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六根,你那大拇指都快被唾沫给舔秃皮了!那两张大团结还能让你搓出个金元宝来不成?」
红星四合院的前院,老张头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浑浊的老眼里全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杨六根站在水池子边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火柴棍。他把手里那两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丶外加几张一块两块的散票子,翻来覆去地数了第五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对摺好,贴着肉塞进内衣口袋里,还伸手用力拍了两下。
「张大爷,您这话说的!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杨六根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二十四块五毛钱!乖乖,我在厂里累死累活扛一个月大包,也就挣这点!昨儿晚上去趟派出所,白捡了一个月的工资!大伙儿能不高兴吗!」
「就是!这还得亏了大茂兄弟局气!」
胖大妈端着个搪瓷脸盆从后院走过来,腰板挺得笔直,嗓门奇大:
「人家大茂不仅没让咱们双倍赔偿,还帮着咱们把以前喂狗的过路费全给要回来了!要不是他带头镇住了阎老抠,咱们哪能拿到这笔钱?」
胖大妈把脸盆放在水池沿上,伸手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哎哟,这也就是现在灾荒年,供销社和肉联厂的案板上连根猪毛都刮不着。这要是放在前几年物资足的时候,手里捏着这二十多块钱,我非得去割上五斤大肥肉,回家拿大铁锅炖得冒油,让全院都闻闻那肉香!」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正聚在一起聊天的邻居都跟着咽了口唾沫。
「算了吧,有钱你现在也买不着肉,鸽子市里的棒子面都涨到什么价了。」后院的孙大柱撇了撇嘴,把手揣在破棉袄兜里,「不过有钱心里就踏实。这二十多块钱,去黑市换点粗粮,咱们家这几个月是不用挨饿了。至于阎家……」
孙大柱往阎家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活该!这就叫恶有恶报!这老东西以后在咱们院,连条狗都不如!」
除开没去派出所要钱的易家丶刘家丶傻柱家,以及新搬来的住户,今天这院里的大多数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二十块往上的赔偿款。整个大院里弥漫着一种犹如过年分猪肉般的狂热和喜悦,空气中都飘荡着快活的气息。
外头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中院,易中海家的屋里,却黑得像个坟墓。
厚重的深蓝色粗布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指头宽的缝隙都没留。大白天的,屋子里竟然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死死捏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泛着惨白。
「老头子……」
一大妈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战战兢兢地放在桌上。她看着易中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外头那些人,好像都在数钱呢……阎老抠这次算是被大伙儿给扒了一层皮啊……」
「你给我闭嘴!」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茶缸里的凉水溅在桌面上,晕开一摊水渍。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极了被猎犬逼到死角的孤狼,透着一种极度的恐惧和防备。
「扒了一层皮?那是扒皮吗?那是敲骨吸髓!」
易中海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昨天晚上派出所发生的事,他虽然没去,但今天一大早,外头那些邻居的大嗓门,早就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见阎家赔了一千多块钱!听见阎解成当众反水!听见街坊们是怎么红着眼睛清算那些几分几毛钱的陈年旧帐的!
「这帮刁民……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真要是见了血,比狼还狠!」
易中海站起身,像个神经质一样走到门后,双手用力推了推那根粗壮的木门栓,确认门插得死死的,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老头子,咱们……咱们是不是也得出去表个态啊?」一大妈双手搓着围裙,满脸的慌乱,「咱们也是大院里的人,要是成天锁着门,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出去?你找死吗?!」
易中海瞪了她一眼,走回桌边,端起那碗棒子面糊糊,仰头灌了一大口,乾涩的喉咙艰难地吞咽着:
「你长没长脑子?!这院里以前三个大爷。咱们这三个人里头,大伙儿现在最恨的是谁?」
易中海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是我!和阎埠贵!」
「阎埠贵扣人家白菜帮子丶收人家几毛钱过路费,今天就被逼着吐出来一千多块钱的血!我呢?我截留了何大庆寄回来的几百块钱抚恤金!这要是被他们揪住不放,把雷子招来,咱们老两口明天就得去靶场吃花生米!」
一大妈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长条凳上,捂着嘴不敢出声。
易中海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憋屈。
「你看看刘海中那个蠢货!」
易中海咬牙切齿,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荒谬的嫉妒:
「这肥猪是个官迷,天天就知道端着架子摆谱,关起门来打自己儿子!可他偏偏要面子,从来不占街坊邻居那三两二分的便宜,更没逼着谁掏钱捐款!」
「所以呢?这院子里的雷劈得再响,劈死了我,劈死了阎埠贵,也特么劈不到他刘海中的头上!」
易中海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从今天起,夹起尾巴做人!」
「这院子里的事,不论是谁打架丶谁吵嘴,哪怕是房子塌了,都不许管!半步都不能出门!看见许大茂和那些分了钱的人,也给我低着头绕道走!」
「只要傻柱不报警,只要咱们不冒头,熬过这段风口浪尖,等这群饿狼的劲儿过去了,咱们才能保住这条老命!」
……
时间,就像那指缝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着。
大院里的风波,在金钱的安抚和刻意的低调中,渐渐被日子给磨平了。
阎家彻底成了院里的隐形人。阎埠贵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扫厕所,天黑透了才像个幽灵一样溜回来。阎解成和于莉更是连家门都不怎么回了,据说阎解成在外面找了个扛包的活儿,正到处打听租房子的事,铁了心要逃离那个疯狂吸血的亲爹。
易中海真就像个王八一样,把头死死缩进了壳里。三个月没出过院门,连买煤球都是一大妈天黑了偷偷摸摸去推回来的。
刘海中倒是如愿以偿地过了一把「一把手」的瘾,整天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只可惜,现在手里有钱的街坊们,根本没人搭理他这个空架子。
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过。
转眼间,凛冬散尽,春风吹绿了什刹海的柳条。
到了六月。
初夏的四九城,气温一下子窜了上来。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着,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这天上午。
红星四合院的前院大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交道口居委会的王主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的确良衬衫,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左手拿着个大铁皮喇叭,右手攥着一叠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主任还没走到中院,就举起那个大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
「喂!喂!试音!」
尖锐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红星四合院。
「红星四合院的全体居民同志们!大家伙儿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出来听广播啦!」
正在水池子边洗衣服的胖大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肥皂滑进了池子里;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老张头,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吱呀」地推开。
大妈们摇着大蒲扇,大爷们端着搪瓷茶缸,还有几个没上学的半大孩子,全都乌泱泱地从前中后院跑了出来,围在了王主任的身边。
「王主任,这大热天的,出啥事了?喇叭喊得这么震天响。」杨六根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破毛巾,好奇地问。
王主任放下喇叭,从兜里掏出手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激动。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街坊们!」
王主任把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章的文件高高举起,迎着初夏的阳光抖得哗啦作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国家调拨的物资,到了!」
「上面刚下发的文件!从这个月丶从今天开始!咱们四九城的物资供应,全面恢复充足!」
轰!
这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胖大妈张大了嘴巴,连掉在水池子里的肥皂都忘了捡;老张头拿着菸袋锅的手停在半空中,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头文件。
王主任举着喇叭,继续大声宣读着,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膜边震荡:
「大家伙儿听好啦!粮站的仓库现在全装满了!」
「从明天一早开始,大家不用再大半夜去粮站门口拿砖头排队了!不用再抢那些发霉的红薯干和高粱面了!」
「只要是咱们四九城有城市户口的居民,按人头丶按岁数,带上你们家里的购粮本!该是多少定量的白面丶多少定量的棒子面,粮站敞开了供!保证每家每户都能买到属于自己的定量!」
「不仅是粮食!副食品店的肉摊子也重新开张了!油票丶肉票丶布票,全部恢复正常供应!」
王主任说到最后,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
「同志们,街坊们!咱们国家,咱们老百姓,熬过来了!三年最难熬的苦日子,终于过去啦!」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红星四合院里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
「熬过来了……老天爷啊!咱们终于不用挨饿了!」
胖大妈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水池子边上。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件还没洗完的湿衣服,眼泪「唰」地一下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那是长久压抑在心底对饥饿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的狂喜!
「我的亲娘哎!」
杨六根猛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粗壮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像个疯子一样在中院的空地上又蹦又跳,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有粮食了!粮本能买到白面了!我儿子不用再吃带沙子的榆钱馍馍了!」
老张头浑身发抖,拄着拐棍的手抖得像筛糠。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红塑料皮粮本。
那上面的定额数字,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就是个摆设。可现在,那就是全家人活命的保证!
「还愣着干什么!」
孙大柱一脚踹开自家房门,冲进屋里,不到半分钟就攥着一把粮票和钱冲了出来,连鞋趿拉反了都没注意。
「拿粮本!拿面口袋!去粮站!」
「对对对!拿口袋装粮食去!」
整个红星四合院,瞬间就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库,彻底沸腾了。
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不管谁坑了谁的钱。在这一刻,「能吃饱肚子」这个最原始丶最强烈的生存欲望,压倒了一切。
大妈们抹乾了眼泪,拎起家里最大号的麻袋;大爷们迈开老腿,紧紧攥着粮本。一群人犹如出闸的潮水一般,推搡着丶欢呼着,踏着初夏的阳光,疯狂地朝着胡同外头的国营粮站狂奔而去。
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