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是他的恩人。
如果不是那瓶药,他现在还躺在床上,看着卡萨那个杂种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三天前他站起来的那个早晨。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卡萨。
第二件事,是让人把艾琳娜关进地牢。
现在卡萨死了。
只剩下她。
老主教从会客室出来,穿过长廊,走下石阶,来到地牢门口。看守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打开铁门。
地牢很暗。
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艾琳娜坐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身,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清来人,她的眼睛很了下去。
“查尔曼。”她的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老主教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铁栏杆看着她。
“卡萨死了。”
艾琳娜愣了一下。
“今天上午,绞死的。”老主教继续说,“就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几百人看着。绳子套进去,木板抽开,他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了他。”
“对。”
“那你还留着我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你也杀了我吧。”
老主教没说话。
艾琳娜盯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查尔曼,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你杀了我!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
老主教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但底子还在。
三年来他躺在床上,每天看着她和卡萨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她的脸因为扭曲,听着她……
他恨吗?
他其实并不恨。
他知道那是艾琳娜对他的报复,毕竟从前的艾琳娜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是他选择了自己成为牛头人,强迫着她走上了那一条不归路。
“艾琳娜。”他开口,声音沙哑。
艾琳娜没说话。
老主教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铁栏杆。
“我并不怪你。”
艾琳娜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老主教看着她。
“亲爱的,我不怪你。”他说,“毕竟,是我让你走上这条路的。”
艾琳娜的眼睛瞪大。
“你放屁!”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整个人往前扑,手抓住铁栏杆,几乎要撞上去。
“查尔曼,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是你强迫我的!是我让你变成之前那样的!你现在说不怪我?你凭什么不怪我?”
老主教没躲。
他站在原地,隔着铁栏杆,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对。”他说,“是我强迫你的。”
艾琳娜的呼吸一滞。
老主教继续说:“那时候你还年轻,刚嫁给我,什么都不懂。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我教你的那些事,我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艾琳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瘫了三年。”老主教说,“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每天看着你和卡萨在我面前,我恨过,怨过,想过无数种杀了你们的方式。”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她。
“你照顾了我三年。”
艾琳娜的眼睛红了。
“至于照顾你?你想多了,我的真实目的是想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你想让我死,你早就可以动手。”老主教打断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每天给我喂饭,给我擦身,给我换洗那些脏东西。卡萨来的时候,你和他办事。卡萨走了,你继续照顾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想让我死,我活不到今天。”
艾琳娜的嘴唇在抖,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主教松开铁栏杆。
“还有一件事。”他说,“至于你说的你死我活……我只有二十多天的寿命了,亲爱的。”
艾琳娜愣住。
“你说什么?”
老主教笑了笑。
“那瓶药,只能让我活一个月。”他说,“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二十多天之后,不用你杀,我自己就会死。”
艾琳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动,照出她脸上的表情。愤怒、震惊、茫然、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那张脸变得复杂起来。
老主教看着她。
“所以,你不用选。”
他转过身,往地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这二十多天,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我死了,会有人放你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门打开,又关上。
……
与此同时,寒霜镇。
马车在寒霜镇城门前停下。
城门开着,但进出的人不多。几个穿旧皮甲的守卫靠在城门洞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有马车来,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厢上。
教廷的衣服还是很好认的。
“又来一个。”其中一个守卫咧嘴笑了。
“赌多少?”另一个问。
“十个铜板,赌一个月。”
“我赌二十个,赌半个月。”
“我赌四十个,赌他能撑到开春。”
“开春?你知道现在离春天还有多久吗?三个多月!上一个主教撑了三个月,再上一个两个月,他能撑到开春,我把这把刀吃了。”
几人哄笑起来。
维恩掀开车帘,从车厢里探出头。
守卫们的笑声停了。
他们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
“呃……”最先开口那个守卫挠挠头,“这位……您是新来的主教?”
维恩点头。
“维恩。”
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那个……维恩主教,”一个年轻些的守卫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闲得无聊,瞎闹着玩的。”
维恩看着他。
“赌了多久了?”
年轻守卫张了张嘴。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守卫接话:“从上上一个主教来的时候就开始了。”他顿了顿,“您别介意,这地方就这样,大家都是找点乐子。”
维恩点头。
“愿神明庇佑所有人。”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走吧。”
马车驶进城门。
几个守卫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年轻守卫挠挠头。
“他怎么不生气?”
年长的守卫看了他一眼。
“生气有用吗?”他说。
“这地方,生气的人早死光了。”
他转过身,往城门洞里走。
“还赌不赌?”
“赌啊,当然赌。”另一个守卫跟上去,“我改主意了,赌他三个月。”
“三个月?刚才还赌半个月呢。”
“刚才那是没看见人。现在看见了,我觉得他挺顺眼的,长得好看的人运气应该不会太差吧。”
“你这是赌的哪门子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