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和周纪把七具尸体拖到偏院,逐一搜了身。什么都没有。没有令牌,没有腰牌,连衣服上的缝线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棉。
唐长生站在偏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进了书房。
棺材的事不急。急的是明天早朝怎么开口。
唐昊是最大的嫌疑。
但嫌疑归嫌疑,没有证据。死士嘴里全是毒囊,一个活口没留。
告不了状。
那就换个法子。
不告状,告命。
天亮前一个时辰,赵子常带着人回来了。
七口黑漆棺材,一口挨一口,码在府门外的空地上。
唐长生出来看了一眼。
“抬上。”
赵子常迟疑了一下。
“殿下,这棺材抬进金銮殿……”
“怕什么?”
“怕有人说不合规矩。”
“我差点被人剁成八块,你跟我谈规矩?”
赵子常闭了嘴,招呼人手把棺材装上板车。
早朝。
卯时三刻,百官列队进殿。
唐长生走在队尾,跟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他身后跟着十四个兵卒,两人一组,肩上扛着长杆。
长杆上架着棺材。
殿门口的禁军拦了一下。
唐长生连脚步都没停。
“陛下口谕,准九殿下入殿。”
李公公的声儿从殿里飘出来,刚好能让门口的禁军听见。
禁军闪开。
七口棺材一口接一口地抬进了金銮殿。
黑漆木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棺材搁在大殿正中央的金砖地面上,沉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里的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棺材?谁的棺材?”
“九殿下疯了不成?”
乾皇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唐长生走到殿中央,站在七口棺材旁边。他没跪,也没行礼,先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看见我还能站在这金銮殿上。”
“朝中某人,大概挺失望吧。”
这话一出来,殿里的议论声嘎然而止。
前排几个皇子的队列里,唐昊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子唐墨微微侧了下头,余光扫了唐昊一眼。
“小九。”乾皇开了口。
“这是什么意思?”
唐长生转过身,朝龙椅拱了拱手。
“父皇,儿臣给您看个东西,您就明白了。”
他抬起手,朝殿门的方向一挥。
“来人,打开。”
兵卒上前,把七口棺材的盖子一口一口地掀开。
棺材盖子砸在地砖上,闷响连成一片。
七具尸体躺在里面。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刀。嘴角全是干涸的黑血。
死士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殿里有人倒退了半步。
左列靠前的位置,一位老者微微眯了下眼。
左相苏玄。
他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长须。
“九殿下。”
“你抬棺上朝,是否有失风范?”
唐长生把头偏过去,看着苏玄。
“左相,我也不想啊。”
“这七个贼人,昨夜翻墙进我的府邸,是来取我的命的。”
“我运气要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今天在这殿上丢的就不是风范了,是脑袋。”
苏玄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了一息。
殿里一片死寂。
唐长生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直接转向乾皇。
“父皇,今日有死士敢刺杀皇子。”
“那明天,是不是就有死士……”
后面的话没说。
但满殿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刺杀皇子都敢,那下一步呢?
刺杀陛下。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十张脸同时变了色。
苏玄从队列里走出来,撩袍跪下。
“陛下,臣认为此事不可轻视。”
“该查。”
乾皇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左相,听你这口气,你是有人选了?”
苏玄的脊背僵了一瞬。
“陛下,老臣没有。”
“朕赦你无罪。”
“说吧。”
“谢陛下。”
“老臣有两个怀疑的方向。”
“哪两个?”
“这第一个。”
“按矛盾论来说,最近与九殿下产生冲突的人,嫌疑最大。谁跟他有仇,谁就有动机。”
这话落下去,殿里至少二十道视线同时往唐昊身上飘。
唐昊站在原地,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但身子没动。
苏玄没看任何人,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个。”
“按收益论来说。如果九殿下死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他顿了两息。
“但这两个方向,未必指向同一个人。”
乾皇靠回椅背。
“说清楚。”
苏玄的声儿又压低了三分。
“如果九殿下遇害,跟他有矛盾的那个人,头一个要被清算。陛下必定震怒,首先追查的就是那个有矛盾的人。”
“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真正坐收好处的,可能是第三个人。”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立嗣争储。
大乾朝的储位之争,从来不是秘密。几个皇子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势力,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谁都心知肚明。
但有一条红线。
绝对不能踩。
直接动刀子。
不管你斗得多凶,使多少手段,一旦拔刀砍兄弟——那就不是争储了,是谋反。
下场只有一个:被老子一巴掌拍死。
除非你有本事连兄带爹一块儿送走。
苏玄这番话把事情挑到了这个高度,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就变了。
果不其然。
唐昊第一个动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双膝落地,额头贴在手背上。
“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过此事!”
紧跟着,太子唐墨也出列了,跪在唐昊旁边。
“请父皇明鉴。”
两个人跪在大殿中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七口棺材。
唐长生没再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该说的说完了,该演的演完了。剩下的是乾皇的事。
乾皇从龙椅上站起来。
殿里跪着的、站着的,齐齐屏住了呼吸。
“都起来。”
唐昊和唐墨站起来,退回队列。
乾皇走到棺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尸体。
黑衣,黑血,死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棺材,面朝满殿文武。
“查。”
就一个字。
“李公公。”
李公公从龙椅侧方走出来,躬身候着。
“限你十日,给朕查清楚。”
“是。”
李公公退下了。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往后,京城之内,不论是谁。”
“若再有刺杀之事。”
“朕,不会只查凶手。”
这话没说完。但后半截比说出来更重。
不查凶手查谁?
查所有有嫌疑的人。
查所有有动机的人。
查所有能从中获利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朕向你保证。”
乾皇最后看了唐长生一眼。
“在这京城里,绝不会再有此等事。”
唐长生低头拱手。
“谢父皇。”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唐长生走出殿门,赵子常在外面等着。
“殿下,五殿下出来了。”
唐长生顺着赵子常的下巴方向看过去。
唐昊走在回廊上,身边跟着两个幕僚。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跟幕僚说了句什么。
幕僚的脸色一变。
唐昊继续往前走了。
赵子常凑过来。
“殿下,陛下说十日查清。您觉得……能查出来吗?”
唐长生没答这个问题。
十日。
李公公要查的不是真相。乾皇要的也不是真相。
真相谁都清楚。
这十日,是留给唐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