯,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那他就不该杀。” 莉莉安站在原地笑了。 “我就说嘛,维恩先生是好人。” 克里斯蒂娜话锋一转。 “如果他治不好,那他必死无疑……” …… 与此同时,山下外围区的教堂内。 维恩已经完成了对温蒂的第一轮水魔法理疗。 总体效果还行。 温蒂坐在床边,感觉身体轻了很多,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大人,”她开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我……我感觉呼吸好像通畅了些。” 维恩点头。 “正常反应。” 温蒂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又深深吸了口气。胸口那片压了她好几年的沉闷感,确实松动了一些。虽然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转向维恩,眼中是感激。 “谢谢大人。” 维恩摆了摆手。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女神的庇佑。” 温蒂站在原地,看着他。 黑袍,金发,这张帅气的脸庞离她更近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维恩紧接着开口。 “今天就这样,你先下去好好休息,明天这个时间再来。” 温蒂回过神,点点头。 “好、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维恩站在屋里,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另一边,维恩也松了口气。 还好。 刚才给温蒂梳理的时候,他一直绷着神经。水元素在女孩体内流动,他全程都在盯着她的反应。呼吸、心跳、脸色、眼神,任何一点变化都没放过。 结果是好的。 从头到尾,温蒂除了刚开始有点紧张,之后都很正常。没有脸红,没有腿软,也没有那种不该有的反应。 看来病痛确实能让人没心思多想。 一个被魔力淤积折磨了几年的人,胸口都堵得喘不过气了,哪有功夫去想别的? 水元素在温蒂体内流动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些淤积的地方。有的堵在经脉里,有的堵在脏腑间,有的堵在更深的地方。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枯枝烂叶,把一条本该通畅的河道堵得死死的。 第一轮梳理只是开了个小口。 让堵死的地方松动一下,让淤积的东西稍微流动起来,真要彻底疏通,还得要在进行几次梳理。等她身体调理好了后,觉醒药剂才可以进一步服用。 温蒂走后,维恩并没有休息,而研究起了龙血淬体魔药的配方。 接下来只要等,托马森将其余的辅助药材购买回来,他就可以着手配置药剂了。 第44章 磨砺战气 就在维恩研究魔药配方时。 托马斯推开了教堂后院的矮门,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主教大人,您要的药我全买回来了。” 这是早上维恩给托马斯安排的。 托马斯把包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抹了把汗,脸上带着笑。 维恩走过来,解开包袱看了看。月光草、霜鳞粉、冰晶泉水,还有几样普通名字的干草药,一样不少,品相也都还行。 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币,递过去。 托马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三枚银币,又抬头看维恩。 “大人,这……” “跑腿费。”维恩说,“拿着。” 托马斯还是很高兴的,他在这个教堂当了三年门房,从没拿过一分钱的跑腿费。 前几任主教让他办事,能给句“谢谢”就不错了,哪有人给过钱? 托马斯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大人!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 维恩摆摆手,托马斯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院子里安静下来。 维恩把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龙血藤五株,已经处理过了,干枯的藤身被他用清水泡软,此刻正躺在木盆里,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 艾玛从屋里探出脑袋。 “主人,要帮忙吗?” 维恩看她一眼。 “你们可以过来看看。” 艾玛立刻跑出来,艾拉跟在后面,两个女孩在石桌边站定,好奇的盯着桌上的药材。 维恩开始配药。 月光草磨粉,霜鳞粉过筛,冰晶泉水按比例加入,几种辅药依次投放。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艾玛在旁边递东西,眼睛亮亮的。 “主人,这是什么药呀?” “龙血魔药。” “干什么用的?” “强身健体。” 艾玛眨眨眼。 “就像您上次给我们喝的那种?” “不一样。”维恩说。 “那个是觉醒,这个是战士药剂。” 艾玛歪着头,黑眼睛里带着不解。 “主人,您不是神父吗?神父不应该学那种神圣魔法吗?怎么还当起战士了?” 维恩手上的动作没停,月光草粉末在他指尖筛落,均匀地洒进容器里。 “怎么,神父就不能当战士了?” 艾玛眨眨眼。 “可是……可是神父不都是念经、祈祷、给人治病的那种吗?”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谁告诉你的?” 艾玛想了想。 “没人告诉,我自己想的。” 艾拉在旁边小声接话。 “以前在其他奴隶市场,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些人说他是神父,他就只会念经,念完就走了。” 维恩把手里的霜鳞草倒进去,轻轻搅动。 “念经的神父有很多,”他说,“但能活下来的神父,都不只是念经。” 艾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维恩把最后几味辅药依次加入,透明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浅白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深红,最后停在暗红色上,像凝固的血。 差不多了。 他从木盆里捞出泡软的龙血藤,用力一挤,暗红色的汁液滴进容器里。一滴,两滴,三滴。每滴下去,容器里的液体就剧烈翻滚一次,像烧开的水。 五滴之后,翻滚停止。 液体恢复了平静,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龙血魔药,成了。 维恩把容器放下,转向已经准备好的浴桶。桶里装了半桶清水,是他刚才用水魔法注入的。 他端起容器,把魔药慢慢倒进去。 暗红色的液体入水即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几息之后,整桶水都变成了淡红色,表面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光。 艾玛凑过去,盯着桶里的水。 “好红。” 艾拉站在旁边,小声说。 “像……像血水。” 维恩没说话。 他抬手,按在桶沿上。 水元素开始运转。 桶里的淡红色开始变化,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原本浮在水面的光泽沉下去,融进水里,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中浮动。 在水魔法的增益下,这一桶龙血魔药的药效,一共翻了四五倍。最后,整桶水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大桶浓稠的红酒。 艾玛咽了咽口水。 “主人,这……这真的是泡澡的?” 维恩看她一眼。 “怎么,你们也想一起泡?” 艾玛愣了一下。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主、主人!您、您说什么呢!” 艾玛反应比姐姐快一点,她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桶深红色的水,脸也开始泛红。 “和主人一起泡……那、那不是……” 她没说下去。 但脸已经红透了。 维恩嘴角微微扬起。 “逗你们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这是战士用的淬体药剂,不适合你们。出去吧,我要泡了。” 艾拉拉着妹妹的手,低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艾玛忽然回头。 “主人!” 维恩看她。 艾玛的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亮的。 “下次……下次如果是那个……那个让我们变好喝的药,可不可以和主人一起泡?” 艾拉在旁边急了。 “艾玛!” 维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到时候再说。”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两个女孩嘀嘀咕咕的声音。 “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还说!你刚才说的什么话!” “我、我就是问问嘛……” “那种事怎么能问!” “为什么不能问?主人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以后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艾玛没回答,脚步声渐渐远了。 维恩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他抬手,解开袍子的扣子。 黑色的神父袍落在地上。 他跨进浴桶,整个人沉进深红色的水里。 第一息。 没什么感觉。 第二息。 还是没什么感觉。 第三息。 来了。 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同一时间被烙铁贴上。那种灼烧感从表皮钻进去,往肉里钻,往骨头里钻,往血液里钻。 维恩的牙齿咬紧了。 妈的。 怎么这么疼? 像有人在剥他的皮,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完皮再烧肉,烧完肉再烧骨头。不是剥完再烧,是同时进行。 维恩的额头开始冒汗。 呼吸开始变粗。 全身肌肉死死紧绷。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变,旧的被刮掉,新的在生长。疼痛就是新旧交替的代价。 每一息都像一年。 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声的嘶吼。 可他不能停。 一旦停了,前面的疼就白受了。 寒霜镇是什么地方?想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就得有能活下来的本事。 他的水魔法打不了人。要想活得更好,唯一能靠的,就是这副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维恩感觉自己都快昏死去。 终于疼痛开始消退。 维恩睁开眼。 桶里的水正在变淡。 他从桶里站起来。 握紧拳头的时候,力量在血管里涌动,像刚出笼的野兽。往前挥出一拳,一股气流冲了出去。 是战气! 没想到他磨砺出了战气。 他拿到了四阶战士的门票。 第45章 果然是好人 战气,是战士晋升四阶的门票。 这是寻常阶位者与神眷者、超凡者对抗的唯一手段。而这个世界能砥砺出战气的人少之又少,无数人终其一生卡死三阶,始终摸不到那道门槛。 维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拳头上还有余温,刚才那一拳挥出去时,他清楚感觉到有一股东西从体内冲出去,不是风,不是魔法,是另一种更本质的力量。 战气。 他居然在一次魔药的浸泡中,就凝出了战气,这要是让那些苦练几十年的战士知道,怕是要气死一批人。 刚系好扣子,脚步声就到了门口。 “主人!” 艾玛的声音。 维恩转过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艾玛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他。艾拉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面包和一碗热汤。 “主人,吃饭啦!” 艾玛说完,忽然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盯着维恩。 “主人,您好像……” 艾拉也抬起头,看着维恩。 “好像……变了?” 维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哪里变了?”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比之前更……更……” 她找不到词。 艾拉在旁边小声接话。 “更好看了。” 艾玛使劲点头。 “对!更好看了!” 维恩愣了一下。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 还是那张脸。 五官没变,轮廓没变。 但皮肤似乎比以前更紧致了些,眼睛比以前更深了些,就连那些原本就好看的线条,都变得更流畅了。 龙血魔药,不只是强化身体。 连带着把皮相也淬了一遍。 维恩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吧,吃饭。” 院子里点着油灯,女孩们围坐在破桌子旁边,面前摆着薇拉刚做好的晚饭。 维恩走过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艾拉递过来一碗汤,碗边还热着。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错。 薇拉的手艺确实可以。 艾玛在旁边嚼着面包,忽然抬起头。 “咦,莉莉安姐姐呢?” 艾拉也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她下午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维恩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碗,目光落向院门口。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色的斗篷先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莉莉安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回来啦!” 艾玛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 “莉莉安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快吃完了!” 莉莉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有点事耽误了。” 她走过来,在维恩旁边坐下。 维恩看着她。 “去哪儿了?” 莉莉安眨眨眼。 “随便逛逛呀,不是跟你说了嘛。” 维恩没说话。 两秒后,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莉莉安】 【当前状态:心虚,但努力表现得正常】 【今日经历:去了魔女教团据点,见了负责人克里斯蒂娜,被要求脱光检查,后背上的四叶花印记被发现。教团给了她一个选择:杀了您,或者证明您是好人。】 【备注:她选择了后者。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证明您是好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教团当成了试探您的棋子。】 【备注2:她不是傻,是单纯。单纯的人容易相信别人,也容易被人利用。】 【备注3:克里斯蒂娜对她的评价是“吉安娜的外孙女,傻得可爱”。】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两秒。 魔女教团。 果然找上门了。 不过这吉安娜又是谁? 他端起碗,继续喝汤。 莉莉安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艾玛凑过来。 “莉莉安姐姐,你逛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吗?” 莉莉安回过神。 “啊?哦,有、有啊。山上有个广场,好多人在那儿摆摊,比山下热闹多了。” 艾玛眼睛亮了。 “真的吗?明天我也要去!” 莉莉安点点头。 “好啊,明天我带你们去。” 她说着,又偷偷看了维恩一眼。 晚饭结束,薇拉收拾碗筷,几个女孩各自回屋。维恩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莉莉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维恩先生。” 维恩没回头。 “怎么?”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莉莉安咬了咬嘴唇。 “你……为什么要对魔女这么好?” 维恩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 “你想听真话?” 莉莉安点头。 维恩想了想。 “因为她们是人。” 莉莉安愣住了。 维恩继续说:“魔女也是人。会饿,会疼,会怕,会想活下去。我只是做了人该做的事。” 莉莉安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半晌,她忽然笑了。 “我就说嘛,维恩先生是好人。” 她转身往回走,红色的斗篷在月光下扬起,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维恩先生!” 维恩看着她。 莉莉安咧嘴笑了。 “晚安!”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维恩收回目光,看向夜空。 好人吗? 也许吧。 至少在这个破地方,当好人的代价,他目前还付得起。 如果付不起呢? 尽力吧!毕竟这是他的底线。 与此同时,寒霜镇山顶。 男爵的宅邸占据了这片区域最好的位置,带庭院和花园,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守卫。从山脚往上看,这座宅子是整座城镇最显眼的建筑。 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 房间里布置得很精致,绣花的窗帘,雕花的床架,铺着厚毯子的地板,还有一面镶金边的穿衣镜。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幅油画,油画本身不大,比一本摊开的书大不了多少。 女孩抬起头。 “你确定这幅画有用?” 站在床边的仆人躬了躬身。 “小姐,绝对没错。只要你肯付出,它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女孩盯着他。 “你试过?” 仆人摇头。 “小人没试过。但卖画的人说,这画是从南边来的,在王都那边很流行。好多贵族小姐都求着要,能实现任何愿望。” 女孩攥紧了画框。 “付出什么?” 仆人低头。 “卖画的人没说。” 女孩皱起眉头。 “不知道你就敢买回来?” 仆人抬起头。 “小姐,卖画的人说,想要什么,画会告诉你。付出什么,画也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小人觉得,既然能在王都流行,应该不会害人吧。”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油灯跳了跳,画面上的眼睛似乎在动。 她打了个寒颤。 “你先出去。” 仆人躬身退下。 第46章 镇长怪癖,妓女教堂 第二天清晨。 维恩睡得不错,他刚坐起身活动身体,面板就准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晨报·本地版】 【昨夜后半夜,镇长威尔福携情人在街头进行了一场特殊的“散步”。路线与服装经过精心设计,特意绕到教堂外围徘徊了三圈。并在教堂正门前停留约半刻钟。据当事人事后回忆:越神圣的地方越令人感到刺激。】 【备注:这是威尔福精心调教的成果,他对此感到很自豪。在他看来,教堂作为女神在人间的居所,自然是展示自己女人的最佳选择。】 【另:镇长千金昨晚尝试了王都盛行的恶魔禁物。不知是流程有误还是契约本身有问题,仪式失控,女孩陷入昏迷】 【另另:她只是想和永远哥哥在一起,她认为自己没有错。】 维恩看着面板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这一家子怕不是有病。 玩调教,玩到了我教堂门口? 还有这女儿,这思想不对劲呀。 他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薇拉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艾拉和艾玛蹲在井边洗脸,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见他出来,艾玛抬起头。 “主人早!” 维恩点头。 “早。” 艾玛擦干脸,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主人,今天来了一批信徒,梅菲尔姐姐正在外面接待呢。” 维恩脚步顿了顿。 “信徒?” 艾拉在旁边点头。 “嗯,来了好多人,梅菲尔修女让她们在教堂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准备了。” 维恩没说话。 寒霜镇这地方,什么时候有过信徒? 还一来就是一批? 他穿过院子,往教堂正厅走。 推开侧门,梅菲尔正站在讲台旁边整理经卷。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主教阁下。” 维恩看着她。 “外面什么情况?” 梅菲尔顿了顿。 “来了些人。” “什么人?” 梅菲尔沉默了一息。 “妓女。” 维恩愣了一下。 “妓女?” 梅菲尔点头。 “今天是修拉感恩日。妓院放假,她们听说教堂来了个长得好看的主教,就结伴来了。” 维恩沉默了。 修拉感恩日。 伟大娼妓女神的纪念日。 维恩当然知道这个节日。在这个世界,娼妓女神是正神之一,地位虽然不及主神,但也是受到承认的神明。每年她的纪念日,所有妓院都会放假,信徒们可以去任何神殿参拜。 只是维恩没想到,寒霜镇第一批来教堂进行参拜的人会是妓女。 “多少人?” “二十多个。” 维恩想了想。 “让她们进来吧。” 梅菲尔看着他。 “主教阁下,您确定?” 维恩点头。 “修拉的信徒也是信徒。女神不会拒绝任何来祈祷的人。” 梅菲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照进来,照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身上。 二十多个,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都有,穿得一个比一个鲜艳。红裙子、绿裙子、黄裙子,有的披着薄纱,有的露着肩膀,有的领口开得极低。 她们站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目光往教堂里张望。 门开的那一瞬间,声音静了一静。 梅菲尔站在门口,黑色的修女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请进。” 她往旁边让了让。 妓女们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往里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香水味飘进来,混在一起,把教堂里原本淡淡的烛香都盖住了。 她们在长条椅上坐下,目光四处打量。破旧的教堂、缺角的圣像、补过的窗户。有几个人小声嘀咕起来。 “这教堂怎么这么破?” “听说是新来的主教,还没收拾完呢。” “新来的?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见着呢。” 正说着,侧门开了。 维恩走出来。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黑色的神父袍,金色的头发,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教堂里瞬间安静了。 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有人咽了咽口水。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妈呀……” 维恩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走上讲台,在圣坛前站定。 “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是修拉感恩日。感谢各位在难得的休息日,前来教堂礼拜。” 妓女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他好有礼貌。” 旁边的人点头。 “而且好帅。” 维恩抬起手,示意她们坐下。 “请坐。” 妓女们纷纷落座。 维恩站在讲台上,开始今天的晨祷。 祷词是教会统一规定的,他念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今天念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各个方向,带着各种意味。 阳光从玻璃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人开始走神了。 不是那种走神。 是另一种。 维恩面不改色地念完祷词,合上经卷。 “愿女神庇佑你们。” 妓女们站起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他。 “主教大人,您讲得真好。” 维恩看着她。 “谢谢。” 红裙女人笑了笑。 “我叫丽莎,在翠莺街的玫瑰院。您有空来玩呀。” 旁边几个女人笑起来。 “丽莎你真是……” “主教大人别听她的,来我们百合院,我们那儿姑娘更好看。” 维恩抬起手。 人群安静了些。 “各位,”他说,“教堂是女神的地方,不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如果你们想忏悔,可以留下。如果想找乐子,请去该去的地方。” 妓女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嘀咕。 “还挺正经。” 旁边的人碰了碰她。 “正经才好啊,那种一来就往翠莺街跑的主教,谁稀罕?” 丽莎站在最前面,目光在维恩脸上转了一圈。 “主教大人,那我忏悔。” 维恩看着她。 “现在?” 丽莎点头。 “就现在。” 她转向其他人。 “你们先回去吧,我忏悔完自己走。” 几个女人笑着往外走。 “丽莎你真是……” “那我们可走了啊。” “记得回来,妈妈要查人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教堂里只剩下丽莎一个人。 第47章 神明不会忘记你 教堂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几个女人站在石阶下,没有立刻离开。 “你们说,丽莎这忏悔得多久?”穿绿裙子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耸耸肩,“她这几月越来越不对劲,天天做噩梦,晚上睡不着。前几天还跟我说,梦到好多小孩围着她哭。” “小孩?”另一个年轻些的妓女皱起眉头,“她打过几个?” “她自己不说,谁知道呢。”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十四年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她十四岁入的行,今年二十八,你们也猜得到,只会不会少。” “她刚来的时候,是整个翠莺街最漂亮的。那些冒险者、商人、就连镇长府上的人,都排着队点她。现在呢?”那女人顿了顿,“人老花黄,客人没了,还染了一身病。” “什么病?”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病。” 年轻些的妓女咬了咬嘴唇。 “那她以后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另一边,听说丽莎要忏悔,维恩将她引到了旁边的忏悔室。 虽然破烂,但也勉强还能用。 维恩在隔窗这边坐下,丽莎在那边坐下。隔窗的木格栅很密,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 维恩的眼前,面板浮现了出来。 【姓名:丽莎】 【身份:翠莺街玫瑰院妓女】 【真实年龄:28岁(入行十四年)】 【过往:14岁被亲生父亲卖入妓院。22岁时遇到一个年轻冒险者,两情相悦,那人承诺攒够钱就来赎她。三个月后,那人死在一次魔潮中。从那以后,她自暴自弃,再没想过离开。】 【堕胎次数:两次。第一次是17岁,被鸨母强行灌药;第二次是22岁,那个冒险者死后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一场意外,孩子没留住。】 【当前状态:患病(花柳病晚期),痛苦,绝望。每晚做噩梦,梦见那些没生下来的孩子围着她哭。】 【备注:她不信教,今天来只是因为听说新来的主教长得很帅,想看看。但刚才晨祷的时候,她忽然想哭。】 【另: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给那个冒险者留个孩子。】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几秒。 隔窗那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丽莎在哭。 一开始的低声抽泣,逐渐演变成了嚎啕大哭,对面的她哭得很伤心。 维恩没有催促。 他安静地坐着,等那哭声慢慢停下来。 过了很久,丽莎开口了。 “主教大人,我有罪。” 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维恩没说话。 丽莎继续说:“我现在这样,有这样的报应,是我活该。” 维恩开口了。 “什么罪?” 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堕过胎。” 维恩没说话。 丽莎的手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这是罪。那些孩子,都是我的骨肉。我没能让他们生下来,是我的错。现在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们。好多小孩,围着我哭,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们。” 她抬起头,隔着隔窗看向维恩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在那里,黑色的,安静的。 “主教大人,我该怎么办?” 维恩沉默了两秒。 “你今年多大?” 丽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二、二十八。” “入行多久了?” 丽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十四年。” 维恩看着她。 “十四岁入的行?” 丽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十四岁…是我父亲把我卖进去的。” 维恩没说话。 丽莎继续说:“他说家里穷,养不起我。我母亲死得早,他一个人带着我和弟弟。弟弟要读书,要娶媳妇,没钱。正好有个鸨母路过村里,看上我了,他就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跪在地上求他,让他别卖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给他种地,我给他做饭,我给他洗衣服。他把我踹开,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让我别挡着弟弟的前程。” 维恩沉默着。 丽莎的抽泣又响起来。 “十四年了,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我恨他,恨得晚上睡不着。可我又忍不住想,他过得好不好,弟弟娶媳妇了没有。我是不是很贱?” 维恩内心感叹。 还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他见过很多人,富人、穷人、善人、恶人,但这个女人的遭遇,让他沉默了。 十四岁被亲生父亲卖掉,二十二岁失去唯一爱过的人,两次失去孩子,现在染上病症。她全部的人生,全是苦难堆积起来的。 当女人向维恩问道,她贱不贱时。 其实维恩是能理解这种心理的。 创伤性的哀悼与生存意义的挣扎交织在一起,让她既恨着那个把她卖掉的人,又忍不住去想那人过得好不好,从而在其中找寻自我的价值。 维恩的手探了过去,覆在丽莎的手上,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夜风。 “孩子,你从来没有错。错的也从来不是你,而是这个充满污垢的世界。” 维恩说这话时,水元素已经开始运转。 “不过……神明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她会在你最需要时给予你祝福。” 话音刚落,暖流在丽莎体内炸开。 从指尖到肩膀,从脚底到头顶,那股暖流所过之处,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折磨,都在同一时间消退。像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 丽莎张开嘴想说什么,她说不出口。似乎神明的祝福,真的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半分钟后,维恩松开了手。 “好了。” 丽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但那些溃烂的伤口不见了,那些折磨了她几个月的疼痛消失了。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拉开胸前的衣襟。 原本溃烂的地方,现在完好如初。新的皮肤比周围的略浅一些,但确实是新的,完整的,没有半点溃烂的痕迹。 丽莎惊呆了。 “这……这……” 紧接着,一股臭味散发出来。 是从她皮肤上渗出来的,一层薄薄的黑泥,黏腻腻的,散发着腥臭味。那是被水魔法从体内逼出来的毒素和污秽。 丽莎自然也闻到了,她微微泛红。 “去吧。”维恩说,“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迎接新的美好一天吧!” 丽莎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她站起来,在隔窗那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主教大人,谢…谢谢您……”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维恩说:“有空可以多来祈祷。” 丽莎拼命点头。 “嗯、嗯!我一定来。” 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第48章 被诅咒的镇长女儿 简单的早饭过后,维恩坐在院子里,碗筷还没收拾完,面板弹了出来。 【翠莺街晨报·玫瑰院专版】 【丽莎回到玫瑰院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她整整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当她站在玫瑰院的大厅里,把袖子撸起来给所有人看的时候,整个玫瑰院安静了。】 【妓女们的反应:先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是争先恐后地凑上来摸,纷纷感叹,这就是神迹。】 【备注:几乎她们中,大多数的人都接待过前几任教会的成员。对于牛粪中能开出鲜花,让她们感到不可思议。】 【另:她们决定再次明天组团来看看。】 【另另:老鸨得知这件事后,保持存疑的态度。她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骗钱的把戏。她训斥了那些夸大其词的人,让她们少说两句,别到时候被骗了钱又骗了身子。但她自己偷看了丽莎的手臂整整三遍。】 维恩看完面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妓女们明天要组团来。 要得考虑立规矩了。 饭后,梅菲尔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收在头巾里。 “主教阁下。” 维恩看着她。 “怎么了?” 梅菲尔点头。 “今早有人来找我。”她说,“请我去给亡灵做安葬弥撒,所以今天我要出去一趟。” “什么人?” “镇上的人。死了丈夫,昨晚没的,家里穷,请不起正式的安葬师,听说教堂来了新人,就来问问。” 维恩看着她。 “需不需要我跟你去?” 梅菲尔摇头。 “不用。安葬弥撒我一个人够了。”她顿了顿,“您专心给温蒂治疗就行。” 维恩点头。 “早去早回。” 梅菲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时间约莫来到了中午。 教堂后院的屋子里,维恩来了。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主教大人。” 维恩点头。 “开始吧。” 温蒂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是薇拉昨天帮她找的,洗干净了,虽然旧了些,但比来的时候那身好了不少。 维恩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今天会比昨天深一些。”他说。 “可能会疼。” 温蒂点头。 “我不怕。” 维恩抬手,水元素开始凝聚。 温蒂闭上眼睛。 第一息,没什么感觉。 第二息,胸口开始发热。 第三息,那股热变成了一根针,扎进她胸口堵了多年的那个位置。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有一点。” 维恩没停。 水元素继续往下走,从头顶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昨天他只是开了个小口,让堵死的地方松动了一些。今天他要做的是把那个口子再开大一点,让更多淤积的魔元素流动起来。 温蒂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但她没出声。 维恩用水元素在感知她的状态。 心跳加快了。 呼吸变重了。 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又过了半刻钟,维恩松开手。 “今天就到这里。” 温蒂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主教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感觉更好了。” 维恩点头。 “正常,明天再来一次,等你体内魔元素完全刘流通之后,再次服药,问题就可以完全解决了。” 温蒂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朝维恩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温蒂推开院门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不是因为腿软。 那种酥麻的感觉已经从腿蔓延到了小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又热又胀。她夹紧了腿,步子迈得很小,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出丑。 薇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温蒂?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温蒂摇摇头。 “没、没事。” …… 与此同时,山顶男爵府邸。 医师来了好几轮,都是镇上最好的。一个接一个进去,一个接一个出来,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查不出来。”第一个医师说,“脉搏、体温、呼吸,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不是普通的病。”第二个医师说,“我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症状。” 年纪最大的那个医师最后出来,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像是诅咒。” 管家的脸色变了。 “诅咒?” 老医师点头。 “南边有些地方流行过这种东西。王都那边也有,贵族小姐们喜欢玩些新鲜花样,有时候玩出事了,就是这样。人睡过去了,醒不过来,什么药都治不了,有人说这是恶魔的诅咒……” 管家把这话转告给镇长威尔福。 威尔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诅咒……”他低声念了一遍。 管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 “老爷,要不要找她们来看看?” 威尔福抬眼看他。 “她们?” 管家压低声音。 “山上的那些女人。” 威尔福的眉头皱起来。 他当然知道管家说的是谁。那群魔女在寒霜镇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比他这个镇长来得还早。他能在镇长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跟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让他去找她们帮忙? “老爷,”管家又开口,“小姐这病,一般的医师治不了。那些女人虽然……但她们确实有本事。” 威尔福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威尔福的妻子走了进来。 她三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白皙,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焦虑。 “威尔福,”她开口,“医师怎么说?” 威尔福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是诅咒。”威尔福说。 女人的脸色变了。 “诅咒?什么诅咒?” 威尔福把老医师的话转述了一遍。女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找人治啊。” “找谁?” “医师不行,就找别人。你不是认识山上那些人吗?” 威尔福看着她。 “你让我去找魔女?” “魔女怎么了?能救你女儿就行!” 威尔福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可以去找那些魔女。他知道她们的本事,也相信她们能治这种诅咒。但求人,就得低头。他在这寒霜镇当了这么多年镇长,什么时候对那群女人低过头? “要不……”管家在旁边小声说。 “去教堂问问?” 第49章 神医主教 说到教会,威尔福的妻子看向了管家。 管家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夫人,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威尔福的妻子没理他,转向丈夫。 “威尔福,你怎么看?” 威尔福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当然知道教会的名声。 从前几任的荒唐事就能看得出来,圣水沐浴,一夜五个姑娘,跑到翠莺街白嫖不给钱被老鸨追着骂了三条街。一个比一个不像话,一个比一个死得快。 还有王都那边。国王是个傻子,教皇听说也有些奇怪的癖好。整个教会上上下下,从顶层到底层,烂得透透的。 一个年轻的新主教,能好到哪儿去? 但托马斯在教堂当门房这几年,一直帮他盯着。从托马斯传回来的消息看,这个新来的确实不太一样。不嫖不赌,不偷不抢,来了就把教堂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招了几个小丫头当女仆。昨天还收了老头子的孙女,说要给人治病。 托马斯对这人的评价倒是不错。 威尔福沉思道。 “那主教,倒是可以试试看。” …… 傍晚时分,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托马森的声音先传进来: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在吗!” 托马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少见的慌张,脚步声急促地穿过正厅,推开侧门,托马森的脸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 “大人,有人受伤了,很严重。” 维恩放下手里的药瓶,快步往前厅走。 教堂门口围着七八个人,都是山下的住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他们中间,一个瘦小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左肋的位置塌下去一块,明显是骨头断了。 女人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大人,求求您,救救他……” 旁边站着的男人,应该是孩子的父亲,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想碰又不敢碰,眼眶泛红。 维恩蹲下去,手指搭上男孩的脉搏。 微弱。 很微弱。 但还在跳。 “怎么伤的?”他问。 人群里有人开口。 “马踢的。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冲过来一匹马,把孩子撞飞了。” “谁的马?” 没人回答。 维恩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有人欲言又止。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是…镇长的儿子。小威尔福少爷。”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男人甩开。 “怕什么?我说的实话!就是小威尔福少爷骑的马!撞完人连停都没停,直接跑了!街上多少人都看见了!” 人群里有人附和。 “对,我也看见了。” “骑着匹黑马,跑得飞快,根本不管街上有没有人。” “少爷?镇长少爷就能随便撞人?” 当务之急是救孩子。 维恩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男孩的衣领解开,露出塌陷的胸口。伤得不轻,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往里戳,怕是伤了肺。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 “能救吗,大人?能救吗?” 维恩没回答。 他抬手,掌心覆在男孩胸口。 水元素开始运转。 修复的第一步是把断骨复位。 维恩的手指沿着塌陷的位置轻轻按下去,男孩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断骨被他用元素托起来,一寸一寸地推回原位。 女人的哭声噎在嗓子里。 周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肋骨复位后是肺。水元素渗进肺泡,把淤积的血一点点化开,融进血液里,再通过循环排出去。男孩的呼吸开始变深,嘴唇上的青紫慢慢褪去,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活了……” “真的活了……” “神了……” 女人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地上,磕得砰砰响。 “大人,谢谢您,谢谢您……”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塌陷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维恩松开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捏住男孩的下巴,把药水灌了进去。淡绿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男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治疗内伤的。”维恩说。“回去之后,让他躺着,三天之内别下床。第一天只能喝稀粥,第二天可以吃软的东西,第三天正常吃饭。” 女人拼命点头,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静了一瞬,然后夸赞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主教大人真是神医!” “这孩子刚才看着都要不行了,硬是让大人救回来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本事!”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艾玛凑到艾拉耳边,黑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姐姐你看,主人真厉害。” 艾拉没说话,但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维恩的背影。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对着教堂的方向拜,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说“从明天开始我也来教堂”。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已经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要来做礼拜。 “这样的主教,不来教堂对得起谁?” “就是!前几个要是有维恩大人十分之一好,我也不至于三年没进过教堂的门。” “明天一起来,叫上隔壁的格琳大婶。” 男孩的父亲站在旁边,手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搓了半天,终于往前挪了一步,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人……那个钱……” 他咽了咽口水,脸涨得通红。 “我们能不能缓一段时间? 家里实在是……” 维恩摆了摆手。 “不用急。等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再来回馈女神的恩典。” 男人的嘴唇抖了抖,膝盖一弯了下去,不断磕头。 “行了,先把孩子带回去养着。” 男人起身拼命点头,弯腰把儿子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丈夫身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维恩深深鞠了一躬。 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人群还没散。 有人开始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有人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一个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搓了搓手。 “主教大人,明天教堂开门吗?我想来做礼拜。” 维恩看着他。 “开。每天早上都有晨祷。” 男人点点头,退回去。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我也来。” “还有我。” “我回去跟媳妇说一声,明天一起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维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的人敞开。” 人群终于散了。 教堂门口安静下来,只剩暮色和晚风。 莉莉安站在台阶下面,红色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维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就说嘛!像维恩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 艾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 “莉莉安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莉莉安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第50章 妹妹要死了,我要去找魔女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 魔女教团的据点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茶点,但谁都没心思动。 朵拉第一个开口。 “我今天控制小鸟去看了。” 她坐在靠近壁炉的矮凳上,手里捧着茶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那个主教,确实把人救活了。” 蒂露露靠在窗边,银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怎么救的?” “水魔法。”朵拉说,“先接骨,再清淤,最后灌了一瓶药。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那孩子就从快死变成睡着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没要钱。” 艾米莉坐在沙发上,腿盘着,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没再咬。 “真没要?” “真没要。”朵拉点头,“我亲眼看见的。那对夫妻说没钱,缓一缓再给,他就说不用急,等他们什么时候有了,再回馈女神的恩典。” 朵拉紧接着说道。 “也真说不定,这个新来的主教是个好人。” 蒂露露的眉头皱起来。 “说不定他只是藏得深。” 朵拉转头看她。 “藏什么?” 蒂露露没回答。 她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想起那片雾,想起那个主教的声音,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失态的样子。一个能把水元素渗透进别人领域里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他做这些事,肯定有目的。只是她现在还看不出来。 主位上的克里斯蒂娜放下茶杯,紫色的眼睛落在蒂露露身上。 “蒂露露。” 蒂露露抬起头。 “你今天状态不对。”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那天回来就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 蒂露露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没……” “说实话。” 蒂露露沉默了很久。 “……他的水元素有问题。” “什么问题?” 蒂露露咬了咬嘴唇,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从她放出迷雾领域开始,到他发现她,到水元素渗进雾里,到她失……误? 她说完的时,脸上红的不得了。 朵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所以……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雾里看他,然后就……” 蒂露露没回答。 “除此之外呢?”克里斯蒂娜说道。 蒂露露摇头。 “不知道。” “那艾拉和艾玛呢?”艾米莉皱起眉头,“她们天天在他身边,会不会也……” 蒂露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如果他的水元素真的能影响魔女,那两个孩子早就……”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山顶,镇长府邸。 小威尔福,今年二十二岁。他个子不高,脸很白,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少爷。 他在马厩前勒住缰绳,把马丢给马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府里。撞开大门的时候,门厅里几个仆人都吓了一跳。 “我妹妹呢!”他抓住一个女仆的胳膊,声音很是着急,“我妹妹怎么样了!” 女仆被他抓得生疼,缩着脖子说:“小姐、小姐还在房间里,医师刚走……” 小威尔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仆人,看见他都低下头往旁边让,他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冲进去。 房间里点着好几盏油灯,亮得刺眼。床帐放下来一半,他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见儿子进来,她连忙擦了擦眼泪。 “母亲!”小威尔福扑到床边。 “妹妹怎么样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往床里看了一眼。 小威尔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此刻,他的妹妹正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比开始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胸口微微起伏着。 “医师说是诅咒。”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王都那边流行过的东西,贵族小姐们玩出来的。你妹妹她……她怕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碰了什么?”小威尔福问。 “不知道。”威尔福夫人摇头,“管家说,她前几天从仆人手里买了一样东西,是个什么……画。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你妹妹看了那画之后,当天晚上就不对劲了。” 小威尔福攥紧了拳头。 “画在哪儿?” “不知道。你妹妹出事之后,那东西就不见了。到处都找过,找不到。” 仆人来报信的时候,他正在外面喝酒。等他赶回来,妹妹已经躺在这里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那个卖画的人呢?”他问。 “跑了。”威尔福夫人擦了擦眼角,“管家说,当天晚上就不见了人影。估计是怕惹祸上身。” 小威尔福的脸色变了。 “医师有说是什么诅咒?” 母亲摇头,眼眶又红了:“不知道。医师说,这种诅咒,药石无用。要想解,得找……得找那些有本事的人。” 小威尔福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有本事的人”是谁。山上那群魔女,他爹当了这么多年镇长都不肯低头去求的人。现在为了妹妹,难道要去求她们?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妹妹。 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今年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整天就知道跟着他后面叫哥哥、哥哥。 他骑马的时候她跟着跑,他打猎的时候她跟着追,他去翠莺街的时候她也要跟着,被他骂回去,站在门口哭了半个时辰。 他攥紧了拳头。 “我去找她们。” 母亲拉住他的袖子。 “你爹不让……” “我妹妹都快死了,他还管什么让不让!” 威尔福夫人安抚道。 “你父亲…他已经在让人明天教堂请人了。” “教堂?”小威尔福皱起眉头,“那些神父能干什么?” “新来的那个,听说有些本事。今天下午还救活了一个被马踢伤的孩子。” 小威尔福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被马踢伤的孩子。是他骑的马,他当时急着回家看妹妹,没来得及停。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相信教会的人能救他妹妹。 “那些女人比教会靠谱。”他说。 “我去找她们。” 他转身往外走。 威尔福夫人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 第51章 圣骑士的风气 维恩推开教堂的门。 推开门时,晨雾还没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井边的水桶里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面板准时弹了出来。 【奥德里安快讯·晨间】 【送信人死了。查尔曼派去寒霜镇的人,在枫叶林一带遭遇盗匪,人没了,信也没了。消息在昨天早上传回奥德里安。】 【圣骑士们已动身。领队决定不再等待,七人轻装简行,骑马北上。以他们的脚程,抵达寒霜镇约需七天。领队在出发前说了一句话:“那位维恩神父最好还活着,否则我们这一趟白跑了。”语气不太好。】 【另:查尔曼昨晚做了一件事。他让人去镇上买了些药粉,准备毒死圣骑士,他趁人不注意倒进了圣骑士们的晚餐里。但他不知道,那药粉是假的。卖药的看他是个老头,觉得好骗,拿发情的药粉冒充的。】 【圣骑士们昨晚: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七个人互相,帮扶直到天亮。今天早上他们骑马的时候,腰都是软的。】 【备注:在维金斯王国的教会风气下,这种事并不稀奇。王都的圣骑士团驻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类似的“汤不错”的故事。这些俊美的年轻人走的本来就是野路子,对昨晚的事不仅不觉得屈辱,反而觉得老主教眼力挺好,临别赠汤,情深意重。领队甚至在马背上跟副手说了一句:“这老头,还挺会来事。”副手没接话,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腰疼。】 维恩盯着面板看了发愣了好一会儿,他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仍在做梦。 然而,现实就那么荒唐。 送信人死了。 查尔曼想下药毒死七个圣骑士,结果买到了春药,导致七个人互助了一整夜。 最后人还说了谢谢。 维恩不禁感叹,维金斯王国不亏是南大陆联盟里,四个王国中最荒唐的国家。 也难怪正统教会(南大陆联盟公认的圣希尔德大教会)从未承认过维金斯王国的教会地位,而是将其称之为“伪教会”或“野教会”。 若非维金斯王国有个实力无法预测的傻子国王坐镇,估计讨伐的圣旗早就插满了王都的城墙。 维恩刚把面板关掉,准备洗脸。 他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人是梅尔莎。 今天的梅尔莎脸色看上去并不太好,眼底微微发青,显然是昨天没有睡好。 “维恩先生。” 维恩转过身。 “怎么了?” “教堂外面来人了。”梅菲尔的声音很平,“很多人,听说是来做晨祷的。” 维恩往教堂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院墙和半条走廊,他已经能听见外面嗡嗡的说话声,估计有很多人。 这时,梅尔莎的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梅尔莎】 【当前状态:疲惫,心神不宁】 【昨日事件:镇上确实有人请她去做安葬弥撒,这是真的。但请她的人在半路上多了几个。三个地痞,没钱去妓院,听说教堂来了个年轻的修女,便动了别的心思。他们谎称死者家属,把她骗到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 【结果:地痞死了。两个当场毙命,一个跑出去不到百步,被什么东西追上,死在后山的小路上。】 【备注:她并不需要帮忙。那几个人的亡灵已经被她收服了,此刻正跟在她身边,它们都很听话,比活着的时候听话得多。】 【备注2:她昨晚没有睡。从磨坊回来后,她在房间里祈祷了一整夜。不是为那些地痞,是为她自己。她在问女神,杀人算不算罪。女神没有回答她。】 维恩看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过,他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所谓的鬼魂,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看着怪异的维恩,梅尔莎疑惑道。 “怎么了吗?维恩先生。” “没什么。”维恩收回目光,“看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晚上没睡好?” 梅菲尔微微点头。 “嗯。” 维恩没有再追问磨坊的事,也没有提那些鬼魂。她的秘密,她自己能处理。他只需要知道,她能处理好。 “今天好好休息一天,”他补充到,“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出去了。” 梅菲尔心中微微感动。 没想到,维恩先生在关心她。 “可是外面的人……” “我来处理。” 梅菲尔沉默了一瞬。 “谢谢您,维恩先生。” 维恩摆了摆手。 “不用客气。” 梅菲尔没再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维恩推开侧门时。 教堂里已经挤满了人。 长条椅不够坐,后面站着的人比坐着的还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还有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坐在最前面一排,正是昨天那群妓女。 人群看见他出来,嗡嗡声更大了。 “出来了出来了!” “他就是新来的主教?” “听说了吗?昨天他救活了个孩子!”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孩子被马踢伤,肋骨都断了。他手一按上去,没一会儿就活了!” “还有丽莎的事!你们听说了吗?玫瑰院的丽莎!她那一身的病,全好了!” “真的?” “真的!玫瑰院的人亲口说的!昨天回去洗了个澡,皮肤白得跟新长出来似的!” “那是神迹啊!” “可不是嘛!” 议论声越来越大,后面有人开始往前挤,纷纷想看清楚这个新主教长什么样。维恩在讲台上站定,抬起手,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是女神赐福的日子,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晨祷, “不过……”维恩顿了顿,“在今天晨祷开始之前,我有几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教堂每天早晚各开放一次,晨祷在日出后,晚祷在日落前。愿意来的,随时可以来。” 人群里有人点头。 “第二件事。教堂会定期开设义诊,为有需要的人治病,不收钱,只收一份祈祷。义诊每周一次,名额限制七人,具体时间我会让托马森粘贴。” 这话一出,教堂里立刻嗡嗡响起来。 “不收钱?” “真的不收钱?” “只收一份祈祷是什么意思?” 维恩抬起手,解释道。 “祈祷的意思是,你要在心里念一遍女神的圣名,然后说一句‘感谢女神’。” 有人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嗡嗡声更大了,但这次是兴奋的。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说“明天带我妈来看看”,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默念女神的圣名,生怕自己记不住。 维恩站在讲台上,等那阵嗡嗡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 “第三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寒霜镇教堂人手不够,需要招募一些人帮忙,包吃住,按月发工钱。” 他刚说完,就有三四个人举手。 “我!主教大人,我什么都能干!” “我也会做饭,洗衣服也成!” “主教大人,我男人腿不好,能不能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维恩抬起手: “各位不用着急,等晨祷结束,找托马森登记就行。” 第52章 感谢与逗弄 晨祷结束后,人群没有立刻散。 丽莎第一个走过来。 她在维恩面前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主教大人,这、这是给教堂的。” 维恩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二十多枚维金盾,还有一些零散的银币铜板,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丽莎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些,“以前留着不知道干什么用,现在知道了。” 维恩看着那个布袋,又看了看丽莎的脸,她的状态比昨天比起来,整体好了太多。 维恩从布袋里取出两枚维金盾,把剩下的递还回去。 丽莎愣住了。 “大人……” “这些够了。”维恩说。 “你的心意,女神收到了。” “剩下的留着自己用。”看着感动的丽莎,维恩的声音温柔,“以后的日子还长。” 她把布袋收进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大人,我会记住的。” 排队和维恩说话的人很多。 丽莎很快退到了一边。 昨天那对夫妻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男人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女人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腌肉,不多,但看得出来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了。 “大人,”男人把东西放在地上,搓着手,“昨天走得急,忘了给……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维恩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老母鸡在男人怀里咕咕叫了两声,鸡蛋个头不大,腌肉切得歪歪扭扭,但包肉的布洗得很干净。 他弯腰,把东西接过来。 “你们的礼物,女神已悦纳。” 维恩继续问道。 “孩子恢复得怎样了?” 男人的脸一下子亮了。 “大人,那孩子……昨晚睡得可好了,今早还喝了半碗粥!” “对对对,多亏了大人的医术,如今那孩子才能恢复的那么好。”女人在旁边一个劲点头,眼神里满是对维恩医术的肯定。 维恩点了点头。 “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去看。” 见维恩坦然收下礼物,夫妻俩很是高兴,在几番千恩万谢下,两人轻松的离开了教堂。 人群还没散完,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就从侧面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绿裙子的女人,二十出头,领口开得比昨天还低,总的来说倒是挺拔的很。 “主教大人,”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义诊的事,我们也能来吗?” “能。”维恩点头。 “教堂的门,对所有人都开。” 绿裙子女人笑起来,又往前挪了半步,她说话的时候,胸口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维恩的手臂。 “那……什么时候开始呀? 我们可都等着呢。” 旁边几个女人也围上来。 “对呀对呀,我们都等不及了。” “大人您定个日子呗。” “最好是近一点的,越近越好。”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借着说话的由头往他身边挤,有人伸手去碰他的袖子,有人踮着脚尖凑近他胳膊。 香粉味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 维恩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每个星期五。” 女人们愣了一下。 “星期五?” “对。”维恩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是女神的节假日,是她看望人间的日子。选在这一天,是希望你们在得到医治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女神的恩典。” 绿裙子女人眨眨眼,像是没太听进去后半句,只抓住了前半句。 “那不就是后天?” “是。” “那我们来,您就给治?” “给治,不过要来早一点,每一次义诊的名额都是固定的。” 绿裙子女人又凑近了些。 “那大人,明天来祈祷行不行?” “当然可以。” “那我现在就祈祷。”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两句,身体又开始往维恩身上靠,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他的反应。 其他女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围了上来。 艾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钻出来,挡在维恩前面,黑眼睛瞪着那几个女人。 “你们干什么!离主人远点!” 艾拉也从后面挤上来,站在妹妹旁边,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主、主人还要去忙,你们、你们要祈祷的话,那边有长椅。”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把维恩挡在身后。艾玛叉着腰,艾拉攥着拳头,两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几个妓女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这两个小丫头,还挺凶。” “毛都没长齐,就知道护主了。” “还是说大人好这口?” 这群女人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闹了。”绿裙子女人往后退了两步,朝维恩眨眨眼,“周五就周五,我们到时候再来。大人可别忘了我们呀。” 几个女人笑着往门口走,绿裙子的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维恩挥了挥手。 “大人,周五见!” 脚步声远了,教堂里安静下来。 艾玛还叉着腰站在原地,气鼓鼓的。 “什么人嘛,来祈祷还动手动脚的。” 艾拉在旁边点头,小声附和。 “就是。” 维恩看着眼前两小只,笑了笑。 “行了,人都走了。” 艾玛抬起头,淡红色眼睛圆圆的。 “主人,她们下次再来,您别理她们。交给我们来对付!” 维恩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交给你们。” 维恩补充道。 “不过要记得,别睡大懒觉。” 说着,两女孩红了脸。 教堂门口,几个妓女正往下走。穿绿裙子的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这个主教,跟以前那些真不一样。” 旁边的人接话。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让人觉得,似乎刚刚不该在他面前那样。” 聊着聊着,她们聊到了一旁的丽莎。 “听说你准备离开玫瑰园?” “嗯……” “丽莎你哭什么呀?” “谁哭了?风迷了眼。” “得了吧,哪来的风……” “就是风。” “行行行,风,风……” 第53章 镇长府的邀请 人群散去后,教堂里安静下来。 托马森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的纸,走到维恩面前递过去。 “主教大人,这是登记的人。” 维恩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七八个名字,字迹潦草,有的名字后面还画着圈,大概是托马森自己做的标记。 【报名名单】 铁匠马格:什么都能干,力气大 寡妇蕾丝:做饭、洗衣服 瘸腿老约翰:扫地 丽莎:(后面画了个圈) 渔夫家儿子小汤姆:跑腿 名单还算工整。 “全都留下来吗?”托马森问。 维恩目光在名单上停了片刻。 “全都留下来吧。”维恩把名单递回去,“先试用一段时间,挑手脚麻利的留下。” 托马森点头,接过名单,他顺着维恩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那位丽莎姑娘也来了。” 维恩也略带疑惑。 “她不是……” “听说要退出翠莺街了。”托马森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今天早上跟鸨母说的,鸨母没拦,还给了她一笔遣散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个好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是您给了她新生。” 维恩没接话。 托马森还想说什么,教堂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两人同时抬头,一辆马车停在教堂门外的石阶下。 深色的车厢,拉车的马是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马具上镶着银色的装饰。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 一个端庄老者从车里出来。 他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一眼就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帅。 他下了车,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看教堂的门脸,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维恩,往前走了几步。 “请问,维恩主教在吗?” 维恩往前站了一步。 “我就是。”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主教大人,我是镇长家的管家,哈德。镇长大人请您去府上一趟。” 维恩看着他。 “什么事?” 哈德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小姐病了,病得很重。镇上医师都看过了,看不出是什么病。镇长大人听说主教大人您医术高明,想请您去看看。”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姓名:哈德】 【身份:镇长府管家】 【真实年龄:六十岁】 【过往:年轻时是镇长家的马夫,后来被提拔成管家。在一些故事里,马夫总会和主母发生点什么。而哈德并没有丢马夫的脸,确实和前主母发生了感人的故事。因为念旧,镇长母亲至今仍会半夜去找他】 【备注:他一直将现任镇长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而现任镇长也确实毫无察觉。他不知道的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女儿,如今是镇长的秘密情人之一】 【另:他其实是去找你驱魔的,附身于镇长女儿的恶魔,在今早彻底显现了】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 这关系还真够乱的了。 维恩看着他。 “什么病?” 哈德顿了顿。 “从昨天下午开始,人就不醒了。躺着,睁着眼,但叫不答应。今早我去送饭,她忽然坐起来,力气大得吓人。我这脸……”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抓痕。 “就是她抓的。” 维恩点了点头。 “带路吧。” 哈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主教答应得这么干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哈德作为管家还是合格的,在维恩答应后,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 维恩回头看了托马森一眼。 “教堂的事,你先盯着。” 托马森点头。 “大人放心。” 维恩弯腰上车。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里铺着厚毯子,坐垫很软,比他之前坐的那辆破马车舒服得多。 哈德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马车走了约莫半刻钟,他偷偷看了维恩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教大人。” 维恩抬眼看他。 “昨天街上那件事,”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少爷他……不是故意的。当时大小姐病得急,他赶着回去,这才……” 他说到一半,等着维恩接话。 哈德在寒霜镇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教廷来的人。那些修士也好,神父也好,哪怕只是最底层的见习修士,逮着这种把柄也会拿捏半天。 什么“纵马伤人违背女神教诲”,什么“贵族更应以身作则”,话里话外不过是想讨点好处,或者彰显自己道德高尚。 哈德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说辞。 如果这位年轻的主教借题发挥,他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老奴没把少爷教好,改日一定登门赔罪。话要说得软,但钱不能给太多,给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维恩靠在车厢壁上,语气平淡。 “救人要紧。” 哈德愣了一下。 就这? 他等了片刻,见维恩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这才把准备好的说辞咽回去。 事实上,哈德尔的那番话,维恩也听得懂。方才那番话说是替少爷赔罪,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这位新来的主教是讲道理的,还是借机敲竹杠的。 不过,维恩并未过多在意,无论是下层还是上层,人情世故方面,维恩还是比较敏锐的。 马车不断往山顶爬。 不一会儿就到了镇长的宅邸。 管家先跳下车,拉开车门。 “大人,到了。” 镇长府邸比维恩想象的大。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碎石铺的车道在脚下一分为二,一条通往左侧的马厩和仆人房,一条绕过喷水池,通向正宅。正宅在最深处,三层的石楼,比山腰那些房子气派得多。 哈德在前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大人,小姐就在里面。” 走进前厅。 维恩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穿绸裙的女人,三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威尔福夫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恩身上,愣了一下。她见过不少神父,但长得那么好看的,还是头一个。 “这位就是维恩主教?” 维恩点头。 “夫人日安。” 威尔福夫人看得有点发愣。 第54章 孤单寂寞的夫人 威尔福夫人的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瑟琳·威尔福】 【身份:镇长夫人】 【真实年龄:36岁】 【过往:出身男爵家庭,嫁到寒霜镇十五年。年轻时是王都出了名的美人,嫁妆里最值钱的不是金银,是那张脸。可惜威尔福志不在此,比起妻子,他更喜欢在镇外搞他的调教游戏。】 【个人状态:长期的欲求布满。丈夫常年在外面忙“公务”,她又不愿意找别人,毕竟自认为还是个体面人。久而久之,养成了长期自娱自乐的习惯。最近半年迷上了王都流过来的书册,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看到脸红心跳和手跳。】 【备注:她很漂亮。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漂亮,是天生的。三十六岁的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只是眉间多了些常年独处的寂寥。】 【备注2:看见你的第一眼,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要是年轻二十年,她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现在呢?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她这个半老徐娘。】 【备注3:她丈夫很多年没碰过她。上一次同房是五年前,威尔福喝醉了酒,把她当成外面养的那个,完事后倒头就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维恩目光在瑟琳脸上停了一瞬。 确实漂亮。 三十六岁,眼角有细纹,但不多。皮肤白得透光,嘴唇天生带着一点红,不是涂的。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更加柔和。 此刻她正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收了泪。仪态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是标准的贵族夫人做派。 他移开目光,没再看。 “小姐在哪儿?”他问。 瑟琳站起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在楼上,我带您去。” 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瑟琳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还没到二楼,打砸声就从上面传下来。 瑟琳微微加快了脚步。 此刻,二楼走廊里一片狼藉。几个仆人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最前面的两个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 “废物!全是废物!连个门都进不去!” 走廊更后面,靠墙停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手臂缠满了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很快正往瑟琳的方向打量。 “艾斯!”瑟琳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听说妹妹醒了,过来看看。”艾斯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维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就他,那个主教?” 瑟琳微微嗔怒:“艾斯!” 艾斯·维尔福,瑟琳的儿子。 “医师都看不好的病,教会的人能治?”艾斯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嘶了一声,“我妹妹不是试验品。” 虽然艾斯嘴上那么说,实则他已经偷偷地打量了维恩好几眼。 面板再次浮现。 维恩得到了更多艾斯的消息。 昨晚艾斯准备去找魔女给妹妹治病,结果他还没出门就被截住了。不仅因为他违背父亲意志去找魔女,更因为傍晚骑马撞人的事情被父亲发现了。结局也很明显,又是父慈子孝的一天。 然而,维恩嘴角抽搐的是。 这小子竟然迷恋上了王都流行的“圣骑士风尚”,并对其中某种特殊社交方式感兴趣。而且他有极大可能性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他忍不住内心翻了个白眼。 唉!一天天的,尽是些什么神人。 看着不礼貌的儿子,瑟琳瞪了眼艾斯。 “让开!别耽误主教给你妹妹看病。” 艾斯目光在维恩脸上又停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操纵轮椅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维恩正要推门,门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个男仆连滚带爬地摔出来,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嘴唇抹得跟喝了血似的。 “魔鬼!她就是魔鬼!” 另一个紧跟着窜出来,脸上被画了两团夸张的腮红,头顶扎了个冲天辫,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不干了!我不干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撞翻了走廊尽头的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瑟琳脸色铁青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维恩: “主教大人,您看……” “无妨!” 维恩大方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被子被撕成布条挂在床柱上,枕头里的羽毛飞得满屋都是。梳妆台翻倒在地,脂粉盒子散了一地,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指印。最里面的床上,一个光溜溜的女孩正盘腿坐在正中央。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姓名:苏菲·威尔福】 【身份:镇长之女】 【状态:梦魇缠身】 【诅咒来源:赫娜画像】 【效果:将使用者的灵魂拖入梦境,与幻影进行交媾,直至生命力耗尽。此画像在王都贵族小姐圈中秘密流传,号称“能实现任何愿望”,实则为某邪术师批量制作的敛财工具。】 【状态:无法自拔。】 【破除方法:一、烧除画像本身;二、由施术者以外的人进入梦境,将她带出来,但进入者需要承受梦境风险。】 维恩转头看向门外。 “那幅画呢?” 瑟琳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帕子。 “什么画?” “她碰过的东西。”维恩的声音很平,“王都流过来的那种,能实现愿望的画。” 瑟琳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咽了回去。这位主教确实有些本事。医师们看了两天,连病因都摸不着边,他一进门就点出了画的事。 “画……不见了。”瑟琳的声音低下去,“昨天拷问了那个卖画的仆人,说那东西自己不见了。我们翻遍了整间屋子,到处都找不到。” “她出事那天晚上,画就放在她床头。”瑟琳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仆人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画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地上、床底、柜子里,全都找过,就是找不到。好像……好像自己长了脚跑了一样。” 维恩没说话。 这倒是和面板上说的对上了。 看来有必要进入一趟她的梦境。 维恩关上了门,临走前他吩咐到道。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瑟琳还没来得急说话,房门就被“嘭”的一声严实的关上了。 “母亲……”艾斯着急道。 瑟琳打断了他。 “只能相信主教先生了。” 第55章 恶魔赫娜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暗了下来。 窗帘被无形的力量拉上,只留了一道缝,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了维恩身上。 苏菲抬起头。 维恩往前走了一步。 床上的女孩动了。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整张脸拧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教会的人?” 维恩笑了笑,没说话。 苏菲的嘴角扯开了一个笑。 “我就说怎么隔着门就闻到一股臭味,原来是教会的人来找死了。” 等维恩彻底走出了光线,苏菲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来人后,她的语气变了。 “长成这样,怎么去当了教会的人?”她歪着头,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可惜了。” 她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寸,两条腿慢慢分开,然后她的手指在侧边床沿上敲了敲。 “想不想和我一起快活?” 维恩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定在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有个枕头,水元素的波动最浓。 唉!无辜的枕头…… 苏菲的手指停了,看向了维恩。 “怎么,不敢?”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挑,眼底那点游动的东西加快了些,“还是说,教会的人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维恩往前走了一步。 苏菲的笑容大了些,张开双臂,果露的身体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刺眼,把胸口的轮廓一清二楚。 “这才对嘛。”她的声音软下去,带着钩子,“姐姐教你点好玩的东西,比你在教堂里念的那些经有意思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菲眨了眨眼,“总得让我知道,陪我玩的人是谁吧?” 维恩在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苏菲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睛亮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分得更开了。 “这就对了嘛~” 她伸出手,搭在了维恩手背上。 维恩反手握住了手,直勾勾看着她。 “赫娜,对吧?” 苏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维恩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苏菲想挣脱,但是她无法挣脱,那力道大得根本就不像一个神父。 “你怎么会知道的!” 声音更尖了,带着恐惧的颤音。 “告诉我!!!” 它尖叫起来,整个房间都在震。 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猛地缩下去,墙上的影子像疯了一样乱舞,床单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起来,羽毛飞得满屋都是。 然而维恩纹丝不动。 维恩是知道恶魔的规则的。当恶魔被知道了名字,就意味着其可以被驱除。名字是锚点,是连接现世与深渊的锁链。教会的人只要知道恶魔的真名,就能把它从附身的躯壳里拔出来,像拔一颗钉子。 赫娜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它叫得更厉害了。 “放开我!放开!!!” 苏菲的手指变得又长又细,指甲变黑,弯曲成爪子的形状,猛地朝维恩挥去。 维恩抬起另一只手,接住了。 两只手都被攥住。 苏菲或者说赫娜,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可能。”它的声音变得又粗又哑,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你只是一个神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维恩看着它。 “神父力气大点,有问题吗?” 赫娜瞪大了眼睛。 维恩手上发力,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 苏菲的右臂从肩关节处脱臼了,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赫娜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很大,直接传到了门外去。 “你……你敢!” 维恩面无表情的又拧了一下左边。 咔嚓。 左臂也脱臼了。 “啊!!!” “妹妹!妹妹怎么了!”艾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紧接着是轮椅撞上门框的声响,“让开!都给我让开!” 瑟琳的声音压过来。 “艾斯!别进去!” “母亲!你没听见她的声音吗?她在叫!” “从今天早上醒来起,她就不是你妹妹了!”瑟琳的声音比他更高,“想要你妹妹恢复,就别添乱!”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维恩松开左手,从怀里摸出十字架,贴在苏菲的额头上,开始诵念。 “以女神之名,命你离开这具躯壳。” 银色的十字架贴上皮肤的地方,开始冒白烟,现在赫娜两只手臂都脱了臼,并无法作出任何反抗。 “没用的!”它尖叫着,“没有契约之物,没有圣水,没有圣典,哪怕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也驱不了我!” 维恩看着它。 “谁说我没有圣水?” 水元素开始在他掌心凝聚,淡蓝色的水元素顺着十字架流下去,浸入苏菲的皮肤。 白烟变成了黑烟。 赫娜的声音变了调,但那个变调,前半截是恐惧,后半截……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是压不住的轻哼。 “这不可能!这不是圣水,这…” 它的话没说完,苏菲的身体猛地弓起,开始了不断的抽搐。 “就算你有圣水又如何!”那张脸在抽动中看向了维恩,“你继续啊,看这个姑娘撑不撑得主!有胆量就来呀!” 维恩的十字架顿住了。 不是因为赫娜的话,是面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赫娜】 【深渊梦魇·高阶恶魔】 【当前状态:脑子不太转了】 【备注:魔法驱动时,她以为自己会被灼烧,她试过教会的驱魔仪式,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已经准备好了承受这一切。】 【备注2:她活了四百年,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她现在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眉头是皱着的,但嘴角有点往上跑。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重新把五官拧成痛苦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在演,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备注3:她在等你继续,甚至期待你加大力道,激将法是她最后的尊严。】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苏菲”那张写满“痛苦”的脸。 他收了手。 十字架从额头上拿开,水元素消散,掌心干干净净,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女孩粗重的喘息声。 赫娜愣住了。 “你……怎么停了?” 维恩把十字架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继续了。” 赫娜瞪大了眼睛,此刻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维恩。 “为什么?” 维恩没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真的像是要走了。 “喂!”赫娜的声音变了调,不哑了,不粗了,尖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人类!你站住!” 维恩没停。 身后传来床板嘎吱一声响,然后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赫娜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过满地的狼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挡在他面前。 她用身体堵住了门。 “你走什么走?”她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你驱魔驱到一半,说不干就不干了?” 维恩看着她。 “能力不行,不驱了。” 赫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能力不行?你刚才明明……” “明明什么?” 赫娜闭嘴了。 第56章 意料之外 维恩看着挡在面前的女人。 苏菲光着脚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副“痛苦”的表情,但眼底的东西已经变了。 “你一个神父,怎么能不敬业呢?” 赫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好像被驱魔驱到一半突然停下,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维恩瞬间愣住了。 一个神父在驱魔过程中,敬不敬业,什么时候轮到恶魔评价了? 他斜了她一眼。 “你好意思说这话?” 赫娜被这一眼看得噎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从目前来看,她也不是什么敬业的好恶魔。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深渊恶魔的附身科普】 【恶魔附身人类,并非单纯为了侵占躯壳。它们的感知天生迟钝。对它们而言,深渊里的生活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喜怒哀乐,它们知道概念,但无法体验。】 【附身是唯一的出路。人类的躯壳能放大它们的感知,让它们第一次尝到什么是痛,什么是痒,什么是“爽”。这也是为什么高阶恶魔对附身人类趋之若鹜,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刺激。】 【赫娜活了四百年,她尝过一千种疼痛,体验过一万种恐惧。但刚才你的魔元素流过时,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想要更多。】 【另:所以赫娜急了。】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 感知迟钝? 所以刚才那一下,对一个四百年来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恶魔来说,确实有点… 刺激! 赫娜站在门口,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胸口还在起伏。她不知道维恩为什么停下来,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他走。 “既然你非要走,”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我们各退一步。” 维恩看着她。 “什么各退一步?” 赫娜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进梦境,我们各走各的流程。” 维恩皱眉。 “什么意思?” “你想驱我,对吧?我想留在这里,对吧?”赫娜解释道,“那就按规矩来。你进她的梦,在梦里把我赶出去。我留在她的身体里,在现实里抵抗你。谁赢了,谁说了算。” 维恩没说话。 赫娜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的位置。 “怎么样?敢不敢?” 面板又弹了出来。 【赫娜的提议·深层解读】 【她需要你的继续治疗。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那种感觉。四百年来她从不知道,原来“感觉”可以是那个样子的。不是疼,不是痒,不是冷热……她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惊奇】 【但她不会承认,恶魔的自尊不允许她开口求一个人类。所以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各退一步”,“按流程来”。好像她才是那个被迫配合的人。】 【备注: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她的词汇表里没有“舒服”这个词,更不知道“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她四百年‘魔’生里最好的东西。】 【另:你停手的时候,她差点开口求你继续。差一点。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维恩看着她。 她努力维持着那副“我无所谓”的表情,但她忘记了自己现在用的是人类的躯壳。这具躯壳会把所有伪装都出卖,她睫毛在抖,手指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维恩忽然有点想叹气。 一个活了四百年的高阶恶魔,连撒谎都不会。深渊那地方到底有多无聊,能把一个恶魔养成这样? “行。”他说。 赫娜愣了一下。 “行什么?” “进梦境呀?” “你答应了?” “嗯。” “就……这么答应了?” 维恩看着她。 “你不想我答应?” “想!”那个字蹦出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声音压回去,重新挤出那副谈判的姿态,“我是说……可以。” 维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赫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干什么?” 维恩没回答。他握住她的右臂,往上一推,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复位了。然后是左臂,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 赫娜站在原地,两条手臂重新垂下来,能动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维恩。 “你……” “关节脱臼久了会伤身体。”维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这具躯壳还要还给人家的。” 赫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有人主动关心她,最主要关心她的人还是一个神父。 “梦境在哪儿?”维恩的声音响起。 “梦境在哪儿?” 赫娜转头看了一眼床。 “在这儿。你躺下,我带你进去。” 说完,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带铆钉的木棒,掂了掂分量,朝维恩的后脑比划了一下。 “别动啊,一下就好。” 维恩看着她。 “你干什么?” “打晕你啊。”赫娜理所当然地说,“不晕怎么进梦境?” 维恩沉默了一瞬。 “不用。”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口。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清清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 “你喝的什么?”赫娜凑过来闻了闻。 “安眠药。” “安眠药?”赫娜的表情有些微妙。 “一个神父随身带安眠药?” 维恩没回答。 他在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赫娜把木棒扔到一边,也在他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你别乱动。”她说。 “我没动。” “我是说在梦里。” “嗯。”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行。” 半刻钟后,维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赫娜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再睁眼时,维恩站在一片浓雾里。 雾是粉色的,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又像几百朵花同时在腐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黑袍,但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比他平时穿的那件华丽得多。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圣徽,圣徽在雾里发着微光,像一盏小灯。 面板弹了出来。 【梦境空间·苏菲的意识世界】 【当前区域:欲望迷宫。由赫娜的梦魇力量与苏菲潜意识交织而成。】 【备注:简单来说,这是恶魔赫娜的精神领域。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能把能想到的所有“好东西”都堆进来。花、香水、粉红色、软绵绵的东西。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礼遇,虽然看起来像一个老鸨的卧室。】 第57章 激烈的驱魔 再往前走,韦维恩来到了间大房间。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地毯,粉色的床幔,粉色的帷帐,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是粉色的,水晶坠子在暖光里晃来晃去,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糖果盒子。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床,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枕头,枕头中间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绑着一个人。 苏菲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两只手被丝带分别绑在床柱上,红色丝带绕了一圈又一圈。 维恩:“……” 看着眼前的一幕,维恩彻底理解面板上的“无法自拔”是什么意思了。 迷糊糊的苏菲无意间看到了维恩。 床上的那道模糊身影正在发生变化,由艾斯逐渐变化为了维恩。 维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影,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苏菲。 不是,苏菲小姐你在想什么? 见异思迁也不能变得这么快吧。 面板弹了出来。 【苏菲·威尔福】 【当前状态:梦境沉溺】 【梦境形象变更记录:幻影形象已由“艾斯”切换为“维恩”,切换耗时不到三秒,比之前切换成任何一个形象都快。】 【备注:她的潜意识里,这张脸比亲哥更有吸引力,这大概是她今天做过的最快的决定。】 【另: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粉色的大床上。 那个“维恩”还在继续。 维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彻底无语了。 他清了清嗓子。 “咳。” 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咳!” 床上的苏菲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有两个?” 她眨了眨眼,看看门口的维恩,又看看身边的维恩,目光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然后她选择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做梦都开始做两个了……”她嘟囔了一声,“不管了。” 维恩:“……” 这位苏菲小姐,叫的不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床上的闹剧,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赫娜小姐,该出来了吧?” 粉色的雾气在角落里涌动了一下。 先是腿,然后是腿,然后还是腿,一个高挑的红发身影从雾里走出来。赫娜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苏菲的身体,是她自己的,或者说,是她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总结:肤白,貌美,大长腿。 赫娜长得还是不错的。 维恩看了她一眼。 “按商量好的来?” 赫娜点头。 “按商量好的来。” 维恩重新把十字架从怀里取出来,贴在赫娜额头上。银色的金属碰到灰白色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以女神之名……” 他刚开了个头,赫娜就开始叫了。 “啊!该死的教会!” 维恩停下来看她。 赫娜也看着他。 “你倒是继续啊。”她小声说。 维恩咳了一声,继续念。 “命你离开这具躯壳!” “休想!”赫娜的声音拔高了,但尾音往上飘,怎么听都不像在受折磨,“我赫娜活了四百年,从未向任何人屈服!你一个区区神父,也配驱我?” 她说完,偷偷看了维恩一眼。 维恩面无表情地加大了元素的输出。魔元素顺着赫娜的额头往下淌。赫娜的身体抖了一下,那句“咿呀”刚出口,又硬生生压回去。 “你们教会就……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教会的驱魔仪式,也不过如此!” 维恩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很痛苦”的脸,又看了一眼面板。 【赫娜当前状态:逞强】 【备注1:她已经快绷不住了。】 【备注2:她正在奋力抵抗魔法。】 赫娜的膝盖弯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吗?” “我赫娜……是深渊的梦魇……是黑夜的主宰……” 她说到一半,突然咬住了嘴唇。 【状态1:罪恶解禁】 维恩停了一下。 “继续?”他低声问。 赫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继。” 维恩继续加大了水元素驱魔力度。 “该死的……教会……”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在念台词了,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抗,“你们这些……虚伪的……神仆……” “我是不会屈服的……” “绝不!” 【状态2:罪恶彻底解禁】 赫娜的声音彻底没了。 维恩停手了。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恶魔赫娜】 【状态:哼齁】 【备注: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个活了四百年的恶魔,被一个神父用驱魔仪式搞成这样,传出去会被深渊的同类笑死。但她好像也不在乎了。】 【另:她正在思考一个问题,能不能再被这个神父驱逐一次。】 然而,赫娜还没来得及问,维恩和苏菲便一点点消失在了她面前。准确点说,她已经被彻底驱逐。 …… 另一边,维恩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深色的木梁,白色的灰泥,挂着水晶吊灯。 他偏头,看见床边围满了人。 瑟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角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见维恩醒来,瑟琳第一个开口。 “主教大人,情况怎么样了?” 维恩撑着床沿坐起来。后脑勺有点沉,是安眠药的余劲。他揉了揉太阳穴,把那股昏沉压下去。 “没事了。” 瑟琳的手指松了松帕子。 “苏菲她……” “休息几天就好。”维恩说,“这几天让她多喝水,别吃油腻的东西。等她自然醒过来就行。” 瑟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主教大人…”她很是感激,“谢谢您。” “不用谢。”维恩从床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重新扣好,动作不紧不慢。 “夫人,既然令媛已经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瑟琳连忙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主教大人,这是诊金,您别嫌少。” 维恩接过来掂了掂。 大概一百枚维金盾。 够教堂吃上一年的了。 “多谢夫人。”他把钱袋收进怀里,“教堂最近确实缺钱,这钱我收下了。” “主教大人……”她还想说什么。 维恩摆了摆手。 “夫人留步,我自己下去就行。” 艾斯看着维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碾了一下。 哼,男人,倒是有点手段。 我还真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第58章 双胞胎的讨论 维恩从镇长府邸出来时。 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时分。 【镇长府邸·后续报告】 【苏菲·威尔福在您离开后约三分钟后醒来,意识清醒,能认人,能说话。第一句话是:“母亲,我做了好长一个梦。”第二句话是:“梦里有个人长得特别好看。”第三句话是:“我好像不认识他。”瑟琳没有告诉她那个人是谁。】 【赫娜已返回深渊。她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巢穴里,对着墙壁发呆。她的助手(一只低阶梦魔)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她在想你。】 【备注:一个活了四百年的恶魔,第一次觉得深渊太寂寞了。】 【另:她正在翻箱倒柜地找到了南大陆的地图,寒霜镇的位置她已经记住了。】 维恩把面板关掉,揉了揉眉心,他现在不想考虑一个四百岁恶魔的心理状态。 马车还在下面等着,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大人,回教堂?” “回。” 马车辘辘地往山下走。 教堂里,两个脑袋凑在井边,一边洗碗一边嘀嘀咕咕。艾玛把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擦,擦得碗底都快磨光了还没放下。 “姐姐,你说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艾拉正在擦另一只碗,动作比妹妹慢些,但擦得更仔细,边边角角都抹到了。 “快了吧。” “哦。”艾玛把碗放下,又拿起一只,擦了两下,又放下。 “姐姐。” “嗯?” “我好喜欢主人,你呢?”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她连忙攥紧了,耳朵尖开始泛红。 “我、我也喜欢。” “那你喜欢多一点还是我多一点?” 艾拉愣住了。 “这、这怎么能比……” “怎么不能比?”艾玛歪着头,“我喜欢主人好多好多,比喜欢吃的还多。你呢?” 艾拉张了张嘴,小声说: “那、那我也好多好多。” “那是你多还是我多?” “一样多……” “不行,你得比我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姐姐呀。”艾玛理所当然地说,“姐姐喜欢的东西,要比妹妹喜欢得更多才行。” 艾拉被绕进去了。 她想了半天,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多。” 艾玛满意了,继续洗碗。 没多大会儿,她又话唠起来。 “姐姐。” “嗯?” “今天那女人笑我们毛都没长齐。” 艾拉的手又顿了一下。 “她们是嘲笑我们还小吗?”艾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姐姐,很认真地比较了一下,“我感觉我不小呀。”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在看什么!” “看大小呀。”艾玛坦坦荡荡地说,“我觉得还行。姐姐你的比我的大一点,但也没大多少。她们凭什么说我们毛都没长齐?” “那、那不是……”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说那个……” “那是说什么?” 艾拉说不出口。 她虽然在奴隶市场待了那么多年,但那种事……她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说不清楚。而且妹妹正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一脸求知欲。 “就是……”她憋了半天。 “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艾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等我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艾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要等多久?” “大概……几年吧。” “几年是多久?” “就是……”艾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可能两年?三年?又或许没有?” “那么久啊。”艾玛有点失望。 “不能快点吗?” 艾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院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维恩走进来,他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主人!” 艾玛第一个冲上去,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把手里湿淋淋的碗往艾拉怀里一塞,又跑回来,一把抱住了维恩。 “主人你回来啦! 镇长家的大小姐怎么样了?” “没事了。”维恩摸了摸她的头。 “你们吃过了吗?” “还没有!等主人回来一起吃!” 维恩笑了笑。 “那走吧,吃饭。” 艾玛高高兴兴地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姐姐!快过来呀!” 艾拉抱着碗站在原地,脸还红着,看着维恩的背影,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厨房里,薇拉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简单的几样,白面包、蔬菜汤、一小碟腌肉,还有一壶热牛奶,都是普通东西,但摆得整整齐齐。 维恩在桌前坐下,两小只一左一右挨着他,梅菲尔在睡觉,并没来吃饭。 艾玛嘴里塞着一块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今天亨特大爷来看温蒂了。” 维恩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 “就你走了没多久。”艾玛把面包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老头子来了之后,坐在温蒂床边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看着很高兴。”她补充道,“走路都比平时快,还哼着小曲儿。” 艾拉在旁边点头。 “嗯,他拉着我的手说谢谢,说了好几遍。还说温蒂比之前好多了,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以前连粥都咽不下去。” 维恩夹了一块腌肉,没说话。 艾玛又开口了,像倒豆子似的。 “温蒂也跟他说了好多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一点,什么‘主教大人很温柔’、‘治病的时候一点都不疼’、‘还给我讲女神的故事’,反正全是夸你的。” 维恩吃饭动作顿了顿。 他略感疑惑: 他是那样吗? 艾玛歪着头看维恩,眼睛亮亮的。 “主人,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维恩放下叉子。 “不是。” 艾玛眨眨眼。 “那为什么对温蒂那么好?对她爷爷也那么好?” 维恩看着她,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圆圆的,里面装满了认真。这孩子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值得。”他说。 “值得?”艾玛歪头。 “温蒂生病,她爷爷到处求人,没人肯治。我治了,她好了,她爷爷感激。这是善意换善意。”维恩顿了顿。 “但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艾玛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会有人这样?” “很多。”维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所以你帮人的时候,得先看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帮。” 艾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怎么看值不值得?” 维恩想了想。 “看他的眼睛。”他说,“求人帮忙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有紧张、有不好意思,那这个人多半值得帮。如果只有理所当然,那就算了吧。” 艾玛更困惑了。 “害怕?紧张?不好意思?” 她转头看艾拉。 “姐姐,我求主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艾拉脸又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求过主人帮忙?” 艾玛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没有。”她转回来看着维恩,“主人,我好像从来没求过你帮忙。” “你不需要求。”维恩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一样。” 艾玛的眼睛亮了。 “哪里不一样?” 第59章 赌约 艾玛还等着维恩的回答,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维恩放下牛奶杯。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 “我得好好想想。” 艾玛眨了眨眼。 “想很久吗?” “不会太久。” “哦。” 艾玛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重新坐好,拿起面包继续啃,啃了两口又抬头。 “那主人想好了要告诉我哦。” “好。” 另一边,艾拉坐在旁边,偷偷看了维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安静了片刻。 维恩主动和害羞的艾拉搭话。 “艾拉,温蒂人呢?” 艾拉抬起头。 “主人,温蒂跟她爷爷拿药材去了。” “拿药材?” 艾拉点头。 “嗯。老亨特说,温蒂的病已经好多了,多亏了主人的医术。他家里还存着一些以前采的药材,想拿来给主人,说是不值什么钱,但比放在家里烂掉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还说,这些药材是他在山里采了好多年攒下来的,有些年份很老,市面上买不到。以前没人肯治温蒂的病,他留着那些药材也没用。现在温蒂的病快好了,他要把最好的都拿来给主人。” 维恩没说话。 薇拉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 “大人,那位老亨特走的时候可高兴了,步子都比平时轻快。还说改天要送一条自己腌的腊肉来,说是去年冬天做的,一直舍不得吃。” 维恩点了点头。 很快众人就享用完了午餐。 薇拉把最后一只碗收进橱柜,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 “大人,下午没什么事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今天在镇长家忙了一上午。” 维恩站起来。 “不休息了,下午要给温蒂回来时,我还要给她做最后一次治疗。” 薇拉愣了一下。 “最后一次?” “嗯。”维恩说,“今天喝完那副药,再梳理一次,她体内的元素就能完全流通了。” 薇拉的眼睛亮起来。 “那温蒂以后就能正常生活了?” “能。” 薇拉双手合在胸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念了句什么。 艾玛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太好了,亨特爷爷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主人,温蒂今天喝了药之后,是不是就能像我们一样用魔法了?” 维恩看了她一眼。 “不一定。她的魔力被压制了太多年,就算恢复,也需要时间适应。” “哦。”艾玛点点头。 “那她会不会也能变成魔女?” 这话一出,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艾拉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小声说: “艾玛,别乱问。” “我没乱问。”艾玛理直气壮,“我就是好奇嘛。主人不是说了吗?有问题就问。” 维恩看着艾玛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她本来就是。” 艾玛瞪大眼睛。 “本来就是?” “嗯。她没觉醒,是因为体内的魔元素一直堵着。等疏通之后,自然就能用了。” 艾玛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 “那……那温蒂跟我和姐姐一样?” “不一样。”维恩说。 “她的属性跟你和艾拉不同。” “什么属性?” “等她自己告诉你。” 艾玛的嘴撅起来了。 “主人你又卖关子。” 维恩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准备药。温蒂回来后,让她直接到后院来找我就行。” “好的,大人。”薇拉应了一声。 艾玛看着维恩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转头看向艾拉。 “姐姐,你猜温蒂是什么属性的?” 艾拉摇头。 “不知道。” “我猜是风的。”艾玛说,“你看她走路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像风一样。” “……这也能猜?” “怎么不能?”艾玛理直气壮。 “那姐姐你猜是什么?” 艾拉想了想。 “土的?” “为什么?” “因为她很安静。”艾拉说。 “土也很安静。”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那我们打赌?” “不赌。” “为什么?” 艾拉顿了顿。 “赌了也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赌赢了可以赢一个亲亲呀。” 艾拉的脸一下子红了。 “亲、亲什么亲……” “亲主人呀。”艾玛理所当然地说,“我要是赢了,我就去亲主人一口。你要是赢了,你就去亲主人一口。这样不管谁赢,都是我们赚了。” 艾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薇拉在灶台后面听得直摇头,嘴角却压不住。 这两个小丫头。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不再理会那对嘀嘀咕咕的双胞胎。 艾玛嘿嘿嘿地笑起来。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 “要是都输了,我们就一起亲。” 艾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话都组织不出来。 “你、你……” “我怎么啦?”艾玛歪着头,一脸无辜,“反正都是我们赚嘛。” 艾拉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真的一……一起亲?” “对呀。”艾玛理直气壮地点头,“反正都是赚,姐姐你怕什么?” “我没怕!”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飞快地压下去,“我是说……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艾拉说不出来。 毕竟她一直就是这样的性格。 艾玛凑过来,歪着头看她。 “姐姐你不想亲主人吗?” “我、我没……” “你脸红了。” “那是因为……因为厨房太热了!” 艾玛回头看了一灶台。 薇拉已经把火熄了,灶膛里只剩几块炭火的余烬,连烟都不冒了。 “不热呀。”她转回来。 艾玛笑了。 “那就是想。” 艾拉张了张嘴,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去看看温蒂回来了没有。”说完她转身就跑,步子碎碎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晃来晃去。 后院,维恩把药材倒进研钵里,用杵慢慢碾着。褐色的粉末在钵底铺开,混着几片干枯的叶脉,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香。 薇拉端着洗衣盆从房间出来,正要往后院的水槽走,被维恩叫住了。 “对了,薇拉,”维恩手上没停,杵在钵里画着圈,“莉莉安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薇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莉莉安小姐啊,”她把手里的盘子搁在院墙边的木架上,“今天一大早吃了饭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见几个朋友。” “朋友?”维恩抬起头。 “嗯,她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你去忙吧!” 薇拉点点头,端着衣服往水槽走。 维恩低头碾药思索。 莉莉安的朋友,十有八九是山上那群魔女。自从来到寒霜镇,莉莉安就时不时往山上跑。他从来没过问,魔女教团那群人虽然对他有防备,但至少没撕破脸。况且莉莉安本就是她们的人,回去走动也正常。 第60章 在见蒂露露 一个小时后。 药材辅料准备的基本差不多,维恩开始亲自着手制作魔药。 他往桶里面加了几味药材,褐色的粉末在水里散开,又慢慢沉淀下去。他把袖子卷起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元素开始注入。 淡蓝色的水元素溢出,顺着水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水温在升高,药材在水里化开,融进每一滴水里。 不知不觉间,雾来了。 又是那位魔女小姐? 维恩心里有了底。 上次在外面也是这样,雾先到,人后到,像是某种固定流程。 维恩没动,就站在药桶旁边。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声音,很轻的脚步声,然后雾里有一团影子走了出来。是一套黑色裙子,悬浮在半空中,只见裙子不见人。 维恩看着透明的蒂露露。 “魔女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面板弹了出来。 【蒂露露】 【身份:魔女教团成员】 【属性:迷雾系·二阶】 【当前状态:矛盾。】 【过往:幼年觉醒时被家人发现,险些被烧死。逃出村子后流浪数年,被克里斯蒂娜收留。对教会的人有本能的敌意,但上次在镇外的经历让她产生了混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神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的反应。】 【备注1:克里斯蒂娜让她来传话。今天下午要来拜访,问问你的态度。】 【备注2:她希望你是一个好人,非常希望。如果说上次的事,是一个意外,她会好受很多。同时,她也实在忘不了那种灵魂电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翻白眼。她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另:如果你真的是个坏人,如果你真的是个变态,如果你玩弄了别的女孩。她会杀了你,用尽所有手段。】 蒂露露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对维恩开口道。 “克里斯蒂娜让我来传话。” “传什么话?还有克里斯蒂娜是谁?” 蒂露露直言不讳。 “她是魔女教团的大姐大,她作为寒霜镇魔女教团的首领,她想知道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对魔女的态度。”她的声音突然快了起来,“你是教会的人,我们是魔女。教会和魔女的关系,你比我清楚。她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维恩把手从药桶里抽出来。 他转身看向那团雾。 “我的态度很简单。教堂的门对所有人开。魔女也好,妓女也好,乞丐也好,在我这里都一样。” 雾里没声音。 “你来这里,就是问这个?” 蒂露露的裙摆动了一下。 “不只是这个。” “还有什么?” 雾里又沉默了好一阵。 “那个女孩。”她终于开口了。 “哪个?” “被你救的那个女孩,温蒂。” “她怎么了?”维恩问。 蒂露露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听说她的病快好了。” 维恩没接话。 “今天下午,”蒂露露说,“教团会派人来拜访。看看那个女孩,也看看你。” “随时欢迎。”维恩说。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 想起了上次的尴尬情况。 维恩把手从药桶里抽出来,在旁边的布巾上擦干,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做的一款魔药,也许对蒂露露会有用。 “话说起来,”他开口。 “我这里有一种魔药。” 雾里没出声。 “效果挺有意思的。”维恩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转,“能让衣服变得透明。” 蒂露露的裙摆静止了。 “你是魔女,”维恩说,“是迷雾系的隐身能力,这款药水你应该用得上,你要不要试试?” 雾气停止了流动。 蒂露露脸立马红了起来。 上次他一定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 “变……变态!” 维恩下意识挡住了脸。 什么也没发生。 他放下手,手里的瓷瓶不见了,雾气也散了。后院重新亮堂起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药桶上。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药桶前,把手伸进去搅了搅,水还是热的,药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薇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温蒂回来了?你爷爷呢?” “先回去了。”温蒂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些,但还是轻轻的,“他说家里还有事,让我自己走回来。” 温蒂说着,将一个布袋提了进来。 布袋不大,但装得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放在院墙边的石台上,解开系绳。 “主教大人,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您的。”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他说这些药材放了好多年了,一直没用上。现在我的病快好了,留着也是白留,不如给您。” 维恩走过去,拿起一块树皮看了看,又捏碎一小片草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面板弹了出来。 【老亨特送来的药材】 【铁松皮:三阶药材,年份约四十年。用于制作强化体质类魔药的主料,市面上少见。】 【地龙根:二阶药材,年份约二十年。用于制作解毒类魔药的辅料,品相一般,但胜在年份足。】 …… 药材品质都不错,维恩很满意。 “替我谢谢他。” 温蒂点头。 “嗯。” 她站在院墙边,看着那些药材,又看了看维恩。今天的阳光不错,照在主教的金发上,比平时更亮些。 “主教大人。” “嗯?”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治疗吗?” “是。这一次之后,你体内的魔元素就能完全流通了。” 温蒂的手在裙摆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那……治完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像艾拉她们一样了?” “能。但一开始别太用力,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适应。” 温蒂点头。 “那要现在开始吗?” 维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 “再等等。”他说。 “等到什么时候?” “傍晚吧!再等几个人。” 就在这时,面板弹了出来。 【北方大道·枫叶林以北】 【七圣骑士团行军日志·第二日】 【圣骑士小队已过吉利领,行程顺利。七人骑术精湛,马匹优良,按当前速度,五日后可抵达寒霜镇。】 【昨日途径罗德村,此地半年前遭遇魔潮,成年男子全死了,村中的寡妇与孤女,领头女人率全村妇人“夹道”欢迎,盛情难却。】 【备注:寡妇们确实很感兴趣。她们已经半年没见过男人了。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七位圣骑士拒绝了所有暗示和明示,他们在某些方面有着坚定的信仰。】 第61章 客人到来,治疗开始 傍晚时分,莉莉安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就是这儿,快进来。” 克里斯蒂娜跟在后面,她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裙,样式简单,料子却不差,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朵拉走在她旁边,蘑菇头,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镜片后面的眼睛四下打量着院子里的每一处。 莉莉安小跑两步到他面前,仰着脸说:“维恩先生,我把人带来了。这是克里斯蒂娜,教团的大姐大。这是朵拉,也是我的朋友。” 维恩朝她们点了点头。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克里斯蒂娜】 【身份:魔女教团寒霜镇负责人】 【真实年龄:三十二岁】 【能力:变形(三阶),能变成自己斩杀过的任何生物,目前拥有七种形态。】 【个人癖好:欣赏女体,她的房间里挂满了不同女人的画像,全是她亲手画的。】 【备注:她给你的长相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一分是因为你是男的,另一分是因为你是教会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承认你长得确实不错。】 【另: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亲眼看看温蒂的状况,二是确认你的水魔法到底有没有问题。蒂露露回去之后的状态太反常了,她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朵拉从克里斯蒂娜身后探出头来。 她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维恩。 【姓名:朵拉】 【身份:魔女教团成员】 【真实年龄:十八岁】 【能力:自然感应(二阶初期),能与万物沟通,也能感知人体内魔元素的流动。】 【当前状态:好奇。】 【备注:她今天带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打算把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记下来。封面写着“寒霜镇教会观察日志·第一卷”。】 【另:她给笔记本留了一百页的空间,觉得应该够了。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写多少卷。】 维恩笑了笑。 “欢迎。” 克里斯蒂娜看向了维恩。 “我是克里斯蒂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莉莉安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 “她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好人。”克里斯蒂娜的目光转回来,“说你和别的教会的人不一样。” “你觉得呢?”维恩问。 克里斯蒂娜没急着回答。 “我在看。”她笑了笑,“还在看。” 莉莉安站在旁边,来回看了看两人,忍不住插嘴:“大姐大,维恩先生真的是好人,你相信我。” 莉莉安左右看了看,问道: “对了,其他人呢?” 话音落下没多久,侧门被推开。薇拉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杯水。艾拉和艾玛跟在她后面,两个小脑袋一前一后地探出来。 艾玛最先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她的目光在克里斯蒂娜和朵拉身上转了一圈,她凑到艾拉耳边小声说:“姐姐,有客人。” 艾拉点点头,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跟在薇拉后面走进来,垂着手站在一旁。 两小只的好奇的在客人身上打量。艾玛的眼睛尤其亮,从克里斯蒂娜的银纹裙摆看到朵拉手里的笔记本,又从笔记本看到维恩。 维恩朝她们招招手。 “过来。” 两小只走过去,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艾玛仰起头,小声问: “主人,她们是谁呀?” “客人。”维恩说,语气很平。 艾玛“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克里斯蒂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没再问了。 克里斯蒂娜也在看她们,她的目光在两小只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维恩脸上。 “这就是你收了两个小魔女。” “是。” “教会的人收魔女,不常见。” “教堂缺人手。”维恩说。 “她们能帮忙。” 克里斯蒂娜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的目光落在两小只身上,多停了一息。 “小姑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们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 艾玛愣住了。 艾拉也愣住了。 两小只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又同时转回来。艾玛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手攥住维恩的袍角。 “不去。” 艾拉没说话,但她的动作跟妹妹一样。 克里斯蒂娜看着那两个从维恩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忽然笑了笑。 “反应还挺快。” 维恩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说各位对温蒂的治疗过程有些好奇,那就一起过来看看吧。” 他说完转身,领着人往温蒂的房间走。 门推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桶。 这是他下午调制的药水。 搬运时,爆发出的三阶战士的力量,还让三位姑娘惊讶和夸赞了一番。 温蒂站在桶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看见克里斯蒂娜和朵拉的那一瞬间,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见到生人的害羞,是那种被认出来之后的不自在。 维恩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克里斯蒂娜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朵拉主动朝温蒂挥了挥手。 “温蒂,好久不见。” 温蒂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 “朵拉?!” 维恩看向温蒂。 “你们认识?” 温蒂点点头,声音很轻。 “之前……朵拉帮我看过病。” 朵拉推了推眼镜,接过话。 “她刚来寒霜镇那年,老亨特到处求人,我正好在镇里办事,就上去看了看。她体内魔元素淤积,压迫经脉,我的能力治不了她,只能开些缓解疼痛的药水。” 维恩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最后的治疗就开始吧,”他看了一眼温蒂说道,“温蒂,你可以把衣服脱了泡进去了。” 温蒂一下红了脸,她疑惑道。 “现…现在吗?” 维恩说道。 “对!” 温蒂的红晕从脖颈烧到了耳尖。 不过她还是听话照做,只有在第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颗解开的时候,动作反倒利索了些。 她手臂交叉在胸前,里衣褪出。 如果非要让维恩唱歌的话,他第一句想到的歌词肯定是:小白兔,白又白…… 片刻,裙子也落在了地上。 温蒂跨进木桶,泡进了水里。 第62章 这是神迹!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温蒂·当前状态】 【害羞:确实害羞。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脱衣服,尤其里面还有维恩先生。她以为他会转过去,或者出去等着。他没有。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更害羞。】 【备注:她高兴多一些。】 【备注2:她在想,如果房间里只有她和维恩先生就好了。】 克里斯蒂娜看了维恩一眼。 “主教先生,你作为神父,而且作为一个男性,不应该回避吗?” 维恩在桶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是热的,刚好。 “在神明眼中,一切都是洁净的。何况我是医师,病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没接话。 维恩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透过褐色的药汤,能看到水下隐约的轮廓。 他收回了目光。 退一步来说,首先他不会贬低自己的欲望。其次,装模作样不是他的风格。最后,这是他应得的。整个治疗过程,他调配药材、梳理经脉、灌注水元素,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女神既然赐了他这双眼睛,大概也不介意他多看两眼。 福利这种事,不看白不看。 他把袖子卷起来,重新把手伸进水里。 “开始了。” 额外的水元素从掌心凝聚,淡蓝色的光在水下扩散开来,穿过药汤,渗进温蒂的皮肤。 温蒂的身体抖了一下。 “疼吗?”维恩问。 “不疼。”温蒂的声音有些抖。 “还…有点舒服。” 此刻现场人有点多,温蒂更多的是紧张,没来得及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如果人少一点,比如只有维恩和温蒂两个人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水元素持续流动。 温蒂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些,攥着桶沿的手指也松开了。 克里斯蒂娜目光落在温蒂的脸上。 “感觉怎么样?” 温蒂眨了眨眼。 “有点热……但不是难受的那种。”她低头看了看水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走,从胸口往下,一直走到……” 她没说下去。 朵拉从克里斯蒂娜身后探出头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能让我看看吗?” 温蒂看了维恩一眼。 维恩点头。 朵拉往前走了两步,在桶边蹲下来。她的手指搭上温蒂的胳膊,魔力从指尖渗出,沿着温蒂的皮肤往下走。 温蒂的胳膊上花瓣浮现了出来。 四叶花,和莉莉安一样。 朵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 “不对。” “哪里不对?”克里斯蒂娜问。 “颜色不对。”朵拉的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之前我看的时候,这片花瓣是深紫色的,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淤住了。现在……” 她顿了顿。 “变淡了。” 维恩站在桶边,低头看了一眼。 温蒂的胳膊上确实出现了一朵淡红的花瓣,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朵拉抬起头看维恩。 “你做了什么?” “疏通。”维恩说,“她的魔元素堵了太多年,疏通之后自然会恢复原本的颜色。” 朵拉的手指还搭在温蒂的胳膊上,目光在花瓣和维恩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维恩摇头。 朵拉的手指从温蒂胳膊上收回来,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表情变得认真,和刚才那个探头探脑的魔女判若两人。 “魔女之花。” 维恩看着她。 “魔女之花?” “魔女之花是外面的叫法。”朵拉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叫它诅咒之花。每个觉醒的魔女身上都有,位置不同,颜色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那是深渊留在我们身上的印记,从觉醒那天起就在。颜色越深,诅咒越重。” 她转头看向桶里的温蒂。 “她之前是深紫色,几乎发黑。那是诅咒淤积了多年的样子。我见过很多魔女,最深也不过是暗红色。温蒂的情况,我是第一次见。按理说,这种程度的诅咒,她早该……”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现在颜色变淡了。”朵拉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变浅了一点,是变淡了很多。从深紫色变成了淡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维恩。 “是你的水元素。” 维恩没接话。 朵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能让我感受一下吗?” 维恩看着她。 手里的魔元素流向了朵拉。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朵拉·魔力感知报告】 【目标:维恩的水元素】 【感知结果:纯净。】 【备注:不是教会圣水那种“被净化过的干净”,是天然的纯净。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魔女教团的典籍里记载过,上古时期有些元素使能掌握这种程度的纯净元素。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另:感知结果是纯净的,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学术问题。如果她想的是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许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也许在某个地方,额外的水元素会溢出。】 【另另:感知敏感的她,此刻察觉到了自身的诅咒变轻了些,她在确认是不是错觉。】 朵拉的手指收了回去,她震惊道。 “真的能消除诅咒!” 朵拉看着维恩说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朵拉深吸一口气,在组织语言。 “魔女的诅咒,是直接种在我们灵魂上的。圣水洗不掉,祈祷化不掉,这世间任何已知的魔药都解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压制,用更强的魔力把诅咒压下去,压到它不影响我们的程度。但诅咒不会消失,只会一天天加深,直到最后……” 她顿了顿。 “直到最后,诅咒吞噬灵魂,魔女变成怪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走到那一步,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现在,”她抬头看着维恩,眼眶有些泛红,“你的水元素能洗掉它。不是压制,是洗掉。你刚才那一下,洗掉了她积攒了十几年的诅咒。” “这不是医术。”她说。 “这是神迹!” 第63章 克里斯蒂娜的计划 维恩的手还搭在朵拉的胳膊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花瓣,淡紫色的,比刚才浅了一些,不明显,但确实浅了。 “大姐。”她开口,声音发飘。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 “怎么了?” 朵拉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内侧的花瓣印记。淡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上蜿蜒,像一朵半开的花。 “你看。” 克里斯蒂娜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真的淡了。”朵拉的声音很轻,“刚才他的水元素流过来,我感觉到诅咒轻了一些。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现在……” 她把手臂翻过来,让克里斯蒂娜看得更清楚。 “之前是深紫色,现在淡了。”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三秒。 她抬起头,看向维恩。 她的面板再次浮现。 【克里斯蒂娜】 【当前状态:想太多】 【备注:她在三秒内想了七种方案,囚禁、威胁、收买、色诱、联姻、后宫、种马。】 【另:她在想,干脆让他当教团的“种马”,多配几个,生一堆小魔女,这样他的能力就能传下去。而且教团里有几个长得不错的,蒂露露、艾米莉……实在不行她自己上?】 【另另:否决之后她又想了想,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那小子长那样,教团里那几个单身的大概也不会拒绝。蒂露露反应最大,但反应大的人往往瘾最大。】 此刻,魔女的历史正在改变。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在维恩脸上停了片刻。 面板上的字还悬在维恩眼前。 种马。后宫。多配几个。 蒂露露反应最大,瘾也最大。 维恩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 “克里斯蒂娜小姐。”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眨了眨。 好敏锐的男人。 “奇怪的事情?没有啊。”她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指互相搓了搓,“我能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维恩看着她。 克里斯蒂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个,主教先生。”她指了指桶里的温蒂,“温蒂的治疗还没结束吧?要不您先忙,我们等会儿再说?” 维恩看着她那双写满“我在撒谎”的眼睛。 “真的没在想什么吗?” “真的。” 两人对视了三个呼吸。 克里斯蒂娜先移开目光。 “那个,我去看看窗户关没关好。”她转身往窗边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后脑勺对着维恩。 “主教先生。”朵拉开口了。 维恩看向她。 “嗯?” “温蒂的病,什么时候能彻底好?” “今天。”维恩说,“最后一次梳理,之后她体内的魔元素就能完全流通了。” 朵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之后呢?” “之后?”维恩想了想,“之后就是正常的生活了。她的魔力被压制太多年,需要时间适应。一开始别太用力,慢慢来就行。” 朵拉点了点头。 温蒂睁开眼睛。 “主教大人,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 维恩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魔药。 他递给了温蒂。 “把这个喝了。” 温蒂也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觉醒药剂。”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钉在那只魔药上。 朵拉从桶边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磕在桶沿上,闷响一声,她没觉得疼。 “觉醒药剂?”朵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从哪里弄来的?” “自己配的。”维恩把小瓷瓶收回怀里。 朵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转头看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没看她,目光还在那只小瓷瓶上。 “觉醒药剂,”克里斯蒂娜开口,声音很平,“教会的人管这个叫觉醒药剂,我们管它叫‘钥匙’。能把未觉醒的魔女变成真正的魔女。” 她看向维恩。 “这种东西,在市面上买不到。配方失传了几十年,只有几个老魔女手里还有存货,用一瓶少一瓶。” “你说是你自己配的?” “是。” 克里斯蒂娜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神父,为什么会配觉醒药剂?” “神明的指引。”维恩说。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 “神明的指引?” “对。”维恩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某个扑朔迷离的梦境里,女神给予了我指引,我在梦境中学会了这一切。” 克里斯蒂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但这个借口她没法反驳,毕竟一个教会成员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突然,桶里一阵强光爆发了出来。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 温蒂完成了自身的觉醒。 温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克里斯蒂娜移到朵拉,从朵拉移到蒂露露,最后停在维恩身上。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温蒂】 【身份:一阶魔女】 【觉醒能力:窥视之眼】 【能力说明:能窥探到未来的片段。片段通常短促、模糊、缺乏上下文,且并非所有片段都会成真。少部分片段来自自身的幻想,会在窥探中与真实未来混合出现。】 【备注:幻想通常很离谱。】 【另:她第一个看到的未来画面是你脱了她的衣服,然后……她当然看完了全程,她希望是真的。】 【另另:额外水元素溢出事件+1】 温蒂的目光在维恩脸上停了一瞬,飞快地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在药汤的热气里格外显眼。 艾玛从维恩后面探出头来。 “温蒂温蒂!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艾拉站在妹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干布巾,等着给温蒂擦头发。 温蒂摇头。 “不是元素的能力。” “那是什么?”艾玛往前凑了凑。 此刻莉莉安也很是好奇。 温蒂摇头。 “好像……不是元素。” “不是元素?”艾玛歪头,“那是什么?” 温蒂犹豫了一下。 “窥视之眼。” “窥视之眼?”艾玛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能看到未来的片段。” 房间安静了一瞬。 艾玛眨眨眼,又眨眨眼。 “未来?” “嗯。” “真的假的?” 温蒂没回答。 艾玛凑近了些,盯着温蒂的眼睛看,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温蒂摇头。 “现在看不到。” “哦,这样啊……” 第64章 接受教团的邀请 克里斯蒂娜目光落在温蒂的脸上。 “窥视之眼。”她念了一遍。 “预知系的能力,确实很少见。” 她向温蒂走近。 “温蒂。” “嗯?”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 温蒂愣了一下。 “什么?” “魔女教团。”克里斯蒂娜说,“你的能力需要有人指导。教团里有典籍,有训练方法,有人能告诉你该怎么用你的能力。” 温蒂没说话。 克里斯蒂娜加码道。 “还有,你爷爷年纪大了,一直住在山下,你放心?”她的每个字都敲在温蒂点上。“山腰那片的房子比山下安全,教团刚好空着几栋。魔潮来的时候,那里也相对安全。” 温蒂转头看向维恩。 维恩站在桶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教大人……” “跟着自己内心走。”维恩说。 温蒂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能有一个靠山,是一件好事情。 “好,我加入。” 温蒂的事定下来之后。 朵拉推了推眼镜,她开口道。 “主教先生。” 维恩看向她。 “那个,觉醒药剂,能给我一支吗?” 维恩从怀里摸出一只新的,递过去。 朵拉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塞回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维恩一眼。 “谢谢。” “不客气。” 克里斯蒂娜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转过身谢道。 “主教先生,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谢。” 克里斯蒂娜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能不能帮教团的人也治一治?” “诅咒?” “对。”克里斯蒂娜点头,“教团里有些孩子,诅咒压了很多年,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出事。” 维恩没有犹豫。 “教堂的门,随时欢迎你们的到来。” 克里斯蒂娜点点头,她继续说道。 “主教先生。” “嗯?” “那…你的水魔法,能让我试试吗?” 维恩看着她。 “现在?” “嗯,现在。” 克里斯蒂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递到了维恩面前。她倒是想亲自试试看,维恩水魔法的奇特之处。 维恩看了她一眼,抬手覆上去。水元素从掌心溢出,淡蓝色的光在两人手间流转。 面板弹了出来。 【克里斯蒂娜·水元素接触报告】 【反应:她在忍。她比蒂露露能忍多了,但也没能忍太多。那些水元素侵入时,她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 【备注:她在想,朵拉试的时候还正常,怎么到他就变了呢。难不成你看上了她?她确实长得不错,身材也好,但她对男人兴趣平平。等等……难道是因此所以才故意?她听说有些男人就喜欢这种,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 【备注2:她想,如果这时候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是不是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如果腿没有在发抖的话,从客观角度来说,她是应该高兴的。】 三息之后,维恩主动松开了手。 要是再不松手,不知道这女人还会怎么想。 克里斯蒂娜强装镇定的将手收了回去。 “水魔法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有意思……” 此刻的克里斯蒂娜喘息声有点大。好在莉莉安从旁边凑了上来,缓解了即将崩溃的尴尬。 “大姐,走,我送你们出去。” 三人很快出了房门。 朵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她把笔夹进书页里合上,抱着本子小跑两步追上去。 “大姐。” 克里斯蒂娜没回头。 “嗯。” “那个水魔法……” “回去再说。” 面板弹出来。 等处理好一切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维恩站门口,和温蒂说道。 “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说实话,在听到维恩这么一说之后,温蒂的内心之中,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失落的。 “哦。”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那……明天我爷爷来接我?” “嗯。” 温蒂点点头,她又顿住。 “主教大人。” “嗯?” “谢谢您。” 维恩笑了笑。 “不用谢。” 维恩转身往外走去。 梅菲尔站在走廊尽头,穿了一身干净的修女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收在头巾里。 “醒了?”维恩走过去。 “嗯。”梅菲尔点头,“睡了一整天。” “饿不饿?厨房里还有吃的。” “吃过了。”梅菲尔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薇拉给我留了。” 两人并肩往院子里走。 “主教大人。”梅菲尔开口。 “嗯?” “今天来的那些人…是魔女教团的吧?” “是。” 梅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跟她们接触,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教会和魔女……”梅菲尔顿了顿。 “一直不太对付。” 维恩在井边站定。 “那是别人的事。” 梅菲尔看着他。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维恩说,“教堂的门对所有人开,不管她是魔女还是普通人。” 梅菲尔没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动了一下。 “您跟那些主教,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梅菲尔想了想。 “以前那些人,嘴上说着女神名号,心里所想以及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 “您嘴上说的是女神,心里想的是他人。”梅菲尔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而且您从不骗人。” 维恩笑了一下。 “这算夸我吗?” “算。” 两人战院子里看了会儿月亮。 …… 在维恩洗漱时。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门缝里挤进来两颗脑袋,一左一右,淡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艾玛先探进来,艾拉跟在后面。 “主人。”艾玛小声叫了一句。 维恩转过头。 “怎么了?” 两个女孩门缝里挤了进来。 艾玛仰着脸,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艾拉站在旁边,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烧到耳尖,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艾玛深吸一口气。 “主人,我们打赌输了。” 维恩看着她。 “赌了什么?” “赌温蒂的魔法属性。”艾玛说,“我猜是风,姐姐猜是土。结果两个都不对。” 维恩靠。 “然后呢?” “谁输了谁就来亲主人一口。” 维恩的眉毛抬了一下。 “但我们都输了。”艾玛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们都得来。” 维恩看着这对双胞胎,沉默了片刻。 “肯定又是艾玛打的小算盘吧。” 艾玛眨了眨眼。 “主人怎么知道的?” 维恩没回答。 他揉了揉艾玛的脑袋。手指穿过淡红色的头发,在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艾玛的头发被揉得翘起来几缕,她也并不在意,反而眯起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维恩又看向艾拉。维恩也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艾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像被顺了毛的小猫。 “行了。”维恩把手收回去。 “回去睡觉吧。” 艾玛抬起头。 “那赌约呢?” 维恩看着她。 “等你们再长大一点。” 艾玛的嘴撅起来了。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 第65章 重新做回老本行 三天时间,寒霜镇变了个样。 教堂的石墙重新砌过,塌了一半的钟楼修好了,连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都填平了。托马森领着几个新来的帮手,从早忙到晚,把教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来祈祷的人也多了。 每天早上,教堂门口都排着队。有来看病的,有来祈祷的,有单纯来看主教长什么样的。丽莎每天准时来,帮着薇拉打扫院子、洗衣服、做饭。她穿了一身素色裙子,头发扎得规规矩矩,跟翠莺街那会儿判若两人。 镇上的铁匠马格来了两趟,头一趟送了一口新锅,第二趟把教堂后院的篱笆重新扎了一遍。寡妇格蕾丝每天来做饭,手艺比薇拉好,做的面包松软可口,艾玛一口气能吃三个。 早晨六点,维恩难得清闲。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水汽泡得发亮。 面板弹了出来。 【寒霜镇周报·魔女教团专版】 【治疗总结:三日内,魔女教团共计接受治疗十七人次。诅咒等级平均下降一个阶位。在重复的治疗一下,一众魔女也逐渐掌握了你魔法隐藏得秘密。】 【备注:这些天,所有魔女都走上了口嫌体直的道路。嘴上说着自己思想纯洁,而真正做到了寥寥无几。】 【备注2:你的第一批“忠诚”正在形成。她们最大的特点是,明明大脑都超载了,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傻笑,已经是她们意志力坚韧的表现了。】 【评语:有些东西一旦尝试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有些想法只要诞生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维恩看着面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想到又做回了老本行。 不是他非要当这个“老本行”。水魔法就这样,他也控制不了。那些魔女来的时候一个个板着脸,走的时候一个个红着脸,他能怎么办? 人家来治病,他总不能不治,他又不能控制人家的想法。再说了,他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手搭上去,水元素流过去,完事。 至于对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那是女神的安排,跟他维恩没有关系。 克里斯蒂娜还好,至少能维持住大姐大的体面。其他人就差把“我想再来一次”写在脸上了,每次治疗结束都要在椅子上坐一会儿,说是“缓一缓”。 维恩又喝了一口茶。 戳穿她们的体面? 算了吧。 戳穿了大家都尴尬。 不如当不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 更何况,这些天教堂确实得了不少好处。魔女教团的人隔三差五送东西来,药材、魔药、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克里斯蒂娜还让人把教堂的防御法阵重新加固了一遍,说是“感谢主教大人的帮助”。 实则不过各取所需。 在维恩还在发呆时。 薇拉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主教大人,苏菲小姐来了。” 维恩放下茶杯。 今天才第三天。 这是第五次了。 他站起身,往前院走。 苏菲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苹果。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肩上,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维恩走过去时,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主教大人。”她低下头,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这是家里果园收的,母亲让我送来。” 维恩接过篮子。 “谢谢。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好了。”苏菲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多亏了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面板弹了出来。 【苏菲·威尔福】 【当前状态:第五次来教堂】 【备注:自从那天在梦里见过那张脸之后,她就再也忘不掉了。少女的心是多变的,此刻她觉得维恩比亲哥艾斯还要帅。艾斯?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备注2:她对艾斯没有感觉,最主要的原因是今天早上,她发现艾斯和马夫的荒唐事。就在今天早上,她发现了艾斯正跟那个年轻马夫抱在一起。两个人的衣服都乱糟糟的。】 【另:谁也没有发现她,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她与自己彻底和解了。原来哥哥喜欢男人,难怪从小到大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不怪他,也不怪自己。她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原来不是她不够好。】 苏菲站在教堂门口,脸还是红的。 她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绕了两下。 “主教大人,我……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苏菲咬了咬嘴唇。 “我身体还是不舒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从那天之后,就……一直不舒服。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没精神。母亲说可能是恶魔留下的后遗症,让我来请您再看看。” 她说完这段话,耳朵已经红透了。 事实上苏菲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是全部,但记得足够多。 她依旧忘不了你的幻影。 所以今天苏菲还是鼓足了勇气,找到了恰当的借口,再次感受那神圣的时刻。 维恩看了苏菲一眼。 “进来吧。” 苏菲跟在他后面,步子碎碎的。教堂正厅里还有几个做礼拜的人,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耳朵尖红红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维恩领着她穿过正厅,推开侧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新修好的忏悔室,木门漆成深褐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维恩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请进。” 苏菲弯腰钻进去。 忏悔室不大,两张矮凳,中间隔着雕花的木隔窗,阳光从头顶的小窗照进来。 维恩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不用紧张。”他说。 “嗯。”苏菲点点头,声音很轻。 维恩把手搭在隔窗上。 苏菲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掌心里。 维恩握住她的手,水元素开始运转。淡蓝色的元素顺着她的手指往手腕上爬。 苏菲的呼吸停止了。 挺立,挺立。 第66章 查尔曼迟来的信件 维恩松开手时,苏菲的呼吸还没平复。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 “好了。”维恩说。 苏菲没动。 “回去多喝水,这几天别累着。” 苏菲点了点头,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隔窗站稳,她推开门,快步往外走,步子碎而急。 穿过正厅时,几个做礼拜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脚步更快了些,像是在躲什么。 教堂门口,马车还停在石阶下,她弯腰钻进去,关上门,靠在车厢壁上喘了口气。 车夫在外面问:“小姐,回府?” “嗯。” 马车动起来。 上车后,苏菲首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一身着装,她用手挡了挡,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不多会儿。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小姐,到了。” 苏菲回过神,推开车门跳下来,她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的。 她走进正门时,遇到了母亲。 “回来了?” “嗯。” 苏菲低着头,从母亲身边走过去。 “主教怎么说?” “说多喝水,别累着。” 瑟琳看了她一眼,女儿的脸红得不正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苏菲。” “嗯?” “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房休息了。” 苏菲说是回房休息。 但此刻更换裙子的她,能休息才怪。 剩下的时间,她打算好好感谢一下女神。 …… 苏菲走后,维恩在忏悔室里坐了一会儿。 面板还悬在眼前没散。 【维金斯王国服饰科普·内衣篇】 【这个世界的上流社会女性普遍不穿内衣。这不是什么秘密,是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贵族小姐们认为,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额外支撑,她们的裙子本身就是一件精密的工艺品】 【备注:苏菲今天穿的裙子价值不菲。是进口的莱特绸,这种面料最大的特点就是通透,遇水就透。料子在走动的时,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停下来,靠近了,才能透出其中的奥妙。】 【另:刚才额外元素出来了。不多,但足够让衬裙的轮廓变得清晰。她显然也发现了。所以她走得那么快。】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药三分毒。 水魔法能治病,也能透衣服。前者是女神的恩典,后者……大概也是女神的恩典,只是恩典的方向不太一样。 就像圣水能驱魔也能洗澡,圣典能祈祷也能垫桌脚。女神造物,各有用处。透衣服这种事,神明自有道理。 他推开侧门,往院子里走。 薇拉从主厅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信封。信封是灰褐色的,封口处盖着奥德里安教堂的印章,火漆已经干透了,边缘有些开裂。 “主教大人。”薇拉把信递过来,“刚才有人送来的。骑马的人,穿得很普通,说是奥德里安的老主教让送的,加急。” 维恩接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是查尔曼的,歪歪扭扭,写得很急。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信很短。 【维恩吾挚友: 送信人死了。我又派了一个,绕了远路,走北边的小道,应该能比圣骑士早到两天。 教会来人了。不是普通的神官,是圣骑士团。七个人,领队叫兰斯洛,四阶实力,打过魔潮,杀过蛮族。他们在奥德里安等了你四天,现在出发了。以他们的脚程,不久后会到寒霜镇。 你要么跑,要么藏。别跟圣骑士硬碰。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也不是。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上面有人盯上你了,不是教皇,是比教皇更高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能让教皇亲自出动的,不会是小角色。 他们要你的身体。我说的不是“把你抓回去”,是字面意思的“身体”。 查尔曼。】 维恩把信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女神保佑。虽然我最近不太确定她老人家到底在保佑什么。】 维恩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查尔曼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年轻的时候荒唐了些,但是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死。而且留着他,说不定会发挥奇效。 在进行了一番思索过后。 维恩打算给他寄相关的生命药水。 托马森是被薇拉叫过来的。 他大概是刚从前院过来,鞋上还沾着泥,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在维恩面前站定。 “主教大人,您找我?” 维恩从怀里摸出六只小瓷瓶,一字排开放在石桌上。瓶子不大,每只都能握在掌心里,绿色的釉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托马森的目光落在那些瓶子上,没问是什么,等着维恩开口。 “这六瓶药水,”维恩说,“分成三份,每份两瓶,找三个人送去奥德里安。” 托马森点头。 “送给谁?” “查尔曼主教,就说是寒霜镇的维恩主教送给他的,他会明白的。” 托马森没问药水是做什么的,也没问为什么要分三个人送。 “大人,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 托马森应了一声,弯腰把瓷瓶收起来。他动作很轻,一瓶一瓶地放进怀里,每放一瓶都用手按一下,确认放稳了才拿下一瓶。 “人您有指定吗?”他问。 “没有。你找人,找信得过的。” “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维恩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数出15枚维金盾,推过去。“这是路费。三个人,每人5枚。告诉他们,信送到了,还有赏。” 托马森把钱收好,转身要走,又停住。 “大人。” “嗯?” “那个……七圣骑士的事您听说了吗?” 维恩看了托马森一眼。这个门房跟了他有些日子了,做事利索,嘴也严,不该问的不问,该问的从不含糊。 “你听说了?” “镇上有人在传。”托马森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说王都来了人,要查什么案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跟您有关,但总归……不太对劲。” 维恩没接话。 托马森也没再多问。 “那我先去寄信了。”他抱起那几只瓶子,用布包好,转身往外走。 托马森走后,维恩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看来几个圣骑士来得倒是挺高调。 至于查尔曼,如果三个人一起送也没送到的话,那就说明女神也不打算庇佑他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67章 教团现状 另一边,魔女教团。 这三天以来。 朵拉的研究已经彻底废了。 觉醒药剂的配方摊在桌上,旁边摆着研钵和几味药材,研杵搁在钵沿上,两日没动过。 笔记本搁在桌角,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开的页面还停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挤在一起,开头是“原来如此”,后面全是重复的符号和断句,最后一行写着“我不对劲”。 如果真要细看的话,你会发现笔记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release、崩塌、happy、不可思议、losecontrol、神迹……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从教堂回来后,克里斯蒂娜破天荒地在例会上详细描述了自己接受水魔法治疗时的感受。 她的措辞很克制,用了“灵魂震颤”“意识空白”“短暂的失重”这类听起来还算体面的词汇。但她的语气不对,那种极力维持平静却尾音发飘的语气,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能说明问题。 那天晚上,朵拉躺在床上,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在想一个问题:克里斯蒂娜说的那些感受,是真实的,还是因为大姐大对那个神父有别的想法,所以才产生了那样的反应? 她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只有自己试过才知道。 第二天,再次对维恩魔法进行研究时。 一切都失控了。 起初她还在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第四息的时,她忘了在数什么了。 因为克里斯蒂娜说的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哭了。 朵拉当时的反应把维恩吓了一跳。 当时维恩的安抚,丝毫不起作用。 朵拉没任何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说不了话。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气音。 是艾米莉救了她。 暗影从脚底铺开,把她拉进了影子里。 作为帮手的艾米丽也被误伤。 因为额外多出的元素,顺着地面影子裂隙也渗了过来,刚好落在艾米莉的脸颊上。 自那之后,朵拉就没在出过门。 此刻的朵拉,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两眼放空看着天花板,不断喃喃自语。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显然,水魔法的最终效果,实际答案都指向了自身的念想。 能够消除诅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的诅咒确实淡了,淡了不止一个色阶,这是她亲眼看见的,也是她用笔记本记录下来的。 但身体的感觉欺骗不了自己,身体的反馈与心灵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此刻矛盾的朵拉。 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诅咒没有消除,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哭。是因为诅咒被洗掉的释然?是因为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还是只是因为……那个感觉本身? 她分不清。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艾米莉。 与此同时,魔女教团据点。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女人,银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琳妮特。 三阶魔女,教团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她来寒霜镇比克里斯蒂娜还早,这些年不怎么管事,偶尔在例会上露个面,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这次倒是来了。 她放下茶杯,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没出来?” 艾米莉摇了摇头。 此刻她坐得很端正,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往琳妮特那边看。 不是不敢。 是因为琳妮特太骚了。 不是那种刻意卖弄的骚,是骨子里的。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尾音拖长半拍,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眼睛往下看,像猫。 三十多岁的女人,穿得比小姑娘还大胆,领口开到锁骨以下,裙摆开叉到大腿,走路的时候胸前一晃一晃的,晃得整个教团的年轻魔女都不敢正眼看她。 艾米莉她交谈过几次,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 琳妮特笑了笑。 “也就是读书读傻了。读了那么多年书,没感受过快乐,第一次感受也很正常。”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以后她会慢慢爱上的。” 说完,她看向艾米莉。 “你说对不对?” 艾米莉没回答,但耳朵尖红了。 “对、对……” 琳妮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哦?是吗~” 琳妮特那女人,艾米丽来教团的时候就知道了。不仅喜欢男的,还喜欢女的,可以说的算是男女通吃。教团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没几个逃过她的眼睛。 克里斯蒂娜当初就是被她带坏的。 听说最近她喜欢萝莉那口。 正巧,她因为体质的原因,虽然已经成年了,但是身材上可以算得上萝莉本萝。 “我、我我…去看看蒂露露。” 艾米丽连忙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去。 生怕起晚了点,就被这女人给抓了去。 琳妮特靠在椅背上笑意盎然。 “跑什么?”她声音妩媚。 “我又不吃人。” 艾米莉没回头,反而她加快了脚步。 维恩坐在院子里打着盹。 【魔女教团·八卦专版】 【琳妮特·三阶魔女·三十五岁】 【个人形象: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教团里最会撩的人。但她的战绩是零。三十年口嗨史,从未实战。每次有人当真,她就怂了。上次差点得手是两年前,对方主动送上门,她借口“今天天气不好”把人赶走了。】 【备注:她只是喜欢嘴上占便宜。真正要动真格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只是没人信。她自己也不解释,觉得这样比较有面子。】 【朵拉·当前状态】 【备注:看上去她在消沉,实则她在以学术的名义重温体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额外水元素释解放越多……体验越强。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看上去很专业,其实就是瘾大】 【克里斯蒂娜·最新动态】 【画画中。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已经画了整整两天。画的是你。不是普通的画像。她画的是女版维恩,一丝不挂。】 【备注:她画完第一幅之后,觉得不像。不是画得不好,是太好看了。她觉得真正的你就算变成女人,也不会有这么骚。于是她又画了一幅。】 【另: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那天的水元素流过之后,脑子里就全是这些东西。她控制不住,要么画画,要小花园……这不是她的错,是你的错。谁让你长成那样。谁让你有那种魔法,谁让她……算了。】 三则八卦同时在面板上排开,从上到下,一条比一条离谱。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内心中默默补上祈祷:愿女神庇佑她们。 第68章 圣骑士的意外 七圣骑士本该在今天抵达寒霜镇。 维恩做好了准备。 魔女教团的暗哨布在镇外三里处,克里斯蒂娜派了两个二阶魔女轮班盯着北边的官道。如果圣骑士动手,他就撤到山上。如果对方人多,魔女教团会出手。 如果对方不讲规矩,他还有后手。 一切就绪。 然而到了中午,北边的官道上什么也没来。 维恩坐在院子里。 面板在中午的时候弹了出来。 【七圣骑士团行军日志·最终日】 【预计抵达时间:今日早晨】 【实际抵达位置:枫叶林西北口】 【状态:全员失联】 维恩放下茶杯。 失联? 面板继续更新。 【昨日傍晚·枫叶林南口】 【七圣骑士在官道上遇到一支商队。商队规模不大,五辆货车,十多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自称是北边来的皮毛商人,要去寒霜镇过夜。圣骑士们便决定跟商队一起走。】 【女人很热情,晚饭时拿出酒肉招待。圣骑士们原本不想喝,但女人说北边夜里冷,喝两口暖暖身子。领队兰斯洛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酒碗。】 【备注:酒里有药。不是毒药,是迷药。份量下得很重,足够放倒十个人。七圣骑士喝了三碗,一刻钟后全部倒地。】 【商队的真实身份:女人组成的人贩子团伙。专门在官道上物色落单的旅人,迷晕之后卖到北边的矿场或南边的妓院。她们干这行六年,从未失手。昨晚那单是他们今年最大的一票,七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品相还都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人贩子头目在清点货物时说了一句话:“这几个长得真俊,可惜是男的。要是女的,卖到王都的贵人府上,够吃三年。”她的副手接了一句:“男的也有人要。北边矿场缺苦力,南边还有些贵人好这口。”头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另:人贩子们至今不知道自己绑的是什么人。七圣骑士穿的是便装,没带徽章,没亮身份。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七个赶路的年轻男人,长得好看点,体格壮实点,仅此而已。】 【另另:七圣骑士现在还晕着。被捆成一串扔在货车里,往西北走了。方向与寒霜镇相反。】 维恩盯着面板看了很久。 魔幻的事情又发生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果。教廷的特使先礼后兵,圣骑士直接动手,或者他们找到镇长府邸,亮明身份,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回去。 他想过硬碰硬,想过跑路,想过借助魔女教团的力量周旋。他甚至想过如果跑不脱,不行就跟他们走,路上再想办法。 他没想过的是,七个人,七个阶位的圣骑士,被一伙人贩子用药放倒了。 维恩把凉茶喝完,又倒了一杯。 他忽然想起查尔曼信里那句话:女神保佑。虽然我最近不太确定她老人家到底在保佑什么。 现在看来,女神确实在保佑。只是保佑的方向跟所有人想的都不太一样。 魔女教团那边的消息是在傍晚送来的。 送信的是艾米莉,她站在教堂门口没进来,暗影在她脚底下铺了一片,跟暮色混在一起。 “北边没有动静。”她说,“盯了一整天,连个骑马的人都没看见。” 维恩站在门口。 “不用盯了。” 艾米莉愣了一下。 “不盯了?” “他们来不了了。” 艾米莉看着他,等下文。 维恩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路上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被人贩子绑了。” 艾米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不知道该不该信的表情。 “你确定?” “确定。” “那我回去跟大姐说一声。”她说完,脚底下的暗影一卷,整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教堂里的晚祷刚结束。 艾玛和艾拉从正厅跑出来,两小只一前一后,艾玛跑在前面,艾拉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经书。 “主人主人!”艾玛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今天来了好多人!丽莎姐姐带了好多苹果!格蕾丝大婶做了苹果派!” 艾拉在旁边点头,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正厅里热的。 维恩揉了揉艾玛的脑袋。 “行了,去洗手吃饭。” 寒霜镇有人庆幸,也有人遗憾。 最遗憾的莫过于艾斯。 今天一早他就起了床,把那套银色的骑士盔甲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擦了三遍。胸甲擦得能照见人影,肩甲上的铆钉一颗一颗地用布角抠过,连头盔内侧的衬垫都重新塞了棉絮。 他在正门口等了很长时间。 从早晨站到中午,又从中午站到下午。盔甲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里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圈。 他等的人群没来。 就在今天,他的同志梦碎了一地。 傍晚艾斯回了家。 然而,刚进家门,他就被奴仆拿下了。 “少爷,得罪了。” 他被按在椅子上,绳子从肩膀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绕到腰,捆了三道。椅子是特制的,扶手比寻常的宽一截,正好卡住手腕的位置。 威尔福站在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 “松开,我没错,为什么要帮我?” 艾斯挣扎着。 威尔福没理他,他走到桌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绑你?” “不知道。” 威尔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今天早上,马夫的老婆来找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本。“她说她男人昨晚没回家。最后,在她们家马场里找到的,跟你在一起。两个人衣服都没穿整齐。” 威尔福大骂道。 “家族之耻!简直就是家族之耻!” 艾斯没说话。 威尔福把那张纸砸在桌子上。 “你说!你要让我怎么处理!” 艾斯坐在椅子上,绳子勒进肩膀,他动不了,索性不动了。 “处理?”他扯了一下嘴角,“你想怎么处理?把人赶走?赔钱了事?还是把我关起来?” 威尔福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没错?” “我有什么错?!”艾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碍着谁了?那个马夫是自愿的,我又没逼他。他老婆来找你告状,是她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关我什么事?” 威尔福没说话。 艾斯喘了两口气,声音又低下去,变成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恨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威尔福看着他。 “是你!” 艾斯眼红着继续道。 “我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威尔福的愣住了。 “我的错?” 第69章 炸裂父子 威尔福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艾斯抬起眼,目光落在父亲脸上。那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书房里那口箱子?” 威尔福的表情变了。 “锁着的,从来不让别人碰。”艾斯的声音不快不慢,“在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你忘了锁,我偷偷打开看了。里面有一套裙子,粉色的,蕾丝边,还有一双高跟鞋。” 威尔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那时候跟我说,那是母亲年轻时候的衣服。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年轻时候的衣服都锁在她自己的柜子里,你书房那口箱子里的,是你的。” 威尔福的脸白了。 “我那时候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藏女人的衣服?后来我懂了。”艾斯的声音很轻。“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穿女人的衣服?因为他喜欢当女人。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当女人?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从小就想当女人。” 威尔福的手在发抖。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艾斯笑了一下,“那箱子衣服现在还在不在?要不要让人去找找?就放在你书房最里面那口箱子里,第三层隔板底下。” 威尔福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尺,桌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 “我怎么?”艾斯没动,绳子勒在肩膀上,纹丝不动。“我是你儿子,我当然像你。你喜欢穿裙子,我喜欢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威尔福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威尔福沉默了,没说出话。 艾斯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说呀!” 威尔福张了张嘴。他能说什么?说他穿裙子不是为了当女人,是为了好玩? 事实上,那衣服是他让人从王都定做的,每月修拉感恩日,他都会在夜晚换上女装去翠莺街遇情妇,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份禁忌感。这是他的癖好,跟喜欢男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说不出口。 所以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你倒是说啊!”艾斯的嗓子破了音,“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告诉我,我这些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如果你能说清楚,我……” 威尔福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无论那是什么。”威尔福打断了艾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也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伤风败俗的事。” 艾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满满的都是嘲讽。 “行行行。”艾斯重复着。 “就你是正常人。就你一辈子没干过伤风败俗的事。就你是好镇长、好丈夫、好父亲。” 他顿了顿,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而我艾斯,就是个让家族蒙羞的废物。” 门外传来声闷响,像是什么撞在门上。 威尔福转头。 “是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老管家的声音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些。 “老爷,是我。路过,绊了一下。” 威尔福盯着门看了几息,转回来。艾斯还坐在椅子上,就那么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 “你打算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威尔福没回答。 “你要是觉得丢人,就把我送走。送远点,送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反正我在这个家待着也没意思。” 威尔福主动帮他松绑。 “你闭嘴。” 艾斯真的闭嘴了。 另一边,走廊尽头的暗处。 哈德站了很久了,从艾斯被绑起来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他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的耳朵比年轻时差了些,但今晚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艾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暗影里。 艾斯走后,哈德内心祈祷。 神明啊! 如果年轻的时候,我真的犯了错…… 那就请惩罚我吧。 不要报应在他们身上。 …… 瑟琳母女离开教堂时。 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马车停在石阶下,车夫拉开车门。苏菲先钻进去,瑟琳跟在后面,弯腰时扶了一下门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街边的火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母女俩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马车动起来。 苏菲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瑟琳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腿上,姿态端端正正,和来时一样。 但她的手在发抖。 腿也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 苏菲转过头来。 “母亲。” 瑟琳的手停住了。 “嗯?” “你刚才……”苏菲顿了顿。 “感觉怎么样?” 瑟琳看着女儿。车厢里暗,看不清表情,但苏菲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不是好奇,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什么感觉?”瑟琳的声音很平。 苏菲沉默了一息。 “水魔法。” 瑟琳没接话。 苏菲继续说:“你进去的时候……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跟那天我……跟那天我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一样。” 瑟琳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母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苏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种感觉,我懂。”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瑟琳开口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瑟琳想了想。 “你是治病。我是疗心。” 疗心? 苏菲彻底没话说了,毕竟自己的母亲说的并不无道理,魔法确实能治愈心灵。 面板在马车驶出第三条街时弹了出来。 【瑟琳·水魔法治疗报告】 【治疗效果:皮肤状态得到改善。长期积压情绪得到有效释放,情绪状态趋于平稳。】 【备注:寂寞妻人的寂寞,在今天下午得到了彻底的排解。她没想到女儿推荐的这次“逛街”会带来这么大的惊喜。果然,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 【备注3:她已经麻木了。那些年,她以为做女人的感觉就这样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今天下午,她重新体验了一次什么叫生活。】 【另:每一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性,瑟琳也不例外,同样如此。如果非要说瑟琳有什么特性,大概很契合你的魔法吧。】 第70章 兰斯失身 西北方向,枫叶林以北四十里。 官道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西,去康德王国;一条往北,进山。货车队没有往西走,也没有往北走,他们在岔路口停了车。 头一辆货车的车板上,七个人被捆成一串,绳子从肩膀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绕到腰,捆了三道。他们的嘴被布条勒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沉。 修拉莎从第二辆货车上跳下来。她三十多岁,个子不高,骨架很粗,手掌比一般女人宽出一截。她走到头一辆货车后面,掀开帘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还没醒?” 副手从车板另一头绕过来。 “应该快了。药量下得不轻,这几个体格好,醒得会比别人快些。” 修拉莎点点头。她从腰间摸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了点水,往最近的那个人脸上弹了几滴。 兰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修拉莎又弹了几滴。兰斯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前先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车板的木纹、货车的篷布、一张女人的脸,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他想抬手揉眼睛,手抬不起来,绳子勒在手腕上,动弹不得。 修拉莎看着他。“醒了?” 兰斯没说话。他的目光从修拉莎脸上移开,往左右看了看。其余六个人还躺着,呼吸均匀,胸口起伏,一个挨一个,被捆在同一根绳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兰斯的声音很哑,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修拉莎笑了一下。 “生意人。” 兰斯看着她。他的脑子还在发懵,药劲没完全过去,想什么都慢半拍。生意人,什么生意?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商队、酒肉、那个女人递过来的酒碗。他接了,喝了。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给我们下了药。” 修拉莎没否认。 “是。” 兰斯的手攥紧了,绳子勒进手腕,疼,但他需要那点疼来让自己清醒。 “我们是教会的人,教皇座下圣骑士团。” 修拉莎又笑了一下。 “哦。” 兰斯等着那个“哦”后面的回答,但修拉莎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笑,像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你不怕?” “怕什么?”修拉莎歪了一下头。“你们是维金斯教会的人,又不是圣希尔德大教会的。” 兰斯的脸白了。 修拉莎看着他,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从头到脚,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 “维金斯教会,”她把这五个字咬得很慢,“南大陆联盟从来没认过。” 她蹲下来,跟兰斯平视。 “你们那套东西,出了维金斯的地界,没人认。教皇?圣骑士?在康德王国,这些名头还不如一张过路税单好使。” 兰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修拉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认命吧。”她说,“到了地方,好好干活。听话的,少吃点苦头。” 她转身要走。 “等等。”兰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修拉莎停住脚,没回头。 “你要把我们卖到哪儿?” “矿场。”修拉莎说。“西别康德,缺人手。你们体格好,能卖个好价钱。” 兰斯的脸又白了一层。他是教皇座下的圣骑士,在南大陆杀过魔兽,在北境打过蛮族。现在要被卖去康德当奴隶。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会后悔的。” 修拉莎转过身来。 “后悔什么?” “我是教会的人。”兰斯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我的同伴也是。你动了我们,教会不会放过你。” 修拉莎看着他,然后笑了。 “教会?”她笑出了声。“哪个教会?你们那个连南大陆联盟都不认的野教会?”她往前走了一步,弯腰凑近兰斯的脸。“年轻人,你搞清楚一件事。这里是康德王国的地界,不是维金斯。你们的教皇,在这片土地上,连个屁都不是。” 修拉莎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她擦了擦嘴,低头看着兰斯。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们维金斯每年被人贩子卖到康德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教会管过吗?没有。教皇管过吗?也没有。” 她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 “你们连自己国家的人都护不住,还想在外面充大?省省吧。” 她转身走了。 再进来时,一群人围了上来。 …… 与此同时。 寒霜镇,维恩早早的躺上了床。 此刻的他又看上了新消息。 【西北方向·康德边境·人贩子营地】 【骑士团状态:陆续清醒中。】 【修拉莎·当前行动】 【她让副手把七个人从货车上卸下来,拖到营地中央的火堆旁边。这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看清货色。火光照在那七张脸上,修拉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兰斯洛看到最年轻的那个见习骑士,又从见习骑士看回兰斯洛。】 【她看完之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品相确实不错。”第二句:“先留种。”副手问留几个。她看了兰斯洛一眼。“都留。”】 【备注:修拉莎的规矩是,货到手先“验货”。这不只是检查身体状况,是她自己的习惯。她干这行六年,经手的货色少说也有几百号,每次开张都要亲自验。副手们管这个叫“试驾”。】 【操作说明:女性人贩子团伙的长期传统。长途贩运需要时间,货在手里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不能白费,男的用来配种,女的用来生崽。这是她们的福利。修拉莎的团伙尤其讲究这个,每个男货在出手前至少要“用”三次,用她的话说,“闲着也是闲着”。】 【团伙成员构成:除修拉莎外,现有女性成员十二,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全是老手,干这行最少也有三年。她们管这种活叫“加班”,加班费另算,按人头计。】 【备注1:修拉莎今晚心情很好,她第一个上去试驾。另一边,兰斯以为自己会恶心,会屈辱,会愤怒到想杀人。但当深渊真正把他下吞的时,身体替灵魂做出了选择。】 【备注2:兰斯很舒服。不是那种“虽然屈辱但身体有回馈”的舒服,是真的舒服。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的灵魂:别装了,你就是喜欢这个。哪怕兰斯反复闭眼诵读圣典都没任何用,修拉莎起身的时候,他的腰不自觉地往上抬了半寸。只有半寸。他骗自己那是肌肉痉挛。】 【另:这大概是维金斯教会成立以来,圣骑士团遭遇的最惨烈的一次滑铁卢。不是战死沙场,不是殉道牺牲,是被一伙人贩子用药放倒,被“试”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 【另另:女神的安排,凡人果然看不懂。】 第71章 双胞胎的早晨 维恩把面板关掉,翻了个身。 被褥很软,是格蕾丝新弹的棉花,太阳晒过,有一股干燥的暖香。他盯着床帐顶发了会儿呆,又翻了个身。 面板又弹出来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闷闷的,面板不亮了。 闷了一会儿,他翻回来,面板又弹出来,像是卡在他意识里的某块地方,关不掉,甩不脱,赖着不走。 【康德边境·战况简报(精简版)】 【七人已全部验过。修拉莎的规矩是一视同仁,不挑不拣,从领队到见习,从黄昏到深夜,换了一遍。副手在旁边计时,人均耗时一刻钟左右。】 【团伙成员反馈:总体满意。十二个人里有八个表示这批货质量超出预期。没想到他们的耐药性如此之好,未来她们和游商购买的药物,又需要进行一定的调整,让绑票的过程更加顺利。】 【七人状态:迷迷糊糊。】 【备注:见习骑士哭了一夜。不是屈辱的哭,是害怕的哭。童年不愉快的回忆再次浮现。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依旧是只“小白兔”。】 【另:这是付费内容。】 维恩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活了这些年,看过不少小皇书,正经的不正经的,教廷禁的市面上流传的,都翻过几本。那些书里写的东西,什么“一夜七次”“鏖战到天明”,全是胡扯。真人真事,一刻钟就差不多了。练过的也就多撑一会儿,撑不了太久。 小皇书里写的是假的。昨晚面板上弹出来的东西是真的。真东西反而比假的精彩。没有花活,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那回事。 一刻钟,完事,换人。 小皇书里的人不会哭,不会害怕,不会在被捆着手脚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假的写得再天花乱坠,不如真的一个字来得有分量。真人不一样。真人会哭,会发抖,会在完事之后把脸别过去不看任何人。 所以小皇书是假的。 昨晚的面板,维恩也只看了一部分。 不是因为太露骨。 是因为太真了。 真到他睡不着。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维恩是被压醒的。 胸口上压着什么东西,不重,但闷。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脑袋一左一右搁在他肩膀和锁骨的夹角里。呼吸很轻,很匀,热气喷在脖颈上,痒。 他想翻身,翻不了。两条胳膊被抱着,左胳膊被艾拉搂在怀里,右胳膊被艾玛搂在怀里,像两根柱子被藤蔓缠死了。他想抽出来,抽不动。 算了。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等那个该消的东西自己消下去。 没消下去。 反而更精神了。 都怪昨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如果有人掀开被子往里面看一眼,那就不一定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女神圣名。 念了三遍,没用。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女神管天管地,管风雨雷电,管生死轮回。早上精力旺盛这件事,到底归不归她管?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不归。 或者归,但她懒得管。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女神,见过几万年的人类历史,区区一个年轻神父早上的正常反应,在她老人家眼里大概跟蚂蚁伸了个懒腰差不多。 不至于专门降个神迹来处理这件事。 于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面板在这时候弹出来了。 【寒霜镇晨报·人物动向】 【艾斯·威尔福于昨夜离家出走。随身物品:一匹白马,一袋干粮,两百枚维金盾,一把装饰大于实用的佩剑。走的时候没带厚衣服,没带地图,没跟任何人告别。】 【出走路线:出镇北门,沿官道往西北方向。以马速推算,此刻应在枫叶林以北二十里处。方向与七圣骑士相同,两人有一定飞相遇的可能性。】 【另:他走的时候情绪很稳定。不是那种赌气出走的稳定,是那种“我终于想通了”的稳定。他给母亲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去找我自己了。”瑟琳看完信后,只在房间里坐了两分钟,事实上,她想的并不是儿子,而是另一件魂牵梦绕的事情。】 【备注:瑟琳想的大概是你。】 维恩又闭着眼睛躺了会儿。 很快,两小只醒了。 艾玛先动的。她翻了个身,胳膊从维恩手臂上滑下来,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眼皮动了动,没睁。 “姐姐。”她小声叫。 “嗯。” 艾拉的声音闷闷的,还埋在枕头里。 “你醒了没有?” “醒了。” “我也醒了。”艾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上看了一眼。 “姐姐。” “嗯?” “主人还在睡。” “嗯。” “你说他醒了没有?” 艾拉没回答。 艾玛又睁开眼,往上瞄了一下,维恩的呼吸很匀,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真的在睡。 她转过头,凑到艾拉耳边。 “姐姐。” “什么?” “那天那个赌约。”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主人说等我们再大一点。” “那是前几天说的。”艾玛理直气壮。“今天我们又长大了三天。” 艾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艾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主人还没醒。他要是不知道,就不算我们违约。等他醒了,我们再长大一点就是了。” 艾拉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艾玛撑起半边身子,转头看了一眼维恩的脸,又转回来。“那我先来。” “等等。”艾拉拉住她的袖子。 “你……你轻点。” “我知道。” 艾玛撑起身体,两只手撑在维恩肩膀两侧,低头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维恩脸上,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她看得很认真。 然后她低下头,在维恩脸上亲了一下。 她缩回去,耳朵尖开始泛红。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该你了。” 艾拉撑起身体,两只手撑在维恩肩膀两侧,动作比妹妹慢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时间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她就缩回去了。 艾拉缩回去的时候,耳朵已经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被开水烫过的虾。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艾玛瞪大了眼睛。 “不公平!”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欺骗之后的委屈。 “你亲的是嘴!我亲的是脸!这不一样!” 艾拉没回答,脸埋在被子里。 “姐姐你作弊!” “没、没有……” “有!你就是有!”艾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颊鼓鼓的,“我们说好的是亲一口,你亲嘴就是作弊!” 艾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艾玛越说越气,撑起上半身,睡衣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淡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行,我要重来!” 艾玛说着就要撑起身来,一只手按在维恩胸口上借力,另一只手撑着枕头。她整个人往前探,对准了维恩的唇。 维恩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第72章 小意外 艾玛愣住了。 然后她以比扑上来快三倍的速度缩回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里面。 艾拉还趴在旁边,没来得及动。 被子被艾玛那一缩一扯,从艾拉头顶滑走,又被艾玛拽着往另一个方向拉。艾拉伸手去抓被角,没抓住,被子整个被艾玛卷走了。 两个人在被子里滚成一团。 艾玛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艾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从另一边钻出去,手撑在床板上,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然后她的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被子。 不是枕头。 是某种她认识的……被子? 她的动作停住了。 膝盖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往前挪,就那么悬在半空,碰到一点,又不敢确认。 艾玛从枕头里抬起头,被子里太暗,看不清姐姐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艾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姐姐?”她小声叫。 艾拉没回答。 艾玛往前挪了半寸,顺着艾拉的目光往下看。 她也看到了影子。 被子底下安静了大约两息。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看见了神奇的被子,她知道那叫什么,她的心跳在告诉她,那东西很重要。】 【备注:她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她没想出答案,但她的身体好像不需要答案。有些知识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教,不需要学,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艾玛·当前状态】 【看见了。反应比姐姐快。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那是什么”,是“主人好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在夸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备注:她就这样,永远抓不住重点。别人的重点是怎么回事,她的重点是主人好厉害。】 【备注2:她打算找个机会再仔细看看。】 维恩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被子底下那点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了能捅破天,够自己上十回绞刑架。小了不过是,清晨的打闹。 但问题是,它发生了。 被子卷成一个球,两小只裹在里面,像两只被猫吓到的仓鼠,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先露头。 维恩咳了一声。 “出来吧。” 被子球动了动。 艾拉先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她看了维恩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艾玛紧跟着探出头来。 她的脸也红,但红法和姐姐不一样。艾拉是害羞的红,她是玩闹的红,像是刚做完一件特别有趣的事,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嘴角压不下去,眼睛亮得能点灯。 “主人。”她叫了一声。 维恩看着她。 “嗯。” “你醒了呀。” “嗯。” “什么时候醒的?” “你说呢?” 维恩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吧,昨天晚上什么时候来的?” 艾玛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颊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在主人睡熟之后。”她的声音从被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我就和姐姐爬上了主人的床。” 艾拉在旁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小的呜咽。 维恩看着她。 “爬上来了?” “嗯。”艾玛点头,“姐姐一开始说不要,说这样不好。我说主人被子薄,晚上冷,我们帮主人暖暖。姐姐想了想,就跟我一起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是从窗户爬进来的。门关了,推不开。” 维恩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闩是好的,从里面插着。 “窗户没开。” “我们开了。”艾玛说,“我用火元素把窗闩烧断了,又从外面接回去。早上又接上去了,看不出来。” 面板弹了出来。 【艾玛·火元素使用报告】 【应用场景:夜间潜入】 【技术评价:操作粗糙但有效。窗闩烧断处有轻微碳化痕迹,不细看发现不了。她的逻辑是:只要没人发现,就不算做坏事。】 【备注:她确实只是想给主人暖床。她不知道暖床这个词还有别的意思。当然,钻进被子之后发生的事就不一定了。】 维恩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被人半夜爬窗的,还是头一回。 “以后别爬窗了。” 艾玛眨了眨眼。 “那走门?” “也别走门。” “那怎么来?” “别来。” 艾玛的嘴撅起来了,能挂油瓶。 “为什么?” “因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艾玛从被子里撑起半边身子,脸凑近了些,淡红色的眼睛圆圆的,里面装满了认真,“我们是主人的,帮主人暖床有什么不合适?” 维恩看着她那张脸。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说。你要是跟她解释为什么不合适,她能追着你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问到你哑口无言。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艾玛的嘴撅得更高了。 “每次都用这句话糊弄我们。” 她从被子里撑起半边身子,睡衣领口在刚才那阵乱滚里松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膀。淡红色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樱桃,当然,除了眼睛…… 维恩默默移开了目光。 他正要开口,艾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脸红得能滴血,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主人。”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维恩看向她。 “嗯?” 艾拉没抬头。 “我们……”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主人买来的奴隶。” 维恩没接话。 艾拉把被角攥得更紧了。 “其实……主人不必那么忍耐的。” “我和妹妹……都喜欢主人。” 【艾拉·艾玛·身份备注】 【按维金斯王国风俗,从被卖入奴隶市场那一刻,两人便算已经成年。年龄登记的遗失,是奴隶主压价的惯用手段。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发育停滞,体型与年龄严重不符。】 【备注:这不是两个小孩,是萝莉,合法萝莉。只是长期没吃过饱饭,没受过正规教育,所以看起来像小孩。她们是营养不良。】 话说完,艾拉的耳朵尖红透了。 不是那种慢慢烧起来的红,是“啪”的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耳垂红到耳尖,又从耳尖红到脖颈。 维恩失语了。 有的事情他确实想过。 但是想过并不意味着会做。 这两个孩子是他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救下来的时候瘦得像两只小猫,现在养了这些日子,总算圆润了些。 维恩咳了一声。 “你们还小。” “不小了。”艾玛在旁边插嘴。 维恩看了她一眼,她把嘴闭上,但眼睛还是亮亮的,里面全是“主人你接着说呀”的意思。 “这件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艾玛又忍不住了。 维恩揉了揉眉心。 “等你不再半夜爬窗的时候。” 艾玛想了想。 “那我以后白天爬?” 维恩:“……” 维恩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一角。 “起床。” 艾玛从被子里钻出来,动作利索得像条泥鳅,艾拉慢一些,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第73章 闹事的人 早饭后,维恩坐在院子里消食。 艾玛和艾拉在井边洗碗,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嘀咕什么。 莉莉安从侧门探出头来,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目光定在走廊那头,整个人愣在那里。 “梅……梅菲尔?” 维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梅菲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还是那身黑色修女服,头发收在头巾里,和往常一样。但那张脸不一样了,她完全褪去了伪装,展现出了自己真正的美貌。 艾玛仰着头看了半天。 “梅菲尔,你今天好好看。” 艾拉跟在后面,小声附和: “嗯,好看。” 莉莉安绕着梅菲尔转了一圈:“你昨天吃什么了?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样?” 梅菲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吃什么。” “那怎么……” “不知道。”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梅菲尔·变化报告】 【前因:这几天她每天夜里都去坟地,不是为了埋人,是练级。亡灵系的能力提升方式跟别的系不一样,不需要冥想,不需要魔药,只需要跟亡灵待在一起,越久越好,越多越好。】 【备注:她在坟地待了三个晚上,把方圆十里能召的亡灵全召了一遍。能沟通的沟通,不能沟通的镇压,镇压不了的吃掉。三天时间,她从二阶初期直接跳到二阶后期。亡灵系就这样,前期升级快得吓人,后期慢得吓人。前提是你能忍受每天跟死人待在一起。】 【备注2:她最近被人盯上了。】 【备注3:她近期正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欲望。水魔法那次之后,有些东西在她身体里扎了根,每天都在长。虽然女神的花园能够给予她慰藉,但她仍旧压得很辛苦。看了魔女教团那些人之后,她在想,如果像她们那样直白一点,也许自己就不用那么压抑了。但她说不出口。】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暗下来。 托马森跑进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响,到了维恩面前才刹住脚,胸口起伏着,气还没喘匀。 “大人,北边来人了。” 维恩看着他。 “什么人?” “冒险者。”托马森的声音压得很低,“领头那个叫文森特,寒霜镇北边最有名的冒险者之一,二阶战士,手下带着一队人,在镇北混了好些年。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什么?” “他说您之前义诊把他弟弟医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艾玛洗碗的手停了,水滴从指缝里滴下来,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艾拉把手里的碗放进篮子里,往维恩身边靠了半步。 “主人……” 梅菲尔站在走廊上没动,但头巾下面的目光变了。莉莉安放下手里的扫帚,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弟弟?”维恩的声音很平,“谁?” 托马森摇头。 “不知道。他说是上个月的事,那时候咱们还没来寒霜镇呢。但他一口咬定是教堂义诊把他弟弟治死的,说教会的人都是一路货色,前几任主教害人不浅,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托马森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带了十几个人,都带着家伙,正往这边来。” 维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带我去看看。” 教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半身皮甲,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胡子拉碴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站得散漫,手都按在兵器上。 文森特看见维恩从侧门出来,往前逼了一步。 “你就是那个主教?” 维恩站在台阶上。 “是我。” 文森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弟弟半个月前来你这儿看过病,你给他开了药。今天早上人没了,你说怎么办?” 人群里嗡嗡声响起来。几个来礼拜的住户往后退了退,有人小声嘀咕“真的假的”,有人往教堂那边看。 维恩看着他。 “你弟弟叫什么?” “格鲁。” “什么病?” 文森特愣了一下。 “我哪知道什么病。又不是我来看的病。他前些天回来说教堂来了个新主教,看病不要钱,就来了。吃了你的药,在家躺了半个月,今天早上咽气了。” 维恩没接话。 “你说怎么办吧。”文森特的声音大起来,后面那七八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面板弹了出来。 【文森特·冒险者】 【身份:寒霜镇北区佣兵小队头目】 【真实年龄:三十四岁】 【过往:在镇北混了十几年,手下十几号人,接些跑腿、护卫、收账的活。实力一般,但够狠。镇北那片的人都知道,得罪文森特的人,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丢到山里喂魔兽。】 【弟弟格鲁:同母异父的弟弟,跟他不是一路人。格鲁老实本分,在镇北开了间杂货铺,娶了个媳妇,日子过得紧巴但不至于饿死。半个月前确实来过教堂,但不是看病,是替他媳妇来拿药的。他媳妇产后体虚,听说教堂义诊不要钱,就来了。维恩给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喝了半个月,好了。格鲁没死。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还在铺子里卖货。】 【文森特的目的:要钱。他最近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逼得紧。听说教堂最近得了不少捐献,镇长家、魔女教团、还有那些商户,出手都大方。正好教堂前些天治过他弟媳妇,就拿这事来讹一笔。他赌的是教会的人怕闹事,给钱了事。】 【备注:他弟弟不知道这件事。他弟媳妇也不知道。他压根没告诉他们,自己偷偷来的。】 【另:他选的这个时间很讲究。早上人多,围观的多,教会的人为了名声不敢动手。就算闹到镇长那里,他也是“替弟弟讨公道”的苦主,占着理。他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镇北几个商户都被他这么讹过。每次都挑人多的时候来,喊得震天响,人家不想惹麻烦,给点钱打发走了。他尝到甜头了。】 维恩站在台阶上,看着文森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好熟悉的情节。 他在奥德里安那会儿,就有地痞来教堂闹过,差不多的套路,差不多的嘴脸。一个说喝了圣水拉肚子,一个说摸了圣像手烂了。最后查出来,全是赌输了钱想讹一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治过不少人,也送过一些人去见女神。前者是女神的恩典,后者也是。 “你说你弟弟死了。”维恩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堂门口每个人都听清了,“尸体在哪儿?” 第74章 我就是天谴 文森特愣了一下。 “在家。” “抬过来。” “抬过来干什么?” “验尸。”维恩的声音还是平的,“我是神父,不是医师。你弟弟死了,你来找我。行,按教会的规矩办。验尸,查死因。如果确实是教堂的药害死的,该赔多少赔多少。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 “你污蔑神职人员,按维金斯律法,鞭二十,监禁三月。如果你不是维金斯人,那就按教会的规矩来。亵渎神殿,诽谤神仆,按教典第七卷第三章,罚跪三日,杖责三十,逐出领地。” 文森特的脸白了。 不是怕那三十杖,是怕那个“验尸”。他弟弟活得好好的,验什么尸?一验就穿帮。 “你、你凭什么验尸?!” “我是寒霜镇的主教。”维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这片领地上,教会有权查任何与神殿有关的案件。你弟弟是在教堂看的病,吃的是教堂开的药。按教典,这就是教会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要么抬尸体来,我亲自验。要么你去镇长府上告,让威尔福派人来查。要么……”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文森特身后那几个人。 “就准备好接受惩罚吧!” 文森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教堂门口那些做礼拜的人开始议论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文森特耳朵里钻。 “真的假的?他弟弟真死了?” “我前几天还看见格鲁在铺子里卖货呢。” “对呀,我还跟他说话来着,好好的呀。” “那不就是来讹钱的?” “我就说嘛,主教大人怎么可能医死人。” 文森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按上腰间的短刀。“你一个神父,装什么装?前几任主教什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圣水沐浴、一夜五个姑娘,你们教会的人有一个好东西?” 维恩看着他。 “你说完了?” 另一边,艾玛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那个按着刀的男人,手心里冒出一团火。艾拉扯住她的袖子,摇摇头,把她往门后拉了半步。 文森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又怎么样?” 他的腰杆挺直了些,下巴往上抬,像是终于找到了该摆的姿势。 “你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吗?” 维恩没接话。 文森特等着。 等了两息,没等到那句“是谁”。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大了些,像是这个名字给了他底气。 “迪亚斯。寒霜镇佣兵团首领。这镇上的商户,每个月都要交保费。教堂也不例外。前几任主教都交过,你是新来的,规矩得懂。” “迪亚斯先生说了,寒霜镇有寒霜镇的规矩。你一个外来户,想在镇上站住脚,就得按规矩来。保费按月交,每月五十枚维金盾。交完了,保你平安。不交……” 他目光往教堂里扫了一圈。 “这教堂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开着,可就不好说了。” 教堂门口的人声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有人偷偷看了维恩一眼,又飞快地移开。那些做礼拜的人里,有几个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听见某个名字之后本能的畏缩。 面板弹了出来。 【迪亚斯·寒霜镇佣兵团首领】 【早年经历:孤儿,自幼缺失母爱。三岁时被一个奶妈收养,奶妈是个好心人,用自己的奶水喂养他。后来奶妈病故,他便养成了终身喝奶的习惯。】 【当前癖好:他患有弗洛伊德情节,喜欢喝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喝奶。而是嘴直心快……镇上不同年龄段的寡妇都有,按月给钱,随叫随到。他管这叫“耐耐”,因为这样能找回安全的感觉。】 【备注2:为了融入寒霜镇的上层圈子,他和镇长威尔福玩过一次角色扮演,他喊过镇长母亲。威尔福当时喝多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但迪亚斯记得,他记了整整三年,每次路过镇长府邸都会绕路走。】 【另:这个秘密如果被人发现,他会彻底疯癫。不是愤怒的那种疯,是羞耻到极点的崩溃。】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两息。 又是一个神人。 寒霜镇这地方,是不是专门收留这种东西的?镇长玩cosy,镇长千金玩禁物,镇长公子喜欢男人,佣兵团首领喝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文森特脸上。 “一个月五十枚?” 文森特的腰杆又挺直了些,下巴往上抬,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该问的话。 “怎么?你不想交?” 维恩闭上眼睛。 教堂门口安静下来。 三息。 维恩睁开眼。 “方才神明给了我启发。” 文森特眯起眼。 “什么启发?” “你身上缠着罪。”维恩的声音不大,但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很重。再不悔过,天谴将至。” 文森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从刀柄上松开,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天谴?”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眼角挤出两道纹路,“什么天谴?你一个神父,在这装神弄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天谴在哪儿?神明又在哪儿?”他摊开手,往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见?你让他们出来给我看看?” 教堂门口没人说话。 文森特声音拔高了些。 “你不赔钱,不认账,拿什么天谴吓唬我?你以为我是那些种地的泥腿子?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来人。” 身后那几个汉子往前走了几步,两个按着刀,一个手里拎着根木棒,还有一个空着手,但指节捏得咔咔响。 “把这教堂给我……” 文森特的话没说完。 维恩动了。 没念咒,没结印,没掏十字架,没洒圣水。就往前走了一步,右拳从腰侧抡出去,砸在文森特胸口正中央。 文森特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石阶下面的石板地上,滑出去一丈远才停住。 维恩撩了撩衣袍。 “我就是神明派下来的天谴。” 第75章 手下留情 维恩打出这一拳的时收了力道。 拳头砸在文森特胸口上,力气散了大半,只剩四成,但四成也够了。 文森特彻底被打蒙了。 他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般喘不上气,足足过了两三息,那口气才倒上来。紧接着,他抬头看维恩,眼珠子瞪得通红。 “上!” 他破了音。 “都给我上!打死他!打死他!” 身后那四个汉子动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拎木棒的,棒子抡圆了往维恩头上砸,风声呼呼的。 维恩往旁边让了半步,棒子擦着肩膀过去,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他右手探出去,扣住那人手腕,往前一带,那人整个人往前栽,脸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软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按着刀,刀还没拔出来,维恩的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他弯成虾米的形状,嘴里呕出一口酸水,跪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个空着手,指节捏得咔咔响,冲上来就是一记直拳。维恩没躲,左手抬起来,掌心接住那拳头,五指收拢攥住,往下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脆,那人嗷了一嗓子,抱着手腕蹲下去。 第四个汉子站在原地,脚像钉在石板上。 他看着前面三个人,一个趴着,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三个都在哼哼。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搭着,没拔出来,又松开,又搭上去。 维恩看了他一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举到肩膀的位置,掌心朝外。 “我……我就是跟着来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神父大人竟然……” “一拳就打飞了?” “那几个人可是佣兵团的!在镇上横着走的!” “我没看错吧?神父打人?” 文森特趴在地上,胸口的疼还没缓过来,但比疼更难受的是丢人。他撑着地面,这次终于爬起来了,半跪在石板地上,抬头看维恩。 他的门牙牙掉了两颗。 “你……”他喘着气,“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知道。”维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迪亚斯。你刚才说过了。” 文森特噎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神父会问“迪亚斯是谁”,会问“佣兵团是什么”,会问“保费是什么”。前几任主教都是这么问的,问了之后就该害怕了。但这个神父没问,听完之后直接动了手。 “你……你不怕?” “怕什么?”维恩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刚才那一拳把袖子抻皱了,“怕迪亚斯来找我喝奶?” 文森特愣住了。 教堂门口也愣住了。 喝奶? 众人都感到困惑。 这个神父怎么会知道喝奶的事? 迪亚斯喝奶的事,佣兵团里没人敢提。知道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是迪亚斯的亲信,跟了六年,也是去年才偶然撞见的。 那天半夜他去送信,推开门,看见迪亚斯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寡…… 他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迪亚斯也没提,但从此对他更信任了。 这件事,这个外来的神父怎么会知道? 文森特从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咽了咽口水,把那口气咽下去,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我们走!” 教堂门口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开口了。 “主教大人真厉害!” “那几个人可是佣兵团的,在镇上横着走,谁都不敢惹。” “打得好!这些人早就该有人收拾了!” “就是!一个月五十枚,抢钱呢?” “主教大人别怕!我们支持你!” “对!我们都支持你!” 维恩抬起手,声音渐渐小下去。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教堂是女神的地方。有人来闹事,我会处理。各位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该祈祷的祈祷,该看病的看病。其他的,不用操心。” 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丽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桌子的抹布。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手指把抹布攥出了褶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大人,那个迪亚斯……” “嗯?” “不好惹。”丽莎的声音更低了,“翠莺街以前有个姑娘,被他的人看上了,不肯,第二天就失踪了。鸨母报了案,镇长派人查了三天,查不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 维恩看着她。 “那姑娘呢?” 丽莎摇头。 “再也没出现过。” 维恩没说话。 丽莎攥着抹布的手指又紧了紧。 “大人,我不是说您打不过他们。我是说……那些人不是正经的佣兵,是土匪。您一个人在镇上,他们要是使阴的……” “我知道了。” 维恩转身往教堂里走。丽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艾玛从侧门探出头来,正好撞见维恩往里走。她从门后面跳出来,仰着脸看他。 “主人!你刚才好厉害!” 维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艾玛跟在他后面,步子碎碎的。 “一拳就打飞了!我都没看清!” 她攥着拳头比划了一下,模仿他刚才出拳的动作,胳膊抡出去,袖子带起一阵风。 “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 “那我也要学!” “等你再大点。” “又是这句话。”艾玛的嘴撅起来,但只撅了一息,又咧开了,“主人,那个佣兵团的人还会来吗?” “会。” “那你怕不怕?” “不怕。” “那我也不怕。”艾玛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谁来了我都不怕。” 艾拉从后面跟上来,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别闹了,主人还要忙。” 艾玛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又转回来。 “姐姐刚才也担心了。”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手都攥紧了。” 艾拉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维恩往走廊深处走,两小只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条小尾巴。 薇拉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人,午饭好了。” 维恩应了一声,转头看两小只。 “去吃饭吧。” “主人不吃?” “我一会儿来。” 两小只对看了一眼,艾玛拉着姐姐的手往前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主人快来哦,不然菜凉了。” 维恩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面板弹出来。 【迪亚斯·佣兵团情报更新】 【当前状态:还不知道教堂发生的事。文森特正在回去的路上。按照他的脚程,约半个时辰后抵达佣兵团驻地。】 【预计反应:暴怒。不是因为你打了他的人,是因为你知道喝奶的事。他会先否认,再威胁,最后求饶。他的心理防线比他的拳头脆弱得多。】 【备注:一个杀人如麻的佣兵团长,最大的恐惧不是死,是被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缩在寡妇怀里喊妈妈。】 【另:他此刻正缩在某个寡妇怀里。】 第76章 温蒂的幻想 教堂门口的事传得很快。 午饭后,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寒霜镇。铁匠铺、杂货铺、磨坊、酒馆,到处都在说。 版本不一样,有的说主教一拳把佣兵团的人打飞了三十丈远,有的说主教念了句咒语那人就趴下了,还有的说主教根本没动手,是天降神雷劈在文森特脚跟前。 不管哪个版本,结论都一样: 新来的主教不好惹。 下午,温蒂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浅灰色的,料子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洗干净了,熨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毛边,领口也没有线头。 头发也梳过了,不是随便拢一拢的那种,是认认真真编了辫子,辫梢用一小截蓝丝带系着,打了个蝴蝶结。 她站在教堂门口,手指在裙摆上捏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薇拉在收拾午饭的碗筷。温蒂没去厨房,径直往后院走。她知道维恩这个时间在后院,要么在摆弄药材,要么在喝茶,要么闭着眼晒太阳。 今天他在喝茶。 石桌上摆着一只粗陶杯,茶是薇拉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维恩没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 “主教大人。” 维恩抬起头。 “来了。” 他伸了伸手。 “坐。” 温蒂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温蒂】 【一阶魔女·窥视之眼】 【当前状态:紧张。】 【近况:教团里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轻松,克里斯蒂娜说她是教团近十年来第一个预知系,要重点培养。这两日在魔女教团,朵拉帮她做了系统性的能力梳理。窥视之眼已经能稳定运作了,不过很多画面都是你的离谱幻象。】 【幻象画面:她看到了你。在深夜。被子里。手动滑稽。】 【备注:她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看,但每次她都会看完全程。她每次看完都会夹紧被子,心跳很久才能平复。那是她一天里最忙的时候。朵拉以为她在刻苦训练,其实她在刻苦别的。】 【备注2:她觉得那样的画面也不错。反正只是看看,又不犯法。何况那个画面里的主教大人……比她想象的要熟练得多。】 【备注3:在她的眼中,你已经成为了一名成熟合格的机长。】 维恩的目光从面板上移开。 成熟合格的机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越解释越乱。不解释,又好像默认了什么。不过,又好像没什么可以解释的。 那画面是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跟他维恩有什么关系?女神造人的时候给了每个人一双眼、一张嘴、一颗心,眼睛看什么是自己的事,心里想什么也是自己的事。她要看,他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她眼睛蒙上。 他端起茶杯,最后的茶水灌下去。 “在教团那边怎么样?” 温蒂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挺好的。朵拉姐姐教了我很多。” “嗯。” “她还说我的能力很有用,让我每天练习,把看到的画面记下来。” 维恩点头。 “那就好好练。” “嗯。”温蒂应了一声,她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捏了两下,“维恩先生。” “嗯?” “我练习的时…看到了一些画面。” 维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小姐,这是可以摆在明面上说的吗?你看到什么了?你要说的画面,该不会是我吧?你在那个画面里看见我在做什么?是白天做的还是晚上做的?是一个人做的还是两个人做的?你该不会连细节都看清了吧? 你敢说我也不敢听。 听了,我又该怎么回答? 装作没听见?不太合适。义正辞严地训斥一顿?人家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顺着问下去?万一她真说出来,场面怎么收场? 他放下茶杯,决定见招拆招。 “什么画面?” 温蒂的手指在膝盖上又交叠了一下。 “魔潮。我看见镇外来了很多魔兽。很多,从北边过来的,铺天盖地,像一片灰色的雾。还有火光,镇子北边在烧,房子塌了很多,街上有人在跑,在叫。”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画面细节。 “我站在教堂门口,看见你在前面。你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有血,衣服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你在杀魔兽,杀了很多,一直杀,杀到手都在发抖。” 维恩没说话。 温蒂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明年。画面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她说完这些,抬起头看维恩。 “维恩先生,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听到温蒂所说,维恩顿时松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叹 看来是他想多了,是正经的预知。 如果温蒂和他说的是“机长”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要该怎么回答。 维恩点头。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告知。” 温蒂的手又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维恩先生。” “什么?” “我今天是来复查身体的。” 温蒂的脸红了,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维恩看了她一眼,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蒂结结巴巴的说 “胸、胸…胸口。”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闷,喘不上气,朵拉说可能是诅咒残留,让我来请您看看。” 维恩没说话。 温蒂低着头,耳朵尖开始泛红。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诅咒残留。魔女教团这些天都在传,说维恩的水魔法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蒂露露试过,艾米莉试过,朵拉试过,连克里斯蒂娜都试过。 在维恩的治疗下,每个人都得到了女神的浪花,虽然没人说出来,但温蒂是知道的。 今天,温蒂鼓起了勇气。 她打算试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想知道,不同的地方所呈现的效果,会不会不一样。 温蒂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那……能麻烦您吗?” 维恩站起来。 “进来吧。” 温蒂跟在他后面,步子碎碎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她的踩在石板地上,轻得像猫。 维恩推开治疗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只药瓶,窗台上搁着一盆干枯的草药。 “躺下吧。” 温蒂脱了鞋,在床上躺下来。枕头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维恩平时用的那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维恩在床边坐下。 “哪儿闷?” “这里。” 正说着,温蒂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领口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她的动作很快。 维恩都没来得及反应。 很快就一片……雪白。 第77章 昏迷苏醒昏迷苏醒…… 温蒂的肌肤很白。 上方什么都没有。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一意思。 什么都没有! 维恩内心此刻已经念上了女神的圣名。 安特拉丝女神在上。 你的信徒将永远忠诚于您。 温蒂脸有点红,见维恩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我知道的,维恩先生。这是您的治疗规定,治疗所需,所以我不会在意的……” 维恩张了张嘴。 治疗所需?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定吗?! 维恩陷入了自我拷问的循环中。 不是,准备那么充分吗? 连借口也帮他找好了。 温蒂看了眼维恩。 她的脸偏向了枕头的另一方。 “维恩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维恩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有这种规定”,比如“你把衣服穿好”,比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能说什么呢?让她把衣服穿好,说这不是治疗流程?她那张脸会红成什么样?她下次还敢来吗?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算了。 他把手搭上去。 “那我们开始吧!” 治疗开始了。 十分钟后,维恩收了手。 治疗完毕。 温蒂面板浮现了出来。 面板弹出来。 【温蒂·治疗报告】 【诅咒残留:已降至最低水平。】 【备注:她刚才经历了一个奇怪的循环。想画面,晕;被水魔法拉回来,继续想,继续晕。如此反复,像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刚停下来又被推一把,越荡越高,越荡越飘。】 【备注2:你的水魔法因为温蒂的意识,在发挥治疗作用和发挥其他作用中,不断来回拉扯。】 【另:你的水魔法收得很及时。再晚几息,她可能真的会昏过去。不仅仅是那种舒适的昏,更是大脑过载的自我保护。】 【另另:你操控了不属于你魔法生成的额外大量元素,避免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尴尬,你帮她保住了这点体面。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是自己意志力够强。迷迷糊糊的她,此刻正在为自己的意志力感到骄傲。】 治疗结束的时候,温蒂还没完全回神。她半眯着眼,目光涣散,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自己从心底漫上来的。 “维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看见女神了。” “嗯。” “很白,很亮的地方。她在对我笑。” 维恩没接话。 “原来女神长那个样子。”温蒂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跟圣像上画的不一样。比圣像好看。头发很长,垂下来,像……像瀑。她的手很软……” 维恩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瓶口凑到她鼻下。淡淡的草药味散开,温蒂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彻底平稳了。助眠的药水,不用喝,闻一闻就够了。她需要睡一觉,醒来之后脑子会清醒些。 维恩在床边坐了片刻,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领口。 他在想一个问题。 是帮她系上,还是不系。 系上吧。她醒了之后发现扣子系好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不系吧。她醒了之后发现扣子还敞着,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故意不系,等着看她出丑? 他想了想。 系也不是,不系也不是。 他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外套盖她身上。 他刚把袍子搭上去,门开了。 梅菲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床上,温蒂躺在那里,边缘露着,敞着,扣子没系。 而此刻的维恩正在脱衣服。 他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来。 梅菲尔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化了。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一种“我懂了”的了然。她的眼球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在维恩和温蒂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抱歉,打扰了。” 门关上了。 声音不大,但关得很死。 维恩的手放下来。 完蛋。误会大了。 维恩连忙把修士袍盖在了温蒂身上。 他立马追了出去。 梅菲尔还没走远。 走廊尽头,她刚拐过弯,修女服的裙摆在转角处扫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羽毛。维恩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在走廊中段截住了她。 “梅菲尔。” 梅菲尔转过身。 “主教大人,有什么事吗?” 维恩走到她面前。 “刚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梅菲尔看着他,没说话。 “温蒂来复查诅咒残留,治疗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维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水元素流动的时候,她的意识不太稳定,睡着了。我正准备给她把衣服整理好,你就进来了。” 梅菲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 “真的。”梅菲尔又点了点头,“温蒂是来复查的,治疗过程中出了意外,您正准备帮她整理衣物,我刚好撞见了。就是这样。” 她说得一字不差,逻辑通顺,条理清晰,但维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维恩说道。 “你不信。” 梅菲尔愣了一下。 “我信。” “你不信。” “我信。” 梅菲尔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维恩正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主教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您追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是。”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变态?” 维恩沉默了一息。 “是。” 走廊里很安静,梅菲尔也是,只有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起一个角。 “主教大人。”她说。 “嗯。” “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您追出来解释这件事本身……”她顿了顿,“比您不解释,更显得心虚?” 维恩愣住了。 梅菲尔把被风吹歪的头巾重新按好。 “主教大人,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梅菲尔停住。 “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维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在梅菲尔眼里都像是在掩饰。解释是掩饰,不解释是默认,追出来是心虚,不追出来是无所谓。他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 “算了。”他说。“你走吧。” 梅菲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维恩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女神的安排。 第78章 梅菲尔的偷听 走廊里安静下来,维恩站在原地看着梅菲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窃听风云】 【位置:治疗室隔壁的储物间。她在你追出去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不是故意听见的,是去取备用的蜡烛。温蒂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她听见了,然后她就没走。】 【偷听时长:从你说开始,到你追出去为止。全程约莫一刻钟。】 【偷听状态:她站得不直,不直自然有不直的理由。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蜡烛,攥了一刻钟,蜡烛的外壳被体温捂软了,指节捏出几道凹痕。】 【她的心路历程:先是困惑。温蒂在喘息什么?然后明白。哦,是那种。然后好奇。到底是什么感觉?然后幻想。如果是她躺在那张床上,会是什么反应?会像温蒂那样吗?还是说会比温蒂更厉害?】 【备注:她觉得自己能忍住。她的理由是,她比温蒂大几岁,比温蒂见过更多世面,比温蒂更能控制自己。她不知道的是,控制力这种东西在魔法面前跟纸一样薄。】 【另:她在想一件事。温蒂是胸口不舒服。如果换一个地方不舒服,比如……你的是不是也要搭上去?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又浮上来,又压下去。最后她对自己说:我是修女,不该想这些。】 【备注2:她知道奥德里安的事。不是刻意打听的,是镇上有人在传。之前某个美艳面包店老板娘,产后康复,就是出自你手。现在她好像明白了大抵是怎么回事了。】 【备注3:她的结论是:温蒂比她大胆。不是那种莽撞的大胆,是那种“我想要就去做”的大胆。她在想,如果她也有这种大胆,也许就不用每天夜里去坟地跟亡灵说话了。当然,她把这个想法也压下去了。修女不该想这些。】 维恩无奈的笑了笑。 他把面板关掉,往前院走去。 果然,魔幻是现实的一部分。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舀了一瓢灌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些。 他把瓢扔回桶里,在石凳上坐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温蒂醒了之后怎么办。她要是问起袍子的事,他就说看她睡着了,怕她着凉。她要是问起扣子的事,他就说……说什么?说我没系,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系?这话说出来像什么? 算了。不问就不说,问了就说是怕吵醒她。 反正她也不一定记得。 她刚才那个状态,迷迷糊糊的,连女神都看见了,大概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水元素带来的幻觉。 他靠在石凳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咳嗽。 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院墙外面。 维恩转头看向院墙的方向。 【格鲁】 【身份:文森特同父异母的弟弟】 【真实年龄:三十一岁】 【过往:老实本分,他与文森特的关系是同父异母关系,这个哥哥对他很好。文森特干了不少混账事,但对这个弟弟没话说。格鲁娶媳妇的钱是文森特出的,杂货铺的启动资金也是文森特给的,格鲁知道哥哥的钱不干净,但他没法拒绝。】 【备注:他是来道歉的。不是为了替哥哥开脱,是觉得丢人。他知道哥哥干的事不对,但那是他哥,他不能不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管,只能先来教堂磕个头,求主教别追究。】 【备注2:他有个习惯,翻墙。没结婚前,他半夜翻墙去寡妇家,也是这个翻法。结了婚之后寡妇家不去了,翻墙的习惯没改。刚才从院墙翻进来,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 【备注3:他不知道的是,他妻子给他下过好几次安眠药。他那位好哥哥文森特,半夜翻过好几次他家的墙。格鲁不知道这件事,他媳妇知道,但没告诉他。】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 脑袋有点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维恩看着他。 “下来。” 格鲁犹豫了一下,把另一条腿也从墙外翻过来,整个人落在院子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在墙根底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两下衣摆,又觉得不合适。 “我叫格鲁。”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文森特是我哥。” 维恩没接话。 格鲁咽了咽口水。 “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我哥那个人……他不是坏,他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不是坏是什么?赌钱、讹人、带着家伙去教堂闹事,这还不叫坏?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 “反正,我来替他道个歉。” 他说着,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 维恩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托。 格鲁没跪下去,他抬头看维恩。 “别跪。”维恩说。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他站起来,手又在衣摆上搓了两下。 “大人,我哥他……他不是针对您。他是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逼得紧,他没办法才……” 他顿了顿。 “他以前不这样的。小时候他对我可好了,村里有人欺负我,他一个人打三个,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被我爸拿扫帚追着满院子打。他一边跑一边喊‘弟弟别怕,哥没事’。” 格鲁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他去了佣兵团,慢慢就变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就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维恩看着他。 “你来这里,他知道吗?” 格鲁摇头。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我没出息,给人下跪丢他的脸。” 维恩在石凳上坐下来。 “坐。” 格鲁愣了一下,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石凳有点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比腰还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着的熊。 “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哥的事,您能不能……别追究了?” 维恩看着面板,不禁内心吐槽。 不是,大哥,你自己没发现头顶着一片青青草原吗?你妻子跟你哥那点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啊。你在这儿替他说好话,他在背后替你努力照顾妻子。 维恩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种事,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哥跟你妻子有一腿”吧。说了,格鲁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能怎么办?把媳妇休了?跟他哥断绝关系?这兄弟俩的账,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你哥我不会主动找他麻烦。” 格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维恩看着他,“他如果再来教堂闹事,那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不会的不会的。”格鲁连忙摆手,“我回去就和他讲,让他不要再来了。” 维恩点了点头。 格鲁从石凳上站起来,屁股只挨了半边的凳子,起来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还快。他往后退了半步,朝维恩鞠了一躬。 “大人,谢谢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我记着了。” 看着翻墙离去的格鲁。 维恩不禁吐槽。 不是,你就不能走大门吗? 唉,可怜的老实人…… 第79章 两姐妹的调皮 院子安静了下来。 维恩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面墙发了一会儿呆。老实人的事他管不了,也没法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过不下去。 老实人。 头顶草原。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估计是女神让他偿还年轻时的情债吧! 他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 就在维恩靠在石凳打盹的时候,诊疗室内偷偷摸摸溜进去了两个身影。 温蒂是被摸醒的。 不是那种不小心碰到的摸,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上下其手的、带着明确探索意图的摸。 一只手从领口伸进去,另一只手从裙下探,顺着腿爬。两只手分工明确,各管一摊,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温蒂没敢睁眼。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谁会在教堂里干这种事?然后她想起来了,她躺在治疗室的床上,维恩的外套还盖在她身上。维恩的外套。 那双手的主人,会不会是维恩先生? 心跳猛地加速。 她想起刚才的治疗,想起那些画面,想起自己迷迷糊糊中说看见了女神。 如果维恩先生真的……她该怎么办?推开?不推开?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成一个结论:继续装睡。 然后胸前多了一双手。 不是一只,是两只。 十根手指从两侧包抄过来。 温蒂被吓一跳,终于睁开了眼。 艾玛的脸近在咫尺。 淡红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里面装满了好奇,像一只在研究新玩具的猫。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在领口里面,一只在裙摆下面,整个人趴在床沿上。 “温蒂,醒了呀。”她说。 温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艾玛脸上移开,往旁边看了一眼。艾拉站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攥着维恩那件外套,正往自己身上比划。她的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很认真。 “艾……艾拉?”温蒂疑惑道。 艾拉抬起头,看了温蒂一眼。 “嗯,衣服脏了,我帮主人洗。” 她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温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扣子还是敞着的,从领口到胸口,一颗都没系。刚才艾玛的手就是从那里伸进去的。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抓被角,把衬衣拉到下巴底下。 艾玛歪着头看她。 “温蒂,你的皮肤好白。” 温蒂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艾玛说。 “门没锁?” “嗯,我们来的时候就没锁。”艾玛眨了眨眼,“温蒂,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我穿了!”温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飞快地压下去,“我只是……扣子没系。” “哦。”艾玛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为什么扣子没系?” 温蒂张了张嘴。 她总不能说因为刚才在治疗,因为维恩先生的手搭在上面,因为她自己解的。她说出口,就变成了她在教堂里脱衣服。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说出来就不对了。 “因为……因为热。” 她终于挤出一个理由。 艾玛看了看窗户。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风是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她又看了看温蒂,温蒂的衬衣已经拉到下巴了,但露在外面的肚子在微微发抖。 “不热呀。”艾玛说。 温蒂把衣服又往上拉了拉。 “现在……现在凉了。” 艾玛“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温蒂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温蒂。”她开口。“你脸好红。” “是、是吗?” “嗯,耳朵也红。” 温蒂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烫的。 “刚才主人也给你治疗了吗?”艾玛问。 温蒂的手指僵了一下。 “……嗯。” “跟我和妹妹一样的治疗?” 温蒂不知道怎么回答。 艾玛和艾拉的治疗是什么样,她没见过,也没听过。但她知道艾拉在问什么,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是一个萝莉该有的。 嗯。”温蒂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艾玛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手从温蒂领口里抽出来,退后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温蒂的脸,又看了看她攥着衣服的手。 “那温蒂你觉得舒服吗?” 温蒂的脸又红了一层。 “什、什么?” “治疗呀。”艾玛眨眨眼,“主人给你治疗的时候,舒服吗?” 温蒂张了张嘴。她想说“舒服”,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从前是贵族的女儿,从小被教育要端庄、要矜持、要守规矩。说“舒服”太直白了,显得轻浮。 说不舒服又是撒谎。 她的身体之前的反应骗不了人。 重复性昏迷,说明了一切。 “还……还行。”她说。 “还行?”艾玛歪着头。 “那就是不舒服?” “不是!” 温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软下。 “就是……就是还行。” 艾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温蒂你脸好红。” 温蒂侧过了头。 “没有。” “有。” “没有。” “有。”艾玛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半度,“温蒂,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温蒂从被子后面看着她。 “告诉别人什么?” “告诉别人你觉得舒服呀。”艾玛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面板在维恩眼里弹了出来。 【艾玛·逻辑闭环】 【当前状态:她觉得自己很贴心。在她看来,舒服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因为那些来治疗的女人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写着“我很舒服但我没事的样子”。她把这个规律总结为:舒服=秘密。】 【备注:她正在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理解这个世界。结论不一定对,但过程很认真。】 【另: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舒服是秘密,那为什么那些女人表现那么明显?这个问题她想不通。她决定不想了。】 维恩一脸疑惑……? 这丫头又在和谁聊天。 艾玛从床沿上跳下来。 “温蒂,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去洗衣服了。” 她从艾拉手里拿过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拉着姐姐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温蒂眨了眨眼。 “温蒂,下次治疗的时候叫上我们呀。” “叫你们干什么?” “我们也想试试看。” 温蒂没有回答。 见温蒂不语,两小只很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回想起两小时前的事,温蒂久久未能平复心情。 见诊疗室没有人,她锁上了房门。 她决定再次感谢女神恩赐。 她相信,让信徒获得快乐,也是女神恩典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去往康德的路上,又是另外一番风景…… 第80章 圣骑士的恶堕 通往康德王国的官道在北边岔开,一条往西,一条往北。 人贩子的车队没有选任何一条,它们在岔路口前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土路,颠簸了半个时辰,停在一片山谷里。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开口。 开口处用原木扎了一道栅栏,栅栏后面是几排木屋,木屋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货车,货车上堆着货物。 修拉莎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了一眼车板上那七个人。 “到了。” 兰斯睁开眼睛。 他往左右看了看。木屋、栅栏、货车,空地上有几个女人在晾衣服,看见车队进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下来。”修拉莎说。 副手跳上车板,把绳子解开。 七个人被赶下车,站在空地上,脚踩在泥地里,站不稳,摇摇晃晃的。他们的腿都软了,不是晕车的软,是另一种软。 这几天,他们被“验”了很多次。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换着人,换着花样,一刻不停。修拉莎说这是规矩,每个货都要验,验完了才能出手。她没说验多少次,也没说验多久,只说“验到满意为止”。 她们很满意。 兰斯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吹成了一个斜刘海。他没有抬手去拨,手还被绑着,拨不了。 其他六人也同样如此。 此刻的他们已经大彻大悟。 似乎信仰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些天的时间里,他们尝试过无数的逃脱方式,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无论他们跑多远,他们都会被重新抓回去,受到更严厉的“折磨”。 修拉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去洗个澡,晚上跟我睡。” 兰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领队。”修拉莎说。 “领队有领队的待遇。” 她转身走了。 副手走过来,推了兰斯一把,把他推进其中一间木屋。木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盆水,桌上搁着一块肥皂和一条干净布巾。 “洗干净点,大姐不喜欢脏的。” 她关上门,脚步声远了。 兰斯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盆水。 唉,洗吧!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水是凉的,从掌心凉到手腕。 他开始脱衣服。 皮甲扔在地上,里衣扔在地上,裤子扔在地上。他光着脚站在泥地上,用肥皂搓身体,搓得很用力。 他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 搓到一半时,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哭。 圣骑士不哭。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修拉莎站在门口,她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领口开得很低。 “还没洗完?”她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这些不用穿了,明天换新的。” 兰斯站起来。 他看着修拉莎,修拉莎也看着他。 “上床。”修拉莎说。 一个小时后。 面板弹了出来。 【康德边境·山谷营地·战况简报(续)】 【兰斯操劳完毕。修拉莎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她躺在枕头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说了一句:“你们教会的人,体力都这么好的吗?”兰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他选择沉默。】 【备注:修拉莎刚才做了决定。不卖了。】 【备注2:不是临时起意。她在这个问题上想了整整两天。这批货是她干这行六年收到的最好的货色,品相好,体格好,耐力好,最重要的是听话。矿场那帮人能出什么价?顶天了一人五十枚维金盾。这点钱,她修拉莎不缺。她缺的是人,是能干活的人,是能……让她开心的人。】 【团伙内部会议摘要:修拉莎把十二个手下召集起来,问了一个问题:“这批货,你们想不想留?”八个人举手说想,四个人说无所谓。】 【备注:女人和男人,在这种事上没有什么不同。男人会做的事,女人也会做。男人会想的念头,女人也会想。唯一的区别是,男人做完了会觉得空虚,女人做完了会觉得踏实。此刻她们很踏实。】 深夜,七个人被关在同一间木屋。 兰斯坐在角落里。 其余六个人散坐在屋里沉默着。 “老大。” 说话的是最年轻的那个见习骑士。 “我们……还能回去吗?” 兰斯没回答。 “我想回去。”见习骑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圣都,我想回教堂,我想……” 他没说下去。 兰斯还是没说话。 另一个圣骑士开口了。他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的棱角比其他人更硬。他叫格里高利,是这支小队里除了兰斯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回去?”格里高利的声音很低,“回哪儿?奥德里安?还是王都?” 没人接话。 “我们被绑了。”格里高利的声音没有起伏,“被女人睡了。从头到尾,一个不落。这种事传出去,圣骑士团的脸往哪儿搁?教皇的脸往哪儿搁?”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就算回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关着。审判庭,禁闭室,然后呢?开除?流放?还是直接处决?” 房间里又安静了。 格里高利睁开眼,看向兰斯。 “老大,你说句话。” 兰斯睁开眼睛,说道。 “我实力被封了。” 格里高利皱眉。 “什么?” “她们这些天给我喝的那碗东西。”兰斯的声音很平,“不止是迷药。里面掺了东西,封魔药水。我的力量现在只能用到二阶,再多就提不上来了。” 格里高利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 “……我也被封了。” 其余几个人也试了试。有的连光都凝不出来,有的凝出来了但撑不过三息。 “那……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道。 没人回答。 格里高利把掌心里的光熄了,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圣堂给我们的期限是一个月。从奥德里安出发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去寒霜镇,连这个山谷都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他补了一句,“回了王都,也是进审判庭。” 兰斯没接话。 门缝里的月光慢慢往上移,从地面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屋顶。 “我有个想法。”兰斯说道。 众人转头看向兰斯。 “什么想法?” 兰斯沉默了两息。 “谈判。” 格里高利的眉头皱起来。 “跟谁谈判?” “修拉莎。” 他抬起头,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与其当货,不如当人。” “怎么当?”格里高利问。 兰斯看着格里高利。 “跟她说,我们不跑了。我们留下来,给她做事,给她卖命。但她得把我们当人看,不是当货。住的地方要好一点,吃的东西要好一点,晚上……” 他顿了一下。 “晚上的事,得我们说了算。” 第81章 聚餐邀请 第二天。 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 兰斯把话说完的时候,修拉莎正在吃早饭。她手里捏着一块黑面包,蘸着肉汤,一口一口地嚼,听完了整段话,没有打断,没有插嘴,连表情都没变过。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袖子擦了擦嘴。 “说完了?” 兰斯站在她面前,手还被绑着。 “说完了。” 修拉莎放下碗,上下打量着他。 “留下来,给我做事,给我卖命。住好点,吃好点,晚上的事你们说了算。” 她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其中的滋味。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讥讽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很天真的笑。 “年轻人。”她说。 “你知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兰斯没说话。 “我这儿是贼窝。”修拉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贩人的、劫道的、杀人的,什么货色都有。你们是圣骑士,教皇的人,穿银甲,戴圣徽,念圣典。你让我把你们当人看?” 她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兰斯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气势一点不输。 “你们能干什么?祈祷?念经?还是用圣光给大伙儿照明?” 她伸手拍了拍兰斯的脸。 “我留你们,是因为你们能干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那种干法,是我说了算的那种。懂吗?” 修拉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另一块面包。 “不过……”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有件事你说对了。” 兰斯看着她。 “什么?” “你们确实不用卖了。” 修拉莎把面包放下,端起汤碗。 “我改主意了。这批货留着用。” 她喝了一口汤,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 “但别搞错了。留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谈判谈得好。是因为这年头,像你们这么好的货,不好找。” …… 与此同时,寒霜镇。 晨祷刚结束,人群还未散尽。 面板弹了出来。 【康德边境·晨间简报】 【谈判后续:修拉莎拒绝了兰斯的所有条件。但她确定了个事实,这批货不卖了,自己留着用。七圣骑士从“待售商品”降级为“长期资产”,待遇没有改善,处境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不再急着找买家了。】 【备注:没错!兰斯把你给卖了,然而你成功避免了一次被贩卖的命运。修拉莎确实动过念头,掉头把你绑了,但她想了想,觉得为一个“长得好看的神父”专门跑一趟不值当。】 没想到,兰斯这家伙竟然祸水东引。 维恩闭上眼睛。 女神在上。 这到底是谁在考验谁?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在考验兰斯。至于自己,不过是这场考验里的一个配角,一个被顺嘴提了一下的“长得好看的神父”。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丽莎从长条椅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大人,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还行。” 这时,莉莉安从侧门跑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苗,从门口烧到维恩面前才刹住脚。 “维恩先生!维恩先生!” 维恩正站在讲台边收拾经卷,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莉莉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您听说了吗?镇长的儿子离家出走了!” 她的声音不小,教堂里还没走完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丽莎擦椅子的手停了,抹布搭在椅背上,往这边侧了侧耳朵。 维恩看了莉莉安一眼。 “艾斯?” “对对对!就是他!”莉莉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昨天晚上走的,骑马从北门出去的,到今天早上都没回来。镇长派人去追了,追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留了一封信,就写了一句话。‘我去找我自己了’,您说这话什么意思?他自己不就是他自己吗?还要去哪儿找?” 维恩没接话。 莉莉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镇上传得可热闹了。有人说他跟家里闹翻了,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路了,还有人说……”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凑到维恩耳边:“有人说他是因为喜欢男人被发现了,才跑的。” 维恩把经卷合上,放在讲台边。 “你从哪儿听来的?” “朵拉说的。”莉莉安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人证”的底气,“朵拉说她的小鸟听见的。镇长府上有个仆人前天晚在走廊里听见镇长跟艾斯吵架,吵得可凶了。说什么‘你喜欢男人’、‘你让我丢脸’之类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朵拉的小鸟有时候也听错。上次她以为镇长要纳妾,结果是镇长夫人新买了一只猫。但这次应该没错,因为那只小鸟听得可认真了,回来跟朵拉学舌的时候,连语气都模仿出来了。” 维恩把经卷夹在腋下,往侧门走。 莉莉安跟在他后面,步子碎碎的,像一只追着人跑的小鸡仔。 “维恩先生,您说艾斯能找到他自己吗?” “不知道。” “您不关心吗?” “不关心。”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的信徒。”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维恩先生,您说话真有意思。” 维恩没接话,推开侧门,走进走廊。 莉莉安还跟在后面,裙摆在走廊里扫来扫去,像一把红色的扫帚。 “维恩先生,您说镇长会不会来找您帮忙找人?毕竟您连恶魔都能驱,找个人应该不难吧?”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父,不是猎犬。” 莉莉安愣了愣。 “还像有道理。” 维恩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还有别的事吗?” 莉莉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身。 “有。” “什么事?” “今天中午教团聚餐,大姐大让我来问您,要不要一起来?” 维恩看着她。 “为什么叫我?” “因为……”莉莉安想了想,“因为您治好了温蒂,还帮朵拉她们洗了诅咒。大姐大说,您算是教团的朋友了。朋友聚餐,当然要叫上朋友。” 她说“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维恩沉默了一息。 “中午没空。” “那晚上呢?” “也没空。” “明天呢?” 维恩看着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莉莉安眨了眨眼。 “因为大姐大说了,要是请不到您,就扣我这个月的零花钱。” 维恩没想到,去了教团后,就连莉莉安这傻愣都能领到工资。 莉莉安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维恩先生,求求您了。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就等着买王都新出的那本《神父与魔法少女》第三卷呢。要是被扣了,我就买不到了。” 维恩看着莉莉安那张写满“求你了”的脸,沉默了两息。 “明天中午。” 莉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莉莉安差点跳起来,“那我这就去跟大姐大说!维恩先生您真好!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神父!” 第82章 魔潮到来 魔潮钟响了。 声音传到时。 维恩正在院子里晾药材。 艾玛蹲在石凳旁边,学着维恩的样子把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竹匾里。艾拉在旁边帮忙,动作比妹妹慢些,但摘得更仔细。 钟声是从镇北传来的。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报时钟声,一下接一下的猛敲,声音传得很远。 艾玛的手停了。 “主人,这什么声音?” 维恩抬起头,看向镇北的方向。 面板弹了出来。 【寒霜镇·魔潮预警】 【触发原因:镇长侄子伯尼与另一卫兵值守钟楼,今天是他值班的第三天。伯尼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往北看,他看到一条在天上飞的内裤,于是他扑向了铁钟。他叔叔曾说,有不对劲就敲钟,宁可错敲,不能漏敲。】 【伯尼·威尔福,镇长亲侄子】 【备注:他是来混履历的。脑子不太好使。镇长安排他在瞭望塔挂个名,熬够半年就能去王都领个闲差。】 【备注2:他最大的爱好不是守塔,是偷女人晾在外面的内裤。抽出里面的皮筋,做成弹弓,打烂别人家的屋顶。这三天他在寒霜镇已经打碎了七扇屋顶。昨天打的是面包房恩特家的窗户,恩特追了他两条街,没追上。】 维恩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门三至尊。 妈的,穿来“修仙”世界了。 很快,托马森从前院跑过来,鞋带跑散了一只,没顾得上系。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晒白了的白,是那种血一下子从脸上退干净的白。 “大人!魔潮!魔潮来了!” 维恩看着他。 “我知道了。” 托马森喘了两口气,声音发飘。 “大人,您快走吧。北边的人已经开始往山上撤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维恩没动。 托马森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大人!您不知道魔潮有多厉害!前年那次,北边三个村子被夷为平地,镇上死了几十个人。教堂……教堂前头那位主教就是死在那次魔潮里的!” 维恩把手抽出来。 “你先走吧。” 托马森愣住了。 “大人……” “我随后就来。” 托马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维恩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您可一定要跟上来啊!”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外面乱起来了。 街上全是人。 有往山上跑的,有往家里跑的,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教堂门口跑过去,孩子在她怀里哭,她自己也哭。一个老人在后面追,跑不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铁匠马格从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锤子,看见维恩站在台阶上,脚步慢了一下。 “主教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 “看情况。” 马格急了。 “看什么情况!魔潮来了! 不是闹着玩的!前年那次……” “我知道。” “知道您还不跑?”马格的嗓门大起来,铁匠铺里练出来的嗓子,震得很,“您一个神父,能干什么?念经能把魔兽念死吗?” 维恩没回答。 马格跺了跺脚,拎着锤子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大人!往山上跑!别往北边去!”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偶尔有人停下来,劝两句。 见维恩不动,摇摇头,又跑了。 “疯了,肯定是疯了。” “我就说这教堂被诅咒了!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可惜了,长那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命都没了。” 维恩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 艾玛和艾拉从侧门探出头来。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艾玛在上面,艾拉在下面。艾玛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没有害怕,全是兴奋。艾拉的表情比妹妹复杂些,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但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主人。”艾玛叫了一声。 维恩转过头。 “嗯。” “我们不跑吗?” “不跑。” “为什么?” 维恩看了她一眼。 “因为没必要。” 艾玛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也留下。” 她往前跑了两步,站到维恩身边,仰着脸看他,淡红色的眼睛里面全是光。 “主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艾拉从门后面走出来。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维恩另一边,站定,把手背在身后。 莉莉安从侧门跳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那条红裙子了,换成了一身轻便的皮甲。皮甲有点小,是她早两年的旧货,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维恩先生,您不走吗?”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莉莉安笑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说着,莉莉安手往地下一按。 地面裂开一条缝,碎石从裂缝里往上翻涌,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推。一个土像巨人从裂缝里站起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三米高的身体,由泥土和碎石拼成,粗糙得像小孩捏的泥人。但它能动,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碎石从肩头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艾玛看着那个像巨,嘴巴张成了圆形。 “哇……” 艾拉手攥住了维恩袍角。 莉莉安站在土像巨人脚边,火苗还在她掌心里跳,她仰头看着自己的造物,嘴角往上翘。 “维恩先生,我这土像巨人怎么样?” 维恩看着那个巨人,沉默了一息。 “还不错,不过收起来吧!” 莉莉安愣了一下。 “什么?” “收起来。”维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必要。” 莉莉安皱眉。 “为什么?魔潮来了!北边的人在逃命!我能帮忙!我的土像巨人能挡住魔兽!” “没有所谓魔潮,假的。” 与此同时,半山腰。 山上的士兵和冒险者正往下冲,而普通居民正拼命往山上跑。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背弓的冒险者从山坡上跳下来,落地时踩碎了一块石板,碎屑溅到旁边一个老人的腿上。老人哎哟了一声,冒险者没回头,继续往下冲。 往山上跑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跑什么跑!魔潮还没到呢!” 往下冲的士兵里有人回了一句: “等到了就来不及了!”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然后,消息传过来了。 不是从北边坡传过来的,是从南边传过来的。镇长府上派了个仆人来,骑着马,从人群中间挤过去,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镇长大人的口信!” 他在斜坡中间勒住马,扯着嗓子喊:“魔潮是假的!瞭望塔误报!大家可以回去了!” 喊完这一句,他调转马头,又往回挤。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骂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假的?” “误报?” “他妈的,谁敲的钟?” “老子从山上跑下来,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你告诉我是假的?” “我从山下跑上去,跑了一半又跑下来,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敲的钟?把他给我找出来!” “出来!我要打死他。” 骂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地上吐口水,有人把手里拎的包袱摔在地上。 消息很快传开了。敲钟的是镇长侄子伯尼,那个脑子不太好的伯尼,那个喜欢偷女人内裤做弹弓的伯尼。 骂声渐渐小了。 不是不骂了,是不敢骂了。 镇长侄子,骂了就是骂镇长。骂镇长,在寒霜镇这块地界上,不是明智的选择。有人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是他”,就闭了嘴;有人摇了摇头,叹口气,转身往回走;有人什么也没说,拎着东西就撤了。 人群开始散去。 第83章 迪亚斯来访 暮色彻底落下来时,骂声已散尽。 维恩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街角。街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一只跑丢的布鞋,横在路中间,鞋带散着,没人回来捡。 “主人。”艾玛从身后探出头来。 “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 “那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嗯。” 艾玛拉着姐姐的手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维恩一眼,然后继续跑。 维恩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薄薄的,像被人咬了一口。街对面铁匠铺的灯还亮着,马格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朝维恩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去了。 维恩转身往里走。 厨房里,薇拉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面包、蔬菜汤、一碟腌肉,和往常一样。艾玛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面包,没吃,眼睛往门口瞟。艾拉坐在她旁边,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看见维恩进来,艾玛的眼睛亮了。 “主人快来!汤要凉了!” 维恩在桌前坐下。 “吃吧。” 艾玛低头啃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今天那个钟声,真的是假的吗?” “嗯。” “谁敲的?” “镇长侄子。” 艾玛眨了眨眼。 “为什么敲?” 维恩想了想。 “他看见了一条在天上飞的内裤。”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艾玛的面包停在嘴边,艾拉的手顿在汤碗上方,薇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勺子还握在手里,忘了放下。 艾玛第一个反应过来。 “内裤?在天上飞?” “嗯。” “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被风吹的。” “哦。”艾玛点点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那为什么要敲钟?内裤在天上飞,有什么好敲钟的?” “他以为那是魔兽。” 艾玛嚼面包的动作彻底停了,腮帮子鼓着,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内裤……长得像魔兽?” “在他眼里像。” 艾玛把面包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个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嗯。” “哦。”艾玛点点头,没再问了。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镇上的人不是白跑了吗?” “嗯。” “那他们会不会去找那个人算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镇长的侄子。”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薇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把一碟腌肉往艾玛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你们今天也受惊了。” “我没受惊。”艾玛说,“我不怕魔兽。要是魔兽来了,我就用火元素烧它。烧成灰,烧得渣都不剩。” 她说着,掌心里窜出一团火苗,橘红色的,在烛光里跳得很欢。艾拉伸手把她的手按下去,火苗灭了。 “别在屋里玩火。” “哦。” 饭后,维恩一个人在主厅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钟楼的尖顶上,把整个镇子照成一片冷白色。 迪亚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维恩正在喝茶。门没关,虚掩着,迪亚斯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维恩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高个子,宽肩膀,穿一件深色的短褂,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下颌角。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迪亚斯】 【身份:寒霜镇佣兵团首领】 【真实年龄:三十六岁】 【实力:四阶初期(战士系)】 【过往:孤儿。三岁时被一个奶妈收养,奶妈用自己的奶水喂养他。后来奶妈病故,他便养成了终身喝奶的习惯。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当前状态:受伤。伤是回来的时候受的,路上遇到一只落单的魔兽,四阶的,他顺手宰了,但被爪子在肋下划了一道。】 【来意:见你。他听说教堂来了个新主教,一拳把文森特打飞了。他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备注:他是个好人。虽然喜欢喝奶,但他是个好人。他在做着另类的劫富济贫,寒霜镇的福利院由他和威尔福共同资助。每月从商户收上来的保费,七成用在了福利院和那些遗孤家庭。】 【备注2:他不是圣人。那些寡妇,他确实是用来用的。但他只找寡妇,只找那些没了男人、没了依靠、活不下去的寡妇。他给钱,她们供商品,各取所需。有些寡妇没有,他也给钱,就当是照顾。】 【备注3: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比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个人。】 维恩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两息。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放在迪亚斯身上,倒也合适。只不过那特殊癖好,着实不敢令人过度恭维。 此刻,月光落在主厅的女神像上,女神像下,维恩的金发泛着银光,神圣无比。 “夜晚的女神已经在休息,”他伸出了手,“不过,女神怜慈伤者,进来坐吧!” 迪亚斯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伤隐藏得极好。 这个神父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不成此人比他还要强?!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月光里走进阴影,又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维恩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个主教?” “是。” “一拳把文森特打飞了?” “是。” 迪亚斯沉默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 “打得好。那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维恩没接话,从讲台边站起来,往侧门走。走前,他转头看了迪亚斯一眼。 “随意坐吧!我去取药。” 维恩重新回来时,手里多了只瓷瓶。 绿色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把瓷瓶搁在迪亚斯桌前。 “伤药。”他说。“外敷,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涂上去,三天就好。” 迪亚斯看了一眼那只瓷瓶,没接。 “多少钱?” “不要钱。” 迪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嘴上说着不要钱,等你拿了药,感恩戴德地涂上,第二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说这药是教堂的,是女神赐的,你得捐点香油钱。不捐?那你就是忘恩负义,就是对女神不敬。前几任主教都是这么干的,一个比一个花样多。 “真的不要钱?为什么?” 维恩笑了。 “女神一直在注视你的仁慈。” 迪亚斯神情愣了一瞬。 “我的仁慈?” “对,你做的一切她都知道。” 此刻,迪亚斯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默默的接过魔药,离开了教堂。 第84章 暗影跳跃 很快,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山道比维恩想象中陡。 马车爬到半山腰就走不动了,碎石太多,车轮打滑。车夫跳下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只能送到这儿。维恩付了车钱,带着三女下了车。艾玛第一个跳下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晃了一下,被艾拉一把拽住。 “小心。” “没事没事。”艾玛站稳了,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哇”了一声,“好高!” 从这里往下看,寒霜镇铺在谷地里,房子像积木,街道像棋盘,一直铺到北边的山脚下。 镇子的轮廓确实不像普通的小镇,城墙是石头砌得厚实齐整,四角都有箭塔,北边那道墙尤其高,像一道堤坝横在镇子和后山之间。 与其说是一个小镇,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型边城要塞更为贴切。 “主人,她们来了。”艾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山道上方,三个人影正往下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蒂露露,银色头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裙。 艾米莉跟在她后面,步子比蒂露露慢些,暗影在她脚底下铺了薄薄一层。 朵拉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看向维恩时脸有点微微发红。 看来这些天朵拉倒是恢复了过来。 “维恩先生。” 蒂露露走到面前,站定。 “大姐让我来接您。” “麻烦了。” 蒂露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转身往山上走。 “跟我来吧。” “蒂露露姐姐。”艾玛从维恩身边探出头来,“你们住的地方好高呀,每天都要爬这么高的山吗?”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哦。”艾玛点点头,走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们住在山上,怎么买东西呀?” “下山买。” “每次都要走这么远?” “嗯。” “那多麻烦呀。” 蒂露露没接话。 艾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过住得高也有好处,看得远。从上面看下去,整个镇子都能看见,好漂亮。”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往道上飘。 艾玛伸手去接,没接住。 蒂露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银色的头发在肩头轻轻晃。她没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动,听着身后的动静。 艾米莉从队伍后面绕过来。 她走到维恩身边,与他并排。 “维恩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维恩偏头看了她一眼。 “嗯。” 艾米莉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 “那个……诅咒的事。”她的声音又低了些,“上次您帮我清理过一次,淡了很多。但最近……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不好意思开口但又不得不开口的窘迫。 “能……能再请您帮我看看吗?” 维恩的脚步没停。 “可以。” 艾米莉点了点头,加快两步往前走去,重新回到蒂露露身后。维恩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到了地方再说。 然后他的衣袍里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不是衣料蹭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袍子内侧的阴影里伸出来,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面板弹了出来。 【艾米莉·暗影跳跃】 【能力说明:能让自身处于阴影中的任意身体部位,出现在目光所及的任何阴影中。】 【备注:她此刻感觉好刺激。像偷情。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不是偷情,是治疗。她只是提前占个位置,免得到时候人多排不上。她这样告诉自己。】 【备注2:暗影系的能力在她身上开发出了意想不到的用途。她可以让任何处于阴影中的身体部位出现在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不是影子,是真实的肢体。这意味着她此刻整个人站在原地,但她的右手……不,不止右手。她可以让任何部位出现在任何阴影里。】 【另:她正在想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衣服之下,自己有很多地方处于阴影之中。】 维恩的步子稳住了。 他把那只被勾住的小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没抽回来,只是动了一下。 艾米莉走在前面,耳朵尖又红了一层。 山道继续往上。 朵拉从后面赶上来,推了推眼镜,朝维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自然,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维恩先生,您第一次来山上吧?” “嗯。” “山路不好走,您小心脚下。” “好。” 维恩收回目光,手指在袍袖里动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半故意的。 他搭在艾米莉小拇指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魔元素从指尖渗出来,不多,就那么一丝,顺着皮肤纹路往她手背上爬。 艾米莉的腿软了一下。 不过没有摔倒。 【艾米莉·暗影系魔女】 【当前状态:开心】 【过往:幼年觉醒时,母亲把她锁在地窖里,关了三天三夜,她在黑暗中学会了与阴影对话,也学会了在阴影中索取。】 【备注:如果从前的生活是灰白的,维恩给她的世界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 【备注2:她决定慢慢攻略维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步一步来。她有的是耐心,阴影教会了她等待。】 【另:她听说温蒂获得过一次非比寻常的治疗。教团里一名叫乌拉苏的魔女传出来的,她的能力是心灵读取。乌拉苏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吟游诗人,她道出的诗句是:如果山峰曾经挺立,那么一定是命运在拨弄。】 维恩的目光在那行诗句上停了一瞬。 吟游诗人的后代,果然不一样。 连八卦都传得这么有诗意。 与此同时,山上的河流源源不断的向小镇下方流淌,光与影的诗歌在久久交织,河水在阴影跳跃之间不断新生,谁也不知道那一片水花属于那一片河流。 第85章 鸿门宴 维恩踏入大厅,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二十几个,从十几岁的小姑娘到三十出头的成熟女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克里斯蒂娜坐在主位,朝他点了点头。 “维恩先生,随便坐。” 艾玛从维恩身后探出头来,淡红色的眼睛在那些女人脸上转了圈,她凑到艾拉耳边小声说:“姐姐,她们都在看主人。” 维恩在主位右侧的空位坐下。两小只一左一右挨着他,艾玛坐定了就开始四下打量,艾拉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绞。 面板弹了出来。 【魔女教团·人员构成】 【在场人数:二十三人。年龄从十四岁到三十五岁不等,以二阶魔女为主,三阶魔女有四人,一阶魔女有十二人,未觉醒的预备成员六人。】 【她们对你的第一印象:长得好看。这是统一的评价,没有任何分歧。】 【备注:她们打算把你给吃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是另一种吃。在她们眼里,你不是神父,不是主教,不是女神的仆人,是她们的人,只属于魔女的人。】 【备注2:但她们心里很慌。这群女人平时杀魔兽、斗贵族、跟教廷对着干,什么都敢。唯独在这种事上,一个比一个怂。她们把这次party看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实战历练。】 【备注3:你的饭里有药。】 菜是陆续端上来的。 第一道是烤乳猪,皮烤得焦脆,油光发亮,肉香混着香料味在长桌上空飘了一圈。 第二道是炖鹿肉,陶罐揭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颤动。 第三道是奶油蘑菇汤,白色的汤面上撒着细碎的欧芹碎,卖相不比大城市那些高档餐厅差。 克里斯蒂娜从主位上站起来,亲自把每道菜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烤乳猪推到维恩面前,炖鹿肉挪到他右手边,奶油蘑菇汤放在他左手边,方便他伸手就能够到。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语气轻描淡写,“都是自己养的、自己种的,比不得镇上的馆子,您将就吃。” “维恩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这杯酒,我代表寒霜镇魔女教团敬您。” 维恩端起面前的酒杯,等她继续。 “您来寒霜镇这些天,做了很多事。”克里斯蒂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治好了魔女的诅咒,给镇上的穷人义诊,不收钱,不收礼,连一句感谢都不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这些人在寒霜镇住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主教也有好几任了。说实话,没一个像您这样的。” 长桌两侧有人点头,有人偷偷看了维恩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所以这杯酒,是感谢,也是敬意。”克里斯蒂娜把酒杯举高了些,“敬维恩先生。” “敬维恩先生。” 维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水元素便自动运转了,咽下去的是已经净化过的酒,干净得像山泉水。 “好酒。”他说。 维恩把酒杯放下,菜就递了过来。 克里斯蒂娜夹了一块鹿肉,搁在他碗里。“尝尝,山里猎的,炖了一上午。” 琳妮特从对面探过身来,舀了一勺奶油蘑菇汤,倒进他面前的小碗里。 “汤也不错,多喝点。” 然后是左边,右边,对面。筷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烤乳猪、炖鹿肉、奶油蘑菇汤、烤面包、腌蘑菇、凉拌野菜,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堆在他面前,像一座小山。 艾玛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主人,你好受欢迎。” 面板弹了出来。 【魔女教团聚餐·特别报告】 【菜品种类:十二道。其中八道在添加了特殊辅料,包括但不限于催情草、迷情花粉、壮阳根粉末。用量:正常魔药配方的三倍。】 【备注:她们怕药效不够。克里斯蒂娜亲自把关,每一道菜的辅料用量都是她亲手加的。她的原话是:“既然要试,就试个彻底。】 【本次知情人员:八人。克里斯蒂娜、琳妮特、以及另外六位魔女。六人中有已婚者,有未婚者,有经验丰富者,也有理论扎实者。她们的共同点是:试试看。】 【另:这些药剂在某位魔女的调剂下,无法对女人产生作用。】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人也是好人。如果不是面板上那行字明晃晃地悬在眼前,维恩会觉得这顿饭吃得还挺舒心。 好好好。 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恩人。 他放下了叉子。 “维恩先生,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维恩目光从克里斯蒂娜脸上移到琳妮特脸上,又从琳妮特脸上移到长桌两侧那些女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疾不徐。 “菜很好。”他说。“酒也很好。” “只是……” “只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克里斯蒂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维恩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 克里斯蒂娜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事?” 维恩看着她,笑了笑。 “女神方才给了我启示。”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娜的脸色。 “女神说,”维恩的声音不急不慢,“今天这顿饭,她老人家也想来尝尝。” 克里斯蒂娜的笑容没变,但手指不敲了。 “那……女神觉得味道如何?”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奶油蘑菇汤,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 “味道不错。就是……太补了。” 长桌上更安静了。 克里斯蒂娜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平放着,一动不动。 “维恩先生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维恩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重不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神方才说,你们太客气了。第一次请客,就用这么多好东西,她老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他顿了顿。 “尤其是那个什么草、什么粉、什么根粉末的。女神说,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请客请得这么……周到。” 长桌上有人开始咳嗽了。 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被呛到之后拼命忍住的咳。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一个年轻魔女,脸涨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克里斯蒂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从“游刃有余”变成了“如坐针毡”。 “维恩先生。”她开口,声音还是稳的,“您说的什么草、什么粉,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 维恩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可能是女神看错了。” 然后维恩开始吃起了那些菜。 始作俑者们的内心怦怦直跳。 欲望开始从胃部翻涌。 第86章 改变的朵拉 午饭后,主厅里散坐着人。 长桌撤了,换成几张小圆桌和十几把椅子。有人靠在窗边晒太阳,有人窝在角落里翻书,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维恩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艾玛趴在他膝盖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艾拉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了就去睡。”维恩说。 “不困。”艾玛嘟囔了一句。 她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还不困?” “不……困……” 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慢慢变匀。 维恩也将艾拉的头扒了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对她说道。 “睡吧,睡吧!” 很快艾拉也彻底放松睡了去。 克里斯蒂娜从主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维恩,一杯自己端着。 “维恩先生,吃得如何?” “不错。” “那就好。”她抿了一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教团里难得来客人,尤其是您这样的客人。” “维恩先生,您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什么草、什么粉的,是开玩笑的吧?” “你猜。” 克里斯蒂娜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维恩,维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息,克里斯蒂娜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维恩先生真会说话。” 维恩没说话,只是回敬了一个笑容。 窗边,朵拉一个人站着。 她靠在窗框上,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一眨不眨的。 朵拉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变,是一夜之间的变。准确地说,是从昨晚开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天那个声音一直在,只是她一直在压。 昨晚她没压住。 那个声音说:去啊。去占有他。去拥有他。你想要的,就去拿。为什么要等?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 朵拉不认识那个声音。 但她知道那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那些水元素流过之后才开始长的。 像一颗种子,被浇了水,发了芽,一夜之间窜成了藤蔓,缠住了她的每一根骨头。 那个声音说:你是动物。动物不需要讲道理。动物只需要占有。 朵拉以前不信这些。 她是魔女教团的学术担当,读过的书比教团里任何人读过的都多。她知道什么是理性,什么是克制,什么是道德。但现在那些东西像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现在她尝过了。 她想要了。 不是“希望有”,是“必须要有”。 琳妮特从后面绕过来,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琳妮特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药是你配的,他怎么没事?” 朵拉认真回答道。 “他发现了。” “发现了?” “嗯。他是魔药师,而且水平不低。那些东西入嘴的第一口,他就知道了。” 琳妮特的眉头皱起来。 “那他怎么……” “怎么还吃?”朵拉接过话,“故意的。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怕。你们下药也好,不下药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 琳妮特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 朵拉推了推眼镜。 “慢慢来。” “慢慢来?” “嗯。他不是那种能靠药搞定的男人。你越急,他越远。你越慢,他反而会自己靠过来。” 琳妮特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 “查什么?” “奥德里安。”朵拉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在奥德里安的时候,跟镇上很多贵族夫人都有默契的关系。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是默契。那些人帮他,他也帮那些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琳妮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圣徒,也不是神明。他有需求,只是挑剔。他看不上的人,下再多药也没用。他看得上的人,不用下药,他自己会来。” 琳妮特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维恩身上:“那你觉得,他看得上我们吗?” 朵拉没回答。 琳妮特等了一会儿,转头看她。 朵拉的脸有点红。 “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琳妮特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朵拉,你不会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琳妮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窗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又把笑声收回去,用手背挡了挡嘴。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你说,慢慢来,怎么个慢慢法?” 朵拉想了想。 “要么习惯,要么直接。” “习惯和直接?” “嗯。让他觉得我们是安全的,是可靠的,是不会害他的。让他觉得跟我们待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让他觉得,我们需要他……” 她顿了顿。 “不过,直接的诱或是最好的。” 琳妮特放下茶杯。 “怎么个直接诱或法?” 朵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向窗边的那把椅子。维恩还坐在那里,膝盖上趴着艾玛,艾拉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匀长。 “我来做亲自示范。”朵拉说道。 琳妮特顿了一下。 “示范?” “对。”朵拉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教团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怂,嘴上说着要上了他,真要动真格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她转头看着琳妮特。 “包括你。” 琳妮特微微僵住,没反驳。 朵拉自从上次闭门不出后,再出来时,她的变化着实巨大,她的大胆很多时候让人猝不及防。 朵拉整了整衣襟,深吸了口气。 “让她们都学着点。” 说完,她转身朝维恩走去。 朵拉在维恩面前站定。 维恩抬起头。 “维恩先生。”朵拉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房间里有几味新收的药材,年份不错,想请您帮忙看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顺便,我的诅咒花瓣最近好像又重了些,能请您帮我梳理一下吗?” 女人们将目光聚集到了她身上。 “好。”维恩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膝盖上的艾玛,又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艾拉,两个小东西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口水。 “艾米莉。” 朵拉朝另一头喊了一声。 艾米莉从暗处走了出来。 “帮维恩先生照顾一下两个小姑娘。” 艾米莉点了点头,走到维恩身边。暗影从她脚下蔓延开,像一张摊开的黑色绸缎,无声无息地铺到艾玛和艾拉身下。 两小只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像是陷进了一团柔软的黑色棉花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睡得更沉了。 “她们会在我房间里睡。”艾米莉说。 “醒了我就送过来。” 维恩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然而,之后的事情还是滑出意料之外。 第87章 含义的赋予 朵拉引着维恩穿过走廊时。 主厅里的议论声便起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年轻魔女,二十出头,红头发,名字叫薇奥拉。她看着朵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克里斯蒂娜。 “大姐,朵拉这是……” 克里斯蒂娜没接话。 薇奥拉旁边坐着另一个魔女,年纪稍长些,叫塞西莉。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变了。” “什么变了?” “朵拉。”塞西莉把茶杯放下,“你没发现吗?自从那次从教堂回来,她就不对劲了。” 薇奥拉想了想。 “你是说……她上次闭门不出那几天?” “对。”塞西莉点头,“以前她哪会这样?让她跟男人多说两句话她都脸红。现在呢?主动请人去房间,还说什么‘帮我看看药材’、‘帮我梳理诅咒’。” 她顿了顿。 “这话放在以前,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看向克里斯蒂娜。 “大姐,你就这么让她去了?” 克里斯蒂娜无奈道。 “不然呢?” “你就不怕……” “怕什么?”克里斯蒂娜抬起眼,看了薇奥拉一眼,“怕朵拉被他吃了?还是怕他被朵拉吃了?” 薇奥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朵拉是成年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塞西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想做。”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琳妮特从窗边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把腿交叠起来,裙摆往旁边撩了撩,露出半截小腿。 “我倒觉得挺好的。” 薇奥拉看她。 “好什么?” “朵拉终于开窍了。”琳妮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以前那个样子,见了男人就躲,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我还以为她要一辈子当修女呢。”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现在多好,敢想敢做,有胆子有行动力。这才像我们教团的人。” 塞西莉看了她一眼。 “你就不怕她吃亏?” “吃什么亏?”琳妮特笑了,“那个神父能让她吃什么亏?他又不是那种人。他要真是那种人,奥德里安那些贵族夫人早就把他吃干抹净了,还能轮得到朵拉?” 塞西莉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事实上,朵拉确实颓废了一段时间。 从教堂回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发呆,对着药材发呆,对着天花板发呆,天知道那块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但她愣是盯了两个晚上,仿佛上面能长出答案来。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作为教团魔药配置担当,她选择用最熟悉的方式来对抗那种失控,或者说,用学术来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下。 她凭借着自己的知识配置了很多魔药,当然这魔药不是什么觉醒魔药,而是关于感知的,说得通俗点,她想搞清楚维恩的水魔法到底对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能让人那么痴迷。 她顺带在笔记本上吐槽了一句:人类对于快乐的追求是一种天性作祟,刻在骨头里的,跟道德没关系,跟信仰没关系,跟意志力更没关系…… 总体意思是,不是她朵拉意志不坚定,是维恩的水魔法太狡猾。 前些天里,她试了二十几种配方,从温和到猛烈,从单一到复合,然而,都无法发挥出维恩的效果。 她要的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我能知道”的状态,不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我不知道的”的状态。 人生快乐的前提是掌握自我。 她不喜欢失控。 不过,好在这些天是轮到了她负责据点的卫生标准,如果是别人,单单是洗衣服床单被套这一点,就会被骂死…… 走廊尽头是朵拉的房间。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的里面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高矮胖瘦,错落有致。 药味从木架上漫下来,混着干枯花草特有的苦涩香气。 “随便坐。”朵拉说。 她进门就往里走,直接走到木架前面,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那层的药材。 木架比她高了一截。她踮起脚尖,手指刚够到架子的边缘,指尖在木板上划了一下,没够着。她又往上够了够,身体绷直了往前探,裙子下摆往上提了几寸。 维恩的目光一顿 然后他看向了窗外。 外面有一盆丁香花。 紫色的,开得正艳。 窗外一盆,窗内一盆。 他印象之中,某位圣希尔德的圣女也喜欢丁香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要记不清她的脸,却还记得她说起丁香花时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是“小姐”,而不是“先生”或者“同志”,她说是因为丁香花开起来热热闹闹的,一朵挤着一朵,像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维恩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挺有道理,后来仔细一想,其实也没什么道理,就是她随口编的。 如果花可以称为小姐。 那眼前也能被称为小姐吗? 也许吧! 另一边,朵拉也不求助,而是不断的尝试着,她的脚越垫越高。 试了几次后,朵拉把眼镜脱了,她或许认为是眼镜阻碍了她够到高处的药材。 脱了眼镜之后的朵拉,和平时判若两人,他她又掂了掂脚重新够那药材。 明明离得很高,哪怕维恩踮起脚去够,也够不着,朵拉还是在不断的尝试。 似乎她更多是为了展示。 丁小姐在不断和维恩招手。 “够不着?”维恩问。 “快了。”朵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脚尖又踮高了些,裙摆又往上提了几寸。 可以说有的布料生下来,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而有的布料生下来,哪怕消瘦一点,也发挥着极大的作用。 “我来吧。”维恩主动说。 “不用。”朵拉把手收回来,微微喘了口气。她转过头,“您稍等会,我自己来就行。” 维恩往四周看了看。 “那要不然……踩个椅子?”他说完就意识到这话多余了——房间里根本没有椅子。 维恩叹了口气。 姑娘的倔劲儿上来了,谁说都没用。 他往四周又扫了一眼。房间里确实没有椅子,但角落里靠墙立着一只木箱,不大,方方正正的,盖子上落了层薄灰。 “那个箱子呢?能踩吗?” 朵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空的,踩不住。” 朵拉又试了几次。 然而,终究是徒劳。 此刻,虽然诅咒花瓣的治疗虽然尚未开始,但是其更具体的形象,已经以另外一种方式呈现了……就好比某位小姐? 第88章 做泡芙犒劳众人 朵拉站在架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包药材,像是在琢磨什么。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身看向维恩。 “怎么了?”维恩问。 “维恩先生。” “嗯。”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维恩看着她。 “什么忙?” 朵拉的面庞开始泛红。 “我想骑在您肩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维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骑在您肩上。”朵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尾音在颤,“这样我就能够着了。” 维恩看着她,她也看着维恩。 “你认真的?” “认真的。” 维恩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你就不怕摔下来”,想说“这样不合适”,想说“你是在演戏吗”。但那些话到了嘴边,看见朵拉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又咽回去了。 “行吧。” 他在朵拉面前蹲下来。 朵拉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 “那就麻烦你了维恩先生。” 说着朵拉骑到了维恩的肩膀上。 她伸出手努力够着眼前的药材。 够不着。 还是够不着。 那一小包新放的药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额……其实真的就是近在眼前。 “就差一点了维恩先生,你在坚持坚持,我马上就能拿到了。” 那包药材就搁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手指尖离它还有一掌的距离。她往前探了探,肩膀抵着木架的横梁,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维恩的肩膀撑着。 “再往前一点。”她说。 维恩没动。 “再往前我就要撞墙了。” “那你往左。” 维恩往左挪了半步。 朵拉的手指又往前探了探,还是没够着,不过她此刻似乎并不在乎结果,更多是感受整个努力的过程。 面板弹了出来。 【朵拉·当前状态】 【状态:重心稳定,没有摔落风险。在她的脑海里,她已经奔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至于你自然就是草原上那一匹最为壮硕的么儿……】 【备注:她早就够着了。从第一次碰到那包药材开始,她就够着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缩回去,她选择继续‘努力’,继续‘够不着’,继续让身体维持在这个区间里。她在享受。不是享受被托着的感觉,是享受“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此刻”的理由】 【另:昨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容貌,觉得还行,自己似乎长得还可以。但她总是不自觉的想到维恩,她总是不己自觉的感恩女神,不为了什么,单纯是为了新生的信仰。】 现实之中,维恩也看到了面板。 他自然意识到了什么。 首先要认真阐述一点,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纯血男人。 叔可忍,弟不可忍! 朵拉被他放了下来。 继续任凭她胡闹,那就没意思了…… 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维恩看着她。 “朵拉小姐。” “……” “你也不是真想拿药材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真想拿”,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那是假的。她知道自己那是假的,维恩也知道那是假的,她再说“我是真想拿”,就是把两个人当傻子。 “你演技太差了。”维恩说。 朵拉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我……” “别解释了。” 维恩转过身,水魔法在最上层一探。那包药材被他稳稳拿下来,搁在朵拉面前的桌上。 “药材在这儿。” 朵拉看着那包药材,又看了看维恩,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的诅咒,还要不要梳理?” 朵拉点了点头。 “要的。” 维恩彻底懂了。 这回叔和弟真忍不了了…… 半小时后。 朵拉和维恩一起制作了泡芙。 名义上的泡芙。 不为什么,单纯的是为了通过甜点犒劳自己,犒劳教团内的姐妹。 制作美食是很辛苦的。 制作过程很顺利,并不复杂。 休息的时候,两人躺在了床上。 四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朵拉盯过很多次了,从教堂回来那几天盯了两晚上,什么都没盯出来。现在她又在盯,还是什么都没盯出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盯。维恩也同样在看。 朵拉的门推开时,光线晃了一下。 维恩先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泡芙。外壳烤得金黄,膨胀得恰到好处,表面那层酥皮裂开细密的纹路,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馅。 朵拉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刚才站久了,她腿有点软。 衣服换过了,不是刚才那身浅灰色的裙子,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领口有点开。头发也重新梳过,刘海用两枚黑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 她的脸还是红的。 两人一起进入的大厅。 进入那一刻,大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维恩手里的盘子上,又移到朵拉脸上,再从朵拉脸上移回盘子,来回转了几圈。 克里斯蒂娜第一个开口。 “朵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泡芙了?” 朵拉没回答。 塞西莉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盘子里看了一眼。泡芙的卖相确实不错,金黄色的外壳,均匀的个头,跟镇上烘焙房卖的不相上下。 “以前没见你做过啊。”塞西莉说。 “我教她的。” 琳妮特嘴角慢慢翘起来。 “维恩先生还会做泡芙?”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够吃。” 琳妮特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泡芙。维恩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别光站着,都尝尝。朵拉忙活了半天,别浪费了她的心意。” 朵拉的脸又红了一层。 琳妮特拿起一个泡芙,咬了一口。 “哎呀,朵拉!你们做的这个这奶油好容易漏,是不是皮捏得太薄了些。” 维恩目光看向朵拉说道。 “应该是放多了,对不对?” 朵拉立马结结巴巴回道。 “啊,对对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应该是……烤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我注意。” 面板弹了出来。 【薇拉的泡芙品鉴会】 【状态:外壳金黄,卖相极佳】 【备注:所有人:吃得很开心。克里斯蒂娜吃了两个,琳妮特吃了三个,塞西莉吃了一个半。连平时不爱吃甜食的艾米莉都拿了一个】 【备注2:朵拉有点心虚。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其实她根本不会做泡芙,也不会做泡芙。至于刚刚在做什么,她不打算说实话。】 第89章 圣女泰莎 黄昏时分,艾米莉推开了主厅的门。 两小只一前一后走进来,艾玛走在前面,揉着眼睛,头发翘起来一缕,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艾拉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些,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主人。”艾拉叫了一声,径直走到维恩身边,拉住他的袍角,“我们睡了好久。” “嗯。” “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 “不记得了。”艾拉歪着头想了想。 “反正有你在。” 艾拉站在旁边,把手帕叠了又叠,小声说了一句:“主人,我们该回去了。” “嗯。”维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向克里斯蒂娜,“今天多谢款待。” 克里斯蒂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礼节性地挽留了一句:“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天色不早了。” 克里斯蒂娜没再勉强,点了点头,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琳妮特从窗边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目光在维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朵拉脸上,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维恩先生,下次再来呀。” “好。” 回程的马车上,维恩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艾玛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淡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主人。” “嗯。”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维恩睁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艾玛理直气壮地说,“你平时脸不红的。” 维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艾玛不死心,又问:“主人,你怎么把薇拉做的泡芙分给她们了?” “给她们尝尝。”维恩说,“毕竟我们也吃了她们做的美食,对不对?” 艾玛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像有道理。” 她歪着头又想了想。 “可是薇拉做的泡芙是给我们吃的。分给她们,薇拉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薇拉不是那种人。” 艾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把脸埋进维恩膝盖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艾拉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角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她偷偷看了维恩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红红的。 “艾拉。”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主、主人?” “怎么了吗?” “没、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主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维恩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艾拉的头发很软,和艾玛一样,都是那种摸上去软软的质感。她没有像妹妹那样往他手心里蹭,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睡吧。”维恩说,“到了我叫你们。” “嗯。” 艾拉闭上眼睛,睫毛还在抖。 马车辘辘地往山下走。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人,快到镇上了。直接回教堂?” “回教堂。” 马车在教堂门口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了大半。维恩付了车钱,带着两小只下了车。艾玛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维恩一把拽住。 “没事吧?” “没事。”艾玛站稳了,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就是腿有点酸。” 维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腿为什么酸,在马车上睡了那么久,姿势不对,压麻了。 跟别的没关系……? 教堂的门开着,薇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看见三人回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大人,回来了?” “嗯。” “晚饭已经备好了。今天炖了鸡汤,格蕾丝大婶送来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可香了。”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薇拉端着一只陶罐,罐子搁在桌子正中央,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混着鸡汤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艾玛趴在桌沿上,鼻子凑近罐口闻了闻,吸溜了一下口水。 “好香。” 在人到齐后,众人开始了晚餐。 维恩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夹就散,薇拉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梅菲尔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吹了吹热气,没喝,先看了维恩一眼。 “大人,今天在山上怎么样?” “还行。” “她们……没为难您吧?” “没有。” 梅菲尔点了点头,低下头喝汤,没再问了。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维恩说还行,那就是还行。至于到底怎么样,那是他的事,她只是一个修女,不该问的她也不会问。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朵拉·寝室】 【当前状态: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忘怀。她换了好几个姿势,平躺,侧躺,跪坐,每一个姿势都在回忆,之前的研究成果,但效果不大,毕竟专业的研究需要特定的助手配合。】 【教团众人反应:朵拉不一样了。这些细节逃不过二十三个女人的眼睛。但她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及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备注:她喜欢的是感觉,不是你这个人,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以确保她是一个严谨的研究者。】 【备注2:她的魔女花瓣颜色正在由红色变成淡红色。诅咒在消退,欲望在生长。她开始真正了解欲望了,不是书本上的那种了解,是身体力行的了解。她此刻正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扑上去?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会。】 【备注3: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其他人?告诉吧,太羞耻了。不告诉吧,又憋得慌。她需要一个人分享,但又不知道该分享到什么程度。】 维恩低头喝了一口汤。 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习以为常。 朵拉喜欢的是感觉,不是他这个人。他也一样。欲望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相互的,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她从他这里得到了她想要的,他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大家都在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事实上,这并不是维恩的第一次。 吃饭时。 一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浮现。 圣女泰莎。 南大陆联盟公认的教会圣女。 四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见习修士,教会还没有给他分配住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抄经、给主教端茶倒水。 泰莎出现奥德里安的时候是深冬,是维恩将昏迷的她,带回了自己的出租房里。 他救了她。 接下来就是少年和大姐姐的故事。 开头是感人的,结尾是励志的。 前十天的治疗一切正常,泰莎在维恩的水魔法治疗下也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治疗的后十天吧。 一切都变了。 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 泰莎发现了水魔法的秘密。 维恩被囚禁了! 那十天里他被迫学了很多东西。 不过,有些东西不是靠天赋能弥补的。毕竟当时的他就真的只是一个见习修士,而且驾龄差距也一个现实情况。 故事的结尾,维恩小亏。 之后,维恩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第90章 查尔曼的感激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维恩在澡房里倒了一桶热水,蒸汽升起来,糊住了半扇窗户。他脱了衣服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腰际,整个人松下来。 昨天的体验还是不错的。 面板就在这时弹了出来。 【奥德里安快讯·加急】 【送达记录:你送出的药水,分三路送往奥德里安。最先抵达的是高空的急鹰,在昨夜子时将包裹送入教堂,查尔曼收到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他看到了你的名字,他哭了。】 【备注: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事。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女神早就抛弃了他。没想到,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女神又把他捡回来了,他决定终身侍奉你。】 【备注2:他的牛头人之力又触发了。他决定把艾琳娜送给您,查尔曼觉得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谢礼。最主要是他喜欢。】 【另:艾琳娜消息得知很高兴。】 维恩看着面板,沉默了片刻。 不是,牛头人之力这么强大的吗? 他靠进木桶里,热水淌了一地。查尔曼这个人,他算是看明白了,一辈子就绕不开那点事。年轻时荒唐,老了也不消停,连送个谢礼都送得这么……别致。 艾琳娜。 维恩当然记得,一个寂寞的女人。那天她洗衣服,没拧干,水滴了很多。 现在查尔曼要把她送过来?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歧视艾琳娜。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不过,现在的他并不需要女人。 …… 在维恩洗澡的时候,两小只坐在门口。 澡房的门板薄得像一层纸。 艾玛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门板上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裂缝不大,从中间往右斜着走,能看见里面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 “姐姐。” “嗯。” “你说主人为什么洗澡还要关门?” 艾拉坐在她旁边,背靠着门框,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 “因为……因为洗澡要关门。” “可是我们洗澡的时候也没关门呀。” 艾拉想了想。 “那是……那是因为我们忘了。” “哦。”艾玛点点头,又往那条裂缝里瞄了一眼,“姐姐,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真的不好奇?” 艾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不好奇。”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刚刚艾拉也看了一眼。 艾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烫了一下,像被火苗舔了一口。她把手放下来,攥住裙摆。 “那是……那是被风吹的。” “没风。” “有风。” “没有。” 艾玛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你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艾拉没接话,把脸别到一边去,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艾玛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姐姐。” “什么?” “你说主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艾玛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个问题组织成一句通顺的话。她放弃了这个念头,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来,继续盯着那条裂缝。 很快,澡房里的水声停了。 艾玛往门槛上又凑了半寸。 门从里面推开了。 维恩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袍子已经穿好了,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如果不是头发还在湿漉漉,看不出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两小只。 一个撑着下巴,一个靠着门框,两张脸同时仰起来,眼睛在晨色里亮得像两颗小灯。 “你们怎么在这儿?” 艾玛眨眨眼。 “等主人呀。” “等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想等。” 维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艾拉一眼。艾拉没说话,但耳朵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尖,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起来吧,地上凉。” 艾玛从门槛上跳起来,拍了拍裙子。艾拉跟着站起来,动作比妹妹慢些,膝盖似乎有点僵,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 维恩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主人。” 维恩没说什么,松开手,转身往走廊里走。两小只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步子碎碎的,像两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艾玛·当前状态】 【状态:单纯好奇。】 【备注:她确实只是好奇。想知道主人洗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跟她们洗澡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她没想别的,什么都没想。她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能装下“主人”两个字已经占了一大半,剩下的空间只够放“好吃”和“好玩”。】 【另:她刚才在裂缝里看见了主人的背影。她得出的结论是:主人的背比姐姐的背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打算以后用,至于怎么用,她还没想好。】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知识层面好奇。】 【备注:她知道得比艾玛多。不是有人教过她,是那些年在奴隶市场,耳濡目染。有些东西不用刻意去学,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她知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知道那些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些不一样能用来做什么。】 【另:她刚才也看见了。不是背影,是侧影。维恩转身拿布巾的时候,侧面对着她。她只看了半息就移开了目光,但那半息足够她确认一件事,有些知识是从书本上学不到的,但能从主人的侧影里得到验证。她现在掌握的知识,在某些领域已经超过了莉莉安。】 【备注:莉莉安现在是魔女教团唯一一个,没有发现水魔法另类用途的人,哪怕有人暗示了,她也没学会。】 维恩微微笑了笑。 两小只的存在,让他感觉心里暖暖的。 走廊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 “主人。” 艾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嗯。” “你头发还在滴水。” “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 “不会。” “会。”艾玛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小跑两步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手帕按在他头发上,“我帮您擦。” 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带着皂角的味道。她擦得很认真,从发梢到发根,一缕一缕地按。 维恩低下头,让她够得着。 艾玛擦了一会儿,把手帕递给姐姐。 “姐姐,换你。” 艾拉接过手帕,犹豫了一下,也踮起脚尖。她的动作比妹妹轻得多,手帕按在头发上,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她擦了一会儿后,把手帕收回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好了,主人。” 维恩摸了摸头发,确实不滴水了。 “谢谢。” 艾拉摇了摇头,耳朵又红了。 第91章 死灵教派 洗完澡,晨祷刚结束后。 人群还没散尽。 教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了太阳,是两个人同时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形太宽了,并排穿过门框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门柱。 两米。 只高不低。 寒霜镇的人平均个头不算矮,但这两个人站在教堂里,像两棵树栽到了花盆里。他们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正常的颜色,但眼神不对,太死了,不会拐弯。 教堂里还没走完的几个信徒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就像老鼠看见猫,虫子看见火,人看见某种不该存在于活人身上的东西时,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维恩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经卷。 面板弹了出来。 【来访者·死灵教派】 【姓名:格罗特(左)】 【身份:死灵教派执事·三阶活尸】 【身高:两米零三】 【状态:已死亡二百一十六年,通过死灵术保留意识,尸体经过特殊处理,不腐不烂。能说话,能思考,能战斗,但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呼吸。】 【备注:他不是僵尸。僵尸是没有意识的死肉,他有意识,有记忆,有情感。他记得自己活着时候的事,记得妻子的脸,记得女儿的名字,记得家门口那棵橡树春天会开白色的花。他只是死了。】 【姓名:布鲁诺(右)】 【身份:死灵教派执事·三阶活尸】 【身高:两米零一】 【状态:已死亡一百八十九年,与格罗特同期“转化”。两人活着的时候是战友,死了之后也是。死灵教派里像他们这样的活尸不在少数,多数是自愿转化的。死灵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失败了就是真的死了,连灵魂都留不住。】 【备注:他们来寒霜镇不是为了传教,不是为了惹事,是为了梅菲尔。死灵教派对亡灵系神眷者的渴求,就像赌徒对骰子的渴求,瘾君子对烟草的渴求,单身两百年的活尸对……算了。】 看完面板后。 维恩瞬间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在南大路陆,维金斯王国是唯一一个不把死灵教派列为异端的国家。不是因为维金斯开明,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是傻子。 傻子国王觉得活尸“挺酷的”,于是下了一道旨意,允许死灵教派在维金斯境内自由活动。圣希尔德大教廷为此发了十三道抗议函,傻子国王每道都看了,每道都批了同一个字:“哦。” 大教廷很生气,但也敢怒不敢言。 至于维金斯教会,更不会管这件事。 他们并不被大教廷认可。 所以他们不会服从大教廷命令。 在圣希尔德眼中,他们比死灵教派还要邪乎,大教廷不出动圣军清理这坨“狗屎”,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讲台前。 他们站定的时候,地板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太重了。 格罗特先开口,他的声音比正常人低一个调,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维恩主教。” “我是。” “我们是死灵教派的。”格罗特说话的时很慢,“我们来找一个人。” “谁?” “梅菲尔。” 维恩看着他。 “找她做什么?” 格罗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盖着一枚银色的徽记,一具骷髅握着一朵花。 “这是我们的主教给您的信。” 维恩接过来,拆开。 信纸也是黑色的,字是红色的。 【寒霜镇教堂维恩主教亲启: 尊敬的维恩主教,女神安好。 我是死灵教派的主教赫伯特。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我知道您。您在奥德里安的事迹,我在东边也有所耳闻。 长话短说。 梅菲尔是亡灵系的神眷者。这种人一百年才出一个,上一个是五百二十年前的枯骨修士马库斯,他把亡灵系的边界推到了前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维金斯教会不重视人才,这我们都知道。 但死灵教派重视。 我们需要她。 我们会给予最适合她的培养。 这封信不是来抢人的。是来告诉您,有我们这么一群人存在。如果您觉得她碍事了,我们随时愿意接手。 我们不是敌人。 至少目前不是。 愿死神庇佑您。 ——死灵教派主教赫伯特】 维恩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死神庇佑?还是算了吧。 一个活人,被死灵教派的主教祝福“死神庇佑”,这跟祝福一个溺水的人“淹死愉快”有什么区别? 维恩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抬头时,梅菲尔已经站在走廊口了,黑色的修女服,头发收在头巾里,和往常一样。她看着那两个人,目光从格罗特移到布鲁诺。 她来得还真巧。 维恩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他们是找你的,你看看。” 梅菲尔站在走廊口,手里捏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死灵教派。”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显然,梅菲尔是熟悉的。 格罗特开口了:“赫伯特主教说,您是我们等了五百年的人。” 梅菲尔抬眼看他。 “五百年?” “上一个亡灵系的神眷者是五百二十年前的枯骨修士马库斯。”格罗特的语速很慢,像在背诵一段熟记于心的经文,“他把亡灵系的边界推到了前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您有同样的天赋,甚至更高。” 梅菲尔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维恩。 维恩站在讲台边,他见梅菲尔看过来,把经卷放下,往前走了两步。 “梅菲尔,你不是教堂的附属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梅菲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维恩先生……” “我不是在赶你走。”维恩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是说,你选什么,我都支持。留下来,教堂有你一张床。跟他们走,教堂也永远欢迎你回来。” “我需要七天。”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 格罗特眨了眨眼。 “七天?” “七天后,我跟你们走。” 格罗特和布鲁诺对视了一眼。两具活尸对视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流完成了。 格罗特点了点头。 “可以。” “那这七天,我们就住在小镇。”布鲁诺说,“等时间到了,我们又来接你。” 第92章 梅菲尔思虑 两具死尸离开后。 教堂里安静下来。 梅菲尔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她没有看维恩,目光落在门口的某一点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更远的地方。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抉择之后】 【状态:平静。】 【她来寒霜镇,不仅仅为了安度余生。一个亡灵系的神眷者,窝在边境小镇照顾临终者,不是认命,是等待。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是机会?是贵人?还是一个让她离开的理由。现在理由来了,她抓住了。】 【备注:她确实对你有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死心塌地留下来。一个渴望走出自己道路的女人,不会因为对一个男人有好感就放弃未来,好感是好感,人生是人生,她分得清。】 【备注2: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把你制作成活尸,当杏奴。不是恶意的诅咒,是认真的思考。亡灵系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她们看待生死的角度和普通人不一样。在她眼里,活尸不是怪物,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而你,如果变成活尸,大概会是最好看的那一具,也是她唯一有可能使用的一具。】 【另:她之所以要七天后再走,是因为她下了一个决心。这七天里,她一定要好好感受你的魔法。不是治疗的那种感受,是那种“以后可能再也感受不到”的那种感受,最好深入一点。她要记住这种感觉,带在身上,带在漫长的亡灵系修行路上,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 维恩看完了面板,沉默了片刻。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 什么叫“拿出来回味”? 他的魔法是什么土特产吗? 可以打包带走的那种? 突然维恩回过神了。 难道是那种深入交流?! 他把面板关掉,转头看向梅菲尔。 她还站在那里,头巾下面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在笑,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放松。 教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梅菲尔开口了。 “维恩先生,您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 “什么?” “很高兴。” 梅菲尔愣了一下。 “高兴?” “嗯。”维恩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 “……您不怪我就这样离开?”梅菲尔的声音轻下去,“教堂刚有点起色,人手本来就不够,我这一走……” “不怪。”维恩打断了她,“相反,能加入死灵教派,对你的帮助一定很大吧。” 梅菲尔点了点头。 “嗯。死灵教派有系统的训练方法,有典籍,有前辈的经验。我一个人摸索了这么多年,能走到二阶后期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有正规的指导……” 她顿了顿。 “我应该能走得更远。” 维恩没接话。 梅菲尔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 “维恩先生。” “嗯。” “这七天……我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把体内的死气清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我现在的状态,您也知道。死气压得太久了,虽然不影响战斗,但……” 她没说完。 维恩看着她。 “但什么?” 梅菲尔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垂往上一寸一寸地烧过去,像有人拿了一支细笔在她皮肤上慢慢描。 “但……会影响感知。”她说。 “什么感知?” “对……对女神恩典的感知。” 维恩沉默了一息。 好一个“对女神恩典的感知”。 这个借口找得,比温蒂的“胸口闷”高明多了。温蒂那是明晃晃的直球,砸在脸上谁都看得见。梅菲尔这个,裹了三层布,垫了两层棉花,打在身上不疼不痒,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挨了好几下。 “行。”维恩说。 “那……现在吗?”梅菲尔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现在。” 维恩转身往走廊里走,梅菲尔跟在他后面。走廊不长,但梅菲尔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治疗申请】 【当前状态:紧张。】 【备注:她确实是想清理死气,死气压了这么多年,确实影响感知。但她选在这个时间点提出来,选在教堂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提出来,选在距离离开还有七天的时候提出来……这就不只是事实。】 【备注2:事实是,她需要清理死气。借口是,她想在走之前再感受一次那种感觉。不是贪恋,不是不舍,是……记录。对,记录。她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带在身上,带去死灵教派。亡灵系的路很长,也很冷,她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揣在怀里。】 【另:她决定这次要好好感受。不像之前那样被动接受,要主动去体会,最好能够深入了解。】 维恩推开治疗室的门。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床还是那张床,桌上的药瓶还是那几个药瓶,窗台上的干枯草药还是那盆干枯草药。 梅菲尔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在床上躺下来。她的动作比温蒂慢得多,不是紧张,是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维恩在床边坐下。 “躺好了?” “嗯。” “那就开始吧。” 元素开始运转。 …… 十分钟后,治疗完毕。 治疗室的门关上了。 梅菲尔走得有点匆忙。 不是那种落荒而逃的匆忙,是那种“再不走就走不了”的匆忙。鞋穿反了,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空着,她没发现。头巾歪了,露出一小截头发,也没来得及塞回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维恩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 羊毛毡不错,只是元素多了点。 “唉。” 他站起来,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盆里,明天再洗吧,估计薇拉今天也累了。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治疗报告】 【治疗时长:十分钟。清理用时约三分钟,剩余七分钟用于深入了解“女神恩典”,这是她作为一名修女该做的事情。】 【另:她此刻正在房间里跪着再次祈祷,祈祷的内容是“感谢女神赐予我这次宝贵的体验”。她祈祷得很认真,但膝盖跪的不是地板,是枕头。这样不伤膝盖……】 第93章 相遇的两人 教堂的忏悔室从未如此忙碌过。 从清晨到日暮,门扉开合的次数比前几任主教在任时一个月加起来都多。来的人里,有镇上体面的太太,有商户家的女儿,有铁匠铺的老板娘,还有几个从翠莺街过来的熟面孔。 她们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说是做了噩梦,有人说是心里不踏实,有人说是想给死去的亲人点一盏蜡烛,还有人说路过教堂就想进来坐坐。 但她们最后都会走进那间小小的忏悔室,在雕花木隔窗的另一边坐下,把手从隔窗下面的缝隙里伸过去。 维恩的魔法每天都有用武之地。 有些人是真的需要清理,有些人是需要“清理”。面板在他眼前弹了一轮又一轮,每一条备注都在告诉他,这位女士不是真的来忏悔的,那位女士也不是真的来忏悔的。 丽莎现在成了教堂的编外人员,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比薇拉还守时。她负责接待那些来忏悔的女人,登记名字,安排顺序,维持秩序。 她做得很好,好到维恩觉得应该给她发一份工钱。但她不要,说教堂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这辈子给教堂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维恩说,工钱还是要发的。 丽莎想了想,说那您把工钱捐给福利院吧,翠莺街那些姐妹的孩子,有些连饭都吃不上。 维恩同意了。 午后,维恩送走了最后一位忏悔者。 教堂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维恩站在讲台边,经卷刚合上。 面板弹了出来。 【忏悔室·本周统计】 【来访人数:四十七人次。其中重复来访者三十一人,新来访者十六人。平均等待时间:一刻钟。单次平均治疗时长:从七分钟到半小时不等,视具体“症状”而定。】 【备注:教堂门槛最近磨损得厉害。不是来祈祷的人多了,是走的时候腿软,门槛被鞋尖蹭的。格蕾丝大婶昨天擦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地板怎么老是一块阴一块干。维恩没接话。】 【备注2:口碑这个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现在在寒霜镇的地位很微妙:男人们觉得你是个好神父,女人们觉得你是个更好的神父。至于好在哪儿,男人们不懂,女人们不解释。这是寒霜镇目前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默契。】 维恩看完了面板,喝了一口茶。 他想起了一个人。 艾琳娜。 查尔曼要送过来的那个女人。 维恩打算写信回绝他。 牛头人的威力还是太强大,查尔曼的热情总让他感觉怪怪的。 写字的动作不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查尔曼主教亲启: 女神安好。 你的用心我已收到。 药水能用上,是女神庇佑。 艾琳娜的事,我已听说。女神昨夜在梦中给了我启示,她老人家说:人不是礼物,不该被送来送去。 女神昨夜给我启示,说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您的好意我心领,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边的圣骑士已经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来寒霜镇。你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再派人送信,北边的路不太平,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愿女神保佑您。 ——维恩】 北境,官道。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的树林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他是骑士团里最年轻的那名骑士。 名字叫莱昂。 三天前的夜里,他从人贩子的营地跑了出来。不是翻墙跑的,是从大门走出去的。那些女人对他很放心,觉得他已经认命了,不会再跑了。 她们错了。 他跑了三天,靠吃野果和溪水撑到现在。马在半路上摔死了,他徒步走了几十里,靴子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林间小道钻,怕被“那群魔鬼”追上。 现在他躲在这辆废弃的马车里,等天黑。 外面传来马蹄声。 莱昂的身体绷紧了,手按上腰间的短刀。刀是他在路上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太合手,但有总比没有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 莱昂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人骑马从官道上拐下来。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的猎装,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剑鞘上镶着银色的装饰,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年轻人下了马,牵着马往树林里走,像是要歇脚。他走到废弃马车旁边,看见车帘在动,愣了一下。 “谁在里面?” 莱昂没回答。 年轻人皱了皱眉,手按上剑柄,往前走了两步,用剑鞘挑开车帘。 四目相对。 年轻人看着莱昂,莱昂也看着他。 “你谁啊?” “你谁啊?” 两人同时开口。 年轻人先自我介绍,把剑收回去。 “艾斯·威尔福。寒霜镇来的。” 莱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霜镇?你是寒霜镇的人?” “是啊。” “那你认识维恩主教吗?” 艾斯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神父?” “对!就是他!”莱昂从马车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车辕站稳了,“我是来找他的。” 艾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他干什么?” 莱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总不能说“我们是来抓他的”,说了估计会被这个人扔在树林里等死。 “我……我是他的信徒。”他说,“从奥德里安来的,专程来投奔他。” 艾斯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这样子像是投奔?半死不活的。” 莱昂苦笑了一声。 “路上遇到了点事。” 艾斯没再追问。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水囊,扔给莱昂。 “喝吧。” 莱昂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活过来一些。 “谢了。” “你从奥德里安来?”艾斯拴好马,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 “走了多久?” “记不清了,路上耽搁了。” 艾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过去。 莱昂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灌了一口水,把那口气顺下去。 “你一个人来的?”艾斯问。 “一个人。” “胆子不小。” 莱昂没接话,他靠在那辆破马车的轮子上,干粮吃了大半,水也喝了半囊。 很快,莱恩就变得迷迷糊糊。 “你……”他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艾斯看着他。 “水。” “水里……有什么?” 艾斯没回答。 莱昂想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柱子,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他从车轮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轮辐,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艾斯笑了…… 第94章 艾米丽的好奇 维恩看到面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靠在床头,面板了弹出来。 【艾斯·威尔福快讯】 【他迷晕了逃跑的圣骑士莱昂,迷药是从一个游商手里买的,对方说是“三息倒”,药效强,起效快,无色无味。艾斯花了一枚维金盾,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他不知道的是,那游商曾给查尔曼卖过假药。】 【艾斯的计划:把人迷晕,绑起来,审问。如果是骗子,扔在树林里自生自灭;如果不是,那就……他还没想好。他的计划到此为止,后面的步骤还没设计。】 【莱昂的状态:那是假药,假药让他失控了。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分不清这是哪里,甚至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释放信仰。】 【备注:莱昂挣脱了束缚,他悄悄来到了艾斯的身后。贴着艾斯的耳边,他悄悄说了一句:朋友,你的剑好像掉地上了。】 【备注2:艾斯瞳孔猛地收缩,血液从四肢往心脏涌,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有人”到“完了”的全部运算。】 【后续……】 维恩盯着最那省略号看了很久。 后面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维恩闭上眼睛。 面板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该写的不该写的,全往上堆,连省略号都省得那么意味深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至于艾斯。 不是他的事,那是女神该操心的事。 与此同时,魔女教团。 艾米莉把朵拉堵在走廊尽头。 暗影从她脚底下铺开,封住了两边的路。 朵拉退无可退。 “朵拉。” “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朵拉推了推眼镜。 “没什么。” “你的影子告诉我,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你有故事。”艾米莉往前逼了半步,“我的影子从没见你那样过。” 朵拉的脸开始泛红,从脸颊到耳根。 “影子还会说话?” “影子什么都知道。”艾米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所以你说不说?”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朵拉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维恩先生他……” “他怎么了?” 朵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很会做泡芙。” 艾米莉愣了一下。她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比如“他亲了我”,比如“他抱了我”,比如更过分的那些。结果就是做泡芙? “就这?” “就这。” 艾米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朵拉的脸还是红的,好像还更红了。 艾米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那你的腿为什么软?” “站久了。” “你的脸为什么红?” “厨房里热。” “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泡芙的奶油溅到裙子上了。” 艾米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解释都无懈可击。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的影子天赋,不只是能让她在阴影中移动,还能感知他人影子里残留的情绪。 “朵拉。” “嗯。” “你不老实。” 朵拉贴紧了墙壁,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不敢跟艾米莉对视。 “我没有。” “你有。”艾米莉步步紧逼,“我的影子告诉我,你那天不只是愉快。是很愉快。非常愉快。你甚至翻白眼。” 朵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她看向艾米丽认真道。 “你真想知道?” “嗯。” “问了不许告诉别人。” “不告诉。” 朵拉深吸了口气,释然说道。 “他很厉害,维恩泡芙的做得很好。” 艾米丽说道。 “朵拉是不是觉得我很……” “傻”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朵拉就打断她。 “其实,我、我就是那泡芙。” 艾米丽瞬间都懂了。 “那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很轻。 朵拉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从那天下午到现在,每一天都在问,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第一遍是“high”,第二遍是“超级high”,第三遍是“超级超级high”,第四遍开始她就放弃了,因为不管用什么词,都觉得不够。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朵拉说。 艾米莉愣了一下。 “我?” “你不想?” 艾米莉的耳朵开始泛红。 想,当然想。 从能力巧妙运用那一刻她就想。 “我……”艾米莉张了张嘴,又闭上。 朵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笑,带着一点点过来人的优越感。 “你别装了。”朵拉说。 “我没装。” “你那天,不也在房间里待了整个下午。” “那是……那是困了。” “困了需要换洗衣服床单吗?” 她以为没人知道,以为把衣服床单塞进洗衣篮最底下就没人会发现,以为第二天早起把它洗掉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朵拉知道,朵拉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的洗衣篮是我收的。” 准确点说,那天朵拉也洗了被套。 “我不是故意的。”艾米丽终于挤出一句。 朵拉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只是无法控制。” 艾米莉没反驳。她确实控制不住。从那天在教堂回来,她就控制不住了。白天还好,能忍,能压,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 她试过很多方法。 数羊。 念经。 冥想。 用暗影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该来的还是会来,该想的还是会想。她甚至试过把自己倒吊在天花板上,以为换个姿势能换个心情。结果心情没换,倒是发现暗影系的柔韧性比她想象中好得多,而且还能和影子配合。 朵拉的目光从艾米莉脸上往下移,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回来。 她笑着说道。 “就你那个身材,就别想有的没的了。” 艾米莉的脸腾地红了,她像是被戳中痛处,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下巴抬高了半寸。 “小点怎么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急于捍卫尊严的倔强。 “你不觉得小点也很好吗?” 朵拉看着她,看了两息。 “好好好。”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小点好,小点妙,小点省布料。” 艾米莉红着脸,嘟起了嘴。 “朵拉,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朵拉靠在墙上,歪着头想了想。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说话不会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艾米莉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朵拉以前是教团里最正经的人,张口闭口都是学术、研究、数据分析。 现在呢? 这才几天,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被维恩带坏了。” 艾米莉终于憋出一句。 朵拉没反驳。 她不仅被带坏了,还坏得很彻底。 但这种事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意志不坚定,承认自己经不起诱惑,承认那些读了十几年的书全白读了。 “我没有。”她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艾米莉往前逼了半步,“你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人说话。”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那种……”艾米莉的脸又红了一层,“那种‘过来人’的语气。” 欲望的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艾米莉。”朵拉开口。 “嗯。” “你真的不想试试?” 艾米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试……试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95章 喜欢这世界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维恩是被摸醒的。 他以为是艾玛。 两小只最近爬床爬出了习惯,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继续睡。 那只手顿了顿,刚才更大胆了。 维恩没在意。 早上总是精力充沛的。 但今天…… 奇怪?! 这只手不是艾玛,不是艾拉! 会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那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精准地锁住了维恩的喉咙。 维恩瞬间清醒! 这什么情况?! 面板弹了出来。 【艾米莉·暗影突袭报告】 【发动能力:暗影跳跃·局部版。她整个人还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只过来了一只手。这是她昨晚想了整整一夜的战术,既然整个人过去会紧张,那就只过去一只手。上次她就是那么干的。】 【当前状态:正在研究中。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是手?第二反应:等等……】 【备注:她有点懵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结论:她喜欢这种意外】 二十分钟后。 维恩坐在床边,衣袍已经整理过了,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如果不是床单上多了几道褶皱,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是手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食和欲,人之常情。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也从来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女神给了他这副身体,给了他想吃的东西,给了他想要的人,他不去吃、不去要,那不是清高,是对女神的不尊重。 好吧。 他承认自己似乎有点喜欢这个世界了,他好像……挺喜欢这种荒唐的。 比起前世那个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这个世界的荒唐至少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 维恩看着那团暗影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 跑得还挺快。 维恩看了看刚出的太阳。 嗯……该出去了。 维恩从窗前转过身,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穿过走廊,推开侧门,走进院子。 薇拉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色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艾玛蹲在井边,手里拿着牙杯,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艾拉站在她旁边,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正在跟打结的发尾较劲。 看见维恩出来,艾玛把嘴里的水吐了。 “主人早!” “早。” 维恩走过去,从艾拉手里拿过那把木梳。艾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有点害羞。 “转过去。”维恩说。 艾拉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维恩把木梳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打结的地方梳不开,他就用手指捏住发结的上方,轻轻抖两下,让发丝自然松开。艾拉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主人。”她的声音很小。 “嗯。” “你以前给谁梳过头发吗?” 维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泰莎。 那个冬天,他给泰莎梳过很多次头发。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滑得像缎子,每次梳完都要在发尾抹一点护发油。 那十天里,他不止是梳头。 “有过,在很久以前。”他说。 艾拉没再问了。 维恩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用木梳在发尾轻轻刮了两下,让头发自然垂落。 “好了。” 艾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尾,顺顺的,滑滑的,没有一处打结。她转过身,朝维恩鞠了一躬。 “谢谢主人。” 维恩把木梳递还给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艾拉的头发刚梳好,被他这一揉又翘起来几缕,她也不在意,把木梳攥在胸口,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艾玛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她把自己的牙杯往地上一搁,跑过来,仰着脸看维恩。 “主人,我也要。” 维恩看着她。 “你头发没打结。” 艾玛的头发确实没打结。 她的头发比艾拉短一些,发尾只到肩膀,平时也不怎么认真梳,用手指拢两下就完事了。但维恩还是拿起木梳,蹲了下来,从头顶开始帮艾玛,一缕一缕地往下梳。 艾玛乖乖站着,难得安静。 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她的头跟着轻轻晃了两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草。她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舒服吗?”维恩问。 “舒服。” “比你平时自己梳呢?” “那肯定舒服多了。”艾玛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梳又累又疼,主人梳一点都不疼。” 维恩没接话,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用木梳在发尾轻轻刮了两下。 “好了。” 艾玛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尾,顺顺的,滑滑的。她转过身,亲了维恩一口。 “谢谢主人。” 亲完就跑。 薇拉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人,早饭好了,进来吃吧。” “来了。” 早饭摆在厨房的小桌上。面包切成厚片,烤得外焦里嫩,果酱抹在上面,红艳艳的,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牛奶是温的,薇拉怕烫着两小只,特意晾了一会儿才端上来。 艾玛坐在维恩对面,手里捏着一片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果酱沾在嘴角,红红的一坨。 “主人,今天我们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那就在教堂待着?” “嗯。” …… 与此同时,魔女教团房间内。 艾米莉此刻状态: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计划,什么周全,全忘了。 笨拙的她搞砸了一切。 整个过程,她像个滑稽的小丑。 结果,人没过去,脑子就空了。 只剩一个念头:? 不过,今天并非是一无所获,在长时间的维系下,暗影跳跃能力却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但她不在意能力的提升。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刚刚他看了看,朵拉之前送给她的那支护手膏好像过期了。她一直放在床头,她嫌油腻,从来没用过,倒是可惜了。 今天早上,她用了。 第96章 恶魔的契约 修拉莎是个讲究效率的人。 莱昂跑掉的第二天早上,她把剩下的六个人从木屋里赶出来,在空地上排成一排。晨雾还没散,六个人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衣服没穿整齐,头发没梳,脸也没洗。 修拉莎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你们的人跑了。” 没人说话。 “跑了一个,剩下的就得补上。”她在兰斯面前停下来,“这是规矩。” 兰斯看着她。 “补什么?” “训练。”修拉莎说,“你们不是圣骑士吗?圣骑士就得有圣骑士的样子,晚上训练一样都不能少。” 她转身走到空地中央,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鞭,在空气里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从今天开始,晚上……加倍。” 副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第一条,服从命令。” “第二条,不许逃跑。” “第三条,晚上不许拒绝。” 修拉莎把短鞭收起来,插回腰间。 “就三条,不多。谁违反了,谁受罚。罚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她从队伍前面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忍一忍就过去了,总有一天能跑出去。” 她停在格里高利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跑不掉的。” 格里高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修拉莎从他面前走开,转过身。 “这里是康德。不是维金斯。你们的教皇管不到这儿,你们的圣骑士团管不到这儿,你们的女神……”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你们的女神也管不到这儿。” 三天后。 兰斯在训练中昏了过去。 不是装的,是真昏。 他倒在训练场上,泥水溅了一身。 修拉莎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胳膊。 “起来。” 兰斯没动。 “我说起来。” 兰斯的手指在泥地里动了一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了两下,又趴下去了。 修拉莎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泥水里抬起来。 “这就受不了了?” 兰斯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你们圣骑士,就这么点能耐?” 兰斯没回答。 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这三天里,他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吃的比狗少,干的比牛多。白天被当牲口使,晚上被当工具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带回去。”修拉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洗干净,喂点吃的,晚上还要用。” 副手走过来,把兰斯从地上拖起来,像拖一袋湿透的面粉。 格里高利站在旁边,看着兰斯被拖走。 他的拳头攥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他想冲上去,想把修拉莎按在地上,想把她的脖子拧断。但他没有动。他的力量还被封着,四阶的实力只能用到一阶,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打不过。 “别看了。”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看了也没用。” 格里高利把手松开。 “我们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 晚上,兰斯被送回木屋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格里高利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他。 “老大。” 兰斯没应。 “你还好吗?” 兰斯的眼珠动了一下。 “还好。” “你看起来不像还好。” 兰斯没接话。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头顶那盏油灯的光。 “格里高利。” “嗯。” “你说,女神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格里高利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圣骑士,从小受的教育是:女神不会犯错,女神不会抛弃她的信徒,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不知道……” 兰斯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他的目光很平静,一个人在经历了三天的折磨之后,不应该这么平静。 “格里高利。” “嗯。” “如果我做一件事,你会跟着我吗?” 格里高利看着他。 “什么事?” 兰斯坐起来,把腿从床上放下来。 “恶魔。” 格里高利的瞳孔骤缩。 “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面板弹了出来。 【康德边境·山谷营地·紧急简报】 【时间:下午三时】 【事件:六圣骑士挣脱束缚】 【挣脱方式:恶魔契约。】 【契约内容:以灵魂为代价,换取封印解除。恶魔对此很感兴趣,不是因为六个人的灵魂有多值钱,是因为她认识他们,或者说,她认识他们的目标——维恩。】 营地空地上,修拉莎正在清点货物。 她不知道身后的木屋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六芒星正在发光,不知道六个人的封印正在瓦解,不知道有一个四百岁的恶魔正透过契约的裂缝往这边看。 她只知道今天的晚饭要加菜。 副手从厨房那边跑过来。 “大姐,肉不够了。” 修拉莎皱了皱眉。 “少了多少?” “够炖一锅,不够炖两锅。那几个圣骑士最近训练量大,饭量也大了,再这么下去,存货撑不过三天。” 修拉莎想了想。 “明天去镇上买。” “买多少?” “买够吃半个月的。” 副手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修拉莎叫住她。 “那几个圣骑士今天怎么样?” “还行,挺听话的。” “没闹?” “没闹。” 修拉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往木屋方向走,想去看看那几个“听话”的圣骑士在干什么。 她走到木屋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开。 从里面锁上了。 修拉莎的眉头皱起来。 “开门。” 里面没人应。 “我说开门。” 还是没人应。 修拉莎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裂开一道缝,第二脚,门板整个飞出去,砸在屋里的地上。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六芒星。 兰斯站在六芒星中央。 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他抬起头,看向修拉莎。 修拉莎往后退了半步。 “你……” 兰斯往前迈了一步。 封印解除了。四阶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这些天压在他身上的一切。他的肌肉鼓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是圣光,是另一种东西。 修拉莎转身就跑。 她跑出去三步,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地面上的影子站了起来。 不是她的影子,是兰斯的。 影子从地面升起,像一匹黑色的绸缎,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翻身想爬起来,影子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腰、脖子。 她动不了了。 兰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那天说,你们这行有个规矩。” 修拉莎的眼睛瞪圆了。 “货到手先验货。” 兰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还说要验到满意为止。” 修拉莎的嘴唇在发抖。 “你们……你们跟恶魔签了契约?” “是。” “你们疯了!你们是圣骑士!” “那是以前。”兰斯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现在不是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个人。 “按她们的规矩来。” 第97章 社死的镇长 修拉莎被按在地上时。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她想起自己入行第一年,师傅教她的话:干我们这行,迟早要还的。她以为还的方式是被王国抓住,被关进大牢,被吊死在城门口。她没想过会是这种方式。 修拉莎对兰斯说道。 “你不怕报应吗?” 兰斯笑了。 “报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其中的讽刺意味。“你们干这行六年,绑了多少人?卖了多少人?糟蹋了多少人?你跟我谈报应?” 他收住了笑,脸上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报应,就是我。” 修拉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心口上敲了一下,不疼,但震得整个人都在抖。 【修拉莎·当前状态】 【心率:从正常值一路飙升,肾上腺素正在加速分泌。这不是恐惧反应,是期待反应。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得多,脑子还在想“完了完了”,身体已经在想“终于来了”。】 【另:她一直在骂自己有病。但骂归骂,该兴奋还是兴奋。意识跟身体打架,身体从来没输过。】 …… 寒霜镇,教堂后院。 维恩正蹲在石桌旁边分拣药材,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差点怼到他脸上。 【康德边境·山谷营地·战况简报】 【修拉莎团伙·抓捕进度:已完成。六圣骑士封印解除后,以雷霆之势控制了整个营地。团伙成员共计十三人,无一人逃脱。抓捕过程耗时不到半个时辰,比她们平时吃一顿饭还快。】 【备注:捆绑技术的艺术成分很高。兰斯亲捆绑,绳结打法专业,松紧适度,既保证白兔挣脱不了,又不会勒伤皮肤。】 【备注2:修拉莎本人的真实状态:兴奋。她干了六年人贩子,从来都是她验别人的货。今天轮到别人验她的货,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不是那种“希望被温柔对待”的期待,是那种“终于有人能……”的期待。她干这行六年,从没见过这么懂她的男人。她一直在骂自己有病。但骂归骂,该兴奋还是兴奋。】 【另:她在想一个问题。这六个人现在跟恶魔签了契约,已经不算教会的人了。那他们算什么呢?自由职业者?她在认真考虑一个可能性:把这六个人发展成长期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是平起平坐的那种。她甚至想好了新团伙的名字:“六圣骑士与十三门徒”。听起来就很能打。】 维恩手里的药材停在了半空。 自由职业者?六圣骑士与十三门徒?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刚刚被人端了老巢,被绑成粽子靠墙坐着,不想着怎么逃跑,不想着怎么求饶,在想团伙新名字? 这就是康德的职业素养? 他低头继续分拣药材。 托马森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站稳,鞋带又跑散了,一只脚踩住了另一只脚的带子,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好不容易才稳住。 “大人!大人!不好了!” 维恩把手里的药材放下。 “什么事?” “镇长……镇长出事了!” 维恩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托马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又翻上来。 “镇长他……” “他怎么了?” “他被卡住了。” 维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卡住了?” “卡在……卡在翠莺街玫瑰院二楼的窗户护栏里。”托马森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了。 维恩沉默了。 镇长,威尔福,寒霜镇的最高行政长官。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妻子,有儿女,有管家,有仆人,有全镇最高的地位和最厚的家底。他被卡在妓院的窗户护栏里。 “卡在护栏里?”维恩确认了一遍。 “卡在护栏里。”托马森点头,“翠莺街玫瑰院,二楼朝南那扇窗户,铁护栏,两根铁条之间。脑袋在外面,身子在里面,卡在腰的位置。” “怎么卡进去的?” “据说是……”托马森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据说是从里面往外钻,钻到一半,有人来了,他一慌,就卡住了。” 维恩闭上眼睛。 女神在上,你的信徒正在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荒唐。 “现在什么情况?”他睁开眼。 “玫瑰院门口围了好多人。”托马森说,“镇长夫人已经赶过去了,带着几个家仆,想把护栏撬开。撬不开,铁条太粗了。又怕伤着镇长,不敢用蛮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镇长的裤子没穿。” 维恩再次闭上眼睛。 “没穿?” “没穿。从腰往下,什么都没穿。就那么挂在二楼窗户外面,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的。” 维恩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想让我去?” “大人,您是镇上唯一的神父。”托马森说,“这种事……总得有个体面人去处理。镇长夫人说了,请您务必去一趟,把镇长救下来,什么条件都答应。”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翠莺街玫瑰院·实时画面】 【威尔福·当前状态:被卡在二楼窗户护栏中,腰部以上在窗外,腰部以下在窗内。姿势:头朝下,呈约四十五度角倒悬。持续时间:已逾两刻钟。】 【围观群众:约四十余人,且有增加趋势。翠莺街从未如此热闹过,连卖迷药的游商都推着车赶来了,说是“机会难得,不卖货也看看”。】 【备注:这是威尔福政治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滑铁卢。不是因为他嫖娼,是因为他被卡住了。嫖娼在寒霜镇不算新闻,被卡住才是。尤其是卡住的时候还没穿裤子。】 【备注2:他选的这个位置很有讲究,玫瑰院二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翠莺街最热闹的路段。平时人来人往,今天格外多。他挂在上面,就像一个活体广告,向全镇人民展示镇长大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备注3:他的妻子瑟琳此刻心情复杂。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终于来了”的那种如释重负。这些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他出事,等他出丑,等他把自己作死。她甚至有点想笑,但作为镇长夫人,她不能笑。她忍得很辛苦。】 维恩睁开眼睛。 “走吧。” 托马森愣了一下。 “大人,您真去?” “去看看,毕竟他也是女神的信徒。” 维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又从桌上拿起那本经卷夹在腋下。经卷是旧的,但拿在手里,整个人看起来就有那么点神父的样子了。 托马森跟在他后面。 “大人,您带经卷干什么?” “念经。” “念经?” “镇长大人挂在妓院窗户上,不念经,难道念菜谱?” 第98章 配合演戏 翠莺街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维恩到的时候,玫瑰院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全部挤在一起,仰着脖子往二楼看。 二楼朝南那扇窗户外面,镇长威尔福正挂在那里。脑袋朝上,两条腿悬空,从腰往下什么都没穿。风吹过来的时候,两条腿轻轻晃了晃,像两截挂在晾衣绳上的腊肉。 人群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镇长?” “对,就是他。” “怎么挂上去的?” “谁知道呢,反正挂上去了。” “裤子呢?” “大概在里面吧。也可能是根本没穿就来了。” “那他老婆知道吗?” “你看,那个穿绿裙子的就是。” “哎呀,那她还挺惨的。” 维恩从人群后面挤过去。 有人认出了他,主动让开一条路。 “主教来了主教来了!” “让一让,让主教过去!” “主教大人,您可算来了!镇长在上面挂了好久了,再挂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维恩没接话,他走进玫瑰院。 一楼大厅里站着几个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们也很无奈但确实跟我们没关系”的表情。 老鸨站在楼梯口,四十多岁,浓妆艳抹,手里捏着一条手帕,手帕角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看见维恩进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主教大人,您可来了!” “人呢?” “在楼上。”老鸨指了指楼梯,“夫人也在楼上,正想办法呢。您上去看看?” 维恩上楼。 二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仆人,手里拿着撬棍、锤子、锯子,但没人动手。 瑟琳站在窗户旁边,不知所措。 看见维恩,她点了点头。 “主教大人。” “夫人。” 维恩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威尔福下身正挂在护栏外面。 脑袋卡在两根铁条之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充血充的,还是羞的。他的眼睛闭着,嘴巴抿着,假装自己已经晕过去了,但眼皮一直在抖。 维恩看着他。 “镇长大人。” 威尔福没反应。 “镇长大人,您还好吗?” 威尔福还是没反应。 面板弹了出来。 【威尔福·当前状态】 【状态:社死进行时。挂在窗台的原因,是嗑药嗑多了。他想死,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想死,是真的想死。他甚至在想,如果现在从窗户上掉下去,头朝下,脖子着地,能不能死得痛快一点。】 【备注:这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刻。他宁愿被魔兽吃了,宁愿被仇家杀了,宁愿被妻子发现他所有的秘密,也不愿意被全镇的人看见他光着屁股挂在妓院窗户上。】 【备注2: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活过今天,以后怎么面对全镇的人?怎么面对妻子?怎么面对儿女?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没法面对。】 【另:他在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能把他从这种绝境里捞出来的人。不是身体上的捞,是面子上的捞。他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一个能让全镇人相信“镇长不是来变态的”的理由。】 翠莺街的人群还没散。 维恩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楼下的人声静了一瞬,仰着脖子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光边。 他抬起手,人群彻底安静了。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翠莺街的巷子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镇长大人被恶魔控制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恶魔?” “什么恶魔?” “我就说嘛,镇长怎么会……” 维恩没等他们议论完,继续说道:“恶魔的目的,是让镇长大人彻底沦陷。他要让这个边境小镇,成为恶魔霍乱的属地。这不是镇长本人的意愿,是恶魔在操控他。” 人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开始在胸口画女神圣徽。 护卫挤到前面,仰着头问: “主教大人,您确定是恶魔?” “确定。” “那您能驱吗?” “能。”维恩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举到阳光下。透明的瓶身里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女神的圣药,专门克制恶魔。”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挤。 他们想看得更清楚。 维恩拔开瓶塞,将瓶口倾斜。液体从瓶口流出来,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细的线,精准地落在威尔福裸露的后背上。 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黑烟腾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冒出来的烟,是“嘭”的一下,像有人在威尔福背上点了一把火。黑色的浓烟从他后腰的位置涌出来,翻滚着往上蹿,在空气中扭曲、盘旋,像一条正在挣扎的蛇。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黑烟!” “真的是恶魔!” “你们看见没有?黑色的!” “看见了看见了!好浓的烟!” 威尔福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看不见自己后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涌动,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被恶魔附身了? 维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恶魔正在离开镇长的身体。各位请看,这黑烟就是恶魔的痕迹。它在镇长体内潜伏了多日,今天终于被女神的力量逼出来了。” 黑烟散尽后,下方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像炸开了锅。 “神迹!这是神迹!” “主教大人是圣徒!”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双手合十念起了圣典上的祷词。 维恩低头看了看那铁条。 铁条是铸铁的,有成年男人拇指粗细,横着焊在窗框上,间距刚好能卡住一个人的头。 维恩把经卷递给旁边的仆人。 他双手握住两根铁条。 仆人愣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 维恩没回答。 他的手指收紧,小臂的肌肉在袍子下面绷起来,铁条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嘎吱嘎吱”。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两根铁条。 维恩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 铁条弯了。 两根铁条同时向外弯曲,中间的空隙从一拳宽变成了两尺宽,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翠莺街彻底炸了。 “我的天!” “主教大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那是铁的啊!铸铁的!” “我眼花了吧?一定是我眼花了!” “我也看见了!铁条就是被掰弯了!” “女神在上,这是您派下的神使吗?” 威尔福还在假装昏迷,但他感觉到脑袋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那两根卡了他将近半个时辰的铁条,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拉开,松开了他的腰。 他此刻最恨的不是被全镇看见,而是维恩掰弯铁条时,他甚至觉得有点帅。这个念头让他更想死了。 维恩把威尔福从窗户外面拖了进来。 “镇长先生,没事了。” 瑟琳站在旁边,看着躺在地上的丈夫,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主教大人,他……” “没事了。”维恩蹲下来,伸手在威尔福额头探了探,“恶魔已经驱离,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从仆人手里拿回经卷,翻开,念了一段安神的祷词。 …… 在维恩祷告后,威尔福“悠悠转醒”。 演技评分:六十分。 他比刚才进步了,但进步有限。 他的第一句话是: “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他在心里排练了二十遍的开场白,语气、停顿、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但没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还没穿裤子上。 第二句话:“恶魔……走了吗?” 场面有点微微尴尬。 瑟琳叹了口气,她对家仆说道。 “带先生回去休息吧!” 第99章 偏头痛治疗 威尔福被抬走时,面板再次浮现。 【王都·实时快讯】 【国王安特普·维金斯今日颁布新令:王宫内所有人不得穿衣服,只允许在腰间悬挂一片遮羞布。违者逐出王宫,永不录用。旨意一出,满朝哗然。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上一个反对的大臣,现在正在守厕所。】 【另:国王释放超位魔法“容颜不老”,使王宫内全体人员容貌恢复青春。虽寿命未增,但视觉效果显著。王宫上下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备注:今日早朝,几位样貌俊美的将军被你父亲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们的反应:夹紧。你父亲的爵位众人还是知道的,传闻与“卖屁股”有关。将军们在退离开时特意绕了远路,生怕被侯爵叫住“叙旧”。】 【备注2:你的父亲,林奇侯爵,决定不再全依赖教会。他花了二千维金盾,雇佣了一批“超级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是从北大陆请来的,专门抓你这种“不听话”的目标。】 王宫不穿衣服。国王释放魔法让人变年轻。大臣们夹着屁股退朝。他父亲花两千维金盾从北大陆请赏金猎人。 维恩看得津津有味。 王宫不穿衣服。国王释放魔法让人变年轻。大臣们夹着屁股退朝。他父亲花两千维金盾从北大陆请赏金猎人。 这些事情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 但它们同时发生了。 这就是维金斯王国。 维恩收回目光,准备下楼。 “主教大人。” 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恩转过身。 瑟琳站在走廊里,仆人已经退到楼梯口了,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的那条深色长裙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在光线里泛着白。 “夫人。” 瑟琳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的事,多谢您了。” “不用谢。”维恩说,“驱魔是神父的本分。” 瑟琳看着他,看了两息。 “那根本不是什么恶魔,对吧?” 维恩没接话。 瑟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她的目光在维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窗外。翠莺街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闲人还在街口站着,朝这边张望。 “我嫁给威尔福十五年。”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嫖娼,我知道。他在外面养女人,我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我也知道。” 她转回来,重新看着维恩。 “但他从来没有被恶魔附身过。” 维恩没说话。 “他今天就是去嫖娼的。嗑了药,脑子不清醒,钻窗户的时候卡住了。”瑟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本,“您那些圣药、黑烟、驱魔仪式,全是演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她顿了顿。 “您演得很好。比我丈夫演得好多了。” 维恩看着她。 “夫人想说什么?” 瑟琳沉默了一息。 “我想说,谢谢您。” “不是谢您救了他。”她补充道,“是谢您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体面。今天要不是您,他的体面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我觉得他活该。” 维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瑟琳注意到了那一下。 “您笑了。” “没有。” “有。” “夫人看错了。” 瑟琳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主教大人。”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松弛,“我今天请您来,不光是请您救我丈夫。” 维恩看着她。 “还有什么?” 瑟琳扶了扶额头。 “头疼。”她说,“老毛病了。这些天越来越重,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医师看了,药也吃了,不管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维恩脸上。 “听说主教大人的水魔法能治很多病。我想……能不能请您再帮我看看?” 维恩没说话。 瑟琳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姿态端端正正,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着。 面板弹了出来。 【瑟琳·威尔福·当前状态】 【主诉:头痛。】 【真实病因:长期情绪压抑所致。丈夫出轨、嫖娼、不顾家,她忍了十五年。这些年的怨气、委屈、愤怒,全堵在身体里,出不去,化不开,最后变成了偏头痛。】 【备注: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另:她在想:威尔福放纵了那么多年,她放纵几次应该不过分吧?就亿点点……】 维恩看完面板,自然答应了信徒的请求。 “可以。” 瑟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维恩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仆人已经退到一楼了,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这附近有安静的房间吗?” 瑟琳想了想。 “走廊尽头有一间,平时没人用。” 没错!玫瑰园的幕后东家就是镇长府,所以她对此地才会如此的熟悉。 玫瑰园的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从不打开的门,瑟琳从裙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只空花瓶,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一切,是瑟琳早就计划好的。 只是没想到这计划来得那么快。 维恩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额头。 “疼吗?”维恩问。 “不疼。”瑟琳的声音很轻。 “就是有点……酸。” 维恩当时正在专心进行魔法治疗时,他顿了一下。 “夫人。” “嗯。”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 瑟琳转过头,声音很自然。 “主教大人,您只管治您的病。 我做什么,跟您没关系。” 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她是病人,他是医师。 病人的自由,医师只管治病。而病人的反馈,和他维恩有什么关系? 维恩的面板浮现。 【瑟琳·治疗情况】 【当前状态:配合默契。】 【备注:她在想,如果威尔福能够理解她,那就好了,起码往后的日子有个盼头。。】 【备注2:她全程没有碰过维恩。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她在严格遵守“医患”的原则,把自己限定在合规的范畴内。】 【另另:治疗结束时,她好了大半。】 第100章 玫瑰园的笑话 维恩拿起了圣典。 瑟琳还算礼貌。 “主教大人,谢谢您。” 她站起来,把领口重新扣好。 维恩点了点头。 “记得按时喝水,别太累。” 瑟琳笑了一下。 “我会的。” 她从维恩身边走过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主教大人。” “嗯。” “以后我还能来找您看病吗?” “可以,随时为您服务。” 瑟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维恩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治了一个。 今日业绩完成。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玫瑰院一楼大厅的时候,老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维恩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 “夫人呢?” “先走了。” “哦。”老鸨低下头继续算账,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主教大人,您今天这一出,可把我这玫瑰院的名声救回来了。” 维恩看着她。 “什么意思?” “您想啊,镇长挂在我家窗户上,光着屁股,全镇的人都看见了。往后谁还敢来?人家会说,哎呀,那家妓院不行,镇长去了都卡住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现在好了,您说是恶魔附身,那就不是我家窗户的问题了,是恶魔的问题。恶魔嘛,谁拦得住?大家该来的还是来,该玩的还是玩。” 她站起来,朝维恩鞠了一躬。 “主教大人,谢谢您。 今天这出戏,您演得真好。” 维恩看着她。 “你也觉得我是在演戏?” 老鸨眨了眨眼。 “大人,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顿了顿,“但今天那黑烟,是假的吧?” 维恩没回答。 “算了,真假不重要。”老鸨摆摆手。 “能救人就行。”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维恩。 “大人,您以后要是来玩,我给您免费,几次都行。” 维恩礼貌的笑了笑,直直离去。 玫瑰院安静了片刻。 很快一群姑娘从楼梯口涌了出来。 她们把老鸨围在柜台后面。 “妈妈!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维恩来真的免费?” 老鸨靠在椅背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红裙子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 有人丧气道。 “好什么好?你以为人家会来?” “为什么不会来?” “维恩大人是正经神父!你见过那家正经神父逛妓院的?” “今天不就来了?” “那是来救镇长的!不是来嫖的!” 红裙子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说不定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角落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省省吧你们。” 说话的是一个靠窗坐着的姑娘,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维恩先生不是那种人。” 红裙子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嗑瓜子的女人叫劳娜,最近天天往教堂跑,甚至还和几个资深信徒组建了一个“维恩大人交流会”。每次去祈祷治疗,她都试过想方设法勾引维恩,然而都没有用。 可能是在教堂,她还不算大胆。 如果像某位知识渊博的魔女一般,能把维恩关在房间里搞学术研究,说不定情况就不一样了,可惜她没有那样的天赋,也没有那样的决心…… 一个姑娘嘴里嘟囔道:“你们说,维恩先生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旁边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不喜欢女人?你聋了?隔壁刚才那动静你没听见?” 那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听见。” “没听见?”绿裙子笑了,“你耳朵长哪儿去了?要不我给你吹吹?” 说着一群女人笑成一团。 角落里坐着的劳娜还在嗑瓜子,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头顶那块木板?” 笑声停了。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二楼。 “那是……” 劳娜笑了笑。 “木板坏了,一下雨就漏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还真是!” “上面是那间屋子!” “说不定是哪儿雨水漏了呢?” 然后笑声更大了。 “嘘!小声点!”老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往下压了压,“你们不要命了?那是镇长夫人!传出去,你们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笑声渐渐小了,但几个姑娘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隐秘的兴奋。 老鸨重新坐下来。 “那个主教大人,确实有点本事。” 劳娜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妈妈,您说,维恩大人他……” “他什么?” “他会不会也来咱们这儿?” 老鸨看了她一眼。 “你还没死心?” “我就是问问嘛。” 老鸨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 “我跟你们说过,这行干久了,什么人我都见过。正经的、不正经的、装正经的、装不正经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顿了顿。 “但那个大人,我看不透。” 劳娜的嘴瘪了瘪。 “那他不是不会来了?” 老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劳娜脸上移到那几个姑娘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不是天天往教堂跑吗?” 劳娜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圈。 “那是去做礼拜。” “做礼拜?”老鸨笑了一声,“做礼拜需要换三套衣服?做礼拜需要往脸上抹半盒胭脂?做礼拜需要把领口剪低两寸?” 劳娜的脸红了。 “那、那是…那是女神喜欢干净的人。” “女神喜不喜欢干净的人我不知道。”老鸨意味深长,“但我知道,你们不是去找女神的。” “你们啊,”她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一个个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想去勾引人,又不敢。去了又不敢说,说了又不敢做,做了又不敢认。” 她顿了顿。 “你们这样,一辈子也勾不到。” 劳娜低着头,手指在柜台上抠了抠。 “妈妈,那您说怎么办?” 老鸨哼了一声说道。 “你们这些姑娘,一个个的,光知道往人家跟前凑,凑上去又不知道干什么。人家给你治病,你就老老实实躺着,治完就走。你就不会多说两句?不会多待一会儿?” “我……我说了呀。” “说什么了?” 劳娜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每次去教堂,说的都是“谢谢主教大人”“主教大人辛苦了”“主教大人再见”,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聊。 “那不就行了。”老鸨身子往前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听好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想让人家记住你,得让他在这么多人里面,第一个想起你。” 劳娜眨了眨眼。 “怎么才能让他记住我们?” “这得你们自己琢磨……” 第101章 梅菲尔的邀请 维恩走进教堂。 院子里的安静让他整个人都松下来。 艾玛蹲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艾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维恩之前给她的那本圣典简写本。看见维恩进来,艾玛扔了树枝,跑过来。 “主人!你回来了!” “嗯。” “听说镇长被恶魔附身了?” “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在说。”艾玛仰着脸看他,“他们说主人把恶魔赶走了,还把铁栏杆掰弯了,是真的吗?” 维恩看着她。 “你信吗?” “信呀。”艾玛理所当然。 “主人说什么我都信。” 维恩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北境·枫叶林以北·实时画面】 【艾斯·威尔福与莱昂·圣骑士·当前状态:还在睡着。莱昂的药效尚未完全消退,两人以一种非常亲密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艾斯的衣服散落在马车周围,从里到外,一件不剩。】 【莱昂的梦境:他在梦到骑着一匹白马,在草原上奔驰,风从耳边吹过,阳光照在脸上,一切都很好。他不知道自己骑的不是马,是……】 【艾斯的梦境:他在梦到被一条巨蟒缠住了,蟒身从胸口绕到腰,又从腰绕到腿,缠得很紧,他喘不上气。他不知道那条巨蟒是……】 【预计苏醒时间:约一个时辰后。】 【备注:艾斯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尖叫。第二反应:检查自己。第三反应:检查莱昂。第四反应:把衣服穿上。第五反应:思考人生。】 【另:莱昂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困惑。第二反应:回忆。第三反应:沉默。第四反应:继续沉默。第五反应:“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维恩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女神圣名,不是为了祈祷,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正常的、正经的、不荒唐的事情存在的。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 面板还悬在那里。 【另另:艾斯在想一个问题。是攻还是受?他记不清了。这让他很焦虑。不是因为在意位置,是因为记不清。他是一个凡事都要搞清楚的人,这件事搞不清楚,他会失眠。】 梅菲尔是在晚饭时推门进来的。 厨房里飘着奶油蘑菇汤的香气,格蕾丝大婶今天多烤了一盘黄油面包,金灿灿地堆在桌中央。 艾玛正把一块面包撕成小条,泡进牛奶里,泡软了再捞起来吃,吃得满嘴都是。维恩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喝着。 梅菲尔边吃边说。 “维恩先生。” 维恩放下碗。 “怎么了?” 梅菲尔看向维恩说道。 “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北边,镇外十里,有一片坟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艾玛泡面包的手停了。 梅菲尔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一具守护尸。不是普通的尸体,是生前实力足够强、死后怨气足够重的那种。那片坟场里有。”她顿了顿,“但召唤的时候,可能会有别的东西跟着一起出来。” “死灵术士的仪式,不像教会祈祷那么干净。念咒的时候,方圆百步之内的亡灵都会被惊动。有的听话,有的不听话,不听话的那些东西需要有人处理。” 维恩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镇场子?” 梅菲尔点头。 “嗯。” 维恩把碗放下,站起来。 “什么时候?” “今晚。” 维恩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月亮就会从东边升起来,时间不多。 “行。” 艾玛从椅子上跳下来,汤碗差点被她带翻,艾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主人!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艾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淡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主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 艾玛愣了一下。 维恩蹲下来,和她平视。 “坟场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死灵术的仪式,亡灵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的火元素确实能烧死它们,但你能同时烧死一百个吗?一千个?” 艾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能分心保护你。”维恩说,“你去了,我会担心。我担心了,就没法专心帮梅菲尔。梅菲尔出了事,你也会内疚。” 他伸出手,在艾玛头顶揉了一下。 “所以你留下,等我回来。” 艾玛的嘴撅起来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服。她不想被留下,但她知道维恩说的有道理,她去了确实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那……那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之前。” “这么久?”艾玛的嘴撅得更高了。 “很快的。” 艾玛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手。 “那主人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她抬起头,淡红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我跟姐姐,要跟主人一起睡。” 维恩看着她。 “行。” 艾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刚才那点委屈全没了。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维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经卷和十字架都带上了。梅菲尔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玛和艾拉站在台阶上,一个叉着腰,一个攥着手帕,两张脸绷得紧紧的。 “主人,您一定要小心。”艾拉说。 “嗯。” “遇到危险就跑,别硬扛。”艾玛说。 “嗯。” “我们等您回来。” 维恩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两小只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盏油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艾玛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她两只手撑着下巴 “主人走了。” 艾拉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走了。” 艾玛忽然转过头看着艾拉。 “姐姐,你说主人会不会害怕?” 艾拉想了想。 “主人不会害怕。” “为什么?” “因为主人很厉害。” “那万一遇到很厉害的亡灵呢?” 艾拉又想了想。 “那主人还是会很厉害。”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姐姐。” “嗯。” “你说主人为什么要帮梅菲尔?” “因为梅菲尔是我们的人。” “可是她要去那个什么教派了。” 艾拉沉默了一瞬。 “她还没走。” “但她会走的。”艾玛的声音低下去,“走了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艾拉没接话。 “姐姐。” “嗯。” “你说,梅菲尔是不是喜欢主人?”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艾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每次从主人房间出来,脸都是红的。有一次我看见她走路的时候都差点跌倒了,我以为是生病了,想去扶她,她都不让。” 她顿了顿。 “还有那次,温蒂在房间里接受治疗,梅菲尔在隔壁听了很久。我看见了,她裙子都没系好……” 艾拉的手攥紧了裙摆。 “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呀。”艾玛理所当然地说。 “我又不瞎。” 她转过头看着艾拉。 “姐姐,你说,梅菲尔在做什么?” 艾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不、不知道……” 第102章 麻麻的小狗 月亮足够亮。 不打灯也能看清路,但梅菲尔还是提着那盏油灯,灯光在身前晃出一小圈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维恩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出了镇子,路就不好走了。 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草径,草径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地往北延伸。 两边的树密了起来。 梅菲尔边走边说。 “维恩先生。” “嗯。”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今晚吗?” “月亮够亮。” “不止。”梅菲尔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今晚是满月。亡灵在满月之夜最活跃,也最好沟通,我要的那具守护尸,平时叫不醒,只有今晚能叫醒。” 她顿了顿。 “但满月也有坏处。叫醒的不止是她,周围所有的亡灵都会被惊动。” 维恩点了点头。 “所以需要我。” “所以需要您。” 梅菲尔继续往前走。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当前状态】 【真实目的:收服守护尸是真,但她还有另一个目的,收服你。不是用武力,是用另一种方式。她想了很久,决定在今晚动手。不是因为时机最好,是因为再不行动就没时间了。七天,只剩六天了。】 【战术规划:第一阶段,引你到坟场。第二阶段,制造危机。第三阶段,在危机中让你看到她“不一样的一面”。第四阶段,让你主动。她研究了你的性格,被动型,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对付这种人,不能等,只能逼。】 【备注:她的计划很周密,周密到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三遍以上。但她漏算了一件事,你有面板。你什么都知道。】 【另: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今晚成功了,她还要不要走?想了很久,答案是:还是要走。不是因为不想留,是因为留下来,她就永远是“梅菲尔修女”。走出去,她才有机会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维恩看着面板,把那些字一行一行看完。 梅菲尔还在前面走。 他收回目光。 没说话。 继续走。 坟场在镇北十里,一片缓坡上。 坡顶有几棵老橡树,树冠黑黢黢地撑在月光里,像几把倒扣的伞。坟包散落在坡面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堆,野草从上面长出来。 “就是这里。” 维恩环顾四周。 “哪一座?” “最上面那棵橡树底下。”梅菲尔抬手指了指坡顶,“那里埋着一个女骑士,四阶巅峰,死在两百年前的一场魔潮里。据说她一个人杀了十七只魔兽,最后力竭而亡。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剑插在地上,人靠着剑跪着。” 她顿了顿。 “她的怨气很重。不是因为死,是因为她死的时候,她的同伴全跑了,没有一个人回头救她。” 维恩看着坡顶。 “你要的就是她?” “嗯。” “能行吗?” “不知道。”梅菲尔说,“但她是我见过的,这片坟场里最合适的选择。” 两人沿着缓坡往上走。 走了没几步,维恩忽然停下来。 梅菲尔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维恩没回答。 他盯着前方,坡顶另一侧,老橡树的阴影下面,有两个人影。 月光照在那两个人影上。 面板弹了出来。 【寒霜镇·北坡坟场·实时画面】 【威尔福·镇长·当前状态:正在坡顶橡树背面,与情人幽会。】 【情人身份:翠莺街玫瑰院·红牌姑娘·艺名“露露”,本名不详,二十三岁,入行五年,以身材火辣著称,老鸨评价:“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活儿好。”】 【当前行为:镇长刚从玫瑰院“被恶魔附身”事件中脱身,按常理应该在家闭门思过,但他选择了一种更独特的疗愈方式,带情人到坟场野合。理由是:“人生要是没有大起大落的适应能力,哪活着多没意思。”】 【露露·当前状态:没穿。一件都没穿。她的衣服堆在旁边那棵小橡树底下,从里到外,叠得整整齐齐。】 【备注:镇长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坟场,半夜,没人来。他觉得安全,觉得隐秘,觉得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放纵一次。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恰好是满月,恰好梅菲尔要来收守护尸,恰好维恩也来了。】 梅菲尔顺着维恩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影。 她的眉头皱起来。 “那是……镇长?” “嗯。” “他在干什么?” 维恩沉默了一息。 “角色扮演。” 梅菲尔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那个人影忽然动了,露露站在威尔福面前,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威尔福的前面。 声音从坡顶飘下来。 “来,叫…” 威尔福的声音闷闷的。 “露露騳騳。” “是不是我的乖狗狗?” “是。” “乖狗叫什么名字?” “威尔福。” 梅菲尔的表情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维恩,嘴唇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镇长……经常这样吗?” 维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不经常”,但今天白天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个答案不成立。他想说“偶尔”,但“偶尔”不会在同一个天被同一个人撞见两次。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神父,神父不应该撒谎。 他选择沉默。 梅菲尔也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半坡上,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和那些坟包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活人的,哪个是死人的。 坡顶的声音还在继续。 “乖狗狗今天为什么要来找露露?” “因、因为今天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被卡住了。” “被什么卡住了?” “被……窗户。” 露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像在哄小孩:“哎呀,怎么会被窗户卡住呢?” 威尔福没回答。 之后… 梅菲尔的耳朵红了。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 “我……还好。”梅菲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维恩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直这么觉得。” 第103章 露露跑了,行尸出来 就在这时,坡顶的两个人换了个位置。 露露绕到他身后,从脚底下摸出一条细长的树带,绕了一圈。 “威尔福,不许动的哦。” 威尔福闷闷地应了一声。 梅菲尔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别处也不清净。 她盯着坡顶那棵老橡树,眉头越皱越紧,那里有一个她昨天提前埋下的装置。 梅菲尔的表情变了。 维恩注意到了。 “怎么了?” 梅菲尔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缝隙里,原本藏着一样东西。 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被踩碎了。 事情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梅菲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留在树底下的装置……被踩了。” “什么装置?” 梅菲尔没有立刻回答。 面板弹出说明了一切。 【北坡坟场·通报】 【梅菲尔装置:已损坏。】 【装置性质:内置魔药配方为“欲魔之息”,由梅菲尔本人调配,原材料包括:迷情花粉、亡灵草汁液、以及她从自己体内提取的一缕死亡气息。原定用途:在收服守护尸的过程中,让周围的亡灵陷入“迷乱”状态,降低攻击性,便于逐个击破,特别是你。】 【备注:此魔药不仅对亡灵有效,对人同样有效。梅菲尔在设计时特意强化了对人的效果,因为她的目标是你。现在这个“强化”变成了麻烦,亡灵会比人更敏感,反应更快,药效发作也更猛烈。】 【备注2:如果威尔福能在十五分钟内结束、离开,她还有机会在亡灵暴动之前重新控制局面。她在祈祷。祈祷威尔福今天状态不好,祈祷他快一点,祈祷露露别太敬业。】 【另:她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一个男人早谢过。如果威尔福没能及时结束,行尸会从坟场各处爬出来,它们不会攻击,但它们会……做一些别的事情。到时候整片坟场都会变成一个大型的……梅菲尔不敢往下想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 坡顶的声音忽然停了。 露露的的动作僵住。 她的脚边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月光照在那只手背上,皮肤是青灰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布。 露露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尖叫从坡顶炸开,整个人往后弹了两步,皮带脱手。 她想跑,脚底在草地上打了滑,膝盖磕在坟包上,爬起来又滑倒,再爬起来,连滚带翻地往坡下跑。 她没穿衣服。 一件都没穿。 白花花的身影从坡顶跑下来。 “鬼!有鬼!救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威尔福还跪在坡顶。 他蒙着眼睛,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露露的尖叫,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听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威尔福的声音响起。 “露露?” “露露?” “露露你还在吗?” 没人回答。 “露露?” “你别吓我。” “你倒是说句话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威尔福的声音开始发抖,此刻的他被绑着,外面的一切什么都看不到。 “露露……你还在不在?” “在的话你动一下。” “不动也行,你吭一声。” 没人吭声。 “露露?” “露露你别走啊。” “我一个人……我害怕。” 梅菲尔站在半坡上,目光从坡顶移开,落在坡顶那棵老橡树底下。 她的表情变了。 “维恩先生。” “嗯。” “那个……” “怎么了?” 梅菲尔抬起手,指了指坡顶的方向。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正在往外爬。 泥土在松动,野草在倾倒,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阴影里探出来,先是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是一只行尸。 威尔福还在喊。 “露露?” “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不说话我生气了。” “我真的生气了。” “我数到三。” “一。” “二。” “……” 三还没数出来,他感觉到了。 背后有东西。 “露……露露?” 行尸从土里完全爬了出来。 它站起来,月光照在它身上。 是一个女行尸。 从身形轮廓来看,生前应该是个身材不错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烂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皮肤,东一片西一片地挂在身上。 威尔福还在发抖。 “谁?” “谁在那儿?” “你说话啊。” 女行尸没有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威尔福听到了。 他的身体绷紧了。 “你别过来……” “我、我有钱。”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维恩站在半坡上,看着那个女行尸的动作,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经卷。 梅菲尔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等什么?” “它没有攻击性。”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梅菲尔盯着那个女行尸,看了两息。 “确定。”她说,“她在……好奇。” “好奇?” “她很久没见过活人了,尤其是这种……这种打扮的活人。” 威尔福在发抖。 “露、露露?是你吗?”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女行尸没有回答。 它把手指伸到威尔福的脖子上。 威尔福的呼吸变粗了。 “露露……你换了手法?” 女行尸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没错!死灵与人的故事,这是维金斯王国第一次人为观测的记载, 坡顶传来威尔福的声音。 “露露…你今天怎么这么凉?” “你怎么不说话啊?露露。” 【威尔福·当前状态】 【他以为是露露换方式。实际上换没换,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备注:维金斯王国第一个被行尸服务的人类,这个头衔将永远属于他。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行尸生前是翠莺街的,从业二十年,经验丰富。】 【另:她灵魂虽然不完整,但她仍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年,技术还没生疏?答案是:有些东西刻在肌肉记忆里,连死亡都带不走。】 维恩移开目光。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看行尸?不合适。 看镇长?更不合适。 看月亮?月亮倒是挺圆的。 他决定看月亮。 又过了两分钟。 维恩和梅菲尔对视了一眼。 梅菲尔的表情很复杂。 她是亡灵系神眷者,研究亡灵研究了五年,但她研究的东西里不包括这一项。 “维恩先生。” “嗯。”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维恩想了想。 “比如?” 梅菲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不出来。 总不可能走过去把女行尸拉开,然后揭开威尔福的眼罩说: “晚上好,镇长,您也来看月亮?” 梅菲尔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表情更复杂了。 “算了。”她说。 “嗯。”维恩说。 两人继续站着。 月光继续照着。 坡顶的声音继续飘着。 第104章 “战斗”的威尔福 月亮还挂在天上。 坡顶的声音开始变多。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个人的。 维恩站在半坡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身影从泥土里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来。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越来越多。 坡顶上,那些行尸没有攻击威尔福。它们甚至没有看他,它们在看彼此。灰白色的手指伸出去,触碰另一只灰白色的手臂。青灰色的面孔凑近另一张青灰色的面孔,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了。 不是攻击。 是另一种活动。 维恩移开目光。 梅菲尔也移开了。 两人同时看向月亮。 最后,梅菲尔还是忍不住说话。 “维恩先生。” “嗯?” “我们要不帮他吗?” “帮不了,真相太残忍了,我怕他受不了。” 此刻的梅菲尔有点尴尬,毕竟这是自己整出来的装置,很难让人不怀疑用意。 “维恩先生。” “嗯。” “这种现象……在死灵术士的典籍里有记载。” 维恩看了她一眼。 “有记载?” “有。”梅菲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书,“亡灵在特定条件下会表现出生前的行为模式。如果这种条件与繁殖本能相关,它们会……” 她停了一下。 “会模拟繁衍行为。” 维恩沉默了两息。 “你是说,它们开银趴很正常?” 梅菲尔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这么说。” “你是这个意思。” 梅菲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她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坡顶的声音越来越杂。 威尔福的声音混在里面,断断续续的。 “露露……你……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 没人回答他。 “露露……你慢点……” 还是没人回答。 “露露……我……我不行了……” 面板弹了出来。 【北坡坟场·实时通报】 【行尸数量:已增至二十余具,且有持续增加趋势。分布范围从坡顶扩散至整个缓坡,密集程度以威尔福所在位置为中心,呈放射状递减。】 【威尔福·当前状态:意识模糊,身体透支。他仍在喊“露露”,但声音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他还没有发现真相,这可能是女神对他最后的仁慈。】 【备注:这片坟场埋了很多翠莺街的人。两百年来,前前后后不下百人。她们活着的时候是同行,死了之后是邻居。今晚它们终于有机会交流一下从业心得了。】 【备注2:如果不是梅菲尔的药效,估计威尔福早就晕厥过去,好在药效强劲。】 没有人回答威尔福。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坡顶的声音越来越杂。 威尔福的双手在身后拧了拧,绳结在反复的摩擦中松了一扣。他扯开眼罩。 月光下,十几张青灰色的面孔正对着他。腐烂的、残缺的、眼眶空洞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架子上绷着一层皮,它们挤在一起,将威尔福围了起来。 威尔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叫。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像是要从里面跳出来。 然后他翻了白眼。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女神啊。 我知道我荒唐了一点。 但我好歹也资助了那么多孤儿。 您应该不会放弃我吧? 不会吧? 紧接着,威尔福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草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行尸们停下来。 最靠近威尔福的那只女行尸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它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们。 像是在说:玩坏了。 坡顶安静了一瞬。 然后行尸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回走。 有的爬回自己的坟坑里,有的就地躺下,有的走到一半就散了架,骨头散落在草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泥土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到半刻钟,坡顶恢复了平静。 只剩威尔福一个人躺在草地上,衣服凌乱,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梅菲尔站在半坡上,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坟场,沉默了很久。 “维恩先生。” “嗯。” “他没事吧?” 维恩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搭上威尔福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但还算有力。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又在他胸口按了按,呼吸平稳。 “没事。吓昏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梅菲尔顿了顿,“如果他醒过来,发现自己……” “他不会发现的。” 梅菲尔看着他。 维恩拿出了清理记忆的魔药,倒进了威尔福的嘴里。 “这个魔药能让他忘记一切。” 维恩把手帕收起来。 “他这个人,荒唐归荒唐,但寒霜镇的福利院是他出钱建的。镇上的孤儿,每年都能领到一套冬衣、一双鞋、一袋面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他以为女神看不见他做的那些荒唐事。但他不知道,女神也看见了他做的这些。” 梅菲尔沉默了片刻。 “您是在为他开脱吗?” “不是。”维恩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混蛋和好人,这两件事不矛盾。” 梅菲尔看着威尔福若有所思。 “您说得对。”她说。 “这两件事确实不矛盾。” 维恩把手按在威尔福的额头上,水元素从掌心渗出来,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 威尔福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正常。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面板弹了出来。 【治疗报告·威尔福】 【治疗内容:精神安抚、受惊处理。】 【治疗效果:体力恢复约六成,精神安抚效果显著。醒来后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但他可能会做一段时间的噩梦。梦见什么不确定,大概率是露露。】 【备注2:他在昏迷中还在说梦话。他的大脑已经替他删除了那些不该看见的画面,只保留了“爽”的部分。这是一种高级别的自我保护机制,普通人学不来。】 【备注:白天被全镇人看见光屁股挂在妓院窗户上,晚上在坟场里……女神对他的考验,似乎比别人多了一点。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另:幸运的是,女行尸整体保留完整,并没有让威尔福遭太大的罪。】 就在这时。 血月正好悬挂于当空。 嘭! 老树地下的泥土彻底炸开。 第105章 卡莎 泥土炸开的瞬间,气浪从坡顶往下推。 碎石子打在橡树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月光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大半,坡顶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维恩眯起眼睛。 尘土里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之前那些行尸。 那些行尸爬出来的时候是软的,骨头是散的,走路是晃的。眼前这个不一样,它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纹丝不动。 面板很快浮现。 【卡莎·安尔里】 【状态:受北地冻土以及四阶战士气血的影响,眼前的女战士,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胸围……目测c,两百年了没塌,冻土保鲜效果堪比冰窖。】 【备注:死前遗憾没能成为真正的女人。】 【备注2:有人曾问她,如果明天就会死,她会怎么办。她的答案是,马上找个男人,听说和男人睡觉是很快乐的。她本可以死前爽一把的,她选择了等明天,但明天没来。】 【备注3:她盯上你了。】 不用面板说,维恩也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从尘土里射了出来。 死死的盯着他看。 梅菲尔往后退了半步。 “维恩先生。” “嗯。” “我们……要不要先撤退?” 维恩看了她一眼。 “打不过?” “打不过。”梅菲尔没有犹豫,“她保留着四阶初期的战力,我的亡灵术暂时对她没用,她目前是活的尸体,不是亡灵。” 维恩点了点头。 “好,那就撤。” 两人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踉踉跄跄的行尸步。是稳的,沉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跟定你了”的笃定。 维恩停下来。 回头。 卡莎站在二十步之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 看着死气很重,有点凶。 看来走不掉。 维恩停下来。 “不走了。” 梅菲尔愣了一下。 “不走了?” “嗯。”维恩转过身,面朝卡莎,“她已经盯上我们了,暂时走不掉了。” 卡莎面板弹又了出来。 【卡莎·安尔里·当前行为分析】 【行为类型:跟踪。不是猎食者的跟踪,是好奇者的跟踪。她两百年没见活人了,尤其是好看的活人。她在观察,在打量,在用那双死了两百年的眼睛从头到脚地看你。】 【备注: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个部位的时间明显长于其他部位。这不是攻击意图,这是欣赏意图。两百年了,审美还在,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挑剔了。】 维恩笑向梅菲尔问道。 “梅菲尔,如果现在引灵,成功率有多少?” 梅菲尔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她快速估算了一下。 “装置被破坏了,强行引灵的话,周围的亡灵都会暴动。到时候不光是卡莎,整个坟场的行尸都会涌过来。” “我问的是成功率,不是风险。” 梅菲尔咬了咬嘴唇。 “三成。不,两成。” 维恩说道:“如果我能提前制服她呢?” 梅菲尔愣了一下。 “制服?” “嗯。”维恩看着二十步外的卡莎,“把她打服,让你安心引灵。” 梅菲尔的脑子转得很快。 “如果你能制服她,让她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引灵的成功率能到八成。剩下两成看她的灵魂,能不能被我的死灵术成功引回。” “八成。”维恩点了点头,“够了。” 他把经卷递给梅菲尔。 “帮我拿着。” “您要干什么?” “打架。” 维恩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没有圣光,没有咒语,没有任何神职人员该有的仪式感。他正在做战前准备。 维恩摆好抱架的时。 卡莎发愣了一会。 她的头歪向一侧,像是在思考。 然而,她很快明白,动物交配前总会有一段象征意义上的挣扎。雄鹿顶角,公狼龇牙,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作为掠食者,拿下眼前的男人成为了她的本能。 死前没做成的事。 今天她不能再错过了。 很快,她就爆射过来。 维恩的瞳孔微缩。 四阶。 全力爆发。 他见过四阶的速度,在奥德里安的时候,查尔曼的护卫队长就是四阶。但那是看,现在是接,两回事。 维恩没有退。 战气从体内涌出来,龙血魔药的效力在血管里奔涌,三阶后期的肉身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 他迎上去。 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 砰! 气浪从拳锋之间炸开,地面的草皮被掀飞了一层。 维恩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他重新摆好架势。 卡莎很快再次冲上来。 维恩的第二拳挥了出去。 带着圣光,带着战气。 拳面砸在卡莎交叉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冻肉上。卡莎的双臂被砸开,身体往后仰了半寸,但她的脚没动,钉在泥土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皮肤上凹下去一个拳印。 她没想到猎物如此顽强。 然后她又冲上来了。 四次。 八次。 …… 维恩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拳。他的拳头一次比一次重,战气一次比一次猛,卡莎的手臂、肩膀、胸口,到处都是拳印。 但她就是不倒。 四阶的身体太硬了。冻土里埋了两百年,肌肉和骨头冻得像铁一样,三阶后期的力量打上去,完全打不穿。 维恩喘了口气。 卡莎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维恩没有硬接。他侧身闪过卡莎的直拳,右腿扫出去,踢在卡莎的膝弯上。卡莎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反手一巴掌扇过来。 维恩低头躲过,退开两步。 不行。 这么打下去,天亮都打不服。 他需要新的办法。 维恩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水元素,他把水元素压缩在拳面上,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也许水元素能发挥作用。 卡莎再次冲上来。 维恩出拳。 拳面砸在卡莎的肩膀上。这一拳的力量和之前差不多,但接触的瞬间,水元素从拳面渗了出去,像一条蛇,从卡莎的肩膀钻进去,沿着她的骨骼往下淌。 卡莎的动作顿了一下。 维恩注意到了。 她没有痛觉,死人没有痛觉。但她的身体有反应,那一拳打上去,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 维恩的第二拳紧跟着出去。 水元素更浓了。 卡莎后退了半步。 维恩乘胜追击,每一拳都带着水元素渗透。水元素从卡莎的肩膀、胸口、手臂,从每一个被击中的地方渗进去,在她体内蔓延。 卡莎的动作开始变了。 不是变慢,是变软。 她的拳头还是那么重,但出拳的轨迹开始发飘,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脚下不稳。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 元素在快速蔓延。 特别是…… 第106章 出乎意料之外的契约 三分钟后。 卡莎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魔元素在她体内铺开。 面板弹了出来。 【卡莎·安尔里·当前状态】 【结果:你赢了。不是靠力量,是靠水元素。她四阶的肉身扛住了你所有的拳头,但没扛住你的渗透。】 【备注:她死了两百年,神经早就烂光了,但水元素替代了神经,这具尸体正在“活过来”】 【备注2:她不完整的思绪在想一个问题。女神让她死在这片冻土里,是不是就是为了等到今天。】 梅菲尔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恩先生。” “嗯。” “她……怎么了?” “服了。” “服了?” “嗯。”维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开始你的死灵引导吧!” 梅菲尔蹲下来,开始画圈。 不是圆规画的那种,是随手一勾,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太阳。圈里画了几个符号,歪七扭八,但每一笔都带着死灵术特有的那种阴冷感。 她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符号上。 血渗进土里。 “以死灵之名,唤你归来。” 没反应。 梅菲尔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卡莎头顶,声音拔高了半度:“卡莎·安尔里,你死了两百年了,该回家了。” 卡莎的身体震了一下。 一股灰白色的气从她胸口冒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猛地缩回去。 卡莎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她看着梅菲尔。 梅菲尔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卡莎的身体猛地一顫,腰往上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然后重重地摔回地面。 梅菲尔愣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 维恩没有回答。 他感受到了元素波动。 可能是之前的元素在卡莎的体内积累太多,在灵魂回归的瞬间产生了剧烈反应。 卡莎又拱了一下,比刚才更用力。灰白色的气从她胸口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像是连续不断的小规模爆炸。她的手指在草地上抓出了十道沟,整个人弓成一座桥。 梅菲尔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维恩先生,她这是……” “灵魂归位的元素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 “嗯。”维恩蹲下来,看了一眼卡莎,“她的身体在重新适应灵魂,我的元素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经过百年侵蚀,卡莎早就没了衣服。 梅菲尔脸红扑扑的,她自然听懂了其中内涵,不不不……她不仅听懂了,她还看到了,看到了灵魂与肉的重塑时的浪潮。 紧接着梅菲尔站起来,看向维恩。 “契约,我该和她签契约了。” 维恩点了点头。 梅菲尔重新蹲下去,死灵术的咒文从她嘴里流出来,不是通用语,是亡者之语,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韵律。 卡莎的身体安静下来。 “卡莎·安尔里。”梅菲尔的声音变得正式,“我,梅菲尔,亡灵系神眷者,在此与你签订死灵契约。你将成为我的守护尸,服从我的命令,守护我的安危,直至你的灵魂彻底消散。” 她顿了顿。 “作为交换,我将完成你未竟的心愿,替你复仇。杀死那些在两百年背叛你、抛弃你的人。” 这是她准备好的条件。 复仇。 所有守护尸都吃这一套。 怨气越重,越放不下,越需要一个活人来替自己完成生前没做完的事。卡莎的怨气来自同伴的背叛,她死的时候,那些人都跑了。两百年前跑掉的那些人,骨头都烂了,但他们的后代还在。 梅菲尔花了三天时间查族谱,从寒霜镇的档案室里翻出了当年的记录,把那几个逃兵的后代一个一个找出来,名字、住址、职业,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筹码。 卡莎的眼睛闭上了。 她摇了摇头。 梅菲尔愣了一下。 “不?” 卡莎睁开了眼,又一次摇了摇头,她的信息很明确,她的契约条件不是复仇。 “那你要什么?”梅菲尔说道。 卡莎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很显然意有所指。 片刻后,梅菲尔睁开眼,她转身看向了维恩,她与维恩说道。 “维恩先生。” “嗯?” “卡莎的契约条件,不是复仇。” 维恩看着她。 “那是什么?” 梅菲尔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她想要你。” 维恩沉默了。 梅菲尔把手背上的印记给他看。 “契约已经签了。她的条件是:她要你。如果违反契约,我会遭到严重的反噬。” 她的声音轻下去。 “维恩先生,请您帮帮我。” 面板弹了出来。 【梅菲尔·契约详情】 【契约类型:主仆死灵契约。契约内容:卡莎要你。不是“要”你的命,是字面意义上的要。她死了两百年,生前最大的遗憾是……现在她有了第二次机会,她不打算再等了。】 【备注:卡莎的逻辑很简单。她打赢了,你是她的猎物。你打赢了,你是她的副主人。不管谁赢,她都要。输赢只是姿势问题,结果不变。】 【备注2:梅菲尔心态,意外惊喜,没想到这具守护尸要求竟然契合她的心意。】 【注:一般死灵术师与亡灵签订的契约需要主人和仆人共同完成。】 【另:卡莎在你水元素的刺激下,身体已经完成了重新激活。她现在皮肤白净,头发柔顺,身上没有任何异味,和正常人没有区别。甚至比正常人更干净,毕竟两百年没吃过东西,肠道里什么都没有。】 维恩看着面板上的“另” 无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好吧! 他承认他想歪了…… 第107章 好!没问题! 维恩正准备开口回复梅菲尔。 身后传来一声哼哼唧唧。 威尔福的手指在草地上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音节:“露……露……” 他要醒了。 维恩转过身。 威尔福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还没对焦,嘴已经先张开了,像是准备喊点什么。 维恩的手落在他颈侧。 力道精准,不轻不重。 威尔福的眼睛翻了一下,又闭上了。 “您……”梅菲尔站在旁边,看着维恩利落的动作,“打晕了?” “嗯。”维恩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捏住威尔福的下巴,把药水灌了进去。“他现在不该醒。” 梅菲尔看着他灌完第二瓶药。 “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维恩把瓷瓶塞回去,将威尔福拖到了一个大石头背后,“顶多,多睡一会儿而已,对身体没坏处。” 他转过头,看向梅菲尔。 “刚才的事,继续。” 梅菲尔愣了一下。 “您答应了?” 维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梅菲尔,反问了一句。 “你想要我答应吗?” 梅菲尔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 “想……” 这一个字说出口,她的头就低下去了,不敢看维恩,也不敢看卡莎,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 从奥德里安开始,从维恩第一次给她施展水魔法开始,从她发现自己身体里那些死气开始松动开始,她就一直在等。 等一个理由,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迈出那一步的借口。 今晚的契约,就是那个借口。 卡莎的条件,就是那个理由。 她甚至在心里感谢卡莎。感谢这个死了两百年的女战士,给了她如此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只白嫩的手伸过来,轻轻拉了拉梅菲尔的袖子。 卡莎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主人,我也想……” 梅菲尔抬起头,看着卡莎。 卡莎跪在地上,眼睛亮亮的,水元素在她体内流淌,替代了早已烂光的神经,让这具死了两百年的身体重新有了知觉。 她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梅菲尔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维恩先生。” “嗯。” “我还有一件事……没跟您说。”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梅菲尔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 “契约…需要主人和仆从……共同完成。” 维恩看着她。 “什么意思?” 梅菲尔的脸已经红透了。 “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梅菲尔·契约补充说明】 【死灵契约的签订规则:主人与仆从需共同完成。这个共同,不是指梅菲尔站在旁边看着就行。她需要参与。需要身体力行的参与。卡莎的条件是要你,那么梅菲尔就必须作为契约的另一方,完成契约的最后一环。】 【备注2: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反悔,她该怎么办?答案是:没办法。契约已经签了,反悔就是违约,违约就是反噬。她只能求。求你同意。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求。】 【另:卡莎跪在旁边,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她的耐心很好,毕竟已经等了两百年,不差这几分钟。】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两息。 “没问题。” 梅菲尔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您真的答应了?” “嗯。”维恩的语气很平静,“一切都是为了契约。相信女神会理解的。” 梅菲尔张了张嘴。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维恩犹豫、维恩拒绝、维恩说要考虑考虑,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那……现在?” “嗯,现在。”维恩说,“答应了再等下去就不太礼貌。” 维恩走到梅菲尔面前。 “需要我做什么?” 梅菲尔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契约的最后一环……”她的声音很轻,“需要您……同时……” 她说不出那个词。 维恩没追问。 面板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他伸出手,搭在梅菲尔肩上。 “那就开始吧。” 梅菲尔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覆上维恩的手背,闭上眼睛。死灵术的咒文从她嘴里流出来,音节在夜风里飘散。 咒文念到第三遍时。 维恩终于开口了。 “梅菲尔。” “嗯?” “你念这个,现在有什么用?” 梅菲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确实没用。 死灵术的咒文是用来唤醒亡灵的,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她念了这么多遍,纯粹是因为紧张,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维恩叹了口气。 “还真是害羞啊。” 他的手从梅菲尔肩上滑下来。 “我来教你,从你先开始吧!” 不过两分钟。 所有的阻碍契约衣料怪物全被杀死,一动不动的躺在了地上。 月光下,梅菲尔很红。 至于卡莎,卡莎并不用维恩出手。她根本没有受到怪兽的困扰。毕竟死了两百年,那还能有什么怪物保留? 卡莎跪在旁边,双手托腮,像个小姑娘在围观别人拆礼物。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时不时还点评一句: “主人,你身材好漂亮。” 梅菲尔的脸更红了。 “你……你别说话。” “哦。” 卡莎闭嘴了。 但只闭了三秒。 “主人,你手抖得厉害,要不要我帮你按着?” “不用!” “那要不要我帮你托起膝弯?” 梅菲尔把脸埋进维恩怀里,声音闷闷的:“维恩先生,我能把她塞回土里吗?” 维恩想了想。 “契约已经签了,塞回去算违约。” 梅菲尔深吸一口气,从维恩怀里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死灵术士。 “那、那、那……我们开始吧!” 维恩看了她一眼。 “好。” 他的手重新搭上梅菲尔的腰,水元素从掌心渗出来,顺着腰线往下淌。 梅菲尔的身体绷紧了。 不是疼。 是另一种感觉。 那些死气在元素的浸润下开始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流动。 “维恩先生……” “嗯。” “我有点……”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卡莎跪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主人,你哭了。” 梅菲尔伸手下摸眼角。 果然是湿的。 第108章 感谢女神,完事回家 一个半小时后。 月亮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在草地看月亮。 夜风在轻轻摇晃。 现场很安静。 梅菲尔盯着天上月亮,眼睛一眨不眨。 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不是月亮有多好看。 而是夜景很美。 满天的星星 维恩正躺着,手臂枕在脑后,数着天上的星星,很是放松。 卡莎正坐着。 她也在数着星星,但她的嘴角是翘的,眼角也是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终于活了”的满足感。 梅菲尔选择看月亮。 面板也在维恩眼前弹了出来。 【梅菲尔·当前状态】 【状态:彻底放松。】 【备注:她在感谢女神。感谢女神让她遇到了维恩,感谢女神让卡莎提出了那个条件,感谢女神让今晚的月亮这么圆、风这么轻、草地这么软。她甚至想感谢镇长威尔福,如果不是他在坟场里搞出那档子事,她可能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备注2:她有点不想走了。不是“考虑考虑”的那种不想走,是“脚已经迈不出去”的那种不想走。她觉得自己大脑应该履行两天后的约定,但此刻她大脑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于此同时,卡莎也没好那去。 【卡莎·当前状态】 【状态:高兴。不是那种简单的高兴,是“赚到了”的那种高兴。她生前等了一辈子的东西,死后两百年,在一个晚上全补上了。】 【备注:她认为跟着梅菲尔,以后一定能吃得开。不是比喻,是现实情况。毕竟这只是契约的第一天,效果就这么好。她在计算一个公式:未来x治疗x主人=?她的数学不太好,但她觉得答案应该会完美。虽然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备注2:虽然是行尸,但她似乎与其他行尸有点不同。她的感知更强,体内的魔力让她能感受到正常人能感受到的一切,甚至比正常人更好。】 【备注三:维恩阻止她的好奇心。】 卡莎忽然开口。 “主人。” 梅菲尔侧过头看她。 “嗯?” “以后我们都可以这样吗?” 梅菲尔的脸腾地红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 “契……契约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完成了就不能继续了?”卡莎歪着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门学问,“契约写的是‘要你’,又没写‘只要一次’。” 梅菲尔的耳朵开始冒烟。 “那……那是……” “而且。”卡莎打断她,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我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好看。” 她顿了顿。 “以前也看过月亮。活着的时候,一个人躺在训练场上,看一整夜,也没觉得好看。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人陪着看。” 梅菲尔沉默了。 卡莎继续说下去。 “主人,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喜欢上别人吗?” 梅菲尔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答案。 她是亡灵系神眷者,研究亡灵研究了五年,知道亡灵会保留生前的执念,会保留生前的习惯,甚至会保留生前的欲望。但喜欢? 那不是亡灵该有的东西。 亡灵是执念,是怨气,是放不下。 不是喜欢。 但她看了一眼卡莎的表情。 那张死了两百年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亡灵脸上见过的东西。 “能。”梅菲尔说。 卡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我能喜欢维恩大人吗?” 梅菲尔的脸又红了。 “你……你问他去。” 卡莎看着梅菲尔。 “那我能喜欢主人吗?” 梅菲尔愣住了。 卡莎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到让梅菲尔不知道该往哪儿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像风。 “随……随便你。” 五分钟后,维恩从草地上坐起来。 “该回去了。” 梅菲尔也坐起来,往大石头那边看了一眼。 “威尔福镇长呢?” “刚刚我给他撒了点隐身药水。”维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人会打扰他的。” 梅菲尔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坟场时,卡莎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 “维恩大人。” “嗯。” “我穿那个人的衣服,他不会介意吧?” 梅菲尔这才想起来。卡莎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穿,这套衣服是她从威尔福身上扒下来的。镇长大人现在正光着膀子躺在大石头后面,身上只剩一条…… 梅菲尔的脸又红了。 “维恩先生,镇长他……” 维恩微微做祈祷手势。 “愿女神保佑他明天的行程。” 卡莎步子轻快,她紧紧地跟着维恩,完全不像一个死了两百年的行尸。 “维恩大人。” “嗯。” “你的拳头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卡莎顿了顿,“刚才你和实战对打的时候,我好开心。” 维恩脚步顿了一下。 “开心?” “嗯。”卡莎点头,“活着的时候,没人舍得打我。他们都说我是女孩子,要温柔,要端庄,不能打架,不能受伤。我练剑都是偷偷练的。” 她把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得像在跳舞。 “你不一样。你打我,是真的打。不是让着我,不是哄着我,是真的把我当对手打。” 她的眼睛亮亮的。 “维恩大人,以后你还能打我吗?” 梅菲尔走在旁边,脸埋进衣领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维恩沉默了两息。 “看情况。” “好。”卡莎的步子更轻快了。 “那我以后多惹你生气。” 梅菲尔终于忍不住了。 “卡莎。” “嗯?”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卡莎歪着头想了想。 “我很正常呀。活了二十六年,死了两百年,从来没有这么正常过。” 梅菲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三人继续往前走。 卡莎还是忍不住说话。 “维恩先生。” “嗯。”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用的那个魔法储能,能再给我一点吗?” 维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卡莎的语气很认真,“刚刚能量流失的有点对多,我觉得身体里还有点干,想再补充点。” 梅菲尔走在中间,耳朵又红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维恩旁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维恩继续往前走。 “回去再说。” “好。”卡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回去再说。” 第109章 未眠,补偿 月亮偏西的时。 教堂的后门被推开了。 是维恩三人回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厨房的烟囱没冒烟,薇拉还没起。廊下的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没灭。 两小只房间的灯早灭了。 维恩路过时放轻了脚步。 梅菲尔跟在后面,脚步比他更轻。卡莎走在最后,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更是没有。 “你们去休息吧。” 维恩在走廊岔口停下来。 梅菲尔点了点头,拉着卡莎往自己房间走。卡莎走了两步,回过头。 “维恩大人,我的水元素……” “早上。” “好。”卡莎带着笑意,“早上见。” 维恩推开自己的房门,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银白色的亮斑。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后院打了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在水魔法的调控下,水温不算冷。 很快,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从灰蓝色过渡到浅橙色,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很大的灯。 维恩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没睡。 不困。 天亮后不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淡红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是艾玛。 “主人!”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回来了!” “嗯。” 艾玛推开门,整个人扑过来,挂在维恩胳膊上。艾拉跟在后面,脚步比艾玛慢一些,走到维恩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主人,您回来了。” “嗯。” “您没受伤吧?” “没有。” 艾拉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艾玛从维恩胳膊上滑下来,仰着脸看他。 “主人,你说过天亮之前回来的。” “是,晚了点。”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但看了一眼维恩眼底的疲惫,略微感到不高兴。 “主人明明答应过人家要一起睡的。” 维恩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我没算好时间,食言了。” 艾玛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她不是那种爱哭的小姑娘,她是火系魔女,是能烧死魔兽的人,不能因为主人晚回来一会儿就哭鼻子。 维恩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这样吧。” 艾玛抬起头。 “昨晚欠的,补上。从今晚开始,明晚,后晚,大后晚,都跟你们睡。” 艾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慢慢变亮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的嘴角咧开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变成了一只撒欢的小狗。 “真的?” “真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艾玛转过身,一把抱住艾拉。 “姐姐!你听见了吗!主人说今晚跟我们睡!明晚也跟我们睡!大后晚也跟我们睡!” 艾拉被她晃得站不稳,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小声说了一句:“听见了,听见了,你别晃了。” 艾玛松开了她,又扑回来抱住维恩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主人最好了!” 维恩被她晃得有点晕。 “好了好了,松手,先去洗把脸。” “不松。” “艾玛。” “就不松。” 维恩叹了口气,拖着挂在胳膊上的艾玛往井边走。艾拉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半个小时之后。 薇拉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人,早饭好了。” “来了。” 早饭摆在厨房的小桌上,面包切成厚片,烤得外焦里嫩,果酱抹在上面,红艳艳的。牛奶是温的,薇拉特意晾了一会儿才端上来。 艾玛坐在维恩对面,手里捏着一片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主人。” “嗯。” “你昨晚在坟场,有没有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维恩想了想。 “有。” 艾玛的嘴停了。 “什么?” “一个女战士,四阶的,从土里爬出来的。” 艾玛的眼睛瞪圆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她一顿。” “打赢了?” “打赢了,从后面狠狠教训了她一顿。” 艾玛松了口气,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 “那就好。” 维恩喝了一口牛奶。 “她现在跟着梅菲尔,成了她的守护尸。” 艾玛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守护尸?就是那种……死了之后还能动的?” “嗯。” “那她现在在哪儿?” 维恩指了指走廊方向。 “梅菲尔房间。” 艾玛的脖子缩了一下。 “主人,那个女战士……不会咬人吧?” “不咬。” “那就好。”艾玛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她长得好看吗?” 维恩没回答这个问题。 艾拉主动为维恩解释道。 “主人不回答,那就是好看了。” 维恩继续喝粥。 艾玛转过头看向艾拉。 “姐姐,我们吃完饭后去看看那个女战士好不好?”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去……去看她干什么?” “看看她长什么样啊。”艾玛理所当然地说,“主人的守护尸,不得看看长什么样?” “那是梅菲尔的守护尸。” “梅菲尔是我们的人,她的守护尸就是我们的守护尸。”艾玛的逻辑很清晰,清晰到艾拉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一眼维恩。 维恩正低头喝粥,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好……好吧。” 艾玛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主人。” “嗯。” “你说今晚跟我们睡,那我们今晚能不能不熄灯?” 维恩看着她。 “为什么?” 艾玛的脸红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想看着主人睡。” 艾拉在旁边低下了头,耳朵很红。 维恩沉默了一息。 “行。” 莉莉安走过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一根呆毛从头顶翘起来,在晨风里晃了晃,像一根天线。她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睡裙,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显然她才刚刚睡醒,脸都还没洗。 她走到维恩面前,站定。 “维恩先生。” “嗯。” “我受伤了。” 维恩看着她。 “哪儿?” 莉莉安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也不浅。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有点肿。 “昨天训练的时候,被土刺刮的。”她说,“当时没在意,睡了一觉起来发现有点疼。” 莉莉安继续说道。 “能给我来一发水魔法吗?” 维恩同意了。 另一边,两小只瞬间表现出了很感兴趣的模样。在这一段时间,她们两个显然也听了很多风言风语。所以她们对于韦恩的水魔法还是很好奇的。 此刻。 莉莉安就是最好的观察对象。 第110章 相互介绍 维恩握住莉莉安的手腕。 水元素覆上伤口。 几息后松手。 伤口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粉色,和周围的白皙形成了微妙的色差。 莉莉安收回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了?” “好了。” “这么快?” “嗯。” 莉莉安把手放下来,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让她道谢比让她打架还难。 “那、那个,谢了,维恩先生。” “不客气。”维恩说。 莉莉安又努力组织了两句话。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无论您遇到什么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维恩笑着点了点头。 两小只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她们听说了那么多风言风语,什么维恩的水魔法能让女人脸红腿软,什么治疗室里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什么镇上的那群女人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一样往教堂跑。 她们以为今天能亲眼见证点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艾玛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姐姐。” “嗯。” “她怎么没脸红?” 艾拉想了想。 “可能……伤得不重?” “那腿怎么也没软?” 艾拉又想了想。 “可能……站得稳?”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这个解释她自己都不信。她转过头,看向维恩,眼睛里写满了“主人你是不是藏了一手”的疑问。 维恩假装没看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莉莉安离开后,艾玛还站在原地,盯着维恩的手看,像在研究一件精密的仪器。 “主人。” “嗯。” “你的水魔法,是不是分种类的?” 维恩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艾玛歪着头想了想,“有的水魔法是治病的,有的水魔法是别的什么的。” 维恩没接话。 艾拉拉了拉艾玛的袖子,小声说: “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因为……”艾拉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耳朵倒是先红了。 维恩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 “水魔法就是水魔法,不分种类。” 艾玛追问道: “那为什么莉莉安刚才什么反应都没有?” “因为她确实只是受伤了。” 艾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的眉毛拧在一起,淡红色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脑子里拼命拼凑那些风言风语的碎片。 艾拉的脸已经红透了。 “艾玛,别问了。” “哦。” 艾玛难得听话了一次。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梅菲尔走在前面,步子比昨晚轻快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爽。她昨晚没睡多久,但看起来精神很好,好到不正常。 卡莎跟在后面。 她穿着梅菲尔借给她的一条灰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比她脚踝长了半寸。 按理来说,行尸是没有情绪的。 死灵术的典籍里写得清清楚楚:亡灵是执念的集合体,它们会愤怒,会恐惧,会贪婪,但不会害羞。害羞是一种复杂的社交情绪,需要完整的自我意识作为基础,亡灵没有这种东西。 但卡莎此刻的表情,确实是害羞。 她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墙角的水缸上。嘴角抿着,抿得有点紧,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害羞。 是那种“昨晚的事我都记得”的害羞。 梅菲尔注意到了,她笑了笑。 维恩主动开口。 “这是卡莎,梅菲尔的守护尸。” 两小只的目光同时落在卡莎身上。 艾玛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又从裙子移回她的脸。 “你好。”艾玛说。 卡莎微微颔首。 “你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艾拉站在旁边,攥着裙摆,小声说了一句“你好”,声音比卡莎还小。 艾玛往前走了两步,绕着卡莎转了一圈。 “你真的是行尸?” “是。”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艾玛停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你皮肤好好,比我的都好。头发也顺顺的,比姐姐的还顺。” 艾拉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 卡莎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的目光往维恩那边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是维恩大人的水魔法。”她说。 艾玛的眼睛亮了一下。 “水魔法还能让皮肤变好?” “能。”卡莎的声音很轻,“还能让头发变顺,让身体……有感觉。”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但艾玛听见了,艾拉也听见了。 艾玛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艾拉的耳朵红透了。 维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梅菲尔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着卡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卡莎。”她开口。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卡莎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主人,你不是说过,做人要诚实吗?” 梅菲尔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说过。” “你说过。”卡莎的语气很认真,“你说‘卡莎,你要记住,做人要诚实,想要什么就说,喜欢什么就讲,不要像我一样憋在心里’。” 她顿了顿。 “你还说‘我就是因为憋着,才等了这么久’。” 梅菲尔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 昨晚不该和卡莎说那么多的。 她以为卡莎不会记得。 行尸的记忆是碎片化的,这是死灵术的常识。但她忘了,卡莎不是普通的行尸。水元素替代了神经,让她的记忆能力远超普通亡灵。 卡莎往前走了两步,在维恩面前站定。 “维恩大人。” “嗯。” “我的水元素……流失得差不多了。” 维恩看着她。 “现在?” “现在。”卡莎的语气很认真,“昨晚您说早上,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两小只站在旁边,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艾玛的眼睛里写满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的兴奋。艾拉攥着裙摆,想看又不敢看,目光在维恩和卡莎之间来回跳。 维恩沉默了一息。 “行。” 卡莎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在哪里?” 维恩环顾了一圈院子。薇拉在厨房里忙活,梅菲尔站在廊下,两小只杵在旁边,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这边。 “就这儿。” 卡莎点了点头,在他面前站定,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像一朵向日葵在等太阳。 维恩抬手,按在她头顶。 水元素从掌心渗出来。 昨晚最主要是入不敷出。 要不然其实今天不用补充也是可以的。 卡莎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三息后。 维恩收手了。 “好了。” 卡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又攥了攥拳头。 “谢谢您,维恩大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两小只都有点失望。 艾拉的嘴终于合上了。 “就……就这?” 卡莎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艾拉的声音闷闷的。 “我以为会……” 维恩笑了笑,艾拉长大了呀! 桀桀桀…… 算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一个正经神父。 第111章 小镇的精灵 就在众人聊天时,托马森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大消息!” 维恩放下牛奶碗。 “什么消息?” “精灵!有人在坟场那边捡到了一个精灵!”托马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活的!还是隐身的!现在正在中央广场拍卖呢!全镇的人都去了!” 维恩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精灵。 坟场。 隐身。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某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脑子里成型了。 “去看看。” 托马森愣了一下。 “大人,您也感兴趣?” “嗯,很感兴趣。” 维恩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梅菲尔正靠在墙上跟卡莎说着什么。看见他脸色不对,她收了声。 “怎么了?” “没事。”维恩说。 “你们在教堂待着,我出去一趟。” “我陪您去。” 卡莎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维恩答道。 卡莎的脚步停了,她退回梅菲尔身边。 两小只追到门口。 “主人!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小孩儿不能看。” 维恩大步走出了教堂。 托马森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系鞋带。 “大人,您走慢点,我跟不上。” 维恩放慢了半步。 “拍卖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前。”托马森说,“听说是个猎户,天不亮去坟场那边下套,想抓几只兔子。结果兔子没抓着,在草丛里踢到个东西。软乎乎的,还叫了一声。他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伸手一摸,摸到个人。” 他顿了顿。 “那猎户当场就吓尿了。后来冷静下来一想,隐身,这不是精灵吗?传说里的那种。他就把人扛回来了,现在在广场上,说要价五百金维恩盾,谁出价高卖给谁。”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中央广场·威尔福】 【威尔福·当前状态:被当作精灵公开拍卖中。他此刻赤身裸体,侧躺在广场中央的草席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住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是猎户德里克从他自家围裙上扯下来的,还带着猪油味。】 【他醒了。比预计醒得早。隐身药水的效力正在消退,他的身体正在从隐形状态中逐渐显现,目前从脚开始,已经现到膝盖了。预计再过一刻钟,全身都会显露出来。】 【备注:威尔福此刻的心情已经超越了羞耻,进入了一种哲学层面的平静。他在想一个问题,女神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为什么同样的荒唐事,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三次?】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有人从镇南头专门赶来看,有人连早饭都没吃就来了。卖煎饼的大婶已经把摊子支到了广场边上,生意比平时好了三倍。 中央广场已经围了好几层人。 维恩从人群后面挤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广场中央那根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透明的轮廓。 还露着一双白皙的脚。 也不知道谣言是从谁先传起,围观的群众纷纷去亲吻那双白皙的脚。听说那样能得到精灵的庇护。 令维恩彻底无语的是。 有的人甚至还伸出了舌头。 面板再次浮现。 【数学题:请计算威尔福·罗斯宾逊心里阴影面积。】 有人在胸口画女神圣徽,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有人舔完之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领受了圣餐。 “感觉怎么样?”旁边有人问。 “好多了!”舔过的人竖起大拇指,“我这头疼病,舔了一口就不疼了!” “真的假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又一个人跪下去了。 维恩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圣典第三章:“凡愚昧者,必行愚昧之事。”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 威尔福的脚已经现到脚踝了。 那些还在排队的人浑然不觉。 猎户德里克站在木桩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叼着一根干草,表情很淡定。 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他本来以为能卖个五百金维恩盾就不错了,现在看这架势,五百?五百是起步价。光是收“亲脚费”,每个人收两个铜板,他已经收了快两百个铜板了。 这还没算拍卖的钱。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个铜板,换成银币是两个,换成维恩盾是零点零零二。不对,算错了。两个铜板一个人,两百个人就是四百个铜板,四百个铜板是四个银币,四个银币是…… 他的数学不太好。 但他知道,这买卖不亏。 而且德里克很聪明,在还将“精灵”没有拉来中央广场之前,他就把每个脚趾都嗦了一遍。 “来来来,别挤别挤,排好队!”德里克把嘴里的干草吐掉,扯着嗓子喊,“精灵的脚,舔一口保平安!只要两个铜板!两个铜板你买不了吃亏,两个铜板你买不了上当!两个铜板,女神保佑你全家!” 人群又往前涌了涌。 维恩站在人群后面,沉默了很久。 维恩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面挤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主教大人?” “嗯。” “您也是来舔精灵的?” 维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那您是来……” “来找猎户德里克的。”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维恩走到木桩前,蹲下来,看着那双已经现到小腿的“精灵脚”。 威尔福的脚趾头动了一下。 他在发抖。 很快,德里克被维恩和托马森,带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现场留给他的儿子驻守。 “主教大人!”德里克走到维恩面前,笑容满面,“您也来看精灵了?” 维恩看着他。 “这是精灵?” “那当然!”德里克拍着胸脯,“您看他那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您看他那脚,比我们家那口子的手还嫩;您看他那……”他顿了顿,“虽然现在只能看见脚,但以我多年的经验,这绝对是精灵,错不了!” 维恩点了点头。 “你见过精灵?” 德里克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倒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精灵?” 德里克眨了眨眼。 “这……这不是明摆着吗?隐身!精灵的看家本领!” 维恩又点了点头。 “精灵确实会隐身,但会隐身的不一定是精灵。” 德里克的笑容开始发虚。 “那……那还能是什么?” 面板此刻弹了出来。 【德里克·当前状态】 【状态:信心开始动摇,但他不会承认自己搞错了。原因:承认搞错了就意味着退钱,退钱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宁愿把“精灵”卖出去然后连夜跑路,也不愿意把到手的铜板吐出来。】 【备注: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不是精灵,那是什么?想了两息,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维恩凑近德里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女神告诉我,那是镇长威尔福。” 德里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从脸颊褪到脖子,又从脖子褪到胸口。 “镇……镇长?” “嗯。” “您……您确定?” “女神亲口说的。” 德里克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绿。他转过身,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捂住嘴。 “呕……” 他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了。 第112章 拯救德里克 德里克立刻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主教大人!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 维恩低头看着他。 “你信我?” 德里克抬起头,眼神焦急。 “信!信!您说什么我都信!” “把人交给我。” 德里克愣了一下。 “就……就这?” “就这。” 德里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以为维恩会让他赔钱,会让他去镇长家跪地求饶,会让他当众宣布“我舔的是镇长不是精灵”。结果就只是把人交出来? “主教大人,那……那那些铜板……” “不用退了。” 德里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如释重负。他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广场方向跑。 托马森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水壶,脸还是绿的,他刚才又漱了两遍口,嘴里还带着那股猪油味。 “大人。” “嗯。” “我早上……也花了两个铜板。” 维恩看了他一眼。 “女神会保佑你的。” 托马森的脸更绿了。 三人回到广场时。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德里克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更夸张了。舔脚的人从木桩前排到了煎饼摊,队伍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广场东边。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刚跪下去,嘴还没张开,就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我天不亮就来了!” “你们都别吵,我交了四个铜板,能舔两下!” 人群的嗡嗡声比早市的菜市场还大。 最离谱的不是那些排队的人。 是德里克那个儿子。 十五六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大了三号的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他此刻正跪在木桩前,双手捧着那双已经现到膝盖的“精灵脚”,嘴张着,舌头伸得老长,正准备下嘴。 德里克冲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 一巴掌扇在他儿子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得像过年放的炮仗。那小子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磕在木桩上,手里的脚差点没抱住。 “哎哟!” 他捂着后脑勺转过头,看见是他父亲,眼睛瞪圆了。 “父亲!你打我干啥?” “打你?我还要踹你呢!”德里克抬脚就踹,一脚踹在他儿子屁股上,把那小子踹了个狗啃泥。 “父亲!你疯了!” “疯的是你!”德里克蹲下来,压低声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松绑!” “凭什么?”他儿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满脸不服,“这是咱家捡到的!凭什么松绑?” 德里克左右开弓。 啪!啪! 又是两巴掌。 “凭什么?凭你父亲我还想活着!” 说着,德里克凑近到他儿子耳边说道。 “上面绑着的人是镇长,现在不松绑,等会儿镇长第一个砍你的头!” 他儿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镇……镇长?”他声音极小。 “对!镇长!”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舔了半天,舔的是镇长的脚!” 那小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双白皙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脚。 “呕……” 他吐了。 早上吃的杂粮粥,一口不剩,全吐在那双“精灵脚”上。 威尔福的脚趾头抖了一下。 德里克顾不上恶心,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麻绳捆得紧,打了死结,指甲抠断了才抠开一道缝。他儿子蹲在旁边,吐完了还在干呕,脸白得像纸。 “别吐了!过来帮忙!” “我……我腿软……” “软你妈!过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解了半天,绳子终于松了。威尔福的双手从背后滑下来,他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猪油味从嘴角渗出来。 德里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主教大人,这……还是您来吧。” 维恩蹲下来,拔掉威尔福嘴里的破布。 破布被拔出来的瞬间,威尔福的嘴张了一下,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维恩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你是镇长,就点点头。” 威尔福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猎户德里克,不是那群舔他脚的疯子,是维恩。寒霜镇教堂的主教,昨天刚把他从妓院窗户上救下来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他点头了。 “别说话,交给我。” 威尔福闭上眼睛,把到了嘴边的那声“救命”咽了回去。维恩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广场上那群还在排队的人。 “各位,这个精灵,我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主教大人买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我交了四个铜板!能舔两下!” 维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安静。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地响。 “这个精灵的隐身能力正在衰退。”维恩说,“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从脚开始,现在已经现到脚踝了。如果再让这么多人轮流使用,它的活性会彻底消失,到时候连隐身都做不到,更别说保佑你们了。” 人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那怎么办?” “我还没舔上呢!” “我交了钱的!” 维恩等他们吵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我回去之后,会用这个精灵身上的材料制作一批药水。精灵药水,喝了能保佑全家平安。到时候,我会分发给镇上的人。” “真的?” “主教大人说话算数?” “什么时候能领?” 维恩点了点头。 “三天后,来教堂领。” 人群的骚动终于平息了。 虽然还有人小声嘀咕,但大多数人已经开始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目光落在那双已经的脚上,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德里克在旁边,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儿子蹲在地上,脸还是绿的。 维恩看了德里克一眼。 “把人抬到教堂去。” “抬……抬到教堂?” “嗯。放在这里不合适。” 德里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维恩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身,一脚踢在他儿子屁股上。 “起来!抬人!” “抬……抬谁?” “抬你爹我!” 德里克的儿子还真傻傻的去抬他老子。 德里克又给了他一巴掌。 “抬这位精灵大人!” 第113章 久违的兰斯小队 威尔福被抬进教堂后院时。 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了。 德里克和他儿子一前一后,抬着那张草席,从广场一路走过来,累得满头大汗。威尔福躺在草席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姿势端庄得像躺在棺材里。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晕还是装晕。 两小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艾玛的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看见草席上的人,面包从嘴角掉了下来。 “主人,这是……” “精灵。”维恩说。 艾玛的眼睛瞪圆了。 “精灵?” “嗯,隐身的。”维恩从草席旁边走过去,“现在隐身失效了,现出原形了。” 艾玛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威尔福的脸。 “长得不太像精灵呀。精灵不都是尖耳朵吗?他的耳朵是圆的。” 维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是变异品种。” 艾玛的眉毛拧在一起,淡红色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变异精灵”这个物种的可行性。艾拉站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艾拉支吾了半天,目光落在威尔福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镇长。” 艾玛又歪着头看了一眼。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维恩没接话,吩咐德里克把威尔福抬到后院那间空房里。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平时没人用,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椅子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德里克把草席放在地上,退后两步,搓着手。 “主教大人,那……那我先走了?” “嗯。” 德里克拉着儿子,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他儿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在威尔福身上停了一瞬,表情复杂。 “父亲。” “走!” “我……我好像真的舔了……” “走!” 德里克一把拽住他儿子的后领。 他把人拖出了教堂。 后院安静下来。 威尔福还躺在草席上,姿势没变,呼吸没变,但眼皮在抖。维恩蹲下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醒了就睁眼吧。” 威尔福的眼皮颤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瞳孔慢慢对焦,看见维恩的脸。 “主教大人……” “嗯。” “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 威尔福的眼神放空。 “我……”他张了张嘴,“我记得和露露…然后小镇精灵…我不记得了。” “其他就不记得就好。” 威尔福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维恩站起来,“你先好好休息吧!待会你的家人会来接你的。” 维恩离开后,威尔福在努力回忆。 昨晚和露露在一起,露露今天特别热情,手法也换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记得自己很舒服,记得自己喊了很多声“妈妈”,记得自己哭了一次还是两次,然后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自己就躺在广场上,嘴里塞着破布,脚被人捧在手里……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维恩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中央广场·后续舆情】 【谣言一:主教大人把精灵藏起来了,肯定是要独吞。传播范围:煎饼摊周边。信众比例:三成。】 【谣言二:那个精灵根本不是什么精灵,是主教大人变出来的神迹,被那个猎户捡走了。主教大人买回去是为了销毁证据。传播范围:翠莺街。信众比例:五成。】 【谣言三:不管是不是精灵,反正我舔了,我的老寒腿今天不疼了。传播范围:全镇。信众比例:七成。】 【备注:有人在炫耀。炫耀的内容不是“我舔了精灵的脚”,而是“我舔的时候它还是隐身的,你们舔的时候已经现出来了”。这种优越感让他在牌桌上赢了一下午,不是因为牌技好,是因为没人想跟他坐一桌。】 【备注2:有人在认真研究一个问题。如果那个“精灵”不是精灵,那它是什么?研究了一上午,没有结论。最后他放弃了,结论是:管它是什么,能治病就行。】 【另:威尔福此刻的心理状态。他对你无比感激。他只记得昨晚和露露在一起很快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坟场里的那些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坟场跑到草丛里去的。他只知道,每次醒来,你都在他身边。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女神没有放弃他,女神派了你来守护他。】 维恩看完面板,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杂物间紧闭的门。 女神派他来守护威尔福? 女神知道他昨晚在坟场做了什么吗? 算了。 女神无所不知。 但女神选择沉默。 那就是默许。 六圣骑士·验货报告 康德边境,山谷营地。 修拉莎她们已经三天没出过木屋了。 兰斯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格里高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刚挨着台阶就嘶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偏到左边。 “坐不了。”他说,“还肿着。” 兰斯没说话。 格里高利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兰斯。兰斯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大。” “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兰斯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格里高利把手里那半个干粮捏了又捏,碎屑从指缝里往下掉。 “我说,我们走吧。” 兰斯转过头看他。 “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格里高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回维金斯,去北大陆,翻过山去康德另一边,随便哪儿。只要离开这儿。” 兰斯咬了一口干粮。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 “走不掉的。” “为什么?” “契约。”兰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捏紧了,“恶魔契约已经签了,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印记。你以为翻过山就没事了?你以为回到维金斯就没事了?那东西跟着你,一辈子。” 格里高利沉默了。 他知道兰斯说的是对的。恶魔契约不是一张纸,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的。那是刻在灵魂上的烙印,走到天涯海角都抹不掉。 “那怎么办?”格里高利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就这么耗着?她们十三个人,我们六个。田和牛的关系,你是知道的。田越耕越肥,牛越耕越瘦。再这么下去……” “我知道。”兰斯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 三天了。 三天里,他们没出过这间木屋。 可以说得上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 修拉莎出来了。 不,不是修拉莎。 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兰斯先看见的是一只脚。光着的,脚趾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踩在木屋门槛上。然后是腿,很长,白得像没晒过,裙衩从里面露出来, 是赫娜! 她附身到了修拉莎的身上! “既然你们完成了相应的复仇,也该履行我的契约了吧……” 第114章 艾拉都知道 月亮升起来时。 维恩靠在床头。 【康德边境·修拉莎报告】 【状态:被赫娜附体中。她此刻正躺在木屋中央的长桌上,姿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赫娜的评价:修拉莎是个好容器。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有多强,是因为她的灵魂天生带着一种“来者不拒”的豁达。】 【备注:赫娜的原话,“这女人的身体,天生就是为恶魔准备的。不,不只是为恶魔。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个容器。她是精…明的?算了,你们懂的。】 【另:你的名气在深渊得到了小范围传播,始作俑者是赫娜。】 维恩看完最后一行,闭上眼睛。 他在深渊出名了。 一个神父,在恶魔的老巢里,因为“不驱逐恶魔”而出名。 这算哪门子名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 名声这种东西,在维金斯王国本来就不值钱。国王都不穿衣服了,他一个神父在恶魔圈子里有点名气,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维恩睁开眼睛。 艾玛先进来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雀跃的节奏。 艾拉跟在后面,头发用一条毛巾裹着,手里也抱着枕头,脚步比艾玛慢,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看见才把门关上。 维恩注意到艾拉最近似乎长大了不少,比艾玛高出了小半个头,身量也抽开了,该有的地方都有了轮廓。 “主人!”艾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洗好了!” 维恩看着她们。 “洗好了?” “洗得可干净了!”艾玛把枕头往床上一扔,爬上来,在维恩左边躺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淡红色的眼睛,“姐姐也洗得很干净,她洗得比我还久。” 维恩往旁边让了让。 “头发没擦干。” “擦了呀。” “还在滴水。” 艾玛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水渍,嘿嘿笑了两声,抓起被子角就往头发上蹭。维恩伸手从她手里把被子抢回来,从床头拿起那条干毛巾,兜头盖在她脑袋上。 “别动。” 艾玛乖乖不动了。 维恩隔着毛巾揉她的头发。 艾玛眯着眼睛,嘴角翘着。 艾拉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另一条毛巾,看着维恩给艾玛擦头发,她没出声。 维恩把毛巾从艾玛头上拿下来。 “好了。” 艾玛甩了甩头发,蓬松的淡红色发丝在烛光里晃了晃,她伸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姐姐,快来呀!” 维恩顺带也给艾拉擦了擦头。 她比艾玛安静些。 恩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那力道,不重不轻,从头顶到发梢,一遍一遍。 “好了。” 维恩把毛巾拿下来。 艾拉的头发散在肩上,蓬松柔软。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主人。” “上床睡觉。” 床很大,艾玛已经霸占了靠墙的位置,艾拉便睡在外边,维恩睡在中间。 “主人,你的床好软。” “嗯。” “比我们的床软。” “嗯。” “以后我们能天天睡这儿吗?” “看情况。” 维恩用魔法把灯吹了,只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银白色。 艾玛很快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往维恩那边拱了拱,脑袋抵在他胳膊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说梦话。 艾拉还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呼吸很轻,但维恩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绷着的,不像艾玛那样完全松弛。 “睡不着?”维恩的声音很轻。 艾拉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沉默了几息。 面板弹了出来。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害羞。】 【备注:她想对主人好。不是单纯的好,是另一种好。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和梅菲尔对主人的好不一样,和卡莎对主人的好也不一样。她也想更深入点。】 【备注2:艾拉很懂。她学习了很多。不是从书上学的那种,是从生活里学的那种。从梅菲尔的脸红里,从温蒂的扣子里,从卡莎的元素里,从那些来教堂的女人们的眼神里。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记在心里了。】 【另: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翻身,把脸埋进主人怀里,主人会不会推开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主人不会推开她,但也不会主动抱她。主人就是这样的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面板还悬在那里。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维恩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负责? 这面板从哪里看出他不负责? 他在奥德里安的时候,哪次治疗之后没有叮嘱病人按时喝水、注意休息?他在寒霜镇的时候,哪次不是把该做的事做完、该善后的善后?他连威尔福那种人都救了三次,还要他怎么负责? 算了。 面板是死的,人是活的。 跟一块面板置气,没必要。 他侧过身,伸出手。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维恩的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去,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艾拉的额头抵在他胸口。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钟摆在响。她的心跳就没这么稳了,从胸腔里蹦到喉咙口,又从喉咙口蹦回胸腔,来回乱撞。 “主人……”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小得像蚊子哼。 “嗯。” “您……您怎么……” “你不想让我抱吗?” “没、没……想…” 面板又弹了出来。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得逞了。】 【备注:她想了很久的问题,答案是:主人不会推开她。但她没想过,主人会主动抱她。这两个答案之间的差距,比她从寒霜镇走到王都还大。】 【备注2:她在想一个问题。现在该怎么办?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知道。她的计划只到“被主人抱”这一步,后面的步骤还没设计。要不整个人慢慢滑下去?】 现实情况是。 没过多大会儿。 艾拉也睡着了。 第115章 猝不及防 天还没亮透。 维恩是被鸡鸣声喊醒的。 窗外的天色介于灰和蓝之间。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维恩却喘不过气。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前? 维恩思绪顿了一下。 是艾玛? 他以为是艾玛。那丫头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经常把被子滚成一团。 维恩偏过头,艾玛还缩在靠墙的那一侧,而另一边艾拉的身影却不见了。 那么压在他胸前的一定是…… 维恩没管。 他很困。 不出五秒,他进入了美梦。 至于做了什么梦? 美梦,他梦见了女神。 女神没有说话,就只是带着笑意静静的看着他,喝着牛奶,就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这个女神怎么有点像艾拉?算了不管了,睡觉要紧。 鸡叫第二声时。 维恩彻底醒了。 面板又弹了出来。 【艾拉·状态】 【状态:迷糊】 【备注: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女神。】 【备注2:她本来计划得很周全,等主人醒了再开始倾诉。让他亲眼看着,让他无法拒绝。但她还是太害羞了,她睡着了,半梦半醒。】 【另:她想起了句谚语……】 维恩偏过头看向旁边装睡的艾拉。 她的睫毛在抖。 维恩笑了笑。 “艾拉。”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应。 “艾拉。” 又喊了一声。 艾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主……主人。” “嗯。” “您……您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来…的时候。” 艾拉的脸瞬间红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发现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里面。 “那您……您怎么不……” “不什么?” “不……不阻拦我。” 维恩侧过身,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 “为什么要阻止?”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维恩伸出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喜欢吗?” 艾拉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她看着维恩,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喜欢。” “那就好。” 艾拉脸更红了。 鸡叫第三声时,艾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甩过来,砸在维恩腰上。维恩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艾玛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艾拉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主人。” 身后传来艾拉的声音。 维恩转过身。 “怎么了?” “就是……就是我醒来之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不听话……你怪我吗?” 维恩沉默了一息。 “没关系。” 艾拉抬起头。 “真的?” “嗯。” “您不觉得我……随便?” 维恩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顶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你只是在睡觉。” 艾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她低下头。 “我只是在睡觉……” 天光大亮时,艾玛终于醒了。 她先是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淡红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像刚被风吹过的稻草。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吸了吸鼻子。 “嗯?” 又吸了一下。 “主人,下雨了吗?” 维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经卷,翻到中间某一页,姿态端正得像在读圣典。 他头都没抬。 “没有。” “那怎么有点冷?” 艾玛的眉头拧起来。 维恩翻了一页经卷。 “可能是你还没醒透。”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刚睡醒的时候鼻子确实不太好使,以前在奴隶市场的时候,隔壁就是鱼摊,她每天早上都是被鱼腥味熏醒的,从来没闻对过。 “哦。”她说。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在床边,两条腿晃了晃,低头找鞋。鞋在床底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她趴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姐姐呢?” “洗漱去了。” “她今天起这么早?”艾玛有点意外,艾拉平时比她能赖床,每次都要她喊好几遍才肯起来。 “嗯,今天起得早。” 艾玛没多想,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主人,你昨晚睡得好吗?” 维恩合上经卷。 “还行。” “那就好。”艾玛咧嘴笑了一下,“我跟姐姐睡得好香,主人的床好软,被子好香,枕头也好舒服。以后我们天天都睡这儿好不好?” “看情况。” “又看情况。”艾玛的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反正你答应了补上的,今晚、明晚、大后晚,不许赖账。” “不赖账。” 艾玛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门被推开一条缝,她的脑袋探进来。 “主人。” “嗯。” “厨房今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 “哦。” 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再次远去。 维恩把经卷放在桌边。 说实话,他以为艾拉永远不会是个主动的人,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还真是人不可相貌。而且艾拉学习的速度,快得他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早饭时。 艾拉坐在维恩对面。 她今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头发还是那个发型,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舒展了些,像一棵被雨水浇透的植物,从叶尖到根须都透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润泽。 艾玛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片面包,蘸了牛奶往嘴里送。 “姐姐,你今天气色好好。”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艾玛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脸也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像……像……”她想了想,“像梅菲尔那天……” 艾拉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把自己半张脸藏进碗里。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艾玛的语气很笃定,“你昨天还不是这样的,今天突然就变好看了。” 艾拉的耳朵红了。 维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吃饭。” “哦。” 艾玛低头继续对付手里那片面包。 薇拉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煎蛋,放在桌子中间。金黄色的蛋边煎得焦脆,中间还溏着,蛋黄在盘子里微微颤动。 “大人,今天镇上有人来问精灵药水的事。” 维恩夹了一个煎蛋放在自己碗里。 “怎么说的?” “我说您在祈祷还,等会回应。” “嗯。” 薇拉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大人,那…真的是精灵吗?”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薇拉想了想。 “我觉得不太像。精灵我见过画像,耳朵是尖的,脸是长的,个子也比一般人高。那个……”她压低声音,“那个躺在杂物间里的隐形人,怎么看都不像。” “那像什么?” 薇拉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没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像镇长。 但她不敢说。 她只是一个厨娘。 镇长的事不是她能议论的。 维恩也没追问。 第116章 借口 走廊里传来卡莎的声音。 “主人,我们不走不行吗?” “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况且不还有三天的时间吗?” “三天太短了。” “短什么短,三天能做很多事。” “能做什么?” 梅菲尔没回答。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往厨房这边移动。 薇拉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梅菲尔出现在门口,卡莎跟在她身后,穿着那条灰色长裙,裙摆还是拖在地上,但今天比昨天短了半寸,应该是临时缝过。 梅菲尔扫了一眼厨房里的人,目光在艾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维恩身上。 “维恩先生,早。” “早。吃了吗?” “还没。” “坐下一起吃。” 梅菲尔在维恩旁边坐下,卡莎挨着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一样。艾玛往艾拉那边挪了挪,给卡莎腾出位置,眼睛一直盯着卡莎的脸看。 “卡莎姐姐。” “嗯。” “你今天好像又变好看了。” 卡莎的嘴角翘了一下。 “是维恩大人的水魔法。” 艾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转过头看向维恩,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主人。” “嗯。” “我的皮肤最近也有点干。”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才几岁,皮肤干什么干。” 艾玛的嘴瘪了瘪,低头戳碗里的煎蛋,蛋黄从戳破的地方流出来,在白色的碗底洇开一片金黄色。 梅菲尔喝了一口牛奶,放下碗。 “维恩先生。” “嗯。”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卡莎的契约。”梅菲尔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昨晚那个只是第一步。死灵契约是分阶段的,第一阶段是建立连接,第二阶段是稳固连接,第三阶段……” 她停了一下。 “第三阶段需要重复第一阶段。” 维恩放下手里的面包。 “什么意思?” 梅菲尔的脸微微泛红。 “就是……就是……” 卡莎在旁边替她把话说完了。 “维恩大人,主人的意思是,昨晚的事不能只做一次,要经常做,不然契约会不稳定。” 梅菲尔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卡莎的语气很平静,“你昨晚说的,‘卡莎,以后我们要经常和维恩大人……’” “别说了!” 梅菲尔伸手去捂卡莎的嘴。 卡莎偏头躲开了,嘴角翘着,眼角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偏要说”的得意。 艾玛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面包,嘴张着,淡红色的眼珠在梅菲尔和卡莎之间来回转。 “姐姐。” “嗯。” “她们在说什么?” 艾拉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没、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你的耳朵红了?” “没红。” “红了。” “没红。” 艾玛盯着艾拉的耳朵看了两息,又转过头盯着梅菲尔的耳朵看了两息,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哦……” 她拖长了尾音。 “我知道了。” 艾拉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们在说悄悄话。” 艾拉松了口气。 艾玛低下头继续吃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主人。” “嗯。”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维恩看着她。 “为什么要长大?” “长大了就能听懂了。”艾玛的语气很认真,“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觉得你们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就是听不懂。” 维恩沉默了一息。 “听不懂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听懂了就回不去了。”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端起牛奶碗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我等长大了再听。” 梅菲尔坐在旁边,脸还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维恩先生。” “嗯。” “那件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维恩看着她。 “什么方便?” “就是……就是卡莎说的……” 她说不下去了。 卡莎在旁边替她回答。 “今晚。” 梅菲尔瞪了卡莎一眼。 卡莎假装没看见。 维恩靠在椅背上,看了梅菲尔一眼,又看了卡莎一眼。 “今晚不行。” 梅菲尔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晚我有事。” “什么事?” “我答应了,要陪艾拉艾玛睡觉。” 艾玛和艾拉听到维恩说今晚依旧要陪她们睡,两个人都挺高兴的。 艾玛嘴角咧开,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抱着牛奶碗又喝了一大口。艾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卡莎在旁边看了维恩一眼。 又看了看梅菲尔。 她替梅菲尔把问题问了出来。 “维恩大人,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维恩想了想。 白天有点忙。 “傍晚吧。”他说,“就在诊疗室,正好帮梅菲尔清理诅咒。” 艾玛坐在对面,手里的面包已经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果酱,正一根一根地舔。她的目光在梅菲尔和卡莎之间来回转,淡红色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 “原来你们说的是诅咒清理啊。” 艾玛把最后一根手指舔干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搞懂了”的释然。 “你们打了半天哑谜,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不就是主人帮梅菲尔清理诅咒吗?这事不是经常做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什么‘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第三阶段’,说得跟打仗似的。” 梅菲尔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诅咒清理。” 她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有点过分,像是在拼命证明一件本来就没什么的事。 “我身上的死气最近又重了,昨晚在坟场引灵的时候,亡灵的气息反噬得厉害。维恩先生的水魔法正好能中和死气,所以……所以需要定期清理。” 她说完,端起牛奶碗喝了一口。 维恩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傍晚,诊疗室。” 维恩从桌边走开,经过艾拉身边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艾拉的头发刚梳好,被他这一揉又翘起来几缕,她也不在意,低着头,嘴角弯弯的。 “主人,你去哪儿?” 维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玛正光着脚看着他。 “前厅。” “去前厅干什么?” “给镇上的人准备精灵药水。” 艾玛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啪嗒啪嗒跑到维恩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我也去!”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去可以,别捣乱。” “不捣乱!”艾玛的声音清脆响亮,转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姐姐!快来!主人要变魔法了!” 艾拉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往前厅走。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满足。不是吃饱了的那种满足,是另一种。她今天早上的计划只完成了一半,但效果比她预想的好了三倍。她本来以为主人会假装不知道,没想到主人直接问了。不仅问了,还笑了,还说了“高兴就好”。】 【备注:她在想一个问题。明天早上,要不要比今天更早醒?想了很久,答案是:要。但她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她的学习进度很快,但教材不够用了。】 【备注2:教材不够用?这些天的教材可太多……】 第117章 药 三人很快到了前厅。 此刻正门还没开,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抱怨等了太久,还有人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昨天舔到“精灵脚”之后的奇妙感受。 “我跟你们说,我这膝盖疼了三年了,昨天舔了一口,今天早上起来一点都不疼了!” “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狗!我舔的时候那脚还是隐身的,你们舔的时候都现出来了,效果肯定不一样。” “那你赚大了啊。” “那可不。” 维恩站在门后面,听完沉默了。 这人不干异世界传销可惜了。 另一边,薇拉早就准备好了维恩吩咐打好的井水。她站在前厅角落里,面前是一口大缸,缸口比她两个腰围还粗,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旁边地上摞着一叠粗陶碗,是托马森从厨房搬过来的,碗沿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 维恩走到大缸前,挽起袖子。 水元素从掌心渗出来,无色无味,肉眼看不见,但水面开始微微颤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碰到缸壁又折回来,和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 薇拉站在旁边呆呆看着。 “大人,这就……精灵药水?” “不然呢?”维恩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真以为存在什么精灵吗?” 薇拉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盯着那口大缸里的水,水面还在微微颤动,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 维恩从柜子里摸出两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大缸里。一瓶子淡黄色的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另一瓶子是深褐色的液体,倒进去的时候散发出一股苦艾草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蜂蜜的甜。 “主人,那是什么?” 艾玛忍不住问了一句。 “提神的。喝了能让胸口发暖,小病小痛也能压一压。”维恩把空瓷瓶放在一边,“不是治病的药,但喝下去身上舒服,他们就信了。” “薇拉。” “啊?”薇拉抬起头,眼神有点飘。 “开门。” 薇拉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阳光涌进来。 人群也涌进来。 不是那种疯狂的涌,是那种想疯又不敢疯的涌。最前面几个人脚步很快,但走到维恩面前时又慢下来了,像是在一个神父面前保持体面比抢药水更重要。 “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药水好了吗?” “我排了第一个!我先来!” 维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了。 他站在大缸旁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薇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木瓢,姿势端正得像在端圣餐。 “药水已经准备好了。”维恩的声音不大,但前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人一碗,每碗十铜币。” 到不是维恩缺那点钱。 有的时候教会的威严是要立起来的,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人心也是一样。 十个铜板一碗水,买的是规矩。 规矩立住了,以后教堂说的话才有人听。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 “十铜板?不是说了免费吗?” “对啊,昨天在广场上说的,免费分发给镇上的人,怎么今天就变成十铜板了?” “主教大人,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窃窃私语从前厅门口往里面蔓延。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十句八句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人群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最前面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胸脯挺得老高,嗓门也大。 “主教大人,您这就不对了!” 维恩看着他。 “哪里不对?” “您昨天在广场上亲口说的,精灵药水免费分发给镇上的人。全镇的人都听见了!您不能赖账啊!” “就是就是!” “我们排了一早上了!” “不能说话不算话!” 维恩等他们吵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说过免费吗?”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维恩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 “难道各位不愿意支持女神的教堂?” 人群又安静了。 这句话比“我没说过免费”管用多了。支持女神,谁敢说不支持?不支持女神,那就是异端。异端在维金斯王国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有数。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维恩主教说得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独腿男人拄着拐杖从后面走过来。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拐杖是木头的,手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拐杖点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肯·安德森·寒霜镇居民】 【身份:杂货铺老板,兼业余木匠。】 【过往:年轻时被蛇咬伤,一咬牙把腿砍了,结果发现蛇无毒,并且砍错了腿。好腿砍了,坏腿还在。后来坏腿也治好了,但只剩一条腿了。】 【备注:他的老婆是肉食女人,喜欢主导,肯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玩具。但肯不在乎。他觉得能被老婆当玩具,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肯把拐杖夹在腋下,从腰间摸出十枚铜板,一枚一枚数清楚,放在薇拉端着的木托盘里。 “一碗药水。” 薇拉看了维恩一眼。维恩点了点头。薇拉拿起木瓢,从大缸里舀出一碗水,双手递过去。 肯接过来,端稳了,仰头一口喝完。他把碗放回托盘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面朝人群。 “维恩主教说的对,他并没有说过免费,况且十个铜币也不是多大的钱。” 肯站在原地,拐杖夹在腋下,碗已经放回去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喷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 血溅在前厅的石板地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啊!!!”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血!他吐血了!” “药水有毒!” “我就说嘛,精灵的东西不能乱喝!” “主教大人害人了!” 第118章 药没问题 肯弯腰又咳了两声。 他手撑着拐杖,身体在微微发抖。 人群已经退开了一圈,最前面几个人甚至捂住了嘴,像是怕自己也跟着吐血。 “主教大人!这药水到底能不能喝?” “肯他是不是中毒了?” “快叫医师!” 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抬起头说道 ““我没事,你们在吵什么?” 络腮胡子站在三步之外,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都吐血了!还没事?!” “吐完了舒服多了。”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血是黑的,不是红的。” 肯看向所有人,他大声道。 “是精灵水把我的毒血逼出来了,这是神药!这是真正的精灵药水!” 肯又扔了十枚铜钱。 “再来一碗!” 人群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像决堤一样涌上来。 “我买!我买!” “我也买!我也买!”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铜板落在木托盘里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下冰雹。薇拉手忙脚乱地舀水,一碗接一碗,手臂都快甩脱臼了。 艾玛站在旁边帮忙收碗,碗摞得比她下巴还高,摇摇晃晃的,艾拉赶紧过去帮她扶着。 络腮胡子挤在最前面,把一把铜板拍在托盘上,叮叮当当滚了好几个,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拍上去。 “一碗!给我一碗!” 薇拉舀了一碗水递过去。络腮胡子接过来,端到嘴边,犹豫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黑血,又看了一眼碗里清澈透明的水,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一口闷了。 他端着碗,站在原地等了两息。 没吐血。 又等了两息。 胸口开始发热,不是烧心的那种热,是暖的,像冬天抱了个手炉,从胸口往四肢扩散。 “神了。”络腮胡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维恩,“真的神了!我这胸口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他把碗放回托盘上,转过身朝人群喊了一声。 “真的有用!不是假的!” 人群更疯了。 不到一个小时。 大缸见底了。 最后一碗水舀出来的时候,薇拉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端瓢的手在发抖,瓢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托盘上,和铜板混在一起。 “没……没了。”薇拉的声音沙哑。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这么快就没了?” “我才刚排上!” “主教大人,明天还有吗?” 维恩站在大缸旁边面带微笑。 “明天还有。”他说,“明天早晨,限量供应,直到精灵药水用完为止。” “明天还有?” “恩。”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走的时候还在议论,有人摸着胸口说暖,有人砸着嘴回味,有人说这水比酒好喝,有人说这是他一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络腮胡子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托盘上。 是一枚银币。 “主教大人,明天的份,我先定了。” 维恩看了他一眼。 “不预定,先到先得。”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前厅安静下来。 薇拉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煮软的面条。托马森蹲在地上数铜板,十个一堆,十个一堆,数得满头大汗。 “大人,今天收了……”他数了半天,“好多。” 维恩笑了一下。 “数清楚,记在账上。” “好嘞。” 艾玛蹲在托马森旁边,帮他数铜板,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来,再乱,再来。艾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等着记录。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维恩·寒霜镇声望】 【当前声望:尊敬。】 【提升幅度:从“友善”提升至“尊敬”。原因:精灵药水事件。你在一天之内让全镇的人相信了两件事:第一,你手里有精灵;第二,你愿意把精灵拿出来分给大家。虽然他们分到的只是加了料的井水,但效果是一样的。】 【备注:你的信息正在被传递。今日来买药水的人群中,有一位圣希尔德大教会的游商信徒。他叫马斯,常年往返于康德和维金斯之间,贩卖圣像、经卷和各类宗教用品,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卖迷药。他喝了你的药水,评价很高。】 【备注2:他女儿也喝了你的药水,被你的容貌深深吸引。她在教堂外偷看你。她的内心:那个神父长得也太犯规了吧,好想……】 维恩的目光停在“犯规”两个字上。 这个评价倒是新鲜。 以前有人说他好看,用的是“英俊”“帅气”“像天使”,第一次有人用“犯规”。 马斯从煎饼摊另一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一碗递给他女儿。 “贝蒂,你的牛奶。” 贝蒂把煎饼从脸上拿下来,接过牛奶,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又往教堂那边飘。 “父亲。” “嗯。” “那个神父,他结婚了没有?” 马斯的豆浆碗差点没端稳。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嘛。” 马斯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 维恩金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光晕,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神父,更像一幅挂在教堂墙壁上的圣像画。 马斯叹了口气。 “他是神父,神父不能结婚。” 贝蒂的嘴瘪了一下。 “维金斯王国的神父可以结婚。” 马斯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反驳,但发现女儿说的是对的。维金斯教会不归圣希尔德管,神父可以结婚,可以生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正常人的日子。 “那你也不能……”马斯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不能什么?” “不能……看见好看的就动心。” 贝蒂咬了一口煎饼,嚼得很慢。 “我没有动心。” “那你问人家结没结婚?” “我就是好奇。”贝蒂把煎饼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父亲,你不是说圣希尔德大教会最近在维金斯招人吗?你觉得他符合条件吗?” 马斯看了女儿一眼,瞬间质疑道。 “你想让他参加圣礼?想都别想。” 贝蒂的脸腾地红了。 “哪有!” “你脸上写着呢。”马斯把豆浆碗放在煎饼摊的边沿上,“贝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看到帅气的男人就想着参加他的圣礼。” 贝蒂低下头,咬了一口煎饼。 “我就是觉得他挺不错的……” “那你也不能害了人家。” 说着马斯带着女儿离去…… 第119章 圣希尔德的教化 圣希尔德大教会。 南大陆最古老、最正统的教会,大神殿的源头,所有教会的母亲。她的规矩写在一块三千年不曾更换的石板上:神职人员不得婚配,不得生育,不得与异性有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 但人总有欲望。 圣希尔德的老主教们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堵不如疏。 于是有了“圣礼”。 每个加入圣希尔德的男性,在正式成为神职人员之前,都必须经过这道仪式。七天七夜,涂上秘药,关进一间铺满软垫的房间。 他们用的不是疼痛,是快感,让人发疯的快感,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七天七夜。 秘药不是毒药,那种快乐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把人从头到脚淹没。 到了第五天,大多数人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他们躺在地上,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笑,有的人会不停地喊妈妈,有人会不停地喊女神。 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了。 七天之后,身体还在,欲望没了。 有的圣礼人数 那些女性徒,她们是自由的。她们可以加入,可以离开,可以选人,可以旁观。没有人强迫她们,没有人引诱她们,一切都是自愿的。 但有的东西,重复到了一定的地步,就会演变成为了噩梦…… 这就是圣希尔德的手段。 下午的教堂很安静。 艾玛和艾拉被薇拉带出去买东西了,莉莉安去了魔女教团,托马森也识趣离开。 梅菲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推开诊疗室的门,卡莎跟在她后面。 维恩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经卷,翻到中间某一页,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信徒来忏悔。 “来了?” “嗯。”梅菲尔的声音很轻。 “门关好。” 卡莎转身把门关上,顺手插上了门闩。木闩滑进槽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梅菲尔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维恩放下经卷,站起来。 “开始吧。” 梅菲尔走到诊疗床边,手指搭在领口,她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像在做一件排练过很多遍的事。 卡莎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梅菲尔的手指上,又移到维恩脸上。 “维恩大人。” “嗯。” “我需要做什么?”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卡莎嘿嘿笑了。 “维恩大人,上次我说的那个,要不要试试看……” “不行,坚决不行!” “我是守护尸,不吃东西的…” “那也不行!” 诊疗室的门关了好长时间。 鬼哭狼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词是说得过去的,毕竟卡莎本就是从死亡之地回来的人,但实际上来说,也没那么难听。 一个半小时后。 诊疗室的门终于开了。 维恩轻松的对身后两人说。 “你们先去洗澡吧!” 他决定大扫除,特别是诊疗室。 两小只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艾玛左手提着一包糖果,右手拎着一条腊肉,嘴里还叼着一块饴糖,腮帮子鼓鼓的。艾拉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包,里面是给维恩买的袜子,羊毛的,冬天穿。 薇拉走在最后,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土豆、两根萝卜、一把葱,还有一块猪板油。 “姐姐。” “嗯。” “你说主人是怎么给梅菲尔治疗的?” 艾拉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魔法治疗。” “我知道是魔法治疗。”艾玛把嘴里的饴糖咬碎,咽下去,“我是问,怎么治的。用什么手法,什么方式,什么步骤。” 艾拉的耳朵红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 “好奇嘛。”艾玛把糖纸塞进袖子里,“镇上那些女人每次都一个样,你说主人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 艾拉没回答。 她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些。 她想到了今天早上。 想到了自己做的事。 她的脸红了。 薇拉走在最后面,听着两小只的对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到了!”艾玛加快了脚步,推开教堂的后门,穿过走廊,往诊疗室的方向跑。 诊疗室的门开着。 维恩正站在里面。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诊疗床的床沿。床单已经换过了,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掖进了床垫下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合的气味。 艾玛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主人!” 维恩抬起头。 “回来了?” “嗯!”艾玛举了举手里的纸包,“薇拉带我们去买了糖果!还有蜜饯!还有果脯!” “买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都是给主人买的。”艾玛走进诊疗室,在床边站定,歪着头打量那张床,“主人,你在干什么?” “大扫除。” “为什么大扫除?” “因为脏了。” 艾玛低下头看维恩手里那块已经擦成灰色的抹布。 “梅菲尔不是治疗吗?为什么会弄脏?” 维恩顿了顿解释道。 “有污渍,所以打扫一下。” 艾玛点了点。 “主人。” “嗯。” “梅菲尔呢?” “去洗澡了。” “卡莎呢?” “也去洗澡了。” 就在这时面板浮现了出来。 【寒霜镇·北门方向·实时画面】 【艾斯·威尔福·当前状态:回城途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在野外露营了三天。头发乱了,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很好。好得不像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倒像是一个刚度完蜜月回来的人。】 【同行人员:莱昂·圣骑士。跟在艾斯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穿着艾斯的备用衣服,大了一号。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走路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像刚骑了三天三夜的马,虽然实际上他躺了三天三夜。】 【备注: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三天前,艾斯是“下药绑匪”,莱昂是“被绑肉票”。现在艾斯是“领路的”,莱昂是“跟着的”。具体是什么关系,艾斯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他甚至有点喜欢。】 【备注2:莱昂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要不要回康德去救同伴?想了很久,答案是:要。但不是现在。】 第120章 震惊,逃离 时间来到了晚上。 艾斯推开家门时,威尔福正坐前厅。 手边放着一碗参汤,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不想回忆的事情之后的不好。 “父亲。”艾斯站在门口。 威尔福抬起头,目光落在艾斯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艾斯身后那个人身上。 莱昂站在门槛外面,半个身子还在阴影里。他穿着艾斯的备用衣服,大了一号,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锁骨。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左腿微微弯着,不敢吃劲。 “你怎么回来了?” 威尔福的声音不带感情。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艾斯往里走了一步。 瑟琳从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艾斯,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艾斯?你回来了?” “母亲。” 瑟琳走到艾斯面前。 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黑了。胡子也没刮。” “在外面不方便。”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艾斯想了想。 “野果。” 瑟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野果?你就吃野果?” “还有烤鱼。” 瑟琳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复杂。 她转头目光落在莱昂身上。 “这位是?” 艾斯侧了侧身。 “母亲,这是莱昂,我的朋友。” 莱昂从门槛外面跨进来,微微欠身。 “伯父,伯母。我叫莱昂,是王都的圣骑士。” 威尔福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圣骑士?” “是。”莱昂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们的小队奉命前来寒霜镇执行任务,但在途中遭遇了袭击。队伍被打散了,我……和同伴失散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需要镇长的帮助。” 威尔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莱昂脸上停了很久。 “什么任务?” 莱昂犹豫了一瞬。 “抓捕维恩主教。” 前厅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场。 威尔福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一动不动。瑟琳端水果盘的手僵在半空中,盘子里最后一块苹果滚到了桌面上,没人去捡。 威尔福再次确认道。 “你是来抓维恩主教的?” “是。”莱昂点头。 威尔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来人。” 门外的护卫推门进来。 “老爷。” “把人给我抓起来。”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莱昂。 莱昂的脸色变了。 “伯父,您这是……” “谁是你伯父?”威尔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个王都来的圣骑士,跑到我寒霜镇来,要抓我们的主教?你当我这个镇长是死的?” 莱昂往后退了半步,左腿吃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伯父……不,镇长大人,我是圣骑士,奉教廷之命……” “教廷?”威尔福打断他。 “教廷管不到寒霜镇。” 两个护卫已经走到莱昂身边,一左一右,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瑟琳也嗔怒的看向艾斯。 “艾斯,你怎么把这种人带回来?” “母亲,莱昂他……” “他是来抓维恩主教的。”瑟琳盯着莱昂,目光像刀子,“维恩主教是什么人?是救了你父亲的人,是给全镇人治病的人,他还给我……”她停住了,“总之,你带这种人回来,是想害我们全家吗?” “镇长大人。”莱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不明白。维恩是教廷要的人,您作为镇长,应该配合教廷……” “配合?”威尔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知道维恩主教救了我几次吗?” 莱昂摇头。 “两次。”威尔福伸出三根手指,“两天之内,整整救了我两次。” 莱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知道他救了镇上多少人吗?”威尔福继续说,“你知道他给多少人治过病、驱过魔、分过药水?你知道在你来之前,他在寒霜镇做了什么,教廷又做了什么吗?” 莱昂没说话。 威尔福转过身,背对着他。 “把他关起来。” “镇长大人!”莱昂的声音终于急了,“我是圣骑士,您无权关押我!” 威尔福回过头。 “在寒霜镇,我有权关押任何人。” 艾斯的声音在前厅炸开了。 “都住手!” 两个护卫架着莱昂的胳膊,回头看他。威尔福和瑟琳,也疑惑的看向了他。 艾斯往前迈了两步,挡在莱昂面前。 “父亲,母亲,你们不能抓他。” 威尔福看着他。 “为什么?”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说话。 “他……她……” “他什么?”威尔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艾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从胸腔里顶了出来。 “他怀上了我的孩子!” 前厅彻底安静。 “什么!” …… 魔女教团。 大厅里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地图,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在地图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克里斯蒂娜站在长桌一头,红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根木棍,棍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寒霜镇。 “再过六个月,就是千年难遇的紫日。” 大厅每个人神情严肃。 “到那天,这里会爆发最大的魔潮。不是往年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能把这地方从地图上抹掉的魔潮。” 没人说话。 “未来这里会成为焦土。”克里斯蒂娜把木棍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所以,第五个月,我们很可能就要离开。” 蒂露露坐在角落里,手指绞着裙摆。 “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那我们……去哪儿?” 克里斯蒂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卷旧羊皮纸,展开,铺在地图旁边。那上面画着南大陆的全貌,山川河流城镇要塞,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的叉最多,遍布整张地图,像一片红色的疹子。 “南大陆的魔女教派,曾经遭受到圣希尔德的毁灭性打击。” 她点在几个红色叉最密集的区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原本都有我们教派的据点。现在全没了。圣希尔德对魔女教派的围剿,比你们想象的更严厉。不是抓,不是关,是杀。抓到就杀,没有审判,没有关押,当场处决。” “那北大陆呢?” “也不行……” 第121章 原由 月亮升到窗框中间时 艾玛艾拉准时出现在了床边。 “主人!” 艾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我又来了”的理直气壮。她把枕头往床上一扔,爬上去,在靠墙的位置躺好,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维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经卷。 “今天倒是挺早。” “那当然。”艾玛在被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主人答应过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 艾拉站在床边,把枕头放在维恩旁边,动作很轻。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躺下来,她里维恩近了些。。 维恩吹了灯。 艾玛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她的身体往维恩那边拱,脑袋抵在他胳膊上,一条腿搭上他的小腿,一只胳膊横过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树懒挂在了树干上。 维恩低头看了一眼。 “艾玛。”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你压到我了。” “没压到。”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没过多久,她睡着了。 艾拉也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被子在翻身微微动……维恩会以为艾拉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面板浮现了出来。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有点困】 【备注:她今天早上尝到了甜头,现在想再尝一口,从自我角度来说。但维恩醒着,她不太敢明显。】 【备注2: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翻身,把脸埋进主人怀里,主人会不会像早上一样抱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会。但她没有翻身,因为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旦贴上去,她就不想下来了。而且现在也不适合。】 维恩看完面板,偏过头看了艾拉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呼吸比刚才更乱了一些。 他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偏了一点。 然而维恩很快看到了炸裂信息。 【威尔福宅邸·前厅·实时画面】 【艾斯·威尔福·当前状态:站在前厅中央,挡在莱昂面前,面对父母。他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颗鸡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莱昂·当前状态: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被抓,是因为艾斯刚才说的那句话,太人羞耻了。不过是事实】 【备注: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转折。三天前,艾斯还是个离家出走的迷惘青年。三天后,他带着一个“怀了他孩子”的圣骑士回来了。威尔福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究竟是哪一个魔鬼,抢占了我儿子的躯体】 【另:莱昂变女人的时间:每天晚上。太阳一落山,他的身体就开始变化。骨骼缩小,喉结消失,胸部隆起,声音变细。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一刻钟。天亮之后恢复原状。女巫的诅咒,精确得像钟表。莱昂此刻已经转变成女人。】 维恩看着面板上那几行字,彻底无语。 他放下经卷,靠在床头。 怀孕。 圣骑士。 男的。 这几个词是怎么拼在一起的? 维恩实在搞不懂。 维恩闭上眼睛,但面板没有消失,又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补充信息:莱昂确实怀孕了。不是在寒霜镇怀的,是在回来的路上。艾斯和莱昂在回程途中经过了一片黑森林,在林间小道上遇到一个老妇人。她穿着黑色斗篷,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脸上布满了皱纹。老妇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莱昂身上有恶魔的气息,要替他“净化”。艾斯拒绝了。但老妇人没有离开,她盯着莱昂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既然你不让我净化,那就让别的什么东西来净化吧。”说完就消失了。当天晚上,莱昂开始呕吐。第二天早上,他的肚子大了一圈。】 【备注:女巫。不是魔女。魔女是天生觉醒的魔法宠儿,女巫是后天修炼法术的人类。魔女的力量来自血脉,女巫的力量来自知识。魔女教派和女巫团体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偶尔合作,偶尔冲突,大多数时候各走各的路。女巫的法术千奇百怪,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有的能让人怀孕,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 镇长府邸的前厅灯火通明。 威尔福坐在主位上,手指捏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瑟琳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攥着手帕,手帕已经被捏成一团。 两个护卫架着莱昂站在中间,莱昂的脸色在烛光里忽明忽暗。此刻,他已经彻底变成了女人的轮廓,下颌线柔了,颧骨低了,连睫毛都长了一截。 艾斯被另外两个家仆按在旁边的柱子旁,胳膊被反拧着,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喘着粗气喊了一声:“父亲!您不能关他!” 威尔福没理他。 他的目光钉在莱昂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最后停在她小腹的位置,那里微微隆起,把艾斯的备用衬衫撑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威尔福站起来,走到莱昂面前。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莱昂的嘴唇动了一下。 “白天是男人,晚上是女人。” “那孩子呢?孩子算谁的?” 莱昂没回答。 威尔福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他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口气,开口道。 “看来,只能去找维恩主教了。” 瑟琳的手帕在指尖绞了一圈。 “现在?” “明天吧!” 威尔福朝下面的人挥了挥手。 “都带下去吧!” 紧接着,艾斯和莱昂被带了下去。 威尔福看了一眼瑟琳说道。 “我们两个单独谈谈吧!” 两人穿过走廊。 很快,书房的门关上了。 威尔法背对着瑟琳,开门见山。 “瑟琳,我尊敬的妻子。你知道的在我眼里,你不是一个让我产生激情的女人……” 第122章 威尔福的牛牛启程 瑟琳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太安静了,太规矩了,太……”威尔福顿了一下,“太平淡了。” 瑟琳终于正眼看向威尔福。 “所以你的意思是?” 威尔福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他直白的继续说道。 “维恩主教是我的恩人。” 瑟琳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救了我两次。”威尔福说,“第一次,在玫瑰院,全镇的人都看见我光着屁股挂在窗户上。是他把我救下来的,还编了个恶魔附身的故事,让全镇的人认为我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 “第二次,在坟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醒来的时候绑在中央广场。托马森说是维恩主教把我从广场拯救出来的。” “维恩主教救了我两次。”威尔福走到她面前,“一天之内,两次。这个人情,我还不清。”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瑟琳抬起头。 “什么忙?” “跟维恩主教搞好关系。” 瑟琳的疑惑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多去教堂走走,多跟维恩主教说说话,多请他帮帮忙。” 他停了一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瑟琳沉默了几息。 “我明白。” 威尔福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 “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瑟琳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息。 “好。”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瑟琳扶着墙走了几步,停下来,把后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 威尔福让她去“搞好关系”。 这话说得体面,说得委婉,说得滴水不漏。但她听懂了。她嫁进威尔福家十五年,听过无数的命令、指示、安排,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让她听完之后心跳加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维恩的脸,金色的头发,温和的目光,那双按在她额头上的手。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别的人。但她是谁?她是镇长夫人,是威尔福家族的女主人,是寒霜镇最体面的女人之一。她不能。至少不能让人知道。 但今晚,威尔福亲口说了。 “跟维恩主教搞好关系。” 这不是默许。 这是委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肩上,脚上套着一双软底拖鞋。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应该是出来倒水喝的,路过书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母亲?” 瑟琳从墙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迅速调整了一下,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变成了一个母亲该有的温和。 “苏菲?你怎么还没睡?” “渴了,出来倒杯水。”苏菲端着杯子走近了几步,目光在瑟琳脸上停了一瞬,“母亲,您怎么在这儿?” “跟你父亲说了几句话。” “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瑟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吗?可能是走廊里太闷了。” 苏菲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往书房的门上飘了飘。 “父亲在里面?” “嗯。”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瑟琳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菲把杯子抱在胸前。 “我刚才看见哥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说是圣骑士。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脸色不太好,走路也不利索。” 她的声音低下去。 “母亲,哥哥是不是闯祸了?” 瑟琳沉默了一息。 “没有。” “那他带回来的那个人……” “是你哥哥的朋友。” 苏菲的嘴瘪了一下。 “朋友?什么朋友需要带回家来住?而且那个人看哥哥的眼神……”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太对。” 瑟琳没接话。 她伸手在苏菲肩上拍了拍。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去睡吧。” 苏菲站在原地没动。 “母亲。” “嗯。” “我刚才路过前厅的时候,听见哥哥喊了一声。” “喊什么?” 苏菲的声音更低了。 “他喊‘他怀上了我的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瑟琳的手从苏菲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苏菲抬起头,看着瑟琳的眼睛,“母亲,哥哥是不是疯了?那个人是男的。男的怎么能怀孕?而且他就算是女的,也不该……” “苏菲。”瑟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来,“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苏菲看了看母亲继续道。 “母亲,那个…我喜欢维恩主教。” 瑟琳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要和他告白。”苏菲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听说维金斯的神父能够结婚。我去教堂打听过了,维恩主教还没有婚配。母亲,我想……” “不行。” 瑟琳打断了她。 苏菲愣了一下。 “为什么?” 瑟琳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不能告诉苏菲真正的原因,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也想要”,更不能告诉她“因为我和你父亲商量好了要跟他搞好关系”。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维恩的能力,你也知道。” 苏菲点头。 “他能治病,能驱魔,能让全镇的人相信精灵药水是真的。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身边会缺少女人吗?” 苏菲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身边有女人。”瑟琳的语气缓下来,“我是说,他和魔女教团有着较深的瓜葛。你知道魔女教团是什么地方吗?” 苏菲摇头。 “那是一群被诅咒的女人。她们的力量来自血脉,来自诅咒,来自那些连女神都不愿提及的东西。维恩主教和她们走得近,不是因为他喜欢她们,是因为他能帮她们。他帮她们压制诅咒,她们帮他维持寒霜镇的稳定。这是交易,不是感情。” 她顿了顿。 “但如果谁单独占有了他,占有的那个人就会成为眼中钉。魔女教团不会放过她,镇上的女人不会放过她,甚至连教廷那边都会注意到她。到那时候,她就会处于很危险的境地。” 苏菲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可是……” “没有可是。”瑟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苏菲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柔,“苏菲,你还小。你才十七。你说你喜欢维恩主教,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他能治病?还是喜欢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 苏菲没说话。 “那不是喜欢。”瑟琳把手收回来,“那是崇拜。崇拜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崇拜是远远地看着,觉得他好,觉得他完美,觉得他像天上的星星。喜欢是想走近他,想了解他,想和他一起过日子。” 她看着苏菲的眼睛。 “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喜欢?” 苏菲的眼眶红了。 “母亲……” 瑟琳的拇指在她脸颊蹭了一下。 “维恩主教这样的人,不属于某一个人。他的能力、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决定了他只能属于群众,属于女神。” 苏菲听后直发愣,感觉自己的母亲说的好有道理,完全找不到任何角度反驳。 “好了。”瑟琳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教堂早祷。” 第123章 早晨讯息 天还没亮透。 维恩站在井边刷牙,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晨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厨房里烤面包的香气。 面板弹了出来。 【威尔福宅邸·昨夜·对话后续】 【威尔福与瑟琳的谈话,比表面更深。他说的“搞好关系”不是客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他欠你的人情太大,大到他还不起。既然还不起,那就换一种方式。让妻子去搞好关系,在他眼里不是牺牲,是投资。】 【备注:威尔福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查尔曼举办的面具交流会。那场交流会的主题是“婚姻与婚姻之外的探索”。查尔曼的思想在维金斯王国算得上激进,他认为婚姻不应该成为束缚,夫妻双方都有权利在婚姻之外寻找各自的慰藉。威尔福当时觉得这观点太荒唐了。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被生活磨了二十年后。】 【备注2:威尔福已经记不得查尔曼了,但查尔曼的思想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觉得自己现在想通了,想得很通。他甚至有点期待,期待瑟琳和你之间会发生什么。这种期待让他兴奋。】 【备注3:威尔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维恩嘴里的水停了一瞬。 查尔曼。 面具交流会。 婚姻之外的探索。 维恩以为自己很了解查尔曼。 现在他发现,他还是过于片面了。 没想到这里还有查尔曼的故事。 查尔曼究竟什么样的人? 维恩开始对他的故事有点好奇了。 他舀了一瓢水,继续刷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水汽。 艾拉从浴室那边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但最上面那颗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淡粉色。 她走到维恩面前,站定。 “主人。” 声音比平时轻。 维恩把嘴里的水吐了,微微一笑。 “洗好了?” “嗯。” 艾拉低着头,嘴角弯着,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她的目光从地面移到维恩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我…不小心弄脏了头发。” 维恩看着她。 “嗯,洗洗好。” 艾拉的耳朵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维恩伸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艾拉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主人……” “嗯。” “我……” 她说不下去了。 维恩的手收回来。 “嗯,准备吃早饭吧。” “好。” 与此同时,艾玛从房间走了出来。 她头发还是乱的,一根呆毛从头顶翘起来,在晨风里晃了晃。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姐姐?” 艾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又洗澡了?”艾玛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你昨天不是刚洗过吗?怎么又洗了?” 艾拉的耳朵红了。 “早上头发……脏了点。” “脏了?”艾玛的目光落在她头上,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几缕贴在脸颊上,“睡了一晚而已,怎么会弄脏呢?” 艾拉张了张嘴。 “那个……就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玛盯着她看了两息,淡红色的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维恩。维恩正端着毛巾洗脸,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姐姐。”艾玛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你是不是……” “不是!”艾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下来,“没有,你别瞎想。” “我没说是什么呀。”艾玛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艾拉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 “我……我没紧张。” “你脸红了。” “没红。” “红了。” “没红。” 艾玛前凑了半步,都快贴到艾拉脸上了。 “姐姐,你身上好香。不只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主人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也抱着主人睡觉了?” 艾拉往后退了半步。 “你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鼻子好着呢。”艾玛叉着腰,仰着脸看艾拉,“姐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做了什么吗?” 艾拉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艾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她转过身,走到维恩面前,仰着脸看他。 “主人。” “嗯。” “姐姐是不是抱着你睡觉了?” 维恩放下水杯。 “应该没有。” “那她为什么大早上洗澡?为什么身上有你的味道?为什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维恩看着她。 “那应该就是有了……” “我就说嘛。”艾玛的嘴瘪了一下,“你们怎么又搞得神神秘秘的,总是让我猜呢?” 她顿了顿。 “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维恩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好好好,去洗脸,准备吃饭。” “哦。” 她说完,啪嗒啪嗒地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艾拉站在原地,脸很红。 “主人……” “嗯。” “妹妹她……” 维恩走到她面前。 “她会长大的。” “嗯,会的。” 艾拉沉默了一息。 “主人。” “嗯。” “等她长大了……您会告诉她吗?” 维恩看着她。 “告诉她什么?” 艾拉的嘴唇动了两下。 “告诉她我……”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揉了揉她头发。 “只是枕头落了灰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艾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主人。” “嗯。” “我很高兴。” 维恩点了点头。 “高兴就好。” 艾拉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转过身,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艾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维恩站在井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面板再次亮起。 【魔女教团·艾米莉·今早动态】 【状态:已放弃原定计划。】 【原计划:通过暗影跳跃能力,从自己的房间直接跳到维恩房间的阴影中。具体执行方案:趁天没亮,你还没醒,完成传送。她研究了暗影跳跃的变体用法,例如……她甚至提前含了一口薄荷水。】 【实际:影子告诉她,今早没位置。艾米丽通过影子看了场微电影,她感到了无比的震惊。没想到当初的教团猜测是真的。但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备注:艾米莉决定缓缓。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时机不对。她在等一个某人不在的早晨,或者一个艾某人睡得更死的早晨,或者一个比她起得更早的早晨。】 【备注2:艾米丽认为自己中毒了,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她不甘心,她有强迫症,只要是自己想过的事情,一定要尝试尝试,无论过程如何。】 【备注3:今早艾米丽感恩了女神。】 第124章 义愤填膺 中午的时候。 威尔福亲自把莱昂带了出来。 从后门出来的,没走前街。 护卫一左一右的跟在莱昂身边,他的手腕上绑着麻绳,脸色很差,好像没有睡好。 威尔福走在前面,他也没睡好,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兴奋。那种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兴奋,比喝了十碗参汤还提神。他觉得昨晚自己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 艾斯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莱昂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镇长府邸到教堂,走大路不过一刻钟,但今天这条路走得格外慢。 不是因为不好走,是因为人太多。 消息不知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人群堵满了下山的路。 卖菜的放下菜筐,打铁的关了炉子,连翠莺街那几个白天睡觉的姑娘都披着外袍跑出来了。 人群从街道两边涌过来,越聚越多。 “就是他?” “对,就是他,来抓维恩主教的。” “王都来的?” “教廷的人。” “教廷?教廷管我们寒霜镇干什么?维恩主教招他们惹他们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答案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维恩主教来了之后,寒霜镇变了。教堂开门了,药水分了,连镇长被卡在妓院窗户上这种丢人的事,维恩主教都能编个恶魔附身的故事帮他圆回来。 这样的人,教廷要来抓? 凭什么? 莱昂低着头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愤怒。那种沉默的、压着的、随时可能爆出来的愤怒。 他当过圣骑士,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敬畏的、崇拜的、讨好的、害怕的。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这么多人,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那是看敌人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 但这些人不这么看。 在这些人眼里,他才是坏人。 “站住。”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莱昂的脚步停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你是来抓维恩主教的?你怎么那么坏?” 莱昂没说话。 老太太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 “我今年七十二了,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好人。维恩主教是其中一个。他给我孙子治过腿,没收我一个铜板。他给镇上的人分药水,十个铜板一碗,你说他图什么?图钱?十个铜板能买什么?图名?他来寒霜镇才多久?” 她顿了顿。 “你们教廷凭什么?派人来抓他。” 老太太的声音义愤填膺。 人群的嗡嗡声更大了。 “对凭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 “打死他!” “打死他!” …… 威尔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安静。 “各位。”威尔福的声音不大,但镇长当了这么多年,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莱昂骑士,我带他出来是见维恩主教的。怎么处理,交给维恩主教决定。”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 但还是有人在小声嘀咕。 “交给维恩主教?能行吗那万一维恩主教心软呢?” “就是,维恩主教对谁都好,万一把人放了怎么办?” “不能放!这种人不能放!” 威尔福没再理会。 他转过身,示意护卫继续走。 他怎么可能让人死在这儿? 如果莱昂真的能给艾斯生个孩子,哪怕是男的生不出来,只要能生,威尔福家族的血脉就能延续下去。在得知儿子本性后,这是他最后能够抱孙子的希望。 艾斯喜欢男人,这件事他已经认了。他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冲动,但那个年代没人敢说,憋着憋着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 艾斯不用憋。 但血脉不能断。 威尔福家族在寒霜镇扎根三代了,从他爷爷那辈开始,从一个小士兵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威尔福不能让这个姓氏断在自己手里。 艾斯走在莱昂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莱昂的后脑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威尔福将一切收进了眼里。那是他年轻时看露露的眼神,带着一种“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傻气。 威尔福把目光收回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要练个小号。 从娃娃抓起。 从小培养。 把所有的经验、教训、人脉、资源,全都砸在这个小号上。让他读书,让他习武,让他学会做人,让他不要像艾斯一样,二十几岁了还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没有小号。 他只有艾斯。 就像露露说的他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在创小号的能力了。 教堂到了。 维恩站在教堂门口。 他手里拿着经卷,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也早就知道来的是谁。 教堂门口,威尔斯迎上来。 “维恩主教……” “女神已经告诉我了一切。” 威尔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维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说。” 一行人走进教堂。 维恩在最前面的椅子坐下。 示意他们也坐。 莱昂站在中间,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但护卫还在他身后站着,没有退开。 维恩看向莱昂。 “莱昂,对吗?” 莱昂点头。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维恩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 莱昂没说话。 “因为你们一直以来违背了女神意愿。” 莱昂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他是圣骑士,从小受训,每天祈祷,每周忏悔,每年朝圣。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女神,比任何人都更遵守教规。但维恩说他们违背了女神的意愿。 “你们的行程,从离开奥德里安那天起,就注定了不会顺利。”维恩翻了一页经卷,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莱昂脸上,“你们先是遇到了人贩子。修拉莎,对吗?” 莱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修拉莎。 这个名字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就连他最亲近的艾斯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莱昂的声音发紧。 维恩又漫无目的翻了一页经卷。 “女神告诉我的。” “至于你们在营地里发生了什么……”维恩看向了莱昂,“女神也告诉我了。”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125章 傲慢恶魔塔娜尤 莱昂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白。 他在营地里的那些事,他拼命想忘记、拼命想埋藏、拼命想当作从没发生过。 没想到,维恩知道。 女神也知道。 维恩语气平静。 “你在想,我是不是和人贩子一伙的,甚至在想,我是不是和那个女巫勾结了,对不对?” 莱昂的身体僵住了。 他刚才确实这么想了。 维恩继续说。 “这里距离康德边境一百二十里,人贩子的营地在枫叶林以北,距离寒霜镇更远。我每天要接待几十个病人,要分药水,要驱魔,要应付镇上的各种荒唐事。你觉得我有时间跑一百二十里路去和一个人贩子勾结?” 莱昂没说话。 “况且,我一个神父,和人贩子勾结图什么?图她那几个金币?图她那几个手下?还是图她那个破营地?” 维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莱昂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莱昂觉得自己在被他俯视。 “你在营地里的那些事,不是人贩子告诉我的,不是女巫告诉我的,不是任何人告诉我的。” 维恩看着他。 “是女神告诉我的。女神无所不知。你做的每一件事,你心里想的每一个念头,你以为藏得很好、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那些东西,女神全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包括你表姐的事。” 莱昂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那种抖。 表姐。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以为那只是十年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人会在意,没人会记得。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那年,夏天,你去你姨母家。表姐比你大八岁。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喜欢和她玩,觉得和她在一起很开心。但你不知道那种开心是什么。你只知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维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莱昂心口上。 “她让你喝水就喝水,让你躺下就躺下。她让你别告诉任何人,你就闭嘴了。你以为那是游戏。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莱昂的眼泪掉下来了。 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从那之后,你就变了。你不喜欢和女孩子玩了。不是不喜欢,是害怕。你怕她们靠近你,怕她们碰你,怕她们对你说那些你听不懂但会让你害怕的话。你开始喜欢男人。不是因为你天生喜欢男人,是因为你被教会了害怕女人。” 维恩伸出手,按在莱昂头顶。 “孩子,女神怜悯你。” 莱昂的哭声从压抑变成了释放。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座终于决了堤的坝。 艾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抬起来,想落在莱昂肩上,又缩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威尔福,威尔福也在看他,父子俩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维恩的手还按在莱昂头顶。 水元素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莱昂的头发往下淌。不是治疗,是安抚。 莱昂哭了很久。 久到威尔福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边屁股挪到右边屁股。 终于,莱昂的哭声小了。 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偶尔的、一下一下的吸气。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主教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 “嗯。” “女神……真的知道吗?” “知道。” “那女神……为什么不阻止?” 维恩沉默了一息。 “女神给每个人自由。自由地选择,自由地犯错,自由地受伤。她不阻止,是因为阻止了,你就不会长大。” 他收回手。 “但她一直在看。你受的每一次伤,流的每一滴泪,她都知道。她把这些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她会还给你的。”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她……还在吗?” “还在。” 莱昂跪在地上,额头抵在石板上。 “主教大人。”莱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愿意向女神赎罪。” 维恩看着他。 “不必。” “女神不需要你赎罪。”维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女神只需要好好活着。” 威尔福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的看着维恩维恩说道。 “主教大人。” 维恩转过头。 “嗯。” “那他肚子里的……”威尔福的声音有点干,“那到底是不是孩子?” 维恩看向了莱昂。 面板浮了出来。 【莱昂·诅咒详情】 【女巫嫁接·深渊胚胎】 【胚胎:塔娜尤·傲慢恶魔】 【当前状态:正在孕育中。莱昂目前还能站着,是因为恶魔不想让他死得太快。死了就没意思了,恶魔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容器来体验“出生”这件事。】 【备注:女巫是塔娜尤的信徒。她目的是给傲慢恶魔找一个合适的身体。莱昂的体质特殊,阳刚中带着阴柔,肌肉密度高,激素水平特殊,是最适合承接恶魔诞生的容器。】 【备注2:胚胎只有晚上才会显现。白天莱昂的男性体征压制了恶魔的活性,到了晚上,身体转化为女性,恶魔就开始活跃。这不是巧合,是恶魔的选择。女性身体更适合孕育,恶魔比任何人都懂生理结构。】 【另:不要招惹傲慢,傲慢会记仇。】 维恩收回手。 “是孩子。” 威尔福松了口气。 “但也不是孩子。” 威尔福的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了。 “什么意思?” 艾斯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维恩转过身,看着艾斯。 “人类之胎,恶魔之魂。” 莱昂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艾斯站在旁边,他的神情焦急。 “能治吗?” 维恩看着他。 “不能。” 前厅安静了一息。 艾斯彻底急了。 “什么叫不能?您能驱魔,能治病,恶魔怎么就不能治了?”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经卷,翻到其中一页,念了一段。 “凡恶魔入体者,不可强逐。强逐则人亡,恶魔不死。” 他合上经卷,看向莱昂。 “相信他也看过圣典。圣典有很多关于恶魔诞生的记载。一般宿主不会死,还会得到相应的回馈。倘若强行打胎,只会死。” 艾斯的嘴唇在发抖。 “那……那就这么等着?等他生出来?等他被恶魔吃掉?” 维恩看着他。 “圣典没说宿主会被吃掉。” “那说什么?” “说恶魔会选择宿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需要。恶魔需要人类的躯壳才能降临人间,这是规则,连恶魔自己都改不了。作为交换,恶魔会给宿主一些东西。力量、寿命、财富,或者其他什么。” 他顿了顿。 “至于给什么,取决于恶魔的心情。” 艾斯转过头,看向莱昂。莱昂还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塌着,看不出表情。 “莱昂。”艾斯的声音很轻。 莱昂没动。 “莱昂,你听见了吗?” 莱昂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他看向维恩。 “主教大人。” “嗯。” “那个恶魔……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内容,孩子。” 第126章 解决问题 教堂前厅安静了一瞬。 威尔福指了指莱昂。 “那个…维恩主教,孩子是男是女?”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不对劲。 但他没办法不问。 这关系到威尔福家族的血脉,关系到他的孙子或者孙女,哪怕对方是恶魔,那也是希望。 艾玛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她歪着头,眼珠在威尔福脸上转了一圈。 “镇长大人。” “嗯?” “那肚子里的孩子跟您有关系吗?” 威尔福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个……那个他是入侵者。”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身为镇长,这是我应该关心的。” “哦。”艾玛点了点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抬起头,“那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吗?” 威尔福彻底语塞了。 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艾玛不依不饶。 “镇长大人。” “嗯……” “男人真的能生孩子吗?” 这回轮到莱昂尴尬了。 他跪在地上,脸本来就已经够白了,这会儿从白变成了红,他的目光往地上移,恨不得地板开条缝让他钻进去。 艾拉伸手拉了拉艾玛袖子。 “艾玛。” “嗯?”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艾拉支吾了半天,“这种事不是小孩该问的。” “我又不是小孩了。”艾玛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问的是正经问题。男人能不能生孩子,这是生理常识。薇拉说过,不懂就要问。” 艾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维恩尴尬地笑了笑。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威尔福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维恩先生,该如何处理莱昂?” 维恩把经卷合上,放在桌边。 “哪来就哪回去。如果让他继续留在教堂,女神会不高兴的。” 艾斯从旁边冲上来,挡在莱昂面前。 “父亲,他是我的同伴,我不能抛弃他不管。就由我来照顾他吧!” 莱昂跪在地上,头侧朝了一边。 “谁说了需要你照顾。” 艾斯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莱昂的脸。 “昂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莱昂的脸腾地红了。 威尔福的拳头攥紧了。 “正义之拳!” 一拳砸向艾斯。 艾斯捂着脸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双膝并拢斜坐着,姿态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他仰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父亲,你干嘛打我?~” 威尔福的拳头还在半空中抖。 “请不要在污染为父的三观。” 说着又要打下去。 莱昂从地上扑过来,挡在艾斯面前。 “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艾斯从后面探出头。 “昂昂……” 莱昂回过头。 “你别说话。” 莱昂仰着脸看着威尔福,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镇长大人,要打就打我吧。是我连累了艾斯,是我让威尔福家蒙羞,是我……” 威尔福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手慢慢放下来了。 “造孽啊!~” 另一边,维恩、艾玛、艾拉站成一排,三个人同时翻起了白眼。 艾玛的白眼翻得最彻底,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艾拉的白眼翻得最含蓄,只翻了一半就收回来了,但嘴角的抽搐出卖了她。 维恩的白眼翻得最体面,毕竟是神父,翻白眼也要翻出仪式感。 三双被污染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维恩拳头有点硬了。 在不请人走,他怕他真忍不住。 维恩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 “托马森!” 门被推开了,托马森探进半个脑袋。 “大人?” “送客。” 托马森愣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跪在地上的莱昂、蹲在旁边的艾斯、站在中间举着拳头的威尔福。 他什么都没问。 “好嘞。” 艾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维恩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维恩大人。” “嗯。” “那莱昂……就留在寒霜镇了?” 维恩看着他。 “留在寒霜镇可以,别往教堂带。” 艾斯点了点头。 “明白。” 艾斯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扶莱昂。莱昂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踉跄了两步,撞在一起,又迅速弹开。 托马森站在门口,嘴角微抽。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揍他俩。 “各位,请吧!” 威尔福走到教堂门口,停下,转过身。 “维恩主教。” “嗯。” “今天的事,多谢了。” 维恩点了点头。 “分内之事。” 威尔福还想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面的艾斯和莱昂,又看了一眼维恩身后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 威尔福转过身,走下台阶。经过艾斯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艾斯低着头,等威尔福走过去好几步,才拉着莱昂跟上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门。 托马森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看着维恩。 “大人。” “嗯。” “那些外面的信徒……该怎么说?” 维恩靠在椅背上,懒散道。 “就跟他们说,莱昂骑士在主教的教导下,诚心忏悔,改过自新。” 托马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 “就这。” “那……他们要是问莱昂来干什么的?” “你就说,他是来向女神请罪的。” “那……莱昂肚子里的……” 维恩看了他一眼。 托马森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明白了。” 他转身前还是疑惑道。 “大人。” “嗯。” “那个莱昂……真的诚心忏悔了?”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莱昂·忏悔状态】 【当前状态:半信半疑。他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信女神会原谅他。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自己原谅不了自己表姐。十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表姐。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是好梦。好梦比噩梦更可怕,因为醒来之后,他会觉得生活就是妓女。】 【备注:他需要的不是原谅,是放过。原谅是别人给的,放过是自己给的。他现在还做不到。】 维恩看完面板,把目光收回来。 “他会诚心的。” 托马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127章 第三次疗程 侧门后的园场内。 卡莎靠在墙上,梅菲尔站在她对面,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讨论。 “主人,守护尸会怀孕吗?” 梅菲尔沉默了片刻。 “看女神的心情。也说不定哪天女神同情你,就让你怀上了。” 卡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假的。”梅菲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死灵术的典籍里没有记载过守护尸怀孕的案例。你是行尸,身体是死的。拿什么怀?” 卡莎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水元素呢?维恩大人的水元素能让我有感觉,能让我的皮肤变好,能让我的头发变顺,说不定也能让我……” “不能。”梅菲尔打断她。 “我又没多多试过。” “不用试也知道。” “不多多试试怎么知道?” 梅菲尔深吸一口气。 “卡莎,你是一具尸体。” “尸体也是有梦想的。” 梅菲尔张了张嘴,发现跟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女人讲生理常识,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维恩推开了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梅菲尔和卡莎同时转过头,卡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翘起来。 “维恩大人。” “嗯。” “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然后卡莎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在维恩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 “维恩大人,治疗时间又到了。” 维恩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诊疗室走。经过前厅的时候,艾玛正蹲在地上数蚂蚁,艾拉坐在椅子上翻那本圣典简写本。薇拉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艾玛抬起头。 “主人,你去哪儿?” “诊疗室。” “去诊疗室干什么?” “给卡莎补充治疗。” 艾玛歪着头看了卡莎一眼。 “她不是昨天刚治过吗?” 卡莎面不改色。 “我得多治两次。” “哦。”艾玛低下头,继续数蚂蚁,数了两只又抬起头,“主人,我能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维恩想了想。 “因为治疗过程很枯燥,怕你无聊。”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 “我不怕无聊。” “你怕。” 艾玛盯着维恩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卡莎,又看了看梅菲尔。 “行吧。” 艾拉从椅子上站起来。 把圣典合上,抱在胸前。 “主人。” “嗯。” “我……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艾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耳朵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想带艾玛去魔女教团找莉莉安玩。” 维恩看着她。 “现在?” “嗯,现在。”艾拉的手指在圣典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薇拉也去。” 薇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 “啊?我?” “嗯。”艾拉转过头看她,“您不是说想去魔女教团看看吗?” 薇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确实说过想去魔女教团看看,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她一个厨娘,去魔女教团干什么?看人家变魔法?还是看人家变魔物?但她看了一眼艾拉的眼神,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此刻,去就对了。 “对,对对,我确实想去看看。” 薇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 艾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姐姐,我们去魔女教团干什么?” “玩。” “玩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姐姐今天有点奇怪。平时她是最不喜欢出门的,能在家待着绝不出门,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出去,还要去魔女教团。 但她没多想。 有得玩就行。 “好!走!”艾玛跑到门口,拉开门闩,回头喊了一声,“主人,我们走了!” “嗯,早点回来。” “知道了!” 艾玛拉着艾拉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薇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维恩一眼。 “大人。” “嗯。”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薇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前厅安静下来。 卡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维恩大人。” “嗯。” “那两个小姑娘,挺懂事的。” 维恩没接话。 梅菲尔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我们走吧。” …… 魔女教团的大厅里,长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窗缝透进来的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朵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 “无聊。” 没人理她。 “我说,无聊。” 还是没人理她。 朵拉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在袖子里:“蒂露露,你说句话。” 蒂露露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沿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侧过头看了看耳后的位置。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蒂露露把镜子收起来,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托腮。 “那我也无聊。” 大厅里安静了两息。 琳妮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她靠在门框上,翘起嘴角,目光在朵拉和蒂露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朵拉从胳膊里抬起头,眼镜还是歪的。 “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倒是去啊。” “我去什么?” “去找维恩啊。”朵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自己是教团里最会撩的吗?你去撩啊。撩回来给我们看看。” 琳妮特的嘴角僵了一瞬,然后翘得更高了。 “我那是没出手。 我要是出手了,还有你们什么事?” 蒂露露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琳妮特面前,仰着脸看她。 “那你现在出手。” 琳妮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不行。人家没时间。” “你怎么知道没时间?” “温蒂说的。” 自从温蒂觉醒窥视之眼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窥视未来这件事,比魔女教团里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 不过,说实在的。 其实温蒂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通过幻象感恩女神,她的黑眼圈也因此一天比一天重。 至于艾米丽人在哪里? 暗影,总会窥探现实。 她在暗影里。 二十分钟后。 教堂三人组来了,来的时候她们遇见乌拉苏——那个心灵读取的魔女 从艾拉和薇拉心里,乌拉苏读到了一些教堂的有趣内容,她脸红了。 她忍不住吟唱诗句: 泉水浪尖漫过狮鹫栖息的殿顶,所降非雨非露,那是苦役者背上的盐,是深井女巫的呢喃。 第128章 我也什么都能做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今天是梅菲尔离开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薇拉就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煮着一锅浓粥,旁边烤着两盘面包,还有一碟腌肉,切得薄薄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她平时做早饭没这么丰盛,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送行。 梅菲尔站在教堂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皮箱的搭扣已经松了,用一根麻绳捆了两道。 卡莎站在她身后,穿着那条灰色长裙,裙摆今天没拖地,缝到了脚踝的位置,露出一双黑色皮靴,是梅菲尔昨晚帮她找的。 维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起了?” “嗯。”梅菲尔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有点红,“早。” “早。” “早。”维恩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卡莎,“先吃早饭吧,吃完了再走也不迟。” 厨房里,粥已经盛好了。 六碗,一字排开。 维恩坐在主位,左边是艾玛艾拉,右边是梅菲尔和卡莎,薇拉站在灶台边,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用铲子一个一个地往桌上放。 艾玛今天没闹,安静地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了一眼梅菲尔,又低下头继续喝。 梅菲尔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维恩先生。” “嗯。” “我到了堪萨斯之后,会给你写信。” “好。” “堪萨斯离王都近,你要是在寒霜镇待不下去了,就来堪萨斯找我。”她顿了顿,“死灵教派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在堪萨斯,他们还是可以的。” 维恩笑了一下。 “好。” 卡莎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片面包,没吃。她不用吃东西,但她喜欢捏着面包的感觉,温热的,松软的,指尖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她把面包翻来覆去地捏了两遍,才开口。 “维恩大人。” “嗯。” “我也会想你的。” “嗯。” “不只是想想的那种想。” 梅菲尔在桌子底下踢了卡莎一脚。 卡莎面不改色。 “主人,你踢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梅菲尔的耳朵红了。 薇拉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梅菲尔小姐。” “嗯?” “您到了堪萨斯,记得照顾好自己。那边冷,多穿点衣服。死灵教派的人要是欺负您,您就写信回来,我们让大人去接您。” 梅菲尔笑了一下。 “好。” 薇拉还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灶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梅菲尔看着薇拉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向维恩。 “维恩先生。”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梅菲尔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我走之后,薇拉会接替我的位置。她虽然不是修女,但她比我更会照顾人。教堂的事,你交给她,她什么都能做,她没问题的。” 薇拉接话道。 “对,我什么都能做。” 卡莎把手里那片捏了半天的面包放回盘子里,歪着头看薇拉。 “那个也能做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薇拉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根,像有人在灶台底下点了一把火。她张了张嘴,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围裙的布料被她拧出了一个旋。 “卡莎小姐,您说的那个……是哪个?” 卡莎眨了眨眼。 “就是那个。” 薇拉的脸更红了。 梅菲尔在桌子底下又轻轻踢了卡莎一脚,踢在卡莎的小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莎面不改色。 “主人,你踢我两次了。” 梅菲尔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端起粥碗,把脸埋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维恩放下手里的面包,咳了两声。 “那个……吃早饭,吃早饭。” 艾玛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勺子,淡红色的眼珠在卡莎和薇拉之间来回转。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我也能做。” 厨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艾玛脸上。 艾玛一脸坦然。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薇拉能做的我也能做。我洗衣服可干净了,扫地也不偷懒,还会烧火,虽然有时候会把烟囱堵了,但薇拉教过我之后就不会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主人,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维恩沉默了一息。 “你还小。” “我不小了。”艾玛挺了挺胸脯,“我比昨天大了一天。”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维恩竟无言以对。 艾拉坐在旁边,低着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一圈又一圈。她的耳朵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 “我也能做。” 艾玛转过头看她。 “姐姐,你也能做什么?” 艾拉的头更低了。 “就是……就是什么都能做。”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 “哦。” 她没追问。 艾拉松了口气。 教堂外面传来脚步声。 格罗特和布鲁诺来了。 两具三阶活尸,两米高的身躯,穿着宽大的黑袍,从街角拐过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步伐稳健,节奏均匀,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走到教堂门口,格罗特停下来,微微欠身。 “梅菲尔大人。” “嗯。” 布鲁诺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梅菲尔,落在卡莎身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守护尸?” “是。”梅菲尔侧了侧身,让出位置,“卡莎·安尔里,四阶实力,战死于北坡坟场。” 布鲁诺的目光在卡莎脸上停了很久。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他是活尸,死了快两百年,对同类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但卡莎身上散发的,不是行尸该有的气息。 她身上有活人的温度。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太一样。”布鲁诺说。 “嗯。”梅菲尔没多解释。 格罗特也看着卡莎。 “她看起来……不像行尸。” 卡莎转过头,看了格罗特一眼,格罗特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旁边偏了偏头。 布鲁诺往前迈了一步。 “梅菲尔修女,该走了。” 梅菲尔点了点头。 她看向维恩。 “维恩先生。” “嗯。” “我走了。” “一路顺风。” 梅菲尔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卡莎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维恩大人。” “嗯。” “我真的会想你的。” 维恩笑了笑。 “我也是。” 第129章 修拉莎的现状 梅菲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灰斗篷的最后一片衣角转过那堵墙,就不见了。 艾玛还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主人,她们就那么走了吗?” “嗯。” “不回头了?” “不回头了。”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 她把脚后跟放下来,转过身,脸埋在维恩胳膊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离别。” 维恩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离别是人生的常态。” “那我不做人了。” 维恩的手顿了一下。 “不做人做什么?” “做主人的影子。”艾玛从他胳膊上抬起脸,淡红色的眼睛亮亮的,眼神更让人心软,“影子不会离别。影子永远跟着主人。主人走到哪儿,影子就跟到哪儿。” 维恩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影子不能吃糖。” 艾玛愣了一下。 “啊?” “你昨天买的那些糖果,蜜饯,果脯。影子吃不了。” 艾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那……那我白天做影子,晚上做人。” “为什么白天做影子,晚上做人?” “白天跟着主人,晚上吃糖。”艾玛的逻辑很清晰,清晰到维恩竟找不到反驳的点。 维恩笑了一下。 “行。” 艾玛的嘴角咧开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她把脸重新埋进维恩胳膊上,蹭了两下,像一只撒娇的猫。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艾玛埋在维恩胳膊上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她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来,肩膀轻轻抵在维恩的手臂上。 不是靠,是抵。 只用了很轻的力,轻到如果维恩往前走一步,她就会失去平衡。但维恩没动,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道,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站着,任她抵着。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艾拉·当前状态】 【状态:若有所思。】 【备注:她妹妹说要当影子,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晚上才不吃糖,糖有什么好吃的,要吃也是…是什么,面板不方便说。】 【另:她在想一个问题。梅菲尔走了,卡莎也走了。教堂里少了两个人,她能分到的东西是不是就多了?她的数学不太好,但她觉得这个算法没毛病。】 “主人。”艾拉的声音很轻。 “嗯。” “离别真的是常态吗?” “是。” “那您会离开我们吗?”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他说。 艾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说不会,你就信?” “信。”艾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主人说什么我都信。” 艾玛也跟着说道。 “我也信,主人说什么我都信。” 维恩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这么久,被人骗过,也骗过人,被人信过,也被人疑过。但像这两姐妹这样,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不问为什么,也不留退路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很珍惜。 “走吧。”他说。 “去哪儿?”艾玛从他胳膊上抬起脸。 “先吃早饭。” “不是刚吃过吗?” “再吃一点。” 艾玛的眼睛亮了一下,松开维恩的胳膊,转身往厨房跑。 “薇拉!粥还有吗?” “有!多着呢!” 薇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还要吃”的得意。 晨祷时间。 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维恩站在讲台后面,经卷翻开在中间某一页。 “今天,我们为梅菲尔修女祈祷。”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她受死灵教派邀请,前往堪萨斯。这是女神的安排,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窃窃私语从后排往前排蔓延。 “梅菲尔修女走了?” “怪不得今天没看见她。” “堪萨斯?那不是死灵教派的地盘吗?” “修女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维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了。 “梅菲尔修女在奥德里安照顾临终者八年,在寒霜镇照顾病人和孤儿。她做的每一件事,女神都看在眼里。她去堪萨斯,不是为了离开你们,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能帮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不要为她担心。为她祈祷。祈祷她在堪萨斯平安,祈祷她早日归来。” 人群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低沉的祈祷声。有人闭上眼睛,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在胸口画女神圣徽。 梅菲尔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寒霜镇的人很懂得分寸。 并未多问。 晨祷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走。 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主教大人。” “嗯?” “梅菲尔修女走了,教堂人手够吗?” 维恩看着他。 “够。”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又有几个人围上来。 “主教大人,那个药水,明天还有吗?” “有。” “还是十个铜板?” “还是十个铜板。” “好嘞,那我明天早点来。” 面板在此刻浮现了出来。 【康德边境·山谷营地·实时画面】 【修拉莎·当前状态:赤足。她从前天开始就不穿鞋了。不是因为没有鞋,是因为赫娜不让她穿。“赤足踩在地上,才能感受到大地的脉动。”这是赫娜的原话。修拉莎觉得这是屁话,但她没有反驳。被恶魔附身之后,她学会了闭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跟恶魔讲道理,比跟圣骑士讲道理还累。】 【赫娜·当前状态:正在享用早餐。早餐的内容是……你猜。猜对了也没有奖励。她坐在木屋门口的长椅上,姿态慵懒,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备注:赫娜并未使用修拉莎的躯体。她嫌脏。六个圣骑士彼此间留下一些东西。赫娜看得见那些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她是恶魔,她知道。】 赫娜坐在马车的长椅上。 她的脚边蹲着一只史莱姆,蓝色的,拳头大小,浑身qq弹弹的。 没错! 这只史莱姆就是修拉莎。 赫娜将她的灵魂转移到了史莱姆上。 修拉莎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恶心的。 她吐了。 史莱姆的身体从蓝色变成了浅绿色,又从浅绿色变回了蓝色。吐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总之就是吐了。 赫娜低下头,看了史莱姆一眼。 “还恶心呢?” 史莱姆又吐了。 赫娜叹了口气,把脚抽出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些男人,不干净。”赫娜的声音不大,字字诛心,“现在告诉了你真相,反而受不了。你觉得六个圣骑士,多好的货色,多好的资源,多好的……工具。” 她笑了一下。 “结果呢?你以为是六……其实是六根搅屎棍。” 史莱姆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蓝色的胶状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赫娜伸手在史莱姆头顶拍了拍,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别吐了,再吐连你自己都要没了。” 修拉莎不抖了。 因为她实在吐不出来了。 但反刍不断。 “你别再说了,呕……” 第130章 又是田又是牛 赫娜朝对面的人群招了招手。 “好了,别打了。” 拳头和脚踢停了下来。 六圣骑士躺在泥地里,鼻青脸肿,衣服被扯烂了好几处,兰斯嘴角破了,格里高利的眼眶青了一圈,最小的那个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里露出一只淤青的眼睛。 修拉莎团伙的女人站在周围,喘着粗气,有的手里还攥着从圣骑士身上扯下来的布条。领头的女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骗子。” “亏我们还真心对你们。” “没想到你们竟然……” 她说不出那个词。 另一个女人接上了话。 “脏!太脏了!”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鞋,朝兰斯砸过去,鞋底拍在他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六个人,十三个人,你们六个,我们十三个。你们以为自己是田?我们以为你们是牛。结果呢?”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牛!” 兰斯躺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没动。 格里高利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盯着天上那朵像绵羊的云。 “老大。” “嗯。” “我觉得她说的对。” 兰斯没接话。 赫娜坐在长椅上,双腿交叠,赤着的脚在阳光里泛着白。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六滩烂泥,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从某种方面也算扯平了。” 兰斯抱着头蹲在地上,圣骑士的光辉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主人,签订恶魔契约的是我们,怎么被打的还是我们……” 赫娜斜看了他一眼。 “被打?”她把腿换了个方向,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我说的是事实,你们确实是早该说实话的,那样不卫生……” “但你们这个工具……”她想了想。 “不太适合用。” 兰斯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委屈。 签订恶魔契约的是他们。 被围殴的也是他们。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被迫配合了一下。 配合也有错吗? 喜欢什么也有错吗? “主人,我不服!”兰斯还是不服气,“你这很明显是赤裸裸的歧视!” 赫娜斜看了他一眼。 “难道你们想成为兽人的小娇妻?” 兰斯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其他五个圣骑士也同时僵住了。他们想到了兽人营地那些传说,被掳去的人类,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最后都变成了“小娇妻”。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格里高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主人,我们错了。我们老实。”其他几个圣骑士也跟着点头,点得像捣蒜。 赫娜满意地抿了一口水。 “那就好。去洗洗吧,一身的味儿。” 兰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主人,那个修拉莎还活着吗?” 赫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她伸脚轻轻踢了一下,史莱姆滚了两圈,停在一棵草根旁边,没动。 “这儿呢。” 兰斯看着那滩果冻,嘴角抽了一下。 “这……这是修拉莎?” “嗯。” “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你们气得。” 兰斯瞬间闭上了嘴。 赫娜朝准备去洗澡的六人说道。 “你们记得分开洗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肥皂别掉。” 六个圣骑士的背影同时僵了一下。 兰斯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格里高利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肥皂,表情复杂。 六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赫娜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怎么?还需要我给你们分个组?” “不用不用不用。” 六个人同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绕到了木屋后面。 他们走得很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时间下午。 维恩送走了瑟琳。 下午。 瑟琳来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教堂的尖顶影子拉得老长。 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玫瑰院时精神了许多,步子也轻快了些。 苏菲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脚踝,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盖着一块白布,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几颗红彤彤的苹果。 “维恩主教。” 瑟琳站在教堂门口,微微颔首。 维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进来坐。” 瑟琳走进教堂,在前排的长椅上坐下。苏菲挨着她坐下,把竹篮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篮子的提手上来回摩挲。 “今天来,是想谢谢您。”瑟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次的事,多亏了您。” “夫人客气了。那都是分内之事。” 瑟琳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前方的讲台上。 “主教大人,我最近头还是有点不舒服。” 维恩看着她。 “老毛病?” “嗯,断断续续的。”瑟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吃药也不管用,想请您再帮我看看。” “好。” 治疗结束后。 维恩送瑟琳和苏菲走出教堂。 太阳已经偏西。 走到门口,瑟琳停下来,转过身。 “主教大人,今天又麻烦您了。” “不麻烦。”维恩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了两个台阶,目光平视过去正好落在她额头的位置,“夫人的身体要紧。” 苏菲有点脸红。 虽然治疗是分开的。 但某些房子的隔音性很一般。 瑟琳礼貌道。 “那我先走了。” “慢走。” 瑟琳转过身,走下台阶。苏菲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仰着脸看维恩。 “维恩主教。” “嗯?” “今天的治疗……很舒服。” 维恩点了点头。 “那就好。” 【瑟琳·威尔福·当前状态】 【状态:满足。不是身体上的满足,是心理上的。她今天来教堂,名义上是看病,实际上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维恩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变。结果让她很满意。维恩还是那个维恩,温和,耐心,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备注:她在想一个问题。威尔福让她“搞好关系”,她现在算是搞好了吗?想了很久,答案是:算,但还不够好。她想要的“好”,不是这种“好”。但她不急,她有耐心。】 【备注2:苏菲在想一件大胆的事。她之前看到过父亲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用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维恩:妹子你…… 第131章 魔潮来临 小镇的钟声敲响了。 不是伯尼那种敲法。 是连续的、急促的、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砸铁。钟声从教堂尖顶往四面八方扩散,穿过街道,穿过屋顶,钻进每一条巷子。 维恩从床上起身。 面板弹了出来。 【魔潮科普·紧急版】 【定义:魔潮,深渊向现世倾泻的垃圾。垃圾的构成很复杂,有魔物,有死物,有半死不活的物,还有一些连深渊自己都懒得分类的东西。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深渊从地底吐出来。寒霜镇的位置刚好在深渊的“排泄通道”上,所以每次魔潮,这里都是重灾区。】 【规模:中等。不是往年那种小打小闹,也不是千年难遇那种灭顶之灾。用吃东西来比喻,这次不是拉肚子,是吃坏了东西想吐又吐不出来,蹲在茅坑上满头大汗的那种。】 【预计抵达时间:约一刻钟后。】 【备注:魔潮里的东西有好有坏。大部分是垃圾,但偶尔也会混进去一些好东西。比如深渊特产的黑曜石,比如魔物死后凝结的魔核,比如某些不可名状之物的不可名状之零件。镇上的佣兵团每次魔潮之后都会去战场捡垃圾,运气好的能发一笔小财。】 【备注2:大教会对魔潮的态度:默许。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深渊需要排泄,现世需要洗礼。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连女神都懒得打破的循环。】 小镇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石板路上,仰着头看钟楼。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魔潮!是魔潮!” “哪个魔潮?镇北那个?” “你管他哪个魔潮,跑就对了!” 有人往镇外跑,有人往家里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转了两圈又转回原地。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条裤子,边跑边往腿上套,蹦了两下没套进去,干脆把裤子往肩上一搭,光着两条腿继续跑。 “让开让开!别挡路!” “你往哪儿跑?” “上山!钟楼不是说上山吗?” “钟楼说的是上北山!不是南山!” “北山在哪儿?” “那边!” “哪边?” “那边!” 光膀子的男人直接将眼前的人推开。 “去你妈的!” 维恩从教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艾玛跟在他后面,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淡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街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 “主人。” “嗯。” “我们也要上山吗?” “你们上山。”维恩转过身,蹲下来,和她平视,“薇拉带你们去。” “那你呢?” “我留下。” 艾玛的嘴瘪了。 “我也留下。” “不行。” “为什么?” “这不是玩闹!” 艾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艾玛的手。 同时,薇拉从教堂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大人,去山上教团吗?” “对。” 薇拉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一手拉住艾玛,一手拉住艾拉,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您小心。” “嗯。” 薇拉拉着两小只走了。 面板又弹了出来。 【威尔福·现状】 【状态:他从镇北的温泉池里跑出来的时候就没穿衣服。不是不想穿,是来不及穿。他正在池子里泡澡,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净,忽然听见岸上有动静。他以为是露露来了,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露露,是一只魔物。那根柱子上长满了触手,每一根触手都在蠕动,每一根触手上都长着眼睛。威尔福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一息。】 【行为:裸奔。正在向小镇方向跑来。姿势不太雅观,但速度很快。毕竟是生死关头,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身后追击者:魔物·雄性·繁殖期。触手长度约两米,末端有吸盘,正在追赶威尔福。魔物的动机:不是要吃他,是要……你懂的。】 【备注:他身后追着那只魔物,好几次差点缠上他的脚踝。威尔福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跑,是在飞。】 【备注2:这时他人生最艰难一天。】 号角声越来越急了。 镇门口的方向,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排排的,把城墙照得通亮。佣兵团的人站在城墙上,弓箭手搭箭,战士持盾,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人群还在乱,但比刚才有序了一些。 迪亚斯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剑,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片正在翻滚的黑暗。 “准备!” 弓箭手的手指绷紧了。 “放!” 箭雨从城墙上倾泻下去,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逆飞的蝗虫。箭矢没入黑暗,传来噗噗噗的闷响,像戳进了烂泥里。但黑暗没有停,它还在往前涌,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迪亚斯的脸色沉下来。 “再放!” 第二波箭雨下去了。 还是没用。 黑暗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火把开始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地面在抖。那种抖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震得人牙齿发酸。 有人开始往后退了。 “别退!”迪亚斯吼了一声。 “谁退谁死!” 人群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膝盖还在抖。 就在这时,城墙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城外有人!” “谁在城外?” “看不清!太黑了!” “是不是镇民?还有镇民没撤回来?” 迪亚斯冲到城墙边,往前看。 月光下,一个白花花的身影正从镇北的方向跑过来,速度很快,两条腿交替的频率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身上什么都没穿,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得反光。胸前的肥肉一颤一颤,像是只在跳芭蕾的肥天鹅。 迪亚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威尔福镇长?” 威尔福身后,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快速逼近,黑黢黢的,在地上蠕动。 威尔福在跑。 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脚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了。身后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里都映出他光着的背影。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一慢就会被追上,一追上就会被注…… 他不愿意想那个画面。 “救命~~”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救救我~~” 第132章 天使降临 城墙上的人群激动了起来。 “是镇长!” “镇长在下面!” “快开门!放绳子!” 城门没开。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开。魔潮已经到了城门口,这时候开门,进来的不一定是镇长,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迪亚斯当机立断: “绳子!扔绳子!” 几根绳子从城墙上垂下来。 绳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威尔福冲过去,跳起来,双手抓住了其中一根。 他身体撞在城墙上,胸口硌在石砖上,疼得他差点松手。但他没松,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脚蹬着城墙,往上爬。 身后那团黑暗追上来了。 柱子上的触手伸出来,朝他…方向探。 威尔福感觉到了那股腥风,从脚底往上涌,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他的头皮发麻,牙齿咬得咯咯响,手上的青筋暴起来,猛地往上一蹿。 触手擦着他的脚底过去了。 抓了个空。 威尔福不敢停,继续往上爬。 他手臂在抖,腿也在抖。 他快被吓尿了。 城墙上迪亚斯伸出手。 “镇长!把手给我!” 威尔福抬起头,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只手,脚底忽然一凉。 触手缠上了他的脚踝。 威尔福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完了! “不!!!……” 他的身体往下坠。 触手从他的脚踝往上爬,缠过小腿,缠过膝盖,往大腿的方向蔓延。 威尔福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了。 他受不了了。 一道白光闪过。 他以为是女神来接他了。 嘭! 一声巨响过后。 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从上往下,贯穿了那个魔物的躯体。威尔福软绵绵的砸在了那魔物的尸体之上,毫发无损。 威尔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字架上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飘动,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本经卷,经卷的封面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十字架上,居高临下。 俯视着城墙下所有的魔物。 城墙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着,眼睛都瞪圆了,脖子都仰着,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 “那是……” “维恩主教?” “维恩主教!” “他怎么会在那儿?” “他是怎么上去的?” “那个十字架……是从哪儿来的?” 没有人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迪亚斯站在城墙上,手里的剑还举着,但已经忘了放下。他的嘴张着,眼睛盯着那个站在十字架上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肉身力量还是人吗? 维恩从十字架上跳下来,落在威尔福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镇长大人,您还好吗?” 威尔福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维恩的脸,看了好几息,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维恩的袖子。 “维恩主教……” “嗯。” “你又救了我一次。” 维恩笑了一下。 “分内之事。” 威尔福的眼眶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哽咽。 镇长放声大哭。 “女神啊~是您老人家把天使给派下来的对不对,您其实并没有放弃我是吧……” 维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快要突破了。 从三阶后期到四阶,那道门槛他已经摸了很久,魔药的效力在血管里奔涌,战气在胸前里翻腾,就差最后一把火。 他需要一场战斗。 通过战斗来实现突破。 魔潮来了,他的机会也来了。 城墙下,魔物还在涌。 维恩把威尔福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朝城墙上挥了挥手。 迪亚斯立刻明白了,转头喊了一声:“下去两个人,把镇长接上来!” 绳子又从城墙上垂下来。 两个士兵顺着绳子滑下来,一左一右架住威尔福,把他往上拖。 维恩转过身,面朝那片正在翻滚的黑暗。 迪亚斯站在城墙上,看着维恩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出来:“主教大人,您不上来吗?下面很危险的!” 他是四阶战士,从十五岁开始杀魔物,杀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魔潮没见过。 但哪怕是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冲下去。 魔潮里的东西不光是会咬人,还会诅咒。那种诅咒不是毒,不是病,是深渊的气息,会一点一点地腐蚀闯入者的身体。 维恩没回头。 “我没问题。” 迪亚斯的嘴唇动了下,又咽回去了。维恩是神父,相信,那些深渊的诅咒他可以应付的。 城墙上,人群还在议论。 “维恩主教怎么还不上来?” “他在下面干什么?” “是不是疯了?” 城墙下,维恩把经卷别进腰间。 那个巨大的十字架还插在魔物的尸体上,底座陷在黑色的血肉里,顶端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走过去,双手握住横木,用力一拔。 十字架从尸体里抽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液体。液体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维恩没看。 他把十字架扛在肩上。 黑暗还在往前涌。 那些东西从夜色里现出轮廓,有的长着多条腿,有的长着多只眼,有的什么都没长,就是一团会蠕动的肉。 维恩深吸一口气。 扛着十字架,冲了进去。 十字架横扫出去,带着风声。 最前面那只魔物的脑袋被砸扁了,魔物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后面几只身上,滚成一团。 维恩没有停顿。 他借着横扫的惯性,把十字架抡了一圈,从右往左砸回来。 “砰!” 第二只。 “砰!” 第三只。 十字架的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战气的轰鸣。三阶后期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每一寸纤维都在燃烧。 城墙另一侧,几个佣兵趴在垛口上往下看,脑袋挤在一起。 “卧槽,又倒了一个。” “他怎么这么猛?” “那个十字架是什么武器?” “那不是武器,那是教堂的圣物。” “圣物能这么用?” “你管他能不能,好用就行。” 魔物还在涌。 越来越多。 维恩把十字架从一只魔物的脑袋上拔出来,黑色的液体溅了一身。他甩了甩手,发现衣袍已经被腐蚀了好几个洞,但皮肤没事。 水元素躯体化,在此刻几近无敌。 那些深渊的诅咒渗不进来。 不止如此。 他刚才那一拳砸在一只魔物的胸口,拳头陷进去的地方,水元素跟着渗了进去。那只魔物的身体就开始冒烟,像被泼了强酸,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摊黑水。 维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水元素对魔物有克制作用? 事实确实如此。 他越战越勇。 在维恩的鼓舞下,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翻下城墙,参与击杀击退魔物。 第133章 成功突破四阶 城墙下已经成了一锅粥。 维恩扛着十字架在前面开路,身后跟着一群嗷嗷叫的佣兵。迪亚斯冲在最前面,长剑挥舞得像风车,砍翻了一只又一只魔物。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维恩身上。 不是因为他冲在最前面。 是因为他的打法太离谱了。 别人打魔物是用砍的、用刺的、用捅的。维恩打魔物是用砸的。十字架在他手里不是圣物,是打桩机。一桩子下去,魔物的脑袋就没了。再一桩子下去,身体也没了。 “跟着维恩主教!最安全!” 一个佣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拎着刀就从城墙上翻了下去。 “对对对,跟着他!” 又一个翻下去了。 “等等我!” 第三个。 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翻下城墙,跟在维恩身后。他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捡漏。维恩砸翻的魔物,有的还没死透,补一刀就行了。有的已经死了,直接挖魔核。 安全,高效,还有钱赚。 何乐而不为? “维恩主教!左边左边!” “右边也有一只!” “后面后面!后面有一只摸过来了!” 维恩没回头。 十字架从右往左抡了一圈,身后的那只魔物被拦腰砸断,上半身飞出去,砸在城墙上,留下一摊黑色的印记。 “好!” 佣兵们齐声叫好。 迪亚斯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 他看着维恩的背影,喃喃自语。 “他这是要趁机突破?” 维恩的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战气从体内涌出来,在身体表面凝成一层淡淡的荧光,不是圣光,是另一种东西。更纯粹,更原始,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生命之力。 “好夯实的基础。”迪亚斯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膝盖,“估计现在的他,能和普通四阶一战了。” 三阶和四阶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三阶是人力的巅峰。筋骨、气血、战气,都练到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再往上,就不是“练”能解决的了,需要“悟”。悟透了,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境界。悟不透,一辈子卡在那儿,到死都摸不到四阶的门槛。 之后的境界,每一阶的差距都宛如天堑。 迪亚斯从十五岁开始修炼,二十五岁到三阶,三十五岁到四阶。那道门槛他摸了十年,十年的积累,十年的磨砺,十年的煎熬。他见过太多人卡在三阶,见过太多人到死都没能跨出那一步。 维恩才多大? 二十出头。 迪亚斯看着那个在魔物堆里砸来砸去的身影,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酒馆里跟人吹牛,在妓院里跟人抢姑娘。 人比人,气死人。 “算了。”迪亚斯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跟上去。” 他冲进魔物堆里,和维恩并肩而立。 “主教大人。” “嗯。” “您打头阵,我护您侧翼。” “好。” 两人一左一右,像一把剪刀,在魔物堆里撕开一道口子。维恩的十字架砸在前面,迪亚斯的长剑扫在两侧,一攻一守,配合得像是练过很多遍。 身后的佣兵跟得更紧了。 “杀!” “杀啊!” “跟着主教大人杀啊!” 喊杀声震天响。 城墙上的火把越烧越旺,把战场照得通亮。 魔物还在涌,但势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猛了。最前面那一波被维恩砸得七零八落,后面的魔物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冲到一半又退回去了。不是怕,是本能。深渊的垃圾也有本能,它们能感觉到前面那个扛十字架的东西不好惹。 维恩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不是累。 是体内的战气在翻涌。 他只需要再砸一下。 再砸一下,门就开了。 维恩双手握住十字架的横木,深吸一口气,把体内所有的战气都灌了进去。 他抡起来。 十字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砸下去。 轰! 魔物的尸体从裂口两边飞出去,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战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都看向了维恩。 维恩站在原地,十字架拄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的体内,那扇门开了。 战气从门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冲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四阶。 面板弹了出来。 【维恩·当前状态】 【境界:四阶初期。突破方式:实战突破。评价:根基扎实,突破过程无任何副作用。战气质量远超同阶,水元素与战气的融合度达到新的高度。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只会治病的柔弱神父。你是一个能打能扛能奶能输出的全能型神父。】 【备注:突破后的副作用:饥饿。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我能吃下一头牛”的饿。你体内的战气在突破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现在急需补充。建议尽快进食,否则你可能会把目光投向身边那些活蹦乱跳的佣兵。】 维恩看完面板,抬起头。 迪亚斯站在三步之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半是佩服,有一半是嫉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恭喜。”迪亚斯说。 “谢谢。” 迪亚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佣兵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魔物还没打完呢!” 佣兵们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握紧武器,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往维恩那边飘。 魔物开始退了。 不是那种有序的撤退,是溃散。最前面那一波被维恩砸得太惨,后面的魔物闻到了恐惧的气息,开始往黑暗里缩。 迪亚斯抓住机会,长剑一挥:“追!” 佣兵们嗷嗷叫着冲上去,追着魔物砍。 维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又攥了攥拳头。四阶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比三阶强了不止一倍。如果说三阶是一把匕首,四阶就是一柄战斧。 他抬起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火还在烧,人还在喊。 他看见了威尔福,正趴在垛口上往下看,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大衣,大衣太短,遮不住他的屁股,两条白花花的腿露在外面,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有人盯着威尔福的脚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咦?镇长大人的脚,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的人也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么一说……” “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了广场上那只“精灵脚”。白皙的,匀称的,脚趾修长,指甲圆润,和眼前这双脚……一模一样。 两个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的慌张。 同时把头转开了。 谁都没再说话。 但威尔福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眉毛拧在一起。 “看什么看?” 那两个人同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看没看。” “没看什么?” “没看……没看……” 威尔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大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但大衣太短,遮了上面露下面,遮了下面露上面,顾头不顾腚,顾腚不顾头。 “再看。”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再看把你们扔下去喂野兽,本大人可不喜欢男人。” 威尔福哼了一声,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城墙,面朝战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扛着十字架的身影上。 本大人要喜欢也只会喜欢……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直男”。 第134章 留守的魔女教团 魔女教团今夜无人入眠。 山道上的风比平时大了些,吹得道旁的树枝哗哗作响。但从山脚下传来的厮杀声、魔物的惨叫声、城墙上的号角声,到了这里已经只剩下隐约的嗡鸣。 大厅里灯火通明。 教团内,几乎所人都心神不定。 没办法。 此刻,她们最为珍视的存在,正在城门外与源源不断的魔兽厮杀。 不是她们不想参加。 而是她们不能参加。 教团在寒霜镇扎根这么多年,一直没被教廷发现,靠的就是一个“藏”字。这张牌打好了,能保寒霜镇一方平安。打不好,指不定圣希尔德的铁骑在某天就会踏平这座山头。 除非城破,否则她们不会主动暴露。 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们也不是什么也没做。 朵拉的鸟实时观看着战场的现状,艾米丽的影子吧也做好了,随时将维恩拉入暗影的准备。 好在,这个过程有惊无险,而且维恩本身就很强,并不需要任何的帮助。 魔女教团内。 朵拉坐在长桌边,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山脚下那片被火把照亮的战场上。 “别看了。”蒂露露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也帮不上忙。” 朵拉没动。 “我知道。” “知道还看?” “就是想看。” “莉莉安呢?” “在侧厅。”蒂露露指了指走廊方向,“跟那两个小姑娘在一起。” 朵拉点了点头。 侧厅的门半开着。 艾玛艾拉和莉莉安坐一起。 “莉莉安姐姐。” “嗯。” “主人真的会没事吗?” “会。”莉莉安把手里剩下的泡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很厉害。” “有多厉害?” “比你想的厉害。” 艾玛的嘴瘪了一下。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她低下头,继续研究手里那块泡芙。 薇拉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盘泡芙。盘子在烛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泡芙的香味混着奶油的甜腻,在侧厅里弥漫开来。 “薇拉。” “嗯?” “这个泡芙……是你做的?” “对啊。”薇拉把盘子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做的。本来想留着当明天的早点,但今晚大家肯定都睡不着,就拿出来分了。” 莉莉安又咬了一口泡芙,嚼了两下。 “怎么吃起来有点熟悉?” 薇拉的手顿了一下。 “熟悉?” “嗯。”莉莉安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哪儿吃过类似的。” 很快,泡芙也被薇拉分到了主厅。 吃到的人赞不绝口。 琳妮特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她嚼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吃起来有点熟悉?” 蒂露露看着她。 “熟悉?” “嗯。”琳妮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好像在哪儿吃过类似的。” 蒂露露歪着头想了想。 “泡芙不都一个味儿吗?” “不一样。”琳妮特把手里剩下的泡芙翻过来看了看,“这个奶油的质感,这个外壳的酥脆程度,这个甜度的比例……我肯定在哪儿吃过。” 她抬起头,看向薇拉。 “薇拉,你这个泡芙的方子是从哪儿来的?” 薇拉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就是……普通的方子啊。” 听到一旁聊天,朵拉脸红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的做泡芙流程。 每一个步骤都她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和泡芙关系不大。 另一边,脸红的不止朵拉一人。 还有艾拉。 至于艾拉,纯属是联想能力过强。 她没正式和薇拉一起做过泡芙。但从某方面来说,她有做过泡芙,她不是大自然的生产者,但她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蒂露露吃完第三块泡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大姐还没出来吗?” 琳妮特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估计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快了。” 蒂露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蜡烛的光。 “她从下午就进去了。”蒂露露转过身,“这都好几个时辰了。” “四阶。”琳妮特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不是那么好突破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一定能行的。”艾米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她准备了那么久,不会失败的。” 蒂露露重新坐下来,双手托腮。 “我知道她能行,我就是着急。” “着急也没用。”琳妮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突破这种事,急不来的。你越急,它越不来。你不急了,它反而来了。” “其实。”朵拉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今时不同往日。”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更认真。 “经过维恩主教的诅咒清洗,现在教团内的诅咒浓度已经大幅降低了。以前突破动不动就死人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蒂露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朵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的突破成功率,比之前提高了八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八成?” “真的假的?” “朵拉,你确定?” 朵拉点了点头。 “我做过数据记录。教团内接受过维恩主教诅咒清理的人,体内的诅咒浓度都降到了安全线以下。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已经不会在突破时引发诅咒反噬了。”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强行冲击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境界,基本不会出事。” 琳妮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大姐这次……” “成功率很高。”朵拉说,“她卡在三阶巅峰已经三年了,积累足够。再加上维恩主教之前帮她清理过诅咒,这次突破,大概率能成。” “那太好了。”蒂露露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等大姐出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庆祝一下?” “先别急着庆祝。”琳妮特目光往走廊那边扫了一眼,“人还没出来呢。”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走廊。 克里斯蒂娜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紫发披散在肩上,比平时乱了一些,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紫宝石。 她站在走廊口,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都在呢?” “大姐!”蒂露露第一个冲上去,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看她,“成了?” 克里斯蒂娜点了点头。 “成了。” “四阶?” “四阶。” 蒂露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过身朝大厅里喊了一声:“大姐突破了!四阶!” 大厅里像炸开了锅。 “真的?” “太好了!” “我就知道大姐能行!” 第135章 向女神献上忠诚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少了很多。 维恩扛着十字架走进了城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怕,是敬。 那种在战场上用十字架砸出来的敬意,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实在。 威尔福从人群里挤出来。 大衣还是那件大衣,太短,遮不住屁股,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刚才差点被触手拖走的那一刻,他已经把羞耻心丢在了城墙下面。 威尔福的声音带着颤抖。 “维恩主教!您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威尔福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开口,“维恩主教,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就交代在城墙下面了。” “不是命不该绝。”威尔福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认真,“是您救了我。第四次了。妓院一次,坟场一次,广场一次,今天又一次。” 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维恩。 “维恩主教,从今天起,我威尔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维恩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镇长大人,您这话说错了。” 威尔福愣了一下。 “错了?” “嗯。”维恩把十字架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面朝威尔福,“救您的不是我,是女神。” 威尔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女神派我来寒霜镇,不是为了当主教,是为了拯救迷途的羔羊。您就是那只羔羊。四次遇险,四次化险为夷,您以为是我的本事?不是。是女神在您身上显了神迹。” 威尔福的眼眶红了。 “女神……真的没有放弃我?” “从来没有。”维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您资助福利院,您收养孤儿,您每年给镇上的穷人发冬衣。这些事,您以为没人知道?女神都知道。她看着呢。她一直在看。” 威尔福愣住了。 他以为这件事他藏得很深,谁也不会知道。每年的冬衣,他让管家去办,不许提他的名字。 孤儿院的资助,他通过第三方转账,经了好几道手,连瑟琳都不知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堆好事后面,继续做他的混蛋镇长。 没想到女神真的注视着他做的一切。 没想到维恩主教也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 “您……您怎么知道的?” 维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威尔福,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孤儿院?镇长资助了孤儿院?” “我听说过,听说有个神秘人每年都给孤儿院送钱送粮,没想到是镇长?” “那冬衣呢?每年冬天发给穷人的那些冬衣,也是镇长出的钱?” “我记得有一年我领过一件,棉袄,厚实,穿了好几个冬天都没破。那是镇长给的?” “镇长大人……原来一直在做好事?” “那他怎么不说呢?” “说了还叫做好事吗?说了那叫显摆。” “对对对,做好事不留名,这才是真善人。” 人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感慨,有人开始回忆自己领过的那件冬衣。 “我领过,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那件棉袄就是镇长出的钱。” “我也领过,我儿子穿了好几年,缝缝补补的,舍不得扔。” “镇长大人,您真是好人啊。” 威尔福含泪而笑。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称呼。“镇长”“大人”“老爷”“您”,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被人叫“好人”。 他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头衔都好听。 面板在这时弹了出来。 【寒霜镇·声望更新】 【威尔福·当前声望:从“畏惧”提升至“尊敬”。提升原因:好事曝光。七年资助,五年冬衣,从未留名。这些事在寒霜镇传开后,镇民对他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前大家怕他,是因为他是镇长。现在大家敬他,是因为他是好人。】 【备注:威尔福此刻的心理状态,如释重负。他藏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再藏了。他可以把那些好事摊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这种感觉,比他在妓院里喊一万声“妈妈”都爽。】 维恩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镇长大人。” “嗯……”威尔福的声音闷闷的。 “您做的那些事,女神都记着呢。不是因为您不说,就不算数。恰恰相反,您不说,更算数。” 威尔福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眼泪还没止住。 “维恩主教。” “嗯。” “我……我以后还能做好事吗?” “当然能。”维恩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女神从不嫌好事多。” 威尔福点了点头,他突然跪下去了。 “感谢女神,感谢女神没有放弃我。” 维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镇长大人,女神不需要您的感谢。” 威尔福抬起头。 “那她需要什么?” “忠诚。” 威尔福愣了一下,然后把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 “女神在上,我威尔福·罗斯宾逊,从今天起,对您献上全部的忠诚。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您让我光着屁股在街上跑,我也绝不穿裤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忠诚!” 维恩沉默了一息。 “女神不会让你光着屁股在街上跑的。” 威尔福松了口气。 维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威尔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衣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的大腿。他赶紧往下拽了拽,但大衣太短,拽了也没用。 “那个,维恩主教。”威尔福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待会儿镇上要办庆典,庆祝魔潮退去。您一起来吧?” 维恩看着他。 “庆典?” “嗯,每年都办。全镇的人一起吃喝。今年比往年更该办,今年打得太漂亮了。”他顿了顿,“您必须来,您是主角。” 维恩想了想。 “好。” 威尔福的嘴角咧开了。 “那我让人去准备。您先回教堂换身衣服,待会儿我派人来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您是主角,必须隆重。” 维恩看了他一眼。 威尔福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行,行,您自己来,自己来。” 他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来人!准备庆典!今晚全镇不醉不归!”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不醉不归!” “庆祝魔潮退去!” “庆祝维恩主教突破!” 第136章 聚餐 聚会是在小镇冒险者酒馆举行的。 酒馆的灯亮得像白天。 此刻酒馆内,被挤得水泄不通。长桌从门口一直摆到吧台,拼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上面堆满了烤鱼、炖肉、面包和几大桶麦酒。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旁边人的大腿,被摸了也不躲,反而笑得更欢了。 维恩推门进来的时候,嘈杂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停在他身上,又同时移开。嘈杂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了。 “维恩主教来了!” “让座让座,给主教大人让座!” “主教大人坐这儿!” “坐这儿坐这儿,这儿靠窗,通风!” 维恩很快落座。 迪亚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大杯麦酒,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主教大人,今天必须喝一杯!” 维恩接过酒杯。 “一杯。” “一杯就一杯!”迪亚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敬女神!” “敬女神。” 维恩喝了一口。麦酒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点苦味,和一点点蜂蜜的甜。 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好喝。 迪亚斯一口闷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主教大人,今天在战场上,您那个十字架……” “怎么了?” “太猛了。”迪亚斯竖起大拇指,“我在寒霜镇呆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猛的打法。别人打魔物是用砍的,您是用砸的。一砸一个,一砸一个,跟砸核桃似的。” 维恩笑了一下。 “那是女神的力量。” “女神的力量也得有人使啊。”迪亚斯又闷了一口,“您就是那个使的人。” 威尔福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给维恩,一杯自己端着。 “维恩主教,我再敬您一杯。” 维恩看了看手里还没喝完的酒杯,又看了看威尔福递过来的那杯。 “镇长大人,我这一杯还没喝完。” “没事,慢慢喝,慢慢喝。”威尔福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自己举起杯子,“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好!” 人群里有人叫好。 威尔福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兴奋的。 “维恩主教,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微醺后的畅快,“不是因为我被救了,是因为……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以前我做好事,不敢说。怕人笑话,怕人说我假慈悲,怕人说我是为了名声。现在我不怕了。女神都知道了,我还怕什么?” 维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镇长大人,您不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威尔福愣了一下。 “您一直都是。” 威尔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眼泪还没止住。 “维恩主教,您说话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实话实说而已。” 威尔福又想跪,被维恩拉住了。 “镇长大人,今天是庆典,不是忏悔日。” “对对对,庆典,庆典。”威尔福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声,“来人!上酒!今晚全镇不醉不归!” “好!” 人群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型,同样的发色。栗色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同样的鹅蛋脸。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像三面镜子照出来的同一个人。 她们是这家酒馆的酒保,三胞胎。 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但身上带着一种刚生完孩子才有的丰腴。腰身还没完全收回去,胸前的布料绷得有点紧。 三胞胎不常出现在这种场合。她们白天在酒馆里忙活,晚上就回后院带孩子,几乎不参加镇上的任何聚会。今天是个例外,魔潮退了,全镇都在庆祝,她们也不好意思关门。 三个人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整理酒架。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个人拿酒,一个人擦杯,一个人记账,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但她们的余光,都在往维恩那边飘。 面板弹了出来。 【酒馆·三胞胎酒保】 【身份:莉西、莉亚、莉娜。三胞胎,二十六岁,寒霜镇土生土长。父母早亡,姐妹三人靠这家酒馆为生。】 【婚姻状态:不婚主义者。从未考虑结婚,从未与任何男性有过亲密关系。她们认为婚姻是束缚,男人是麻烦。与其伺候男人,不如自己过日子。】 【生育方式:通过魔法与炼金术怀孕。三年前,她们从一位游商手中购买了三份“优质生命种子”药剂,同时完成了人工受孕。十个月后,三个孩子同时出生。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们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只需要孩子,不需要男人。】 【当前状态:焦虑。】 【焦虑原因:胀痛胀痛。刚生完孩子不久,孩子吃得少,排不出去,胀得难受。她们试过热敷、冷敷、按摩,都不管用。】 【备注:看见你后,她们更难受了。怎么说呢?作为一个可以治愈他人的医师,总会让人想起不愉快的病痛。】 【备注2:上面备注只是借口。】 维恩端起果酒又抿了一口。 不婚主义者。 魔法怀孕。 想到魔法还可以这样用。 威尔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维恩主教,那三个姐妹,您认识?” “不认识。” “那她们怎么老看您?” 维恩转过头,看了威尔福一眼。 “也有可能是在看你。” 威尔福愣了一下,顺着维恩的目光看过去。三胞胎的目光确实往这边飘,但飘的不是他,是他旁边的维恩。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识趣地没再问了。 迪亚斯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朝维恩举了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三个女人,我买不到。” 维恩看着他。 “买?” 迪亚斯把酒杯放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寒霜镇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能用钱搞定的,一种是搞不定的。能用钱搞定的,我基本都搞定了。搞不定的,就那么几个。三胞胎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给过她们十个金币。” 维恩没说话。 “十个金币,够普通人家花一年了。结果呢?大姐把金币给我扔回来了,说‘我们不缺钱,缺男人也不会找你’。” 迪亚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当时就纳闷了,我怎么了?我堂堂四阶战士,寒霜镇佣兵团首领,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长相……也不算差吧?怎么就连‘备选’都排不上了?” 维恩端起果酒抿了一口。 “也许她们不需要男人。” “您说得也对,听说她们的孩子,都是通过魔法与炼金技术结合诞生的……” 第137章 三姐妹的打算 酒馆的吧台内。 莉西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姐姐,听镇上那些女人说,主教有一种神奇魔法。去他那里忏悔能获得女神的恩赐,能治百病。这是真的吗?” 莉亚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麦酒,用抹布擦了擦瓶身:“酒馆的生意一直太忙,我也是没有时间去教堂看一看。原本我是打算去看上一看的。” 莉娜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账本,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应该是真的吧。” “什么叫应该?” “就是……”莉娜想了想,“大概率是真的。镇上那些人,不会一起撒谎。” 莉西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那我们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声音压低了半度,“能治吗?” 莉亚擦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莉娜的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墨点。 三姐妹同时沉默了一息。 莉亚把酒瓶放回架上,转过身,靠在吧台边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维恩身上。 “他看起来……不像会治那种病的人。” 莉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种病?” “就是那种。” “哪种?” 莉亚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莉西捂住额头,嘴瘪了一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莉娜在旁边叹了口气。 “姐姐的意思是,那种病不好开口。我们跟人家又不熟,总不能走过去把领口一拉,说‘主教大人,我这里胀,您帮我看看’吧?” 莉西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忍着啊。” “忍着吧。”莉亚从吧台上直起身,“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 莉西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转过身,继续擦杯子。 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姐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莉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姐妹三人能听见。 “如果我们去找他,他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正经?” 莉亚没说话。 莉娜把账本合上,放在架子上。 “我们是正经人。” “可是我们……” “我们什么?”莉娜转过头看她,“我们是不婚主义者,不是不正经主义者。我们不找男人,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想被婚姻绑住。这和去找主教治病,是两码事。” 莉西眨了眨眼。 “所以……可以去找他?”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维恩的方向,看了两息。 “等酒馆打烊吧。” 莉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同意了?” 莉娜把账本塞进架子里。 “我同意了,你们呢?” 莉亚靠在吧台边。 “我同意。” 莉西举起手。 “我也同意。” 三姐妹对视了一眼。 酒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变了调。 从一开始的划拳、吹牛、碰杯,变成了窃窃私语。窃窃私语的内容从“维恩主教真厉害”变成了“维恩主教还在吃”。 迪亚斯坐在对面,手里那杯麦酒已经忘了喝。 他的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维恩面前那摞空盘子上。盘子摞了三叠,每叠都有半人高,摇摇晃晃的,像三座即将倒塌的比萨斜塔。 “多少了?”他转头问旁边的人。 “三十盘。”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三只鸡也吃完了,骨头啃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迪亚斯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年突破四阶的时候,吃了二十盘炒饭,加五只鸡,撑得三天没吃下饭。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吃了,得意了好一阵子。 现在看着维恩面前那三叠空盘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年的得意,像个小丑。 威尔福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一种“我一定要见证历史”的狂热。 “再烧十只鸡来!”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另外,宰头牛!”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牛?” “真宰啊?” “镇长大人,您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出来啊?” 威尔福大手一挥。 “今天高兴!宰!” 守在门口的小伙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迪亚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在维恩脸上停了一瞬,发现这位主教大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撑,不胀,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主教大人。”迪亚斯开口。 “嗯?” “您……不撑吗?” 维恩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 “还好。” “还好?”迪亚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吃了三十盘了,三十盘!还还好?” 维恩看了他一眼。 “突破消耗比较大,身体需要补充。” 迪亚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当年突破的时候,导师跟他说过的话:突破四阶,消耗的是身体积攒了十几年的能量。吃得多,证明基础扎实,证明突破的质量高。吃得越多,基础越扎实。 他当年吃了二十盘炒饭加五只鸡,师傅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天才。 维恩吃了二十盘炒饭加七只鸡,他还没停,看他样子绰绰有余。 那维恩是什么? 百年难遇? 千年难遇? 迪亚斯没在往下想了。 他怕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二十一盘了!” “二十二盘!” “二十三盘!破纪录了破纪录了!” “什么纪录?” “迪亚斯大人的纪录!二十盘!早就破了!” 迪亚斯的脸黑了一瞬。 旁边的人赶紧补了一句。 “迪亚斯大人是二十盘加五只鸡,维恩主教现在是二十三盘加七只鸡……” 威尔福从门口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满足感。 “牛已经宰了,正在烤。再等一会儿,烤好了就端上来。” 维恩抬起头。 “镇长大人,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威尔福拍了拍胸口,“您救了我四次,我请您吃顿饭怎么了?别说一头牛,就是十头牛,我也请得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想看看,您到底能吃多少。” 维恩笑了一下。 “那就试试吧。” 赌盘在酒馆角落里悄悄支起来了。 一张小方桌,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三十盘以上,一赔三。” “四十盘以上,一赔五。” “五十盘以上,一赔十。” 庄家是个瘸腿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很亮。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佣兵,后来腿断了,就在镇上开了一家赌坊。今天他听说酒馆里有人赌维恩能吃多少,拎着钱袋就来了。 “押!都来押!”老头扯着嗓子喊。 “买定离手,不许反悔!” 第138章 珍藏的酒 酒馆里的赌盘已经翻了三次。 瘸腿老头站在小方桌后面,手里的笔在羊皮纸上划了又划,墨迹糊成一团。他的嘴角在抖,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兴奋。 “三十八盘!五只鸡!半头牛!”老头的声音沙哑但洪亮,整个酒馆都听得见,“一赔三的那档,赢了!押中的来领钱!”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举着铜板往老头那边挤,有人站在椅子上吹口哨,有人抱着酒桶直接对嘴吹。威尔福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迪亚斯坐在角落。 他手里那杯麦酒已经凉透了。 他没喝。 他看着维恩,目光复杂。 人与人之间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维恩把最后一块牛肉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教堂里擦拭圣杯,完全不像一个刚吃了半头牛的人。 “差不多了。”他说。 威尔福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 “主教大人,您还能吃吗?后厨还有半扇羊,要不要也烤了?” “不用了,镇长大人,够了。” “够了吗?真的够了吗?”威尔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您别客气,今天高兴,想吃多少吃多少。” 维恩看了他一眼。 “再吃就不礼貌了。” 威尔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转过身,朝人群喊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赌了!主教大人不吃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失望的叹息。 瘸腿老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还想看看五十盘那档能不能开出来。”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足吧老东西,今天你赢了多少?” 老头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不多不多,够花三个月。” 三胞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莉西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小瓷杯。杯子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杯口蒙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莉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壶酒。酒壶是银色的,壶身上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壶嘴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清新的香甜。 莉娜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三条热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三姐妹走到维恩面前,站定。 酒馆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飘。 莉西把托盘放在维恩面前,端起一只小瓷杯,双手递过去。 “主教大人,这是我们自己酿的奶酒。解腻的,您尝尝。” 维恩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酒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稀释过的奶油,杯口的奶皮微微颤动,像一层薄薄的膜。他闻了一下,奶香里裹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另一边,迪亚斯靠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整个人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猥琐。 迪亚斯是某些方面的行家。在他寒霜镇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酒他没喝过?麦酒、果酒、蜂蜜酒、草药酒,还有那些女冒险者从北地带回来的烈酒,他闭着眼睛都能尝出产地和年份。 莉亚三姐妹的奶酒,他当然也喝过,不过那是给普通人喝的,由牛奶酿造的奶酒。 真正的珍藏版,不对外卖。 迪亚斯知道这个规矩。 前段时间,他花了二十个金币,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从一位女冒险者手里买到一小瓶。 一口下来,那滋味…… 迪亚斯端起凉透的麦酒,抿了一口,苦的。他把酒杯放下,又看了一眼维恩,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嫉妒,是佩服。 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花了二十个金币都搞不定的事,维恩什么都没做,就搞定了。这就是差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维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奶酒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难喝,是因为好喝。 好喝得不正常。 奶香在舌尖上炸开,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不是蜂蜜的甜,不是果糖的甜,是另一种甜,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 喝完后,面板浮现了出来。 【基础成分:羊奶、蜂蜜、麦芽、酵母。发酵时间:三天。其他成分:摇篮的温汤。酒精度:约八度。口感:香甜醇厚,适合不常饮酒的人群。】 【功效:解腻、助眠、缓解焦虑。长期饮用可改善皮肤状态,增强免疫力,延缓衰老。】 【备注:这是莉亚三姐妹的独家配方,不外传。市面上买不到,多少钱都买不到。她们只送给看得顺眼的人。为了保持酒水的品质,她们在饮食上做了很细致的把控。】 维恩一饮而尽。 维恩对于酒水的制作并不太在意,因为在他的观念里,只要好喝,就是好东西。 莉西站在最后面,手里端着那碟热毛巾,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她眼里充满了期待,手指在碟子边缘的紧扣暴露了她的紧张。 “主教大人。”莉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喝吗?” 维恩沉默了一息。 “好喝。” 莉娜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她伸手把托盘上另外两只小瓷杯端起来,一杯递给莉亚,一杯递给莉亚,“姐姐,我们也敬主教大人一杯。” 三姐妹同时端起杯子,同时抿了一口,同时放下杯子,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很多遍。 酒馆里的嘈杂声重新响起来,但三胞胎还站在维恩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莉娜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 “主教大人。” “嗯。” “有件事……想麻烦您。” 维恩看着她。 “什么事?” 莉娜的目光往左右扫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姐妹三个,身体有点不舒服。听说您的治疗很管用,想请您……帮我们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酒馆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维恩没说话。 莉娜以为他拒绝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们知道您忙。您每天要治那么多人,我们不好意思插队。但酒馆的生意走不开,白天没时间,晚上又要带孩子……” 她顿了顿。 “所以想问问您,今晚宴会结束后,能不能麻烦您……” 三姐妹站成一排,表情各异。 但她们眼神是一样的。 期待。 维恩放下手里的餐巾。 “可以。”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治病救人,是神父的本分。” 三姐妹露出了开心笑容。 “那……”莉娜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宴会结束后,我们去教堂找您?” “行。” “谢谢主教大人。”莉娜微微欠身,端着托盘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主教大人。” “嗯。” “您……知道我们要治什么吗?” 维恩看着她。 “到时候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聚会结束了。 教堂并没有人。 艾米丽通过影子告知维恩,今晚薇拉和两小只将会在山上过夜。 维恩并没有多大在意。 很快教会来了人。 粒颗粒,粒颗粒,粒颗粒。 桀桀桀…… 第139章 维恩的秘密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寒霜镇从昨夜的狂欢中苏醒过来,有人在酒馆的地板上醒来,有人在路边的水沟里醒来,有人在别人家的床上醒来…… 教堂已经开门了。 薇拉三人早早的就回来了。 薇拉在厨房里熬粥,两小只蹲在井边洗脸,她们的头发还是乱的。 一切如常。 但在某些个别人眼里。 一切不太一样。 要说这寒霜镇上,能发现维恩秘密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 温蒂算一个。 她的窥视之眼能看见未来片段,教堂的诊疗室在她脑子里都快成景点儿了。可惜这姑娘心理素质不行,每次看到关键画面就开始脸红心跳,然后主动掐断观测感恩女神。 艾米丽算一个。 她的影子比她本人敬业多了,诊疗室里有光就有影,有影就有记录。她嘴上说不会主动偷看,但总是口嫌体正直。 好消息是她有强迫症,只对自己想尝试的事情感兴趣,别人的事她懒得管。 坏消息是维恩的事她都感兴趣。 乌拉苏某种意义上也算一个。 她不需要观测未来,不需要等影子推送,她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脑子里正在想的东西读出来。而她最喜欢读的就是艾米丽和温蒂。 至于朵拉?她的鸟晚上要睡觉。指望她发现秘密,不如指望威尔福戒掉翠莺街。 当然,也没有人会无聊到,一整天啥也不干就盯着一个神父看。 所以…… 维恩的秘密暂时安全… 大概吧? 昨晚,温蒂倒是没预见什么。 这些天的感恩女神,让她心力憔悴,她早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准确点说,这些天她基本都瘫在床上睡觉。 但艾米丽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线吃瓜者。 她不得不感叹,维恩在疾病疗愈方面,还是挺有天赋和权威的。 昨晚的治疗很成功。 他没有动手动脚,从头到尾规规矩矩,经卷摆在床头,圣水放在桌上,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正经神父该有的样子。 一番治疗下来。 三姐妹的症状确实得到了缓解。 这是实话。 从她们离开教堂时的神态就能看出。 不过,反馈却是十分明显的。 一通百通的情况,让三姐妹一瞬间手忙脚乱,在维恩面前出了丑。 早祷结束后,人群从教堂里涌出来。 维恩站在门口送走了最后几个信徒,转身往回走。面板在他眼前弹了出来。 【寒霜镇早讯】 【第一条:莱昂·状态更新】 【他变成男人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艾斯越来越珍惜莱昂还是男人的每一刻。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冲进莱昂的房间,确认对方今天还是不是兄弟。】 【艾斯·心理活动:他在考虑一件事。如果莱昂真的彻底变成女人,那他这个断袖,是不是也该改邪归正了?他想了一整夜,结论是,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甚至有点期待。】 【备注:好兄弟要变成女人了,断袖要变直了。这个故事正在发生,且进展神速。艾斯已经开始偷偷翻看《如何与女性相处》了。】 【第二条:兰斯·行程更新】 【讯息二:兰斯等人已从康德边境出发,预计明日抵达寒霜镇。同行者包括剩余五名圣骑士,以及修拉莎团伙十三人。领队者:赫娜。恶魔附身·修拉莎躯体。】 【第三条:梅菲尔·路遇更新】 【梅菲尔一行三人,正在前往堪萨斯的路上,卡莎刚才暴揍了一个贩卖假药的游商。】 【备注:那个游商,就是之前卖给查尔曼春药的那个。这位游商的生意经是:能骗就骗,骗不了就跑,跑不了就跪。今天他跪了,跪在卡莎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卡莎又给了他一拳。“跪有用的话,要拳头干什么?”】 维恩看完最后一行,脚步顿了一下。 兰斯要来。 六圣骑士,十三个女人贩子,一个恶魔。 这阵容。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面板上的信息又看了一遍。兰斯他们要来,带着一整个营地的女人,还有一个被恶魔附身的人贩子头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四阶。 够用吗? 够不够用,打过才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艾玛从拐角探出头来,淡红色的头发今天梳得整齐,一根呆毛从头顶翘起来,在晨风里晃了晃。 “主人,薇拉说粥好了,让我来喊您。” “来了。” 维恩从墙上直起身,跟着艾玛往厨房走。 厨房里飘着米粥的香气。 薇拉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木勺,正在搅锅。看见维恩进来,她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 “大人,今天粥里加了红薯,甜甜的,您尝尝。” “好。” 维恩在主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薯熬化了,融在粥里,每一口都带着自然的甜味。 艾拉坐在他旁边,很老实。 薇拉把一碟腌萝卜端上来。 “大人,昨晚酒馆三胞胎来教堂了?” 维恩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 “嗯。” “听说她们生了病,您给治了?” “嗯。” 薇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艾玛坐在对面,嘴里含着一口粥,腮帮子鼓鼓的,淡红色的眼珠在维恩和薇拉之间来回转。 “薇拉。” “嗯?” “你怎么知道三胞胎来教堂了?” 薇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下山的时候听人说的。” 艾玛把粥咽下去,勺子搁在碗沿上。 “听谁说的?” “就……路上碰见的。” 薇拉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艾玛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两口粥扒拉干净,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主人。” “嗯。” “昨天克里斯蒂娜突破了。” 维恩放下粥碗。 “突破了?” “嗯!四阶!”艾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亲眼看见了”的兴奋,“昨天晚上的事。我们在山上的时候,就听见大厅里有人在喊‘大姐突破了’‘四阶四阶’,可热闹了。” 艾拉在旁边点了点头,算是作证。 第140章 饥饿的赫娜 维恩靠在椅背上。 克里斯蒂娜也突破了。 三阶到四阶,那道门槛卡了多少人,她卡了三年,昨天终于迈过去了。 “她突破之后,能变更多魔物了?” 维恩问艾玛。 艾玛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我不知道。但她好像能变别的东西了,不只是魔物。” “别的东西?” “嗯。”艾玛把勺子拿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圈,“莉莉安姐姐说的,她说克里斯蒂娜现在可以随意幻化其他人的模样。不光是魔物,人也能变。” 艾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这是魔女四阶的新能力。变形系的魔女,到了四阶就可以从‘魔物变形’扩展到‘任意变形’。” 维恩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清楚。” 艾拉的耳朵红了一下。 “朵拉姐姐说的。” 维恩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艾玛从椅子上跳下来,绕到维恩旁边,仰着脸看他。 “主人。” “嗯。” “你猜她今天变谁了?” 维恩看着她。 “谁?” 艾玛的嘴角咧开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你。” 维恩的手顿了一下。 “我?” “嗯!”艾玛使劲点头,“今天早上,我们下山之前,她变成你的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模一样。” 维恩靠在椅背上。 “她有做什么吗?” 艾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艾玛想了想,“她走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朵拉姐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 “然后呢?” “然后大姐就把朵拉姐姐拉进屋子里了。” 艾玛的声音清脆,不带任何杂质。 “门关了好久。” “我听见朵拉姐姐在里面喊。”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朵拉的语调。 “不行,这个不行。” “这个也……” 她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调,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 “那用魔力凝聚呢?魔力凝聚应该可以吧?” “还是不行。” “那用炼金器具呢?我这里有现成的。” “那更不行了!” 听着艾玛所说。 艾拉口中的牛奶喷了出来。 没错!她听懂了。 她低下头,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摸到餐巾,攥在手里,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桌面。 艾玛坐在对面,看着姐姐。 “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艾拉的声音闷在餐巾后面,“呛到了。” “牛奶也能呛到?” “牛奶怎么就不能呛到了?” 艾玛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哦。”她说。 艾玛凑近了维恩些。 “主人,你说她们在干什么?” 维恩咳了咳。 “大概是在……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艾玛歪着头,“什么学术需要关着门交流?” “很多学术都需要关着门。” “比如呢?” 维恩沉默了一息。 “比如……变形术的精度控制。魔力的凝聚方式。炼金术的使用方法。” 艾玛的眼睛眨了眨。 “哦。” 实则她什么也没听懂。 艾玛觉得姐姐今天怪怪的。 但她说不出来哪里怪。 就像她觉得自己听懂了维恩说的“学术交流”,但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这种感觉很不好。 此刻,面板在维恩面前浮现出来。 【魔女教团·晨间动态】 【克里斯蒂娜·今日幻化:你。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练习,对着镜子调整了不下二十遍。大方面上没什么问题,细节方面还需要完善和探讨。比如……克里斯蒂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不知道的是,她幻化的那个版本,比原版小了约百分之十。不是她的问题,是你的衣服太会藏了。】 【朵拉状态:羞耻。她被克里斯蒂娜拉进房间,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要求她验证幻化的逼真程度。朵拉之前已经主动向克里斯蒂娜承认了你们之间的厨艺探讨,所以被问到细节的时候,她没办法装傻。】 【备注2:朵拉对克里斯蒂娜幻化的评价,徒有其形。脸可以变,声音可以变,气质可以模仿,但有些东西是变不出来的。朵拉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得出了结论: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这个结论让她既遗憾又庆幸。遗憾是因为真的只有一个,庆幸还是因为真的只有一个。至于真的到底有什么是真的……她心知“肚明”。】 维恩看着面板内容,彻底沉默了。 不是,大姐。 你们究竟在研究什么? 克里斯蒂娜幻化成我的样子,把朵拉拉进房间,关上门,然后让朵拉验证“逼真程度”。 这有什么好验证的? 你们不考虑一下当事人的隐私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他的衣服太会藏? 这是什么鬼评价? 他的衣服就是普通的衣服,教会发的,统一定制,所有神父穿的都是同一款,这有什么特殊的吗? 算了。 跟一块面板置气没必要。 而且他也没法置气。 很快,时间来到了下午。 寒霜镇三十里外的矿区。 赫娜的队伍停下了。 不是因为休整,也不是因为计划有变。 而是因为赫娜饿了。 恶魔的饥饿和人类不同。 人类饿的是胃,恶魔饿的是灵魂。 要维持在人间的活动,恶魔需要不断的进食灵魂,就像人需要每天吃饭一样。 康德边境一路走来,她已经忍了三天。路上经过的村庄太小,小到她不好意思下手,而且灵魂的品质都很低。她需要一顿好的,一顿配得上她身份的。 矿区是个好地方。这里没有镇民,没有无辜者,只有矿主和他们的护卫,这些人手里沾着人命,账上记着血债。对于恶魔来说,灵魂越肮脏,品尝起来就越是美味。 所以矿区是一个好地方。 她一个进了矿区。 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多了二十多具尸体。 死的全是手上沾过人命的矿主和护卫,没有一个无辜者陪葬。 那些灵魂在赫娜体内被消化、被吸收,转化为维持她在人间活动的养分。她很满意,这顿饭品质不错,够她使用数十天的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恶魔就是神明清洗人间的意志表现。 神明不愿亲手沾染的肮脏,交给恶魔去处理;神明不愿开口的审判,由恶魔代为执行。为了让这口刀永远锋利,神明默许恶魔以肮脏的灵魂为食。 对于神明和恶魔来说,清洗人间和制造食物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连女神都懒得打破的闭环。 不过赫娜属于保守派。 她对制造混乱兴趣平平,既不像激进派那样热衷于掀起战争、散布瘟疫,也不像改良派那样试图在人间建立恶魔的秩序。 她认为混乱无处不在,人类自己就能制造出足够的混乱,根本不需要恶魔插手。战争、仇杀、背叛、欺骗,哪一样不是人类自己干出来的?恶魔只需要坐在旁边,等混乱发酵,然后享用那些被混乱腐蚀的灵魂就行。 队伍没人知道赫娜进去矿区做了什么? 她抹了抹嘴角,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我们走吧!” 队伍重新动起来,沿着山道往寒霜镇的方向推进。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