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夫人往前挤了挤。
“维恩神父,听说您要去寒霜镇?
那是假的吧?”
维恩看着她。
“是真的。”
人群“嗡”地炸开了。
“为什么呀?”
“您在这儿干得好好的!”
“寒霜镇那地方去一个死一个!”
“神父大人,您不能去!”
声音此起彼伏,挤在后面的年轻姑娘踮着脚往前看,前面的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维恩抬起手。
人群安静了些。
“这是神的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寒霜镇的主教蒙主恩召,教区需要有人接任,我不过是服从安排。”
“那您就不能不去吗?”粮商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走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附和声四起。
“对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谁来听我们忏悔?”
“神父大人,您不能丢下我们!”
维恩看着她们。
他当然知道这些妇人在想什么。
三年了。
她们在他这里得到的,不只是几句安慰的话,不只是几句“主会宽恕你”。是真正的抚慰,是那种能让身体和灵魂都安静下来的东西,是他那一手神奇的水魔法——止痛、退烧、止血、止痒。
但知道归知道。
没人敢说出来。
这种事换个人,做不到。
维恩向众人宽慰道。
“大家也别着急,到时候教会有安排,很快新的神父来接任。”
子爵夫人的声音很大。
“可我们不要新的!我们就要您!”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神父大人,至少…至少让我再忏悔一次!”
“我也要!”
“让我先来!”
维恩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今天还有事。”他说,“明天教堂会正常开放。想忏悔的,可以来。”
妇人们面面相觑。
明天?
可他后天就要走了……
“神父大人……”粮商太太还想说什么。
直到教堂的钟声响起来。
“晨祷的时间到了,各位失陪了……”
维恩借机连忙离去。
贵妇们这才慢慢散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一个年轻的女孩鼓起了勇气追了上来,她把一个手帕塞进维恩手里。
“这是我绣的,您带着,做个念想……”
说完就向远方跑去。
维恩低头看了看手帕。白底,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把手帕收进袖子里。
两个女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艾玛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那些女人……都喜欢主人?”
艾拉没说话。
艾玛继续嘀咕。
“好多,而且都挺好看的……”
艾拉扯了扯她的袖子。
“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你看刚刚那个穿蓝裙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主人看,都快看出水来了……”
“艾玛!”
艾玛撇撇嘴,不说了。
其实维恩当然可以不走,就像那些妇人说的,他完全可以留下来。
这三年来,他在奥德里安积攒的人脉,不只是在那些贵妇中间。商会会长欠他一条命,那年会长儿子中毒,是他连夜配的药。城防队长是他救回来的,魔潮那年在城外受了重伤,是他治好的。就连城主夫人,每月都要来找他“忏悔”一次。
如果他开口,会有很多人帮他。
本区教会那边,未必真的敢撕破脸。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得不走。
不久前,那个面板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关于卡萨的,也不是关于寒霜镇的,是他那个卖屁股上位的便宜爹。
【老伯爵最近和教廷特使见过面。谈的是把某个“长相出众的庶子”献给教皇的事。教皇今年六十七,口味一直没变。那特使看了你的画像,很满意,其评价是: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母亲。】
【如果留在奥德里安,半个月后会有圣骑士来护送你去圣城,理由会是“教廷选拔优秀年轻神职人员进修”。】
这才是他心甘情愿接下任命书的真正原因,不是他有多虔诚,是他没得选。
维恩当时看完,后门一阵发凉。
教皇,六十七,口味没变。
还真是符合他对于教皇的刻板印象。
他那便宜老爹,当年靠卖屁股爬上伯爵之位,现在又打起了要卖儿子的主意。
还真是把维恩恶心到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卖儿子卖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个人才。
维恩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反抗教廷?
在这个世界,教廷的力量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派圣骑士来“护送”,他能怎么办?杀圣骑士?那是跟整个教会为敌。逃?能逃去哪儿?整个王国的边境都有教会的眼线。
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奥德里安,离开教廷的视线范围。
寒霜镇。
边境以北,魔潮频发,教会势力薄弱。
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他那个便宜老爹的手再长也够不着。就算教廷想找他,也得先穿过那片魔兽横行的荒原。
更重要的是,寒霜镇挨着邻国边境。
实在不行,他可以跑,跑到邻国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那老东西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果他偷偷跑的话,消息只会走路的更快。一个神父擅自离职,那就是逃犯。到时候追捕令一发,没有通关文书的他,跑不出边境就会被抓回来。
晨祷结束后,维恩带着两个女孩穿过教堂侧门,往后面的生活区走。
穿过一道拱门,就是修士们用饭的地方。一张长木桌,几条长凳,墙上的女神像慈眉善目地俯视着每一个坐下来的人。
早饭很简单。
黑面包,麦粥,一小碟腌菜。
维恩把盘子推到两个女孩面前。
“吃。”
艾拉和艾玛看着面前的食物,谁都没动,维恩看着她们。
“怎么?”
艾玛咽了咽口水,黑眼睛盯着那碗麦粥,亮得吓人,但她没伸手。
“主人,这是……给我们吃的?”
“不然?”
艾玛伸手端起那碗麦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艾拉比她慢一点,但也开始吃了。
她们吃得很小心。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是那种饿怕了的人才会有的吃法,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好像在确认这真的不是梦。
维恩坐在对面,嚼着自己的黑面包。
麦粥很快见底。
黑面包也吃完了。
腌菜碟子空了。
“主人,”艾玛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寒霜镇吗?”
维恩点了点头。
“怕吗?”
艾玛想了想,摇头。
“不怕。”
维恩看着她。
“寒霜镇很冷。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魔潮、野兽、流民,随时可能死人。”
艾玛眨眨眼睛。
“主人去吗?”
“去。”
“那就不怕。”艾玛说得很认真,“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艾拉在旁边点头,声音小小的。
“嗯,主人去哪,我们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