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门外。
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朝中重臣到普通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小儿,数千人肃立无声,只闻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今日,是二皇子赵明德灵柩归京的日子。
消息三日前已传回京城。太子谋逆被擒,二皇子为救太子殉国,沿海危机暂解,但大周朝廷已是天翻地覆。陛下病重不起,朝中无人主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此刻,当那支白幡飘扬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杨毅然骑在马上,走在灵柩之前。他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身后,三十二名水师将士抬着楠木棺椁,步伐沉重。棺上覆着明黄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囚车。太子赵明睿蜷缩在笼中,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口中依旧喃喃着“玉玺是真的”。押解的官兵面无表情,但百姓看向太子的目光,已满是愤恨。
“逆贼!”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石子、烂菜如雨点般砸向囚车。官兵想要阻拦,却被百姓冲开。太子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躲不闪,只是痴痴地笑。
“够了!”
一声清喝,让喧嚣骤然安静。赵然燕从马车中走出,一身缟素,不施粉黛,但眉宇间的凛然之气,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皇兄有罪,自有国法处置。”她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此刻,请让他……体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人群沉默。有人低泣,有人叹息,但再无人投掷杂物。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永定门,进入内城。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灯笼。有老者颤巍巍地跪在道旁,向着灵柩叩首;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书生拱手作揖,眼含热泪。
杨毅然知道,这些百姓的哀悼,并非全因二皇子是皇子。他们哀悼的,是那个戍边十年、保家卫国的将军;是那个在沿海危难时挺身而出的王爷;是那个用性命平息了这场风波,让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英雄。
车队在午门前停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李墨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站在那里——是永和帝。
短短一月,陛下老了十岁不止。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若非李墨搀扶,几乎站立不稳。但当灵柩抬到面前时,他却挣脱了搀扶,一步步走上前。
“打开。”陛下声音嘶哑。
“陛下,二皇子遗体有损,恐怕……”礼部尚书颤声劝道。
“朕说,打开。”陛下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棺盖缓缓推开。赵明德的遗体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亲王礼服,但脖颈和背上的伤口,即使用厚粉遮掩,依旧触目惊心。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永和帝伸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冰冷,僵硬。
“明德……”陛下低唤,眼泪无声滑落,“朕的儿……父皇来了……你睁眼看看父皇……”
无人应答。
陛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咳了许久,他直起身,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丝,对杨毅然道:“杨爱卿,这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言苦。”杨毅然跪倒,“只恨臣未能护得二皇子周全,请陛下治罪。”
“你何罪之有?”陛下摇头,目光转向囚车中的太子,眼神复杂,“该治罪的,是朕。是朕教子无方,是朕……不配为人父。”
“父皇……”赵然燕上前,想说什么,却被陛下抬手制止。
“然儿,你也受苦了。”陛下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假死之事,是朕的主意。朕原以为,这是保护你的最好办法,却没想到,反倒将你卷入这旋涡之中。是父皇……对不住你。”
赵然燕泪如雨下,跪倒在地:“父皇,女儿不孝……”
“起来吧。”陛下扶起她,又看向杨毅然,“杨爱卿,朕有件事,要托付于你。”
“陛下请讲。”
“明德的后事,就交由你与李墨操办。按亲王最高规格,不,按太子的规格办。”陛下顿了顿,声音哽咽,“他……配得上。”
“臣遵旨。”
“至于太子……”陛下看向囚车,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朕……身体好些,再行处置。”
“父皇!”太子忽然在囚车中大喊,“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您原谅儿臣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陛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对李墨道:“带下去。”
太子被押走,哭喊声渐行渐远。陛下站在灵柩前,久久不动。秋风萧瑟,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碎。
“陛下,风大,回宫吧。”李墨低声道。
陛下点头,转身欲走,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杨毅然与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朕……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那巍峨的宫门。背影佝偻,再不是昔日那个威震四海的帝王。
三日后,二皇子葬礼在太庙举行。
满城缟素,钟鸣九响。灵柩从午门出,经长安街,至太庙。沿途百姓自发相送,纸钱如雪,哭声震天。
杨毅然作为主丧官,走在灵前。他身后,赵然燕扶棺而行,面色苍白,但神色坚毅。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是军中将士,是无数百姓。
太庙中,永和帝强撑病体,亲自为儿子主持祭祀。当他念到“孝子赵明德,忠勇仁义,为国捐躯”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祭文上。
“陛下!”
“父皇!”
众人惊呼。陛下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继续念完祭文。当他将祭文投入火盆时,火光映亮了他苍老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的泪。
“明德,走好。”陛下低声说,“来世,莫再生在帝王家。”
火盆中,祭文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最后一抔土覆上陵墓时,夕阳已西沉。杨毅然站在陵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书:
“大周忠勇亲王赵明德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追封,只有“忠勇”二字。但杨毅然知道,这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杨大人。”赵然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兄若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杨毅然点头:“殿下泉下有知,当可瞑目了。”
“我明日便去皇陵。”赵然燕望着远方,“为母后守陵三年。这是我对皇兄,对父皇,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公主……”杨毅然欲言又止。
“杨哥哥不必劝我。”赵然燕转头看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这三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很多事。你也需要时间,处理好朝中之事。三年后,若你我还记得今日之约,我们再谈将来,可好?”
杨毅然看着她,良久,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是那枚凤凰玉佩,已用金线修补完好。
“这玉佩,是母后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我遇到真心相待之人,便将此玉佩赠他。”赵然燕将玉佩放在杨毅然掌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三年后,你若还愿娶我,便带着它来皇陵找我。若不愿……便让它随我葬入皇陵吧。”
杨毅然握紧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三年后,我一定来。”
赵然燕笑了,笑容如初春融雪,清澈而温暖。她深深看了杨毅然一眼,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裙在秋风中飘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的玉佩,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杨兄。”李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毅然转身,见李墨一脸凝重。
“出什么事了?”
“陛下病重,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李墨低声道,“而且,太子在宗人府中……昨夜自尽了。”
杨毅然心中一沉:“自尽?”
“是。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李墨叹气,“留了一封血书,说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二弟,愿以死谢罪。”
杨毅然沉默。太子的死,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个骄傲的太子,终究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也无法面对父皇的审判。
“陛下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太医说,陛下现在的状况,受不得刺激。”李墨看着杨毅然,“杨兄,朝中现在……群龙无首。太子死了,二皇子殉国,三皇子早夭,陛下又无其他子嗣。这皇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毅然明白他的意思。
大周,要变天了。
“陛下可曾立下遗诏?”杨毅然问。
“未曾。”李墨摇头,“但陛下清醒时,曾对内阁几位大学士说过,若他……大行,国事暂由内阁与都察院共理,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登基。”
“合适继承人?”杨毅然皱眉,“皇室血脉,除了陛下这一支,还有谁?”
“陛下这一支,确实无人了。但先帝兄弟那一支,还有几位郡王。”李墨压低声音,“而且,朝中已有人开始活动,想从宗室中挑选年幼者过继,以便……掌控朝政。”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要重演幼主登基、权臣当道的旧事。若真如此,大周危矣。
“杨兄,你我必须早作准备。”李墨沉声道,“陛下时日无多,一旦驾崩,朝中必乱。你我身为都察院主官,有匡扶社稷之责。这大周的江山,不能毁在奸佞之手。”
杨毅然望向皇宫方向。暮色中,那巍峨的宫殿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却暗藏杀机。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无处可退。
“李兄,你即刻去查,朝中哪些人与宗室往来密切,哪些人在暗中串联。”杨毅然道,“我要知道,谁想在这乱局中,浑水摸鱼。”
“是!”李墨领命,又迟疑道,“杨兄,那你……”
“我要进宫。”杨毅然握紧手中的玉佩,“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二皇子对我有托付之谊。这大周的江山,我不能坐视它倾覆。”
“可陛下现在……”
“正因陛下现在病重,我才更要去。”杨毅然转身,向皇宫走去,“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他清醒时,问个明白。”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杨毅然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沉重。
养心殿外,太医、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见杨毅然到来,首席太医颤声道:“杨大人,陛下刚刚醒了,说要见您。”
杨毅然心中一紧,快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药味。永和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异常明亮。见杨毅然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杨爱卿,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杨毅然跪倒。
“起来,坐。”陛下指了指床边的绣墩,“朕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杨毅然依言坐下。陛下看着他,目光复杂:“明德的事,然儿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朕……谢谢你。”
“臣不敢当。”
“朕的三个儿子,老大野心太大,老三心胸太窄,只有老二……最像朕年轻的时候。”陛下眼中泛起泪光,“可他比朕强。朕当年争皇位时,手上也沾了兄弟的血。可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伤兄长分毫。朕不如他。”
“陛下……”
“听朕说完。”陛下喘息片刻,继续道,“朕知道,太子死了。是朕对不起他,是朕……没教好他。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朕最担心的,是这大周的江山,该交给谁。”
他盯着杨毅然的眼睛:“杨爱卿,朕要你一句话。若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你可愿担此重任?”
杨毅然浑身剧震,慌忙跪倒:“陛下!臣何德何能,岂敢……”
“朕不是要你当皇帝。”陛下摇头,“朕是要你……当摄政王。在朕驾崩后,由你与内阁共理朝政,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还政。”
“陛下,这不合祖制!臣乃外臣,岂可……”
“祖制?”陛下苦笑,“祖制能让这江山不亡吗?杨爱卿,朕活了六十年,看过太多兴衰。朕知道,这朝中,忠臣不少,但能担此大任的,只有你。你清正,你刚直,你不畏权贵,你心系百姓。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毅然抬起头,看着陛下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心中翻江倒海。摄政王,这是何等重担。一旦接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从此再无宁日。
“陛下,臣……”
“你不必现在回答。”陛下摆手,“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你若答应,朕便下旨,立你为摄政王。若不答应……”他顿了顿,“朕也不怪你。这担子,确实太重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不立遗诏,指定继承人?”
陛下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朕不知道,该立谁。宗室中那些子弟,朕都看过,要么庸碌,要么骄纵,没有一个可堪大任。若强行立之,只会害了大周,害了百姓。”
他握住杨毅然的手,手冰凉,却用力:“杨爱卿,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朕要的,不是一个姓赵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君主。若赵家无人可担此任,那便让贤。这天下,有德者居之。”
杨毅然心中震撼。这番话,若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但此刻从陛下口中说出,却字字沉重,句句真诚。
“陛下,臣……需要考虑。”
“朕明白。”陛下松开手,躺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吧。三日后,给朕答案。”
“臣告退。”
杨毅然退出养心殿,走在夜色中,心乱如麻。摄政王,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接下它,就意味着他余生都要为大周江山鞠躬尽瘁,再无私情。
可他答应过赵然燕,三年后要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他还能履行这个承诺吗?
回到府中,李墨已在书房等候。
“杨兄,陛下找你何事?”
杨毅然将陛下的话复述一遍。李墨听罢,目瞪口呆,良久才道:“陛下……这是要把整个江山,托付给你啊!”
“我知道。”杨毅然苦笑,“所以我才犹豫。李兄,你说,我该不该接?”
李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兄,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为人。这担子,你若接下,必会竭尽全力,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但我也知,你心中有所牵挂。公主那边……”
“正是为此。”杨毅然叹息,“我答应过她,三年后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我如何能走?”
“那便不走。”李墨正色道,“杨兄,陛下说得对,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因私情而弃天下于不顾,非大丈夫所为。公主深明大义,若知你为此事犹豫,必会劝你以国事为重。”
杨毅然不语。他走到窗前,望向皇陵方向。夜色中,远山如黛,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也有他许下的承诺。
“杨兄,你还记得二皇子临终前说的话吗?”李墨轻声道。
杨毅然浑身一震。
“他说,他从没想过争。他说,他要这天下太平。”李墨走到他身边,“杨兄,二皇子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你忍心看着它再次陷入混乱吗?陛下将江山托付于你,是因为他信你,信你能守住这份太平,信你能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杨毅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皇子含笑赴死的面容,浮现出沿海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浮现出陛下那双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眼睛。
还有赵然燕。
她说,她要的自由,是问心无愧。
若他此刻因私废公,余生,还能问心无愧吗?
“李兄。”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替我准备朝服。明日一早,我要进宫面圣。”
“杨兄,你……”
“我答应。”杨毅然一字一句,“这担子,我接了。这江山,我守。这承诺……我也一定会履行。只是,要让她多等些时日了。”
李墨看着他,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担忧:“杨兄,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杨毅然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点点,“但总要有人走。既然天命选中了我,那我便走到底。为了陛下,为了二皇子,为了公主,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摩挲。玉质温润,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三年,或许更久。
但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枚玉佩,去皇陵接她。
在那之前,他要替她,替所有他爱的人,守住这片江山。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大周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