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落下来时,骂声已散尽。
维恩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街角。街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一只跑丢的布鞋,横在路中间,鞋带散着,没人回来捡。
“主人。”艾玛从身后探出头来。
“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
“那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嗯。”
艾玛拉着姐姐的手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维恩一眼,然后继续跑。
维恩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薄薄的,像被人咬了一口。街对面铁匠铺的灯还亮着,马格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朝维恩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去了。
维恩转身往里走。
厨房里,薇拉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面包、蔬菜汤、一碟腌肉,和往常一样。艾玛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面包,没吃,眼睛往门口瞟。艾拉坐在她旁边,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看见维恩进来,艾玛的眼睛亮了。
“主人快来!汤要凉了!”
维恩在桌前坐下。
“吃吧。”
艾玛低头啃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今天那个钟声,真的是假的吗?”
“嗯。”
“谁敲的?”
“镇长侄子。”
艾玛眨了眨眼。
“为什么敲?”
维恩想了想。
“他看见了一条在天上飞的内裤。”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艾玛的面包停在嘴边,艾拉的手顿在汤碗上方,薇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勺子还握在手里,忘了放下。
艾玛第一个反应过来。
“内裤?在天上飞?”
“嗯。”
“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被风吹的。”
“哦。”艾玛点点头,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那为什么要敲钟?内裤在天上飞,有什么好敲钟的?”
“他以为那是魔兽。”
艾玛嚼面包的动作彻底停了,腮帮子鼓着,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内裤……长得像魔兽?”
“在他眼里像。”
艾玛把面包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个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嗯。”
“哦。”艾玛点点头,没再问了。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镇上的人不是白跑了吗?”
“嗯。”
“那他们会不会去找那个人算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镇长的侄子。”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薇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把一碟腌肉往艾玛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你们今天也受惊了。”
“我没受惊。”艾玛说,“我不怕魔兽。要是魔兽来了,我就用火元素烧它。烧成灰,烧得渣都不剩。”
她说着,掌心里窜出一团火苗,橘红色的,在烛光里跳得很欢。艾拉伸手把她的手按下去,火苗灭了。
“别在屋里玩火。”
“哦。”
饭后,维恩一个人在主厅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钟楼的尖顶上,把整个镇子照成一片冷白色。
迪亚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维恩正在喝茶。门没关,虚掩着,迪亚斯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维恩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高个子,宽肩膀,穿一件深色的短褂,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下颌角。
面板弹了出来。
【姓名:迪亚斯】
【身份:寒霜镇佣兵团首领】
【真实年龄:三十六岁】
【实力:四阶初期(战士系)】
【过往:孤儿。三岁时被一个奶妈收养,奶妈用自己的奶水喂养他。后来奶妈病故,他便养成了终身喝奶的习惯。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当前状态:受伤。伤是回来的时候受的,路上遇到一只落单的魔兽,四阶的,他顺手宰了,但被爪子在肋下划了一道。】
【来意:见你。他听说教堂来了个新主教,一拳把文森特打飞了。他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备注:他是个好人。虽然喜欢喝奶,但他是个好人。他在做着另类的劫富济贫,寒霜镇的福利院由他和威尔福共同资助。每月从商户收上来的保费,七成用在了福利院和那些遗孤家庭。】
【备注2:他不是圣人。那些寡妇,他确实是用来用的。但他只找寡妇,只找那些没了男人、没了依靠、活不下去的寡妇。他给钱,她们供商品,各取所需。有些寡妇没有,他也给钱,就当是照顾。】
【备注3: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比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个人。】
维恩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两息。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放在迪亚斯身上,倒也合适。只不过那特殊癖好,着实不敢令人过度恭维。
此刻,月光落在主厅的女神像上,女神像下,维恩的金发泛着银光,神圣无比。
“夜晚的女神已经在休息,”他伸出了手,“不过,女神怜慈伤者,进来坐吧!”
迪亚斯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伤隐藏得极好。
这个神父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不成此人比他还要强?!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月光里走进阴影,又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维恩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个主教?”
“是。”
“一拳把文森特打飞了?”
“是。”
迪亚斯沉默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
“打得好。那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维恩没接话,从讲台边站起来,往侧门走。走前,他转头看了迪亚斯一眼。
“随意坐吧!我去取药。”
维恩重新回来时,手里多了只瓷瓶。
绿色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把瓷瓶搁在迪亚斯桌前。
“伤药。”他说。“外敷,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涂上去,三天就好。”
迪亚斯看了一眼那只瓷瓶,没接。
“多少钱?”
“不要钱。”
迪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嘴上说着不要钱,等你拿了药,感恩戴德地涂上,第二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说这药是教堂的,是女神赐的,你得捐点香油钱。不捐?那你就是忘恩负义,就是对女神不敬。前几任主教都是这么干的,一个比一个花样多。
“真的不要钱?为什么?”
维恩笑了。
“女神一直在注视你的仁慈。”
迪亚斯神情愣了一瞬。
“我的仁慈?”
“对,你做的一切她都知道。”
此刻,迪亚斯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默默的接过魔药,离开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