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每天跑十里,扎马步两个时辰。不愿意练的,现在就走,我不留。”
走了十几个。
剩下的人看着那十几个走远,又看看校场中间那个瘦高个皇子,老老实实站回了队列。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唐长生教他们扎枪、列阵、行军布防。赵子常负责对练,马达带着人跑体能。
那些兵从一开始的怨声载道,到后来被操练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再到最后阵型跑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样子。
这天从训练场回来,赵子常跟在后头,忽然开了口。
“殿下,明日就是和苏姑娘的婚事了。您做好准备了吗?”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
“明天。”赵子常看了他一眼。“殿下该不会忘了吧。”
唐长生没接这话。
忘了。
确实忘了。这段日子脑子里全是兵卒训练、荒州布防、元人动向。
“”苏沐澄这三个字他往脑后扔了不知多久,一直没捡起来。
“嘿嘿。”赵子常难得笑了一声。“忘了就忘了,但东西总得准备吧?总不能两手空空迎新娘。”
唐长生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马达。
“走走走,随我上街,给我买点东西。”
赵子常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等明天再买?”
赵子常把枪往马背上一挂,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
唐长生回头。
“之前苏姑娘的丫鬟翠微送来那个盒子,您还没打开看过呢。一直搁在属下那儿。”
那个檀木盒子。宫门口翠微递过来的,苏沐澄让他回府再打开。
他揣进袖子里,转手扔给了赵子常,说回头再看。
这一“回头”就是好些天。
“里面是什么?”
赵子常摊了下手。“殿下,属下也没看过啊。您让我收着,又没让我拆。”
唐长生抹了把脸。
“等晚上回来再看。先去街上。”
两人进了西市。
西市这个时辰人多,沿街的铺子门口摆满了摊子。绸缎庄、银楼、香料铺子,什么都有。
赵子常跟在后面,左看右看。
“殿下,买什么?”
唐长生也不知道买什么。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对这个世界的婚嫁规矩一窍不通。
他在街上走了半条巷子,在一间胭脂铺门口停下来。
铺面不大,柜台上摆了几十个小瓷罐,红红粉粉的。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赵子常那一身腱子肉和腰间横着的大枪,脸色变了变。
“这位公子要什么?”
“给我来一盒上好的胭脂。”
掌柜愣了一拍,多看了唐长生两眼。
“送…送姑娘?”
“嗯。”
掌柜利索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雕花小盒。
“这是今年新到的百合脂,颜色自然,不挑肤色。姑娘家最爱这款。”
唐长生也不挑,掏了银子。
赵子常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
殿下,您明天娶媳妇儿,就送人家一盒胭脂?
不过算了,这位主在这种事上向来不靠谱,有得买已经不错了。
两人回了府。
天擦黑的时候,赵子常把那个檀木盒子送到了书房。
盒子还是老样子,巴掌见方,没有装饰,搁在书桌上。
唐长生坐下来,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机关,没有暗锁,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盒。
他打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绢帕,浅青色的。
绢帕底下不是金银,不是玉佩,是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
唐长生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字很小,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殿下亲启。”
“妾身苏沐澄,乃左相苏玄三十年前于外游历时所生的私生女。此事朝中无人知晓,苏家族谱亦无妾身之名。”
唐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左相苏玄的私生女。
那天在金銮殿上,苏玄跪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趟。
“五皇子唐昊掌握家族黑料,以此要挟,迫妾身在金銮殿上诬蔑殿下一事,实非妾身本愿,乃五皇子授意,妾身不得不从。”
“此为站队之失,妾身心知有愧。”
“恳请殿下给妾身些许时日,妾身必亲手了结那桩黑料,使五皇子再无可乘之机。届时,妾身愿以此身为偿,弥补站队之误所带来的一切损害。”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指印。拇指。
唐长生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那枚指印看了许久。
赵子常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没动静,敲了两下门框。
“殿下?”
唐长生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盒子里。
“子常,你说一个人被人拿住了把柄,替人干了一件大缺德事,事后又跑来跟受害者说''给我点时间我能摆平''——你信不信?”
赵子常在门口站了两息。
“看是什么人。”
“如果是个聪明人呢?”
“聪明人不会把底牌露给别人看。”赵子常顿了一下。“除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唐长生把盒盖合上,然后把那盒新买的胭脂搁到檀木盒子旁边。
“明天的婚事。”
“照常办。”
赵子常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唐长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
苏沐澄。左相苏玄的私生女。
五皇子手里的黑料。
金銮殿上苏玄替他说话。
这三根线拧到一起,拧出来的东西比纸条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苏沐澄给他递这张纸条,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苏玄借女儿的手伸过来的又一步棋?
不管是哪种。
明天,他先把人娶进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