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是大佬级别》 第一章春夜藏娇 夜色如墨,大兴朝北境小村杨家坳,春寒料峭。 杨毅然蜷缩在土炕角落,身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薄得像纸。他盯着屋顶漏进的月光,心里第一百次确认:这不是梦,他真的穿越了。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图书馆管理员,熬夜整理一批明史资料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古代农民——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唯一“幸运”的是,前日家里用两袋糙米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逃荒孤女,说是给他冲喜的媳妇。 “燕儿……”他记得那姑娘是这么自称的,全名赵然燕。拜堂时蒙着红盖头,他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推进了这间破屋。 门外突然传来异响。 杨毅然一个激灵坐起来。原主胆子小,这具身体的本能让他心跳如擂鼓。他屏息凝听——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越来越近。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反手迅速闩上门。 月光下,杨毅然终于看清了他的“妻子”。 赵然燕一身粗布蓝衣,身姿挺拔,完全不似寻常农家女子。她脸上沾着泥土,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最让杨毅然心惊的是,她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正慢慢渗开。 “你受伤了?”杨毅然脱口而出。 赵然燕扫了他一眼,没回答,快步走到窗边,侧身从窗缝往外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外面……有人在追你?”杨毅然声音发颤。 “闭嘴,别出声。”赵然燕的声音很冷,但声线清澈,不像普通村姑的粗哑。 院外传来犬吠,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分头搜!那贼人跑不远!” “挨家挨户查!王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毅然吓得腿软,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是官府的人!这村子虽偏,但每隔几个月总有衙役来催税,那些人是真敢打人的。 赵然燕迅速扫视屋内。这间十步见方的土屋,除了一张破炕、一张瘸腿桌子和角落的米缸,别无藏身之处。 脚步声已在院外,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晃动。 杨毅然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米缸——里面是空的,春荒时节,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躲进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压低声音对赵然燕说。 赵然燕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丈夫”会有这般反应。 “快!”杨毅然跳下炕,拉着她就往米缸方向推。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开门!官府查案!” 赵然燕不再犹豫,蜷身钻进米缸。杨毅然扯过炕上那床破棉被,往缸口一盖,又将屋角那堆杂物——断柄的锄头、破竹筐、几件脏衣服——全堆了上去。 “砰砰砰!” “杨家的!再不开门踹了啊!”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巍巍走过去拔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三个衙役举着火把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腰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正是县衙捕头王佐的亲信刘学军。 “官、官爷……”杨毅然缩着脖子,努力挤出原主那种畏缩的模样,“这么晚了……” “少废话!”刘学军眼睛如鹰一般在屋内扫视,“看见可疑的人没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可能受伤了!” “没、没看见……”杨毅然低着头,眼睛不自觉地瞟向米缸方向,又赶紧收回。 刘学军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冷笑一声,朝米缸走去。 杨毅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着火啦!王老三家草垛着火啦!”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刘学军脸色一变:“妈的,调虎离山?”他狠狠啐了一口,对另两个衙役挥手,“走!追!” 三人旋风般冲了出去。杨毅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已湿透里衣。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赵然燕才掀开棉被钻出来。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脸色苍白,显然伤口不轻。 “你……你没事吧?”杨毅然爬起来,想去扶她,又不敢碰。 赵然燕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撕下一截衣摆,咬着牙给自己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得让杨毅然心惊——这绝不是普通农家女子能有的手法。 “刚才为什么帮我?”包扎完,赵然燕突然问,目光如刀般刺向他。 杨毅然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把她交出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妻子”,还是个惹来官兵追捕的麻烦…… “你、你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讷讷道,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赵然燕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然后,她移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枚铜牌。 铜牌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形似凤凰,却又带着龙鳞。杨毅然后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纹样,这是皇家才有的图腾! “这个,你收好。”赵然燕将铜牌塞进他手里,触感冰冷,“除非我亲自来要,否则别给任何人看。如果……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着银子往南走,越远越好。” “你要走?”杨毅然握紧铜牌,“外面的人还在搜捕你……” “我不能连累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杨毅然看着手中这枚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铜牌,又看看门边那个挺拔却孤绝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这冲动一半来自穿越者的不甘——他不想刚来这个世界就苟且偷生;另一半,却是对这女子处境的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你不能走。”他说。 赵然燕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受伤了,外面肯定还有埋伏。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杨毅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至少……等天完全亮了,村里人下地干活时,混在人群里再走。” 赵然燕沉默片刻,重新坐回炕边:“你有吃的吗?” 杨毅然这才想起家里那点存粮,尴尬地摇头:“就剩半碗糠了……” 赵然燕倒不在意,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已经碎成几块,但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白面做的。她掰了一小块递给杨毅然:“吃吧。” 杨毅然接过,小口啃着。饼很硬,但麦香浓郁。他边吃边偷瞄赵然燕——她吃饼的姿态很快,但一点不显粗鲁,甚至有种难以模仿的优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 赵然燕停下动作,看着他:“你真是杨毅然?” 杨毅然心里一紧。 “三天前拜堂时,你连掀盖头的手都在抖。刚才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嫌犯,还敢质问我。”赵然燕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杨毅然脊背发凉,“而且,你的口音变了,用词也变了。” 穿越三天,他努力模仿原主的说话方式,但现代普通话的底子和用词习惯,终究瞒不过有心人。 “我撞了头。”杨毅然指着额头那块淤青——这是穿越时原主摔倒磕的,“醒来后,好多事记不清了,说话也……怪怪的。”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却是眼下唯一的托词。 赵然燕盯着他额头的伤,又看了看他惊慌却努力镇定的眼睛,居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忘了以前,未必是坏事。” 天蒙蒙亮了。村里传来人声,农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赵然燕站起身:“我走了。记住我的话。” “等等!”杨毅然叫住她,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原主全部家当,三十个铜板,“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赵然燕看着那包铜板,眼神复杂。最终,她接过来,从中数出十个,剩下的推回给杨毅然:“保重。” 她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杨毅然握着那二十个铜板和冰冷的铜牌,站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恐怕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而他和这位“妻子”的缘分,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村道尽头的老槐树下,刘学军从暗处转出来,望着杨家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头儿,那小子肯定藏了人。”旁边的衙役低声道。 刘学军冷笑:“不急。王大人说了,那贼人受了重伤,跑不远。咱们就在这守着,看她能躲到几时。” 晨雾渐浓,将整个杨家坳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而杨毅然不知道,他一时心软藏下的这个“妻子”,将会彻底改变他这一生——从胆小农夫,到位极人臣,从乡野田间,到金銮殿上。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缓缓开始转动。 第2章雾中杀机 杨毅然在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缓缓起身。 他手里那枚铜牌沉甸甸的,上面的纹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是皇家图腾。二十一世纪图书馆员的本能让他心跳加速,这玩意儿若被人发现,怕是要掉脑袋的。 “得藏好……”他喃喃自语,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将铜牌塞进炕洞深处,用泥土仔细抹平。 做完这些,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仍未散尽,村子静得诡异。远处,王老三家草垛还在冒烟,几个村民正提着水桶扑救,但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杨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毅然转头,见是村东头的李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拎着半袋谷子。 “李、李伯……”杨毅然努力回忆原主的说话方式。 “你家那新媳妇呢?”李老汉眯着眼,“今早有人看见她出门了,往东边去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她、她娘家有点事,回去一趟。” “哦……”李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晃晃悠悠走了。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李老汉是村里的闲话篓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赵然燕的行踪被人看见了,若官兵问起…… “杨兄弟!” 又一声喊,这次是个年轻声音。杨毅然回头,见是村西刘木匠家的二小子刘顺,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刘二哥。”杨毅然点头示意。这刘顺为人老实,和原主关系尚可。 刘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家那媳妇,昨晚是不是惹事了?” 杨毅然脸色一变。 “别慌。”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今早天没亮,我看见刘学军带人守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睛就盯着你家方向。刚才他们往东边追去了,我估摸着是追你媳妇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刘顺叹了口气,“杨兄弟,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劝你一句——你那媳妇来路不简单。前日人牙子带她来时我就瞧出来了,那通身气派,哪是普通逃荒的?你若能撇清关系,趁早撇清,免得惹祸上身。” 杨毅然苦笑。撇清?昨晚他藏人的时候,就已经撇不清了。 “多谢刘二哥提醒。”他拱手。 刘顺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杨毅然站在院门口,望着晨雾中模糊的村道,心里乱成一团。赵然燕到底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官府追捕?那枚皇家铜牌又从何而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他甩甩头,走进屋拿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眼下得先填饱肚子。” 杨家坳东边三里,有一片松林。 赵然燕靠在一棵老松树后,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又裂开了,血浸透粗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撕下又一截衣摆,想重新包扎。可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白茫茫一片。这本是最好的掩护,可对追兵也是如此。 “沙、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赵然燕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武器了。 “头儿,这边有血迹!”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追!”是刘学军的声音。 赵然燕眼神一冷。她知道,这刘学军是王佐的心腹,而王佐……那个道貌岸然的县令,竟是北方蛮族安插在大兴朝的内应。她这次奉密旨暗查边关军需贪腐案,一路追踪到王佐头上,却遭对方设伏,随行的两名护卫拼死才护着她杀出重围。 “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牙,撑着树干站起身,朝林子深处挪去。 可伤势实在太重。没走几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在那边!” 脚步声迅速逼近。赵然燕背靠树干,握紧短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办事!闲人退避!” “让开!都让开!” 是另一拨人马。赵然燕透过树缝望去,只见一队黑衣劲装的骑士策马入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剑,气势逼人。 刘学军等人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 “你们是什么人?本县正在捉拿要犯!”刘学军上前喝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内卫办事,闲杂人等退下。” 内卫!刘学军脸色瞬间惨白。内卫是皇帝亲军,只听命于天子,职权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大、大人……”刘学军还想说什么。 “滚。”青年只说了一个字,语气森冷。 刘学军咬牙,狠狠瞪了林子深处一眼,挥手带人退走。 青年这才翻身下马,朝赵然燕藏身的方向单膝跪地:“卑职内卫副统领沈青,奉旨接应长公主殿下!殿下来迟,罪该万死!” 长公主?! 树后的赵然燕——不,大兴朝长公主赵然燕,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沈青,你来得正好。” 她扶着树干走出来,身形虽摇摇欲坠,但背脊挺得笔直。 沈青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殿下受伤了?!来人,快取金疮药!” “不必。”赵然燕摆手,“王佐那边如何?” “回殿下,内卫已控制县衙,王佐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从他府中搜出与北狄来往书信十余封,军需账册三本,证据确凿。”沈青沉声道。 赵然燕点点头,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但随即,她脑中闪过一张惊慌却坚定的脸——那个胆小如鼠,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她的“丈夫”。 “沈青。” “卑职在。” “杨家坳有个叫杨毅然的,你派人暗中护着,别让王佐余党动他。”赵然燕顿了顿,“也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沈青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卑职遵命。” “回京。”赵然燕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动作有些踉跄,但仍维持着皇家威仪。 马蹄声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松林恢复寂静,只有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杨家坳,杨毅然正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锄草。 这活儿他本不会,但原主的身体记忆还在,挥了几下锄头,倒也渐渐熟练起来。只是这身体实在太弱,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 “杨兄弟!杨兄弟!” 远处传来刘顺的喊声。杨毅然抬头,看见刘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刘二哥?” “出、出大事了!”刘顺跑到田埂边,扶着膝盖喘气,“县衙出事了!王佐王县令被、被内卫抓了!” “内卫?”杨毅然一愣。原主的记忆里,内卫是皇帝亲军,怎么会跑到这偏僻小县来? “可不嘛!今早来的,黑衣黑马,威风得很!”刘顺压低了声音,“听县衙当差的二狗子说,王佐是通敌卖国,和北狄勾结,贪墨军需粮草!内卫是奉旨来查的!”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然燕,想起了那枚皇家铜牌,想起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那王佐的亲信呢?比如刘学军?”他试探着问。 “也抓了!”刘顺一脸畅快,“那狗腿子,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呸!活该!” 杨毅然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悬着。赵然燕呢?她安全了吗?那些追捕她的人,和王佐是一伙的吗? “对了,”刘顺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内卫在找一个女子,说是重要人证。有人看见今早内卫从东边松林接走一个受伤的姑娘,骑着高头大马走的……” 杨毅然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杨兄弟,你没事吧?”刘顺关切地问。 “没、没事……”杨毅然弯腰捡起锄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内卫接走的受伤女子……是赵然燕吗?如果真是她,那她的身份…… “我先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家跑。 “诶?不干活啦?”刘顺在身后喊。 杨毅然没回头,一路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如果赵然燕真是内卫要找的人,那她肯定不是普通逃荒孤女。那枚铜牌,那股气质,那种面对危险时的镇定…… “皇家?”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皇家的人怎么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 可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内卫的出现?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炕前,盯着那块藏了铜牌的地方。要不要挖出来看看?可赵然燕说过,除非她亲自来要,否则不能给任何人看……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杨毅然吓了一跳。 “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杨毅然在家吗?有你的东西。” 杨毅然小心翼翼拉开门缝,见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面生得很。 “你是……” “我家主人让送来的。”小厮递过一个包袱,沉甸甸的,“主人说,前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这些银两和粮食,聊表心意。” 杨毅然接过包袱,入手一沉。 “你家主人是……” “主人说,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小厮拱手,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杨毅然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两锭白银,约莫二十两,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几包药材,上面贴着“金疮药”“补血散”等标签。 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铜牌收好,待我归来。” 没有落款,但杨毅然认得这字迹——和那晚赵然燕递给他铜牌时,布包上绣的字一模一样。 他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事,还托人送来了钱粮。可她说“待我归来”,是什么意思?她还会回来吗?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杨毅然将信纸小心折好,和铜牌藏在一起。然后他看着炕上那两锭白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破窗,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而百里之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赵然燕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已由随行御医重新包扎,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殿下,”沈青在车外低声禀报,“杨家坳那边已安排妥当,留了两个人在暗中保护。那杨毅然的背景也查了,杨家三代务农,父母半年前病故,家世清白,只是此人性格怯懦,在村里常受人欺负。” “怯懦?”赵然燕睁开眼,想起那双在火光下虽然恐惧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藏她时的果决,想起他递给她铜板时微微颤抖的手。 “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沈青顿了顿,“不过据属下观察,此人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赵然燕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大兴朝的夜空,星子初现。京城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的嘱托,想起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想起边境日益紧张的局势…… “沈青。” “卑职在。” “回京后,我要见一个人。” “殿下请吩咐。” 赵然燕放下车帘,声音在马车里轻轻响起:“国子监祭酒,林文渊。” 沈青心中一震。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殿下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没问,只是应道:“卑职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那座天下中枢驶去。 而杨家坳那间破旧的土屋里,杨毅然正就着油灯,翻看原主留下的几本破烂书籍——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半本被虫蛀了的《论语》。 他穿越前是图书馆员,古文功底不差。看着这些熟悉的文字,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既然回不去了,总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活得好,科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他拿起那本《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 这个春夜,有人策马回京,有人挑灯夜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咬合。 第3章破庙春寒 赵然燕离开的第七天,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杨毅然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千字文》。墨是最劣等的,笔尖开叉,纸是捡来的账本背面,但他的手很稳。 前世在图书馆修复古籍练出的功夫,倒是用上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隔壁王老汉推门出来的动静。杨毅然停下笔,侧耳听了听——王老汉咳嗽着,担着水桶往井边去,脚步声沉重疲惫。 这个时代,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杨毅然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向桌上那两锭白银。赵然燕留下的钱,他只用了一小部分买了些米面,其余的都还好好藏着。不是不馋,而是不敢——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突然阔绰起来,在这小村子里太过扎眼。 “还是要先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他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那些书本上。 科举,是唯一的出路。但原主只是略识几个字,离考秀才都还差得远。他得从头学起,还得有个合理的“开窍”过程。 “杨老弟在吗?” 院外传来敲门声,是刘顺。 杨毅然忙将桌上的银子和书本收好,这才去开门。刘顺提着两条鱼站在门口,咧嘴笑着:“今早在河里捞的,给你送一条。” “这怎么好意思……”杨毅然有些局促。原主记忆里,村里人虽然朴实,但家家都不宽裕,这样的馈赠并不多见。 “客气啥,拿着!”刘顺硬把鱼塞给他,又压低声音,“对了,昨儿个我去县城卖柴,听说了个事儿。” “什么事?” “内卫押着王佐那些人进京了,听说陛下龙颜大怒,要彻查边关军需贪腐案。”刘顺说着,脸上露出痛快神色,“这下好了,那些狗官总算遭报应了!” 杨毅然点点头,心里却想:赵然燕也在其中吗?她现在应该到京城了吧?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衙门的张书吏说,内卫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接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好像是朝廷派下来查案的,受了伤。你说怪不怪,朝廷怎么会派个女子查案?”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朝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 “也是。”刘顺挠挠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送走刘顺,杨毅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朝廷派下来的女子……长公主…… 这两个词在脑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如果赵然燕真是长公主,那她为何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是故意隐藏身份,还是…… “不想了不想了。”他甩甩头,重新坐回桌前,继续临帖。 可心已经乱了,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她换完药。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仍有些苍白。 “殿下,”侍女青鸾端着药碗进来,声音轻柔,“该喝药了。” 赵然燕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青鸾忙递上蜜饯,她却摆了摆手:“国子监那边,林祭酒怎么说?” “林大人说,明日巳时可往国子监一叙。”青鸾低声回禀,“只是……殿下,国子监乃男子求学之地,您亲自前去,恐怕……” “恐怕什么?不合礼数?”赵然燕冷笑一声,“我十三岁随父皇上朝听政,十五岁代天巡狩,什么礼数能束得住我?” 青鸾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到一旁。 赵然燕望向窗外,院中梨花正盛,如雪如云。但她的心,却飘到了千里之外那个破旧的小山村。 那个胆小如鼠,却又敢藏匿她的“丈夫”;那个明明害怕,却还是递给她铜板的傻子。 “杨家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她突然问。 青鸾一愣,显然没料到殿下会突然问起那个小地方:“沈副统领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昨日传信说一切如常,那杨……杨公子每日下田、读书,并无异样。” “读书?”赵然燕挑眉。 “是,说是捡了几本旧书,在学认字。”青鸾说着,也觉得奇怪,“村里人说,那杨毅然以前虽也识几个字,但从未见他这般用功过。” 赵然燕沉吟片刻:“他读的什么书?” “这……属下不知。”青鸾有些忐忑。 “罢了。”赵然燕摆摆手,“明日见过林祭酒后,我自有安排。” 青鸾应声退下。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想写什么,却迟迟未落。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脸庞,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半晌,她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杨毅然,年十九,北地农户。性怯而善,不通文墨,然遇事不惊,可教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可教……但愿真的可教。” 杨家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毅然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村里人起初还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见他确实用功,也就渐渐不说了。只是背地里,难免议论他那“跑了的媳妇”。 “要我说,那丫头就不是安分人,你看那通身气派,哪是咱们这种地方养得住的?” “杨小子也是可怜,花了二袋糙米,媳妇没捂热就跑了。” “跑了也好,那种来路不明的女子,指不定惹什么祸事呢!” 这些话传到杨毅然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有时候刘顺替他抱不平,他反而劝刘顺:“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吧。” 他其实并不在意。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对这些流言蜚语看得淡。何况他知道,赵然燕不是跑了,是“回去”了——虽然回哪里,以什么身份回去,他还不知道。 转眼到了四月,春雨绵绵。 这日杨毅然从田里回来,浑身湿透。刚烧了热水想擦擦身,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他心下一紧,从门缝往外看——两匹骏马停在院外,马上是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腰佩长刀,气势凛然。 是内卫!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杨公子?”为首的黑衣人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却不失恭敬。 “正、正是在下。”杨毅然努力让声音不抖。 “奉我家主人之命,接杨公子往县城一叙。”黑衣人递上一封信,“主人说,杨公子一看便知。” 杨毅然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东青云茶楼,有事相商。”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赵然燕的。 “你家主人是……”他试探着问。 黑衣人微微一笑:“公子去了便知。” 杨毅然沉默片刻,点头:“好,明日我会准时到。” 黑衣人又行一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杨毅然握着那封信,在雨中站了许久。雨水打湿了信纸,墨迹微晕,但字迹依旧清晰。 她要见他了。 以什么样的身份?为何不在村里见,要去县城?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最后,杨毅然只是将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是福是祸,总要去见了才知道。 次日一早,杨毅然换了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又从赵然燕留下的银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揣上,这才出门。 走到村口,正遇见刘顺。 “杨兄弟,这是要出门?”刘顺打量着他,“穿这么整齐,去相亲啊?” 杨毅然苦笑:“去县城办点事。” “正好,我也要去卖柴,一道走?” 两人结伴上路。刘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劈好的柴火,杨毅然空手跟着,倒有些不好意思。 “刘二哥,我帮你推一段吧。” “不用不用,你这小身板,推不动。”刘顺憨厚地笑,“对了,你去县城办啥事?” 杨毅然含糊道:“想买几本书。” “读书好,读书好。”刘顺点头,“咱们这种泥腿子,不读书,一辈子出不了头。只是……” 他欲言又止,杨毅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读书也要有门路。”刘顺叹了口气,“我听说,县学的夫子收学生,不光要看天分,还要看……这个。”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钱。 杨毅然心里一沉。这他倒是没想过。原主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后更是家徒四壁,若非赵然燕留下银子,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不过你也别灰心,”刘顺见他神色黯然,忙安慰道,“我听说城东青云茶楼常有文人聚会,有时候能遇见好心的老先生,指点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青云茶楼?正是赵然燕约他见面的地方。 杨毅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刘二哥指点。”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县城。刘顺要去市集卖柴,杨毅然与他告别,独自往城东走去。 青云茶楼是县城最好的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气派得很。杨毅然站在门口,看着进出的客人锦衣华服,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客官里面请!”小二倒是没以貌取人,热情地迎上来。 “我、我约了人。”杨毅然有些局促,“一位……姓赵的姑娘。”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您是杨公子吧?楼上雅间有请。” 杨毅然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雅间的门。 窗边,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远望。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是赵然燕。 但又不是杨毅然记忆中的赵然燕。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比在村里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清丽。 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明亮,如寒潭秋水。 “坐。”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了些。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小二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门。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的伤……好了吗?”杨毅然先开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衣袖宽大,看不出端倪。 “无碍了。”赵然燕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半月,你过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接过茶,没喝,“种地,读书。” “读书?”赵然燕抬眼看他,“读的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杨毅然顿了顿,“还有《论语》。” “读到哪了?” “学而篇。” 赵然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杨毅然看去,那是一块深褐色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青云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 “青云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故交。”赵然燕语气平淡,“我与他说了,让你去书院读书,食宿全免,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膏火钱。” 杨毅然愣住了。 青云书院是北地最有名的书院,山长林文渊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能进青云书院读书的,非富即贵,或是天资过人的寒门子弟。他一个穷苦农户,凭什么?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然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救过我,这是谢礼。” “只是谢礼?”杨毅然盯着她。 赵然燕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杨毅然,我看过你的文章。” “什么文章?”杨毅然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写过文章? “你藏在炕席下的那些纸。”赵然燕看着他,“虽然字丑,文理不通,但见解独到,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杨毅然想起来了。穿越过来后,他闲来无事,曾试着用前世的观点解读《论语》,随手写了些笔记。怕被人看见,就藏在炕席下。 “那些……都是胡写的。”他有些尴尬。 “是不是胡写,我自有判断。”赵然燕站起身,走到窗前,“杨毅然,这世道,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科举一途。你既有心读书,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喧嚣。可雅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毅然看着桌上那块木牌,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起头,直视赵然燕的眼睛,“能说动青云书院山长收我,能调动内卫,能……能让人牙子把你‘卖’到我家?” 赵然燕转过身,逆着光,杨毅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需要知道,我叫赵然燕,欠你一条命。这块木牌,是还你的情。” “那还完情呢?”杨毅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追问道。 赵然燕笑了。这是杨毅然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还完情,就两清了。”她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否则,这块木牌我就收回。” 杨毅然握紧拳头,又松开。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木头温润,刻痕清晰。 “好。”他说,“我会考上。” 赵然燕点点头,重新坐下:“三日后,书院开课。你收拾一下,我让人接你。” “不用。”杨毅然摇头,“我自己去。” 赵然燕看了他一眼,没强求:“随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杨毅然想问的话很多,但看着赵然燕那张平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最后,还是赵然燕先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杨毅然也跟着站起来。 “不必。”赵然燕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杨毅然,青云书院不是乡下私塾,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先生也都严厉。你若想出头,得吃得了苦,忍得了气。” “我知道。” “还有,”赵然燕的声音低了些,“在书院,别说认识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杨毅然站在雅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木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青云书院”四个字熠熠生辉。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楼下的马车里,赵然燕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 “不,去书院。”赵然燕睁开眼,“我要见林山长。” 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外青山脚下的青云书院而去。 而茶楼雅间里,杨毅然终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凉了,但他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科举,功名,出人头地。 前世的他,只是个平凡的图书馆员。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书院下课的钟声。 杨毅然站起身,将木牌小心收进怀里,推开雅间的门。 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 “……话说那书生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衣锦还乡……” 杨毅然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青山如黛,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4章书院初鸣 三日后,清晨。 杨毅然背着包袱站在村口。包袱里是两身粗布衣服、几本书,还有赵然燕留下的那二十两银子——他贴身藏着,不敢让人看见。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李老汉拄着拐杖,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杨家小子,真要去书院读书?” “是,李伯。”杨毅然点头。 “啧啧,青云书院啊……”李老汉摇头,“那是富贵人家去的地方,你一个种地的,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刘顺在一旁听不下去,插嘴道:“李伯,你这话说的。杨兄弟聪明,肯用功,怎么就不能去?” “我没说不能去,是怕他受气。”李老汉叹气,“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不在意。他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何况,他确实是个“种地的”,没什么可辩驳的。 “多谢李伯关心,我会注意的。”他拱手行礼。 李老汉摆摆手,颤巍巍走了。 刘顺帮他理了理包袱,低声道:“别往心里去,李伯就是嘴碎。你好好读书,等考了功名回来,让他们都闭嘴。” “嗯。”杨毅然笑笑,“刘二哥,我不在的时候,家里麻烦你照看一下。” “放心,交给我。” 又说了几句,杨毅然便转身往村外走。走出很远,回头望,刘顺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阳光正好,山路崎岖。杨毅然一个人走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青云书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午时,杨毅然终于看见了书院的山门。 白墙青瓦,飞檐高耸,门前两棵古柏参天而立,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门楣上“青云书院”四个大字,是开国太师所题,笔力雄浑,气势恢宏。 门前已有不少学生。多是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偶尔有仆从提着书箱跟在身后。相比之下,杨毅然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外寒酸。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花白头发,但精神矍铄。看见杨毅然,他愣了愣:“小友何事?”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入学。”杨毅然取出木牌,双手奉上。 老仆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杨毅然几眼,点点头:“原来是杨公子。山长吩咐过,请随我来。” 杨毅然跟着老仆进了书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广场,两侧是讲堂、藏书楼、斋舍,错落有致。远处青山如屏,云雾缭绕,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山长在明德堂见你。”老仆引路,“不过此刻堂中正有几位贵客,小友稍候片刻。” 杨毅然在堂外廊下等候。堂内隐约传来谈话声,是几个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清朗,语气恭敬: “……殿下明鉴,边关之事,确需整顿。只是牵连甚广,恐非一日之功。” “本宫自然知道。”一个女声响起,清冷干脆。 杨毅然心里一震——是赵然燕! 她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让他别在书院提认识她吗? “林山长,”赵然燕继续说,“本宫举荐的那人,你可安排好了?” “回殿下,已安排妥当,今日便到。”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答道,应该是山长林文渊。 “嗯。此子出身寒微,但天资尚可,山长不妨多费些心。”赵然燕顿了顿,“不过,不必特殊照顾,该严厉时严厉,该责罚时责罚。” “老朽明白。” 又说了几句,堂内响起脚步声。杨毅然忙退到一边,垂首而立。 先出来的是几位官员打扮的中年人,见到廊下的杨毅然,都愣了愣。为首那人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杨毅然躬身行礼。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粗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接着出来的是林文渊。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看了杨毅然一眼,微微点头:“你就是杨毅然?” “是,山长。” “随我来。”林文渊转身回堂。 杨毅然跟着进去,却见堂中已无赵然燕的身影,想来是从侧门走了。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浩然正气”的匾额,是开国皇帝御笔。匾下是孔子画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坐。”林文渊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你的情况,殿下已与我说了。”林文渊开门见山,“能得殿下举荐,是你的福分。不过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进了书院,就是书院的学生。功课、品行,一样都不能差。” “是,学生明白。” “你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前三篇。” “哦?《论语》前三篇,可会背?” “会。” “背来听听。” 杨毅然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错。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打断。 背完“学而”篇,杨毅然停下,看着林文渊。 “继续。”林文渊说。 杨毅然又背“为政”篇。背到一半,林文渊突然问:“‘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作何解?” 杨毅然顿了顿。这题他前世在图书馆看过不下十种注解,但原主记忆里,村里的私塾先生只教了最浅显的一种。他想了想,决定折中回答: “回山长,学生以为,此句是说为政者当以德为本,如北辰居天之中,不动而众星自然环绕。德政既行,百姓自然归附。” “哦?”林文渊挑眉,“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从别处看来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是学生的愚见。” 林文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好一个‘愚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不是死读书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这是《大学》,你拿去读。十日后,我要考你前两章。另外,每日辰时至午时,在明伦堂听讲;未时至酉时,在藏书楼抄书。这是书院的规矩,新入学的学生,都要抄书三个月,既练字,也读书。” “是。”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书院学生多出身富贵,你……不必自卑,但也不必强融。读书人,靠的是学问,不是家世。”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杨毅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山长教诲。” 林文渊摆摆手:“去吧,斋舍在西厢,找周管事安排住处。” 杨毅然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赵然燕。 “山长觉得如何?”她问。 林文渊捋着胡须,沉吟道:“此子谈吐不似农家出身,见解也有几分独到。只是……太过沉稳了些,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 “他撞过头,忘了很多事,或许性格有变。”赵然燕淡淡道。 “或许吧。”林文渊看她一眼,“殿下对此子如此上心,老朽斗胆一问,此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然燕沉默片刻:“他救过我。仅此而已。” 林文渊不再追问,只道:“老朽会好生教导。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了。” “有劳山长。” 赵然燕又说了几句,便从侧门离开了。林文渊站在堂中,望着杨毅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斋舍在西厢,是一排青砖瓦房。杨毅然找到周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看着很和气。 “杨公子是吧?山长吩咐过了,你住丙字三号房。”周管事领着他穿过长廊,“和你同屋的是李墨,李家的公子,性子有些傲,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是,多谢周管事。” 丙字三号房是间不大的屋子,两张木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外的竹林。 屋里已经有人了。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杨毅然,眉头皱了皱。 “你就是新来的?”少年语气不善。 “在下杨毅然,见过李公子。”杨毅然拱手。 李墨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粗布衣服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你就是山长特招的那个农户?”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但杨毅然面色不变:“正是。” “呵。”李墨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写字。 杨毅然也不在意,将自己的包袱放在空着的床上,开始整理。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铺好床,摆好书,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轻声读着,全神贯注。李墨偷眼看他,见他真的在读书,而且读得很认真,不由有些讶异。寻常农家子进了书院,多是战战兢兢,像他这般镇定的,倒是少见。 “喂。”李墨突然开口。 杨毅然抬头:“李公子有何指教?” “你……真认得字?”李墨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傻。 杨毅然笑了笑:“略识几个。” “《大学》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李墨来了兴趣,放下笔,走到杨毅然桌边:“‘明明德’作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显、发扬;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行。‘明明德’就是要彰显、发扬人本有的光明德行。” 李墨眼睛一亮:“那‘亲民’呢?” “亲民,程子解作‘新民’,意为使民更新,教化百姓,使其去旧染之污,自新其德。”杨毅然顿了顿,“不过朱子认为当作‘亲民’,亲爱百姓之意。两种解法都有道理,学生以为,或许可结合来看——为政者当亲爱百姓,教化百姓,使其德行日新。” 李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你真是农户出身?” “是。” “可你这些见解……”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杨毅然道,“村里老秀才有几本旧书,我借来读过。” 这话半真半假。老秀才确实有书,但原主只认得几个字,根本没读懂过。这些见解,是杨毅然前世读研究生时啃《四书章句集注》记下的。 李墨不再说话,回到自己桌前,若有所思。 杨毅然继续看书。他知道,书院的日子不会轻松,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转眼十日过去。 这十日,杨毅然每日辰时到明伦堂听讲,午时吃饭,未时到藏书楼抄书,酉时回斋舍读书。日子单调,但充实。 书院的学生果然如林文渊所说,多出身富贵。起初还有人嘲笑他,但见他读书用功,又得山长看重,渐渐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只有少数几个纨绔子弟,偶尔还会说几句风凉话,杨毅然只当没听见。 这日,林文渊考他《大学》。 堂中除了林文渊,还有几位夫子。杨毅然站在堂下,背完前两章,又一一回答林文渊的问题。他答得谨慎,尽量用这个时代常见的观点,但偶尔还是会漏出几句“惊人之语”。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林文渊问,“此句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道:“天下万物都有本有末,万事都有始有终。明白了事物的本末、始终,知道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就离道不远了。” “嗯。那治国平天下,何为本?何为末?” “学生以为,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身不修,家不能齐,国不能治,天下不能平。故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 这回答中规中矩,但林文渊却追问:“若修身在先,治国在后,那寒窗苦读,求取功名,又当如何?” 这问题有些刁钻。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寒窗苦读,是修身之一途。读书明理,明理方能修身。修身既成,方可齐家治国。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只为功名而读书,是本末倒置;若为修身、为治国平天下而读书,功名自来。” 堂中寂静。 几位夫子交换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这回答不仅切题,还暗含了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实在难得。 林文渊抚须微笑:“好。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抄书,专心读书吧。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谢山长!”杨毅然心中欢喜,深深一揖。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长长舒了口气。这十日,他日夜苦读,总算过了第一关。 “杨兄!杨兄!” 李墨从长廊那头跑来,气喘吁吁:“山长考得如何?” “过了。”杨毅然笑道。 “太好了!”李墨一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走,我请你吃茶去,庆祝庆祝!” 杨毅然本想拒绝,但看李墨一脸真诚,便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书院,往山下的茶寮走去。路上,李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书院趣事,说哪位夫子严厉,哪家公子又闹了笑话。杨毅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茶寮里人不少,多是书院学生。见李墨和杨毅然进来,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李墨是府城富商之子,在书院也算有名;杨毅然这“特招的农户”,更是引人注目。 “哟,李公子,怎么跟这种人坐一起?”邻桌一个锦衣少年阴阳怪气地说,是府城通判之子,叫王焕,素来看不起寒门子弟。 李墨脸色一沉:“王焕,你说什么?” “我说,有些人啊,山鸡进了凤凰窝,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王焕嗤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在书院读书。” 杨毅然拉住要发作的李墨,淡淡道:“王公子说得对,在下的确出身寒微。不过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比出身的地方。山长收我入院,是看我能读书,不是看我家世。王公子若不服,可去问山长。” “你!”王焕拍案而起。 “够了!”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走进来,是书院的张夫子,专教礼科,以严厉著称。 “书院学子,当谨言慎行,岂可在此喧哗斗嘴?”张夫子扫视众人,目光落在王焕身上,“王焕,回去抄《弟子规》十遍,明日交给我。” 王焕脸色涨红,但不敢违抗,只得低头应是。 张夫子又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虽有理,但顶撞同窗,也有不是。回去抄《论语·里仁》篇三遍,静思己过。” “是,夫子。”杨毅然躬身。 张夫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茶寮里安静下来。王焕狠狠瞪了杨毅然一眼,带着几个跟班走了。其余人也都低头喝茶,不敢再议论。 李墨小声道:“杨兄,你别在意,王焕那人就那样……” “我没事。”杨毅然笑笑,端起茶杯。 茶是粗茶,但他喝得坦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书院里的明争暗斗,不会比朝堂简单。但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退。 窗外,夕阳西下,将书院的白墙青瓦染成金色。 远处山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正望向茶寮的方向。 赵然燕看着茶寮里那个沉静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殿下,要过去吗?”车夫问。 “不必。”赵然燕放下车帘,“回城。”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府城。 而茶寮里,杨毅然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对李墨道:“李兄,该回去了,明日还有早课。” “对,对,回去吧。”李墨付了茶钱,两人并肩往山上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青山间回荡。 新的篇章,正在展开。 第5章诗会惊鸿 转眼夏至,书院放了旬假。 杨毅然收拾东西准备回村。李墨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杨兄,你真要回去啊?城里多热闹,不如去我家住几日?” “不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杨毅然将书装进包袱,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去一叠纸,是这三个月来整理的《论语》笔记。李墨基础不差,但读书总不得法,这三个月跟着杨毅然,倒是进步不小。 “哎呦,这可太谢谢了!”李墨如获至宝,翻了几页,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杨兄,下月初三,府城有文会,你去不去?” “文会?” “是啊,是知府大人办的,就在城西的揽月楼。听说这次文会规模不小,周边几府的才子都会来,还有京城来的贵客呢!”李墨眨眨眼,“我爹弄到了两张帖子,咱俩一块去?” 杨毅然本想拒绝。这种场合,多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他一个寒门学子去了,恐怕又是自取其辱。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然燕说,要他还完情,得考上进士。可光在书院读书,闭门造车,能行吗?总得出去见见世面,看看这大兴朝的文风,看看那些真正的“才子”是什么水平。 “好。”他点点头,“那就多谢李兄了。” “哈哈,客气什么!”李墨一拍大腿,“到时候咱们穿体面点,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杨毅然笑笑,没说话。他哪有什么体面衣服?那身粗布,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出去只会更惹人笑话。 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 回村的路上,杨毅然想了很多。 这三个月,他在书院如饥似渴地读书。除了《大学》《中庸》,还看了《诗经》《尚书》,甚至偷偷翻了《资治通鉴》。前世的研究功底让他能快速理解,但这个时代的经义、八股,仍需下苦功。 “杨兄弟!” 刚到村口,刘顺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你可回来了!村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 “县衙来了公文,说是朝廷要清丈田亩,重新分地!”刘顺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王佐贪墨案,查出了不少隐田,朝廷要重新登记造册。咱们这些佃户,说不定能分到自己的地!” 杨毅然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消息。原主家那两亩薄田,是租的地主家的,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若能分到自己的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听说这次主持清丈的,是个大官,姓沈,是内卫的人。你说,会不会是你那媳妇……” 杨毅然摇头:“刘二哥,这话可别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刘顺嘿嘿笑,“对了,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走,过几日就走。”杨毅然顿了顿,“下月初,府城有文会,我要去。” “文会?”刘顺一愣,随即拍手,“好事啊!杨兄弟,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好好考,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村争光!” 两人说着话,往村里走。路过李老汉家,老头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杨毅然,眯着眼打量半天。 “杨家小子,回来了?” “是,李伯。” “嗯,看着精神了。”李老汉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好好读书,别给咱们村丢人。” “是。”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积了层薄灰。杨毅然放下包袱,打水扫地,忙活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 晚上,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窗外传来蛙鸣,偶尔有狗叫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青云书院三月,如入宝山。经义粗通,然时文未熟。诗赋更需用功……” 写着写着,眼前浮现出赵然燕的身影。那日在茶楼,她递给他木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在书院,她躲在屏风后,静静看着他…… “想什么呢。”杨毅然摇摇头,继续写字。 六月初三,府城揽月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日文会,楼前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杨毅然和李墨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每桌七八人,多是年轻学子。二楼是雅座,坐着些官员、名流。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静悄悄的。 “杨兄,这边!”李墨拉着杨毅然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同桌的几人看过来,见杨毅然一身粗布,都面露讶异。其中一个蓝衫少年皱眉:“李墨,这位是……” “这是我同窗,杨毅然杨兄。”李墨笑道,“杨兄可是山长都夸过的!” “哦?”蓝衫少年打量杨毅然几眼,不置可否。 杨毅然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小口啜饮,神态从容。 不多时,知府大人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颇有文士风范。他登上一楼正中的高台,说了些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之类的套话。 “今日文会,分诗、词、赋三场。每场由在座诸位出题,众人即兴作来,再由在座前辈品评。”知府笑道,“头名者,可得本府珍藏的端砚一方。”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端砚是文房至宝,价值不菲,知府这次倒是大手笔。 “第一场,诗。”知府环视众人,“哪位出题?” “学生斗胆!”一个锦衣少年起身,是府城有名的才子,叫陈子安,据说诗才了得,“眼下正值盛夏,不如就以‘夏夜’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限一刻钟。” 众人纷纷点头。这题不难,但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好诗,也不容易。 杨毅然拿起笔,略一沉吟。前世他读过不少古诗,唐宋名家名句信手拈来,但直接抄袭,终究不妥。可要他自己作…… 脑中忽然闪过前夜在村里,独坐灯下读书的情景。窗外蛙鸣,月色如水……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独坐青灯夜未央,蛙声一片月如霜。 书中自有清凉境,不羡人间白玉堂。” 写罢,自己看了看,还算工整。虽无惊人之语,但意境尚可。 一刻钟到,众人停笔。书童们将诗稿收上去,由几位老夫子品评。 杨毅然那桌,陈子安也作了诗,正与同桌几人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李墨凑到杨毅然耳边:“杨兄,你作的什么?” 杨毅然将诗稿递给他看。李墨看罢,眼睛一亮:“好诗!特别是最后一句,‘不羡人间白玉堂’,有气节!” “过奖了。”杨毅然笑笑。 不多时,几位老夫子评出了前三。陈子安果然得了第一,他的诗是: “银汉无声转玉盘,微风不动水生澜。 谁家小扇扑流萤,坐看牵牛织女寒。” 确实不错,遣词造句都见功力。 “第二名,杨毅然。”老夫子念道。 众人都看了过来。杨毅然起身,拱手致意。 “第三名,刘文彦。” 又一位少年起身,是邻府的才子。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杨兄好诗,特别是‘不羡人间白玉堂’一句,颇有隐者之风。” “陈兄过奖。”杨毅然淡淡应道。 第一场结束,休息片刻。李墨兴奋地拍着杨毅然:“杨兄,你真行!第二呢!” “侥幸而已。”杨毅然倒是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诗胜在立意,但论技巧、辞藻,比陈子安还差一截。 “第二场,词。”知府笑道,“这次由本府出题。眼下正值荷花盛放,就以‘咏荷’为题,填《临江仙》一阕,限两刻钟。” 这题就难了。《临江仙》是词牌,有固定格律,还要咏荷,既要合律,又要有意境。 杨毅然皱眉沉思。前世他背过不少宋词,周邦彦、晏几道都有咏荷之作,但直接抄来,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是王昌龄的《采莲曲》,不是词。但可以化用。 他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 “荷叶罗裙相映处,棹歌惊起鸳鸯。玉簪斜插水云乡。风来香暗度,月出影微凉。 不向淤泥沾素袂,自开清浅池塘。采莲人去晚烟苍。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虽不算绝妙,但也算中规中矩。 两刻钟到,交稿。 这次品评时间更长。几位老夫子传阅诗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议论。 陈子安那桌,几人谈笑风生,似乎胜券在握。陈子安本人倒是沉静,只端坐喝茶,偶尔看杨毅然一眼。 “第二名,陈子安。”老夫子念道。 陈子安起身,神色如常。 “第一名,杨毅然。”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各异——惊讶、怀疑、探究…… 杨毅然自己也愣了愣。他这首词,真有这么好? “杨公子这首《临江仙》,”一位白发老夫子抚须道,“上阕写景清丽,下阕寄情高远。‘不向淤泥沾素袂’一句,以荷自喻,品格自见。‘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更有君子赠远之意,难得,难得。” 这番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老先生谬赞,学生惭愧。” “不必过谦。”老夫子摆摆手,“少年人有此才情,当勉之。”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已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杨兄大才,子安佩服。” “陈兄客气。”杨毅然拱手。 两场下来,杨毅然一第二一,已是全场焦点。李墨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杨毅然的手臂:“杨兄,你可真给我长脸!” “第三场,赋。”知府笑道,“这题嘛……就由三楼贵客出吧。” 众人抬头,看向三楼。楼梯口,一个青衣侍女款步而下,手中捧着一卷纸。 “我家主人出题:以‘论边关’为题,作赋一篇,限半个时辰。”侍女声音清亮,“主人还说,今日文会,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诸君但抒胸臆,不必拘束。” “论边关?”众人面面相觑。 这题可不好作。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而且赋体宏大,需铺陈排比,最见功底。 杨毅然却心中一动。 边关……赵然燕查王佐案,不就是为了边关军需吗?这题,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时间紧迫。众人纷纷提笔,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 杨毅然闭目沉思。前世他读过不少政论,贾谊的《过秦论》、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千古名篇。但那些是论史,论时政,又该如何下笔? 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这是《司马法》中的句子。他眼睛一亮,有了思路。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标题: 《安边策》。 “臣闻:国之大者,在民;民之安者,在边。边关不固,则天下不安;边政不修,则国本不立……”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前世读过的史书、政论,此刻都涌上心头。汉唐的和亲、宋明的岁币,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止战,以和养和”的观点,主张整顿边军、发展屯田、通商互市…… 写到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赋,而是一篇策论了。 “戍卒思归,将军老去,铁衣冷对关山月。何如广开屯田,使兵农合一;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时间到,交稿。 这次,几位老夫子看了很久。传阅杨毅然的《安边策》时,几人神色凝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争论。 陈子安也交了稿,但看老夫子们的反应,似乎并不突出。 终于,那位白发老夫子站起身,看向杨毅然:“杨公子,你这篇《安边策》,是你自己所想?” “是。”杨毅然道。 “你可知道,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岂是书生可妄议?” 这话语气严厉,堂中顿时寂静。 杨毅然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学生自然知道。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边关安危,关乎社稷民生,正是我辈当思当议之事。若因忌讳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读书何用?” “好一个‘以天下为己任’!”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悦耳。 众人抬头,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人。 一袭水蓝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清丽,眉眼沉静,正是赵然燕。 知府慌忙起身,率众行礼:“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跪下行礼,只有杨毅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赵然燕……是长公主? 那个被他藏在米缸里的“妻子”,那个递给他铜牌的“逃荒孤女”,竟然是当朝长公主? “平身。”赵然燕声音平静,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杨毅然身上,“杨公子,你的《安边策》,本宫看了。” 杨毅然回过神,躬身:“学生妄言,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赵然燕拿起那篇《安边策》,“‘以战止战,以和养和’,此言深得安边之要。‘广开屯田,兵农合一’,更是切中时弊。” 她看向几位老夫子:“诸位以为如何?” 白发老夫子沉吟道:“文章是好的,见解也独到。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了些。” “直有何不好?”赵然燕淡淡道,“朝堂之上,阿谀奉承者多,直言敢谏者少。边关年年烽火,将士浴血,百姓流离,难道还不该有人说几句真话?” 老夫子默然。 赵然燕将《安边策》递给知府:“此文抄录一份,送京呈给父皇。原稿……还给杨公子。” “是。”知府双手接过。 赵然燕又看向杨毅然:“杨公子才学不凡,当勉之。秋闱在即,望你好生备考。” “是,学生谨记。”杨毅然低头,不敢看她。 赵然燕不再多言,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杨毅然看见了。 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长公主上了三楼,堂中气氛才松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已从惊讶变为敬畏。 能与长公主对话,得长公主赞赏,这是何等荣耀! 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 文会继续,但众人已心不在焉。三场比完,杨毅然两场第一,一场第二,当之无愧地夺魁。知府亲自将端砚颁给他,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散场时,已是黄昏。 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出揽月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金色。他站在楼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伫立。 “杨兄,走啊!”李墨在远处喊。 “来了。”杨毅然转身,融入街市人流。 而三楼窗边,赵然燕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沈青在身后低声道,“杨公子今日一鸣惊人,怕是会惹人注意。” “本宫知道。”赵然燕淡淡道,“派人暗中保护,别让王佐余党有机可乘。”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查查今日在座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殿下怀疑……” “王佐虽已伏法,但他的同党未必就清理干净了。”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杨毅然今日出尽风头,又得本宫赞赏,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沈青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窗外,暮色渐浓。 赵然燕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而街市上,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李墨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公主…… 原来,她是长公主。 怪不得能调动内卫,能说动林山长,能……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看出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杨毅然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半日,大起大落,惊心动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回到书院,已是月上中天。 杨毅然推开斋舍的门,将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不息。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个夏夜,有人一夜成名,有人辗转难眠。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第6章秋闱风云 揽月楼文会后,杨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北地。 “农户出身的才子”“长公主赏识的寒门”“《安边策》的作者”——种种名号加身,让他成了青云书院最受瞩目的学生。 回书院的第二日,林文渊把他叫到明德堂。 “坐。”山长指着下首的椅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毅然依言坐下。堂中静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林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表现不错,没给书院丢人。” “是山长教导有方。”杨毅然恭谨道。 林文渊摆摆手:“不必过谦。不过,”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林文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这是你前日的《安边策》,我抄录了一份。有些地方,还需斟酌。” 杨毅然接过,见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仔细看过的。 “你在文中主张‘兵农合一’,想法是好的。但屯田之事,涉及军制、土地、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林文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戍卒可耕,耕者可戍’,但戍卒是兵,耕者是民,兵民分离是祖制,要改,需徐徐图之。” “学生受教。” “还有这里,”林文渊继续道,“‘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想法是好的。但边贸利润巨大,若无严法约束,恐生贪腐。前有王佐,就是明证。”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啊,他只想着通商的好处,却忘了人性贪婪。王佐贪墨军需,不就是因为利益太大吗? “学生思虑不周,请山长指教。” 林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能听进劝,是好事。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篇《安边策》,我已派人送京。至于陛下怎么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京?”杨毅然一愣。 “长公主吩咐的。”林文渊淡淡道,“她说此文有可取之处,当呈陛下御览。” 杨毅然心头一热。赵然燕……她果然在关注着他。 “秋闱在即,好生备考吧。”林文渊挥挥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是,谢山长。”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在廊下站了许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员,每日与故纸堆为伍。这一世,他写的东西,竟能送到皇帝面前…… “杨兄!” 李墨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可找到你了!快,快回斋舍,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快步往斋舍走。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横七竖八,被褥也被掀开。 “我刚回来,就看见这样。”李墨脸色发白,“我问了周管事,他说没见外人进来。这、这可怎么办?” 杨毅然沉着脸,在屋里检查了一遍。钱财没少——他本就没多少银子,都贴身藏着。书虽然乱了,但一本没丢。只是……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蹲下身,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那枚铜牌,不见了。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李墨问。 杨毅然缓缓起身,摇头:“没有,就是些书稿乱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枚铜牌是赵然燕给他的,虽然不知有什么用,但肯定不简单。现在丢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杨兄,我看这事不简单。”李墨压低声音,“昨日文会,你出了那么大风头,怕是有人眼红了。” 杨毅然点头。他知道,文会上那一幕,肯定会招人嫉妒。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这事别声张。”他对李墨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听我的。” 李墨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点头。 两人收拾了屋子,杨毅然重新整理书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枚铜牌——是谁拿的?目的是什么? 七月初,秋闱将至。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学生们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埋头苦读。就连最纨绔的王焕,也老实了许多。 这日,杨毅然正在藏书楼看书,周管事过来找他。 “杨公子,山长请你去一趟。” 杨毅然放下书,跟着周管事来到明德堂。堂中除了林文渊,还坐着一位青衫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 “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林文渊介绍,“苏先生看了你的《安边策》,有些话想问你。” 杨毅然心中一震,忙行礼:“晚生杨毅然,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从容。 “你的《安边策》,我已呈给陛下。”苏先生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说‘此子有见识,可造之材’。” 杨毅然呼吸一滞。皇帝……看了他的文章? “不过,”苏先生话锋一转,“朝中对此文争议不小。有人赞你‘敢言时弊’,也有人斥你‘书生妄议’。你怎么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文章本为经世致用。若因怕争议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那读书何用?至于‘书生妄议’之说……学生确实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或有不当之处。但正因年轻,才更该多思多想,多听多学。若等到年长,锐气尽失,再想说,怕也不敢说了。”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少年人,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嗯。”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你的。她说,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可凭此信去京城的青云书院分院就读。” 杨毅然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杨毅然亲启”,字迹清秀,是赵然燕的笔迹。 “长公主对你寄望甚深。”苏先生看着他,“不过,她也有话让我带给你: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 又说了几句,苏先生便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出去,堂中只剩杨毅然一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铜牌之事,我已知道。勿忧,安心备考。” 杨毅然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赵然燕知道铜牌丢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闪着希冀的光。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李墨家送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杨兄,你紧张吗?”李墨声音发颤。 “有点。”杨毅然实话实说。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科举,还是第一次。 “我、我手都抖了……”李墨苦着脸,“要是考不中,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松些,就当平时练笔。”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说话间,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考生们鱼贯而入。搜身、检查考篮、对号入座……一套流程下来,天已大亮。 杨毅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这是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只容一人转身。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未来三天,他就要在这里度过。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题不难,是《大学》开篇。但越简单的题,越难出新意。杨毅然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下笔成文,而是先列提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关系如何?如何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又如何层层递进,达到至善?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注解,朱子的、程子的、王阳明的……他取各家之长,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渐渐有了思路。 “明德者,天命之性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也;至善者,天理之极也……”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杨毅然三口两口吃完,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直接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压低声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杨毅然心里一沉。王佐的同党,还没清理干净? “还有,”李墨声音更低,“我爹托人打听,说周大人这次带来个幕僚,姓刘,是王佐的表亲……” 刘?刘学军? 杨毅然握紧茶杯。如果真是刘学军,那这次秋闱,恐怕不会太平。 “这些话,别往外说。”他叮嘱李墨。 “我知道。”李墨点头,“杨兄,你要小心。你在文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又得了长公主赏识,怕是……”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杨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出去走走。街上关于秋闱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今年题目简单,有人说题目太难。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某某考生是内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杨毅然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有,但大兴朝还算清明,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杨毅然!” 杨毅然猛地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云书院,杨毅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虽然是倒数,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着另一个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们都中了!”李墨抱住杨毅然,又哭又笑。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能中举,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是鲤鱼跃龙门。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中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会试、殿试…… “走,回书院,告诉山长这个好消息!”李墨拉着他就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书院方向去。没走几步,杨毅然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街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刘学军。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杨毅然确定,就是他。 刘学军没死?还在府城?他想干什么? “杨兄,怎么了?”李墨问。 “没事。”杨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但杨毅然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秋闱中了,麻烦,恐怕也来了。 而此时,府城某处宅院里。 刘学军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杨毅然……中了。”刘学军声音发颤。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阴冷,“没想到,一个农户小子,竟有这般能耐。” “大人,咱们要不要……”刘学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明德将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现在是举人,又得长公主赏识,出了事,你能担待?” “那、那怎么办?”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么。会试在京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铜牌,查清楚了吗?”周明德问。 “查、查了,是宫里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个宫的,还不清楚。”刘学军低头,“不过,能在杨毅然手里,肯定和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周明德冷笑,“这位殿下,手伸得可够长的。边关的事要管,科举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佐倒了,咱们损失不小。这个杨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着来……”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周明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有才’到底。会试的时候,给他安排点‘惊喜’。” 刘学军会意,阴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青云书院里,杨毅然站在林文渊面前,听着山长的教诲。 “中了举,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满。”林文渊神色严肃,“会试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你这几个月,要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从明德堂出来,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山。 秋风起,白云飞,又是一年将尽。 他想起赵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丢失的铜牌,想起刘学军阴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艰险。 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杨兄!”李墨跑过来,满脸喜色,“我爹来信了,说要在家里摆酒,庆祝咱们中举!你也来吧!” “好。”杨毅然笑笑。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移动,渐渐融在一起。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殿下,杨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后禀报。 “嗯。”赵然燕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 “周明德那边,有动静了。”沈青继续道,“他见了刘学军,似乎在谋划什么。” “盯紧他们。”赵然燕转身,将密信扔进火盆,“杨毅然进京后,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要让他知道。” “是。” 火盆里,信纸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秋闱”。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黄灿烂,在秋风中摇曳。 “杨毅然,”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7章京城雪夜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杨毅然站在京城城门外,望着巍峨的城墙。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杨兄,到了!”李墨从马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哈气,“这京城可真冷啊!” 杨毅然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楼上。城墙高耸,箭楼巍峨,城门上书“永定门”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府城繁华十倍不止。 三个月前秋闱放榜,又过了两个月,处理完杂事,他们才启程进京。林文渊给了他们一封荐信,让他们到京城后先去青云书院分院报到。 “走吧,先进城找个落脚处。”杨毅然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这还是李墨家送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在京城这地方,依然寒酸得惹眼。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京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寒冬,街上依然热闹非凡。 “让开!让开!”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一队黑衣骑士策马而来,路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刀,正是沈青。 “是内卫!”有人低呼。 沈青勒马停在杨毅然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杨公子,李公子,殿下命我在此等候,接二位去书院。” 杨毅然心头一震。赵然燕知道他们今日到京? “有劳沈大人。”他拱手还礼。 “请。”沈青做了个手势,自有侍卫接过他们的行李。 李墨有些局促,小声道:“杨兄,这……” “走吧。”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一行人穿过长街,往城西方向去。沈青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杨毅然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青云书院分院在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虽不如北地书院气派,但清幽雅致。 “二位公子先在此安顿,明日会有人带你们去拜见山长。”沈青将他们送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杨毅然,“这是殿下让转交的,里面有京城的地图,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杨毅然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地图,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多谢沈大人。” “分内之事。”沈青拱手,“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去,马蹄声渐远。 “杨兄,长公主对你可真上心。”李墨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杨毅然没接话,推门进院。院里已有几个学子,正在廊下读书,见他们进来,都抬眼打量。 “二位是北地来的杨公子、李公子吧?”一个青衫中年人迎上来,面容和善,“在下姓周,是这里的管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随我来。” 他将两人引到西厢,两间相邻的屋子,虽不大,但干净整洁。 “明日辰时,山长在明伦堂见你们。”周管事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杨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书架。窗子朝南,阳光正好。 他放下行李,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张京城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官署、书院的位置。还有一封信,和一小袋碎银。 信是赵然燕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城水深,慎言慎行。铜牌之事勿忧,已处置。专心备考,会试在即。” 字迹清秀,语气平淡,但杨毅然能看出其中的关切。 他收起信,数了数银子,约莫二十两。这钱在京城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一脸兴奋,“我刚才出去转了转,这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 “好。” 两人出了书院,在巷口找了家小面馆。店里生意不错,多是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杨毅然要了碗阳春面,李墨点了碗肉丝面。正吃着,邻桌的谈话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的周侍郎。” “周明德?他不是刚调回京吗?” “是啊,听说他在北地督学,这次秋闱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陛下赏识,就让他主持会试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周明德主持会试?那刘学军岂不是…… “这周侍郎风评如何?”有人问。 “不好说。有人说他治学严谨,也有人说他……嘿嘿,你们懂的。” “懂什么?” “礼部那地方,水最深。考官、阅卷、排名……哪个环节没点说法?” 众人会意,不再深谈。 杨毅然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周明德真要对付他,会试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见他神色不对。 “没事,面有点咸。”杨毅然笑笑,埋头吃面。 饭后,两人在街上转了转。京城果然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但杨毅然没什么心情逛,脑子里全是会试的事。 回到书院,天色已晚。杨毅然点上油灯,坐在桌前看书。窗外飘着细雪,簌簌有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明德,礼部侍郎,王佐同年。刘学军,其幕僚。铜牌失窃,恐与此二人有关。会试在即,需早作准备。” 写罢,他将纸折好,藏在怀里。 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 腊月十五,小雪。 杨毅然在明伦堂见到了分院的山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坐。”陈山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林文渊在信里提过你们。能中举,是本事。但京城不比北地,人才济济,你们还需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道。 “会试在明年二月,只有两个多月了。这期间,书院会安排讲学,你们按时参加。若有不懂,可来问我。”陈山长顿了顿,看向杨毅然,“听说你写过一篇《安边策》,连陛下都看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紧:“是学生妄言。” “妄言?”陈山长笑了笑,“能入陛下眼的,岂是妄言?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藏锋。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学生谨记。” “嗯。”陈山长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 退出明伦堂,李墨小声说:“杨兄,陈山长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杨毅然没说话。他知道,那篇《安边策》已经让他成了焦点,想低调都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毅然闭门苦读。每日寅时起床,读书到子时。除了参加书院的讲学,几乎不出门。 京城果然人才济济。分院的学子,多是各地举人,谈吐不俗,见识广博。杨毅然虽不卑不亢,但也感到了压力。 这日,他在藏书楼看书,遇到一个青衫学子,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抄录。 “兄台也看史书?”那人抬头,见杨毅然在看《史记》,便笑着打招呼。 “略看一些。”杨毅然拱手,“在下杨毅然,北地人。” “原来是杨兄!”那人眼睛一亮,“可是写《安边策》的杨毅然?” “正是。” “久仰久仰!”那人起身行礼,“在下江南陈子安,去岁在北地,曾与杨兄在文会上有一面之缘。” 杨毅然仔细一看,还真是揽月楼文会上那个才子陈子安。 “原来是陈兄,失敬。”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陈子安笑道,“杨兄那篇《安边策》,小弟拜读数遍,受益匪浅。特别是‘兵农合一’之说,深得安边要旨。” “陈兄过奖了。”杨毅然谦道。 两人聊了起来,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越聊越投机。陈子安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杨毅然有前世知识打底,又肯钻研,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杨兄可知道,”陈子安压低声音,“今科会试,怕是不会太平。” “陈兄何出此言?” “我听说,周侍郎这次主持会试,带了不少自己的人。阅卷官里,有几个是他的门生。”陈子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而且,礼部最近在查考生背景,特别是寒门子弟,查得格外仔细。”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在针对他?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只一面之缘,但我敬你才学人品。会试在即,杨兄务必小心。”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书院钟声响起,才各自回房。 杨毅然走在回廊上,心里沉甸甸的。陈子安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周明德果然在谋划什么。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提笔写信。写给谁?赵然燕?不,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他写了封家书,给刘顺的。只说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又附了二两银子,让他转交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写完信,已是深夜。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杨毅然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涌进来,冰冷刺骨。他望着远方的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长公主……”他低声自语。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着这场雪? 腊月廿三,小年。 书院放了假,学子们大多回家过年。李墨也被他爹接走了,说是要去拜访京城的亲友。 杨毅然一个人留在书院。周管事送来些年货,有米有面,还有半只鸡。 “杨公子不回家过年?”周管事问。 “家里没人了。”杨毅然笑笑。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年夜的京城,格外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香气。杨毅然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心里涌起一丝孤寂。 穿越快一年了,他习惯了这个世界,但终究是异乡人。 “杨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中。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递过一个手炉,“天冷,公子拿着。” 杨毅然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现在?” “是,马车在门外。”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出了书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 马车穿过长街,往城东方向去。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杨毅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繁华盛景,心里却一片平静。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气派。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是御笔亲题。 沈青引他进门,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出。 “殿下,杨公子到了。”沈青在门外禀报。 琴声停了。片刻,门内传来赵然燕的声音:“进来吧。” 沈青推开门,侧身让杨毅然进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赵然燕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在京城可还习惯?”赵然燕问,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书院住得惯吗?” “很好。”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有些僵硬。沈青早已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的《安边策》,父皇看了。”赵然燕忽然说,“他说你有见识,但太过激进。兵农合一,通商互市,都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是,学生明白。” “不过,”赵然燕抬眼看他,“父皇也说,朝中暮气沉沉,需要新鲜血液。你若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他愿给你机会。” 杨毅然心中一震:“陛下……真这么说?” “君无戏言。”赵然燕淡淡道,“但前提是,你能考中。而且要考得好,不能只是中规中矩。” 杨毅然沉默。他知道,这是赵然燕在给他铺路,但这条路,不好走。 “铜牌的事,”赵然燕转了话题,“是刘学军拿的。他想用那枚铜牌做文章,说你私藏宫中之物,图谋不轨。” 杨毅然手心冒汗:“那……” “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母后给我的,让我在危急时刻用。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 杨毅然看着那枚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原来是她母亲的遗物…… “刘学军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赵然燕语气平静,但杨毅然听出了一丝冷意,“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周明德……我动不了。他是礼部侍郎,又是今科主考,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大麻烦。” “学生明白。” “会试的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赵然燕看着他,“剩下的,靠你自己。周明德若要在考场上做手脚,我未必能及时察觉。” “殿下已经帮了我很多。”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感激不尽。” 赵然燕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若你是个扶不起的,我也懒得费心。”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笑了:“殿下说的是。” 赵然燕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杨毅然,你变了。” “变了?” “在北地时,你虽然镇定,但眼里有怯意。现在……”她顿了顿,“眼里有光了。” 杨毅然一愣,随即笑道:“或许是读书读多了,开窍了。” “或许吧。”赵然燕不再深究,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这个给你。” 杨毅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正是揽月楼文会那方端砚。 “这……” “知府呈上来的,说是文会头名的彩头。”赵然燕道,“我让人裱了你的《安边策》,连同这方砚台,一起呈给了父皇。现在物归原主。” 杨毅然抚摸着砚台,温润如玉,墨色深沉。这方砚,见证了他的一鸣惊人,也见证了他和赵然燕的重逢。 “多谢殿下。” “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赵然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清冷。 “杨毅然,”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若能金榜题名,我便告诉父皇,你我之事。”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但不是现在。”赵然燕转身,目光清亮,“现在说了,只会害了你。朝中那些人,若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会千方百计阻你前程。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考,堂堂正正地入朝。到那时,再说不过。” 杨毅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明白了,赵然燕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还情,更是……在等他。 等他成长,等他强大,等他足以站在她身边。 “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然燕笑了,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去吧,好好备考。正月十五,京城有灯会,你若得空,可来看看。” “是。” 杨毅然躬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然燕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身影孤单而挺拔。 他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离去。 门外,沈青在等候。 “沈大人,殿下她……一直这么辛苦吗?”杨毅然忽然问。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代天巡狩,十七岁查边关贪腐案。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王佐案后,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殿下她……不容易。” 杨毅然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驶回书院,已是子夜。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杨毅然回到屋里,将那方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雪。见长公主于府中,得赠端砚。嘱余专心备考,以期金榜题名。余感其意,当勉之。”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更鼓声声。 京城的夜,深了。 而长公主府中,赵然燕仍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边关刚送来的。 “北狄异动,恐有战事……” 她放下信,揉了揉眉心。朝中主和派势大,边关却已剑拔弩张。父皇年事已高,太子又软弱…… “杨毅然,”她低声自语,“你可要快些成长。这大兴朝,需要你。”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八章会试惊魂 永和二十八年二月,会试如期而至。 开考前三天,京城下起了雨夹雪。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杨兄,”李墨搓着手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我、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考场起火……” “别胡说。”杨毅然打断他,“梦都是反的。”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爹托人打听到,周侍郎这次把阅卷官都换成自己人了。还有几个誊录官,也是他安排的。” 杨毅然心里一沉。阅卷、誊录,都是关键环节。若这些人被收买,想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考好每一场。”他拍拍李墨的肩膀,“只要文章够好,他们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李墨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让开!都让开!” 一队衙役簇拥着几个官员走进书院。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袍官员,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周大人!”陈山长慌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会试在即,本官来看看学子们准备得如何。”周明德语气温和,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杨毅然身上时,微微一顿。 杨毅然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周大人。” “哦?你就是杨毅然?”周明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不错,一表人才。你那篇《安边策》,本官看过,有些见解。” “大人过奖。” “不过,”周明德话锋一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朝堂之事,不是纸上谈兵。你可明白?” 这话听着是教导,实则暗藏机锋。杨毅然垂首:“学生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嗯。”周明德点点头,不再理他,转向陈山长,“山长,本官有话要说,让学子们都到明伦堂来。” 不多时,书院所有学子都聚在明伦堂。周明德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是各地英才,今科会试,陛下寄予厚望。本官奉旨主考,有几句话要交代。” 堂中寂静,众人都屏息凝听。 “其一,考场严禁夹带,一旦发现,终生禁考。其二,文章需言之有物,不可空谈。其三……”周明德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凡涉及边关、军务、朝政之事,需慎之又慎。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写的不要写。” 这话意有所指,不少人看向杨毅然。杨毅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 “好了,都散了吧,好生备考。”周明德摆摆手。 众人鱼贯而出。杨毅然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周明德对陈山长说: “那个杨毅然,你多看着点。年轻人锐气太盛,容易惹祸。” “是,下官明白。” 杨毅然脚步不停,出了明伦堂。李墨跟上来,小声道:“杨兄,周大人这是……” “敲打而已。”杨毅然淡淡道,“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警惕起来。周明德亲自来书院,表面是训话,实则是警告。会试这一关,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 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有一千三百余人,只取三百名贡士,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杨毅然提着考篮,站在人群中。篮里有笔墨纸砚,还有几个馒头、一壶清水。他穿得厚实,但仍挡不住清晨的寒气。 “杨兄,我、我还是紧张。”李墨声音发颤。 “深呼吸。”杨毅然自己也在深呼吸。前世他考过研,考过公,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搜身。轮到杨毅然时,搜身的衙役格外仔细,连馒头都掰开看了,笔墨纸砚也一一检查。 “进去吧。”衙役挥手。 杨毅然进了贡院,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依然是那间小小的格子间,但比秋闱时更破旧,墙皮斑驳,透着寒气。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经义。题目是“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题出自《论语》,不算难,但要写出新意不容易。杨毅然沉思片刻,提笔在稿纸上列提纲。 他为政以德,何谓德?德与法如何平衡?北辰居中,如何“居”?是清静无为,还是积极有为?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政论,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渐渐有了思路。 “德者,政之本也。法者,政之辅也。德法并重,方为治道。北辰居中,非无为也,乃执中守正,明德慎罚……”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杨毅然啃着冰冷的馒头,就着清水下咽。窗外飘着细雨,号舍里阴冷潮湿,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春雨”。这题倒应景。杨毅然想起杜甫的“好雨知时节”,但不敢直接化用。他结合边关将士思乡之情,写春雨如泪,既抒个人情怀,又有家国之思。 “细雨如丝润物华,边关何处是吾家。 戍楼独望云山远,铁甲寒侵鬓发花。 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 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情真意切,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盐政”。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盐铁专卖是朝廷重要财源,但弊端也多。他回忆前世看过的盐政史料,提出“改官营为商营,严查私盐,平抑盐价”三策,虽不新奇,但切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科举这座独木桥,能过去的终究是少数。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阅卷已经开始了。”李墨压低声音,“周侍郎亲自坐镇,阅卷官都是他的人。我怕……” 杨毅然握紧茶杯。是啊,最怕的不是考不好,而是考好了却被做掉。 “别想那么多。”他安慰李墨,“咱们的文章在那摆着,他们想动,也得有理由。”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杨毅然每日在客栈读书,偶尔出去走走。京城繁华依旧,但他的心却悬在半空。 这日,他在茶楼喝茶,遇见陈子安。 “杨兄!”陈子安招呼他坐下,“考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笑笑,“陈兄呢?” “马马虎虎。”陈子安压低声音,“杨兄,你可听说阅卷的事了?” “略有耳闻。” “我有个同乡在礼部当差,说阅卷时,周侍郎特意吩咐,凡是涉及边关、军务的文章,都要格外仔细。”陈子安看着他,“杨兄,你那篇策论……” 杨毅然心里一沉。他的策论论盐政,没涉及边关。但诗赋里写了边关,经义里也暗含政论……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是君子之交,但我敬你为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子安便告辞了。杨毅然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却一片冰凉。 周明德果然在针对他。 二月底,阅卷结束,开始排名。 礼部衙署里,灯火通明。周明德坐在上首,面前堆着数百份试卷。几位阅卷官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这份,”周明德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编号,“乙字十七号,文章尚可,但诗赋平平,列第二百名。” “是。”阅卷官连忙记录。 “这份,丙字四十二号,经义精熟,策论扎实,列第五十名。” “是。” 一份份试卷被定下名次。轮到杨毅然的试卷时,周明德拿起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份,甲字三号,经义不错,诗赋尚可,策论……”他顿了顿,“策论涉及盐政,有些见解。但……” 他放下试卷,看向几位阅卷官:“你们怎么看?” 一位阅卷官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此文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当在前五十之列。” “前五十?”周明德冷笑,“你们看看这诗赋,‘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何等悲凉!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当以昂扬向上为主,岂可作此悲苦之语?” 几位阅卷官面面相觑。这诗明明情真意切,怎么就成了悲苦之语? “还有这策论,”周明德继续挑刺,“‘改官营为商营’,盐铁专卖乃祖制,岂可轻改?此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大人的意思是?” “文章尚可,但思想偏激,不宜拔高。”周明德提笔,在试卷上写下两个字:“落第”。 “大人!”一位年长的阅卷官忍不住开口,“此文实属上乘,若落第,恐惹非议。” “非议?”周明德抬眼,目光冰冷,“本官主考,自有裁量。你若不服,可去陛下面前告状。” 阅卷官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周明德将杨毅然的试卷扔到一边,继续批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毅然,任你才华横溢,也不过是蝼蚁。想入朝为官?做梦。 三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前到后,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百九十八名!李墨!” 杨毅然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百九十八名,北地府,李墨。” 倒数第三,但中了。 “杨兄,你呢?”李墨急切地问。 杨毅然继续看榜单。从后往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三年的苦读,数月的煎熬,就换来这个结果? “怎么会……”李墨也傻了,“杨兄你的文章比我好多了,怎么会没中?” 周围投来同情的目光。落第的举人每年都有,但像杨毅然这样被看好的却落第,实在少见。 “走吧。”杨毅然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兄……” “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客栈走。街市喧嚣,但杨毅然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明德,果然动手了。 回到客栈,杨毅然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方端砚,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盯着砚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行李。 “杨兄,你要去哪?”李墨推门进来,眼圈发红。 “回北地。”杨毅然淡淡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毅然打断他,“我没中,就是没中。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可你的文章明明……” “李兄,”杨毅然看着他,“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中了,是好事。好好准备殿试,别让我失望。” “杨兄……”李墨哭了,“我对不住你,我……” “胡说什么。”杨毅然拍拍他的肩,“你中了,我替你高兴。好好考,将来有了出息,别忘了咱们北地的乡亲。” “我一定不忘!” 杨毅然笑笑,背起行李,出了客栈。街上阳光正好,但他觉得刺眼。 走到城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宫阙重重,但已与他无关。 “杨公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策马而来,脸色凝重。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下马,压低声音,“榜单有问题,殿下已经知道了。” 杨毅然心里一震:“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随我来。”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往长公主府去。路上,沈青简单说了情况。 “殿下在礼部有眼线,听说阅卷时,周明德将公子的试卷列为落第。殿下大怒,已进宫面圣。” 杨毅然沉默。赵然燕为了他,竟直接面圣? “公子不必担心,”沈青安慰道,“陛下圣明,定会还公子公道。” “多谢沈大人。”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他进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试卷的抄本。 “你来了。”她抬眼看他,眼中有关切,有怒意,“坐。”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殿下……” “你的试卷,我看了。”赵然燕将抄本推给他,“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这样的文章,不该落第。” 杨毅然接过抄本,正是他的试卷。上面有朱笔批注,写着“思想偏激”“悲苦过甚”等语,显然是周明德的笔迹。 “周明德这是公报私仇。”赵然燕冷声道,“我已将此事禀明父皇,父皇命人重阅你的试卷。最迟明日,必有结果。” “殿下……”杨毅然喉头发紧,“学生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费心。” “不是为你费心,是为公道费心。”赵然燕看着他,“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小人作祟?若今日容他动你,明日就敢动别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然燕摆摆手,“你且在此住下,等消息。” “是。” 沈青引杨毅然到厢房安顿。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是花园,梅花正盛,暗香浮动。 杨毅然坐在窗前,看着那株红梅,心里五味杂陈。 赵然燕为他做到这一步,已超出“还情”的范畴。她是在赌,赌他的才华,赌他的人品,赌他将来能成为她的助力。 而他,能回报这份信任吗? 皇宫,御书房。 永和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两份试卷。一份是杨毅然的原卷,一份是抄本。旁边站着赵然燕,和几位内阁大臣。 “周明德,”永和帝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威严,“这份试卷,你怎么说?” 周明德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陛、陛下,此子文章虽尚可,但思想偏激,诗赋悲苦,不宜录用。” “偏激?悲苦?”永和帝拿起试卷,“‘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这叫悲苦?朕看这是赤子之心!” “陛下……” “还有这策论,‘改官营为商营’,盐政积弊已久,朕正想改革,此子与朕不谋而合,何来偏激?” 周明德伏地不敢言。 “周明德,”永和帝放下试卷,目光如刀,“你与王佐是同年,王佐通敌卖国,你可知道?” “臣、臣不知!”周明德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永和帝冷笑,“刘学军是你幕僚,他拿了一枚铜牌,说是从杨毅然处所得,要诬陷杨毅然私藏宫中之物。那枚铜牌,是皇后留给长公主的,你可知道?” 周明德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你与王佐勾结,贪墨边关军需,朕本念你多年为官,想给你个机会。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竟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永和帝拍案而起,“来人!将周明德拿下,交由刑部严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明德被侍卫拖了出去。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位内阁大臣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科举乃国本,不容有失。”永和帝看向赵然燕,“燕儿,此事你办得好。若非你及时发现,朝廷又要失去一个人才。” “父皇过奖,此乃儿臣分内之事。”赵然燕躬身。 “这个杨毅然,”永和帝拿起试卷,又看了看,“文章确实不错。传朕旨意,恢复其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 “父皇英明。” “殿试在即,朕倒要看看,此子能走到哪一步。”永和帝摆摆手,“都退下吧。” “是。” 众人退出御书房。赵然燕走在最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毅然,你的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 长公主府。 杨毅然坐在窗前,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沈青来了。 “杨公子,恭喜。”沈青脸上带着笑意,“陛下有旨,恢复公子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殿试在即,请公子好生准备。” 杨毅然愣住,随即涌起狂喜。中了!他中了! “多谢沈大人!” “公子要谢,就谢殿下吧。”沈青正色道,“若非殿下力保,公子这次恐怕……” “我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殿下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公子明白就好。”沈青点头,“殿试在三月十五,还有十天。公子是回书院,还是……” “我回书院。”杨毅然道,“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也好。”沈青递过一个锦囊,“这是殿下让转交的,有些殿试的注意事项,公子看看。” “是。” 杨毅然接过锦囊,贴身收好。收拾了行李,辞别沈青,回了书院。 书院里,众人看他的目光各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陈山长把他叫到明伦堂,神色复杂。 “杨毅然,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山长教导有方。” “不必过谦。”陈山长摆摆手,“殿试在即,好生准备。这次陛下亲自阅卷,你要把握机会。” “是。” 从明伦堂出来,遇见李墨。李墨冲上来抱住他:“杨兄!你中了!我就知道你会中!” “侥幸而已。”杨毅然笑道,“你也中了,同喜。” “同喜同喜!”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咱们北地这次出了两个贡士,可给乡亲们长脸了!” 杨毅然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赵然燕。 这次若非她,他恐怕真的要回乡种地了。这份情,他记下了。 殿试,他一定要考好。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不辜负她的期望。 回到屋里,他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本小册子。 信是赵然燕写的: “周明德已下狱,其党羽正在清查。你可安心备考。殿试题目,多涉时政,你当留心。另,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切记。” 小册子是殿试注意事项,还有历年殿试题目的分析。 杨毅然抚摸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然燕,这个外表清冷的长公主,内心却如此细腻。她为他铺好了路,剩下的,要靠他自己走。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八年三月,会试风波。蒙长公主力保,得贡士。殿试在即,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春光明媚,杨柳依依。 殿试,他来了。 第9章金殿问对 三月初十,离殿试还有五日。 京城突然下起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杨毅然坐在窗前,就着天光读赵然燕给的小册子。册子很薄,但内容详实,从殿试礼仪到时政要点,一应俱全。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陈山长让厨房加了菜,说是给咱们补补身子。” 杨毅然放下册子,见食盒里有鱼有肉,还有一盅鸡汤,香气扑鼻。 “陈山长有心了。” “可不嘛,”李墨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明德下狱后,朝中震动。那些跟他有来往的官员,这几天都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被牵连。” 杨毅然点点头。周明德是礼部侍郎,位高权重,他的倒台必然牵扯甚广。赵然燕在信里说“党羽正在清查”,不知要牵扯多少人。 “对了,”李墨想起什么,“陈子安来找过你,说是想跟你探讨时政。我看他那意思,是想探探你的底。” “陈子安?”杨毅然挑眉。这位江南才子,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他在江南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我听说,他这次中了第十八名,殿试很有希望。”李墨顿了顿,“杨兄,你说他接近你,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杨毅然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陈子安为人正派,在文会上就对我多有赞赏。如今同贡士,想交流学问,也是常理。” “那就好。”李墨松了口气,“我就是担心,这京城水深,怕你被人算计。” 杨毅然笑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吃完饭,杨毅然继续看书。李墨也回房用功去了。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毅然的心思却不在书上。他在想殿试,想赵然燕,想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杨家坳的穷苦农户,到青云书院的寒门学子,再到如今站在金殿门口。这一路,有苦有甜,有惊有险。而赵然燕,始终在他身后,为他铺路,为他遮风挡雨。 “我不能让她失望。”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笔。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天还没亮,三百名贡士已聚集在午门外。众人穿着统一的贡士服——青衫圆领,头戴方巾,个个神情肃穆。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和陈子安。李墨紧张得嘴唇发白,陈子安倒是神色从容,偶尔与相熟的贡士低声交谈。 “杨兄,”陈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我听说,今年殿试题目,可能涉及边关。” 杨毅然心里一动:“陈兄从何得知?” “家父在户部任职,前日听说陛下召内阁议事,说的就是边关军需。”陈子安压低声音,“北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开春后频频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正为此事烦心。” 杨毅然点头。赵然燕的小册子里也提到,边关是当前要务。看来,殿试题目很可能与此相关。 “铛——铛——铛——” 钟声响起,午门缓缓打开。礼部官员在前引路,众贡士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太和殿前。 太和殿巍峨雄伟,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殿前广场宽阔,可容万人。此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杨毅然站在队列中,抬头望去。大殿金碧辉煌,匾额上“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御笔。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令人不敢逼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永和帝在众内侍簇拥下登上御座。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拜山呼。 “平身。”永和帝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杨毅然偷眼看去,见御座旁站着几位皇子,还有……赵然燕。 她今日穿着朝服,头戴凤冠,面容清冷,目光沉静。站在一众皇子中,丝毫不显逊色。 永和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尔等皆是天下英才,经乡试、会试层层选拔,今日站在这里,是尔等之幸,也是朝廷之幸。” 殿中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然,”永和帝话锋一转,“科举取士,非为功名,而为治国。今日殿试,朕不考经义诗赋,只问时务。谁能解朕之忧,谁便是今科栋梁。” 众贡士面面相觑。不考经义诗赋?这……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狄犯边,边关告急。朝中主战者有之,主和者有之。战,则生灵涂炭;和,则国威有损。当此之时,战耶?和耶?尔等各抒己见,文章务求切实,空谈者黜落。钦此。” 果然!杨毅然心中一震。题目真是边关战和之事! 太监们将纸笔发下。每人一张长案,可站立书写。时间两个时辰。 杨毅然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战与和,关系国运,不是书生可轻议。但陛下既然出此题,必是想听真知灼见。 他想起赵然燕的嘱咐: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 那就写实务。 他提笔写下题目:“论边关战守疏”。 “臣闻:国之大者,在安民;民之安者,在边备。今北狄犯境,非一时之患,乃百年之积。战不可轻启,和不可苟安……”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战史,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促和,以和养战”之策。 “战有五要:一要粮草充足,二要将士用命,三要边民归心,四要朝野同心,五要外交制衡。和有三忌:一忌割地,二忌赔款,三忌称臣……” 他详细论述战守之要,又分析北狄的弱点——今年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正是用兵之时。但不可一味强攻,当辅以外交,分化拉拢,使其内乱。 “故臣以为:当战则战,当和则和。战以立威,和以养力。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互市通商,可弱敌以财。待我强敌弱,一战可定乾坤……”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 “然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若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纵有良策,亦难施行。故陛下当明辨忠奸,肃清朝纲,使上下同心,方可决胜千里。”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两个时辰到,太监收卷。众贡士退出大殿,在偏殿等候。 李墨凑过来,小声道:“杨兄,你写的什么?” “就事论事而已。”杨毅然道,“你呢?” “我……”李墨苦笑,“我哪懂这些,就按平时读的史书,写了些战和利弊。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不必妄自菲薄。”陈子安走过来,“陛下既然出此题,就是想听各方见解。只要言之有物,应该无妨。” 三人正说着,太监来传:“陛下有旨,宣杨毅然、陈子安、李墨等十人,入殿问对。” 众人一惊。殿试后当面问对,这是要考较真才实学了。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太监进殿。陈子安、李墨紧随其后,还有另外七名贡士。 十人跪在御前。永和帝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杨毅然。” “学生在。” “你文中说‘战以立威,和以养力’,何解?” 杨毅然抬头,从容答道:“回陛下,北狄乃游牧之族,畏威而不怀德。若一味求和,彼必得寸进尺。故当战则战,以立国威。然战事耗费巨大,不可久持。故战胜之后,当适时言和,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此所谓‘战以立威,和以养力’。” 永和帝点头:“那‘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又当如何施行?” “臣以为,可在边关设军屯,戍卒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一则减轻朝廷粮饷压力,二则戍卒有田可耕,安心守边,三则边地得以开发,实为一举三得。”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转向陈子安,“陈子安,你文中主张‘以和为主,以战为辅’,为何?” 陈子安躬身道:“回陛下,北狄犯边,多因生计所迫。今岁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故铤而走险。若开互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满足其生计,则战事自息。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若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那便战。”陈子安道,“先示之以和,若其不受,再战不迟。如此,我占大义,彼失人心,战则必胜。” 永和帝沉吟片刻,看向李墨:“李墨,你说‘战和之要,在民心’,何谓民心?” 李墨紧张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臣以为,边关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盼和平。然北狄屡屡犯边,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故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若一味主和,纵容北狄,则边民寒心,边关不固。” “说得好。”永和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此言深得治国要旨。” 李墨受宠若惊,连连叩首。 永和帝又问了其他几人,有的对答如流,有的磕磕巴巴。问罢,他挥挥手:“都退下吧。” 十人退出大殿,个个冷汗涔涔。殿前问对,压力太大了。 “杨兄,陛下似乎对你格外关注。”陈子安小声道。 杨毅然摇头:“陛下圣明,对谁都一样。” 话虽如此,他心里知道,永和帝确实多问了他几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回到偏殿,继续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礼部尚书才捧着圣旨出来。 “陛下有旨,今科殿试排名已定,众贡士听宣——” 所有人跪倒在地,屏息凝听。 “一甲第一名,状元,江南陈子安。” 陈子安愣住了,随即狂喜,叩首谢恩。 “一甲第二名,榜眼,北地杨毅然。” 杨毅然心头一震,随即平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一甲第三名,探花,山东张文远。” “二甲第一名,传胪,北地李墨。” 李墨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接下来,礼部尚书又念了数十个名字。三百名贡士,取一百名为进士,其余为同进士出身。 念罢,永和帝起身:“今日殿试,朕甚欣慰。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三日后,朕在琼林苑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次跪拜。永和帝摆驾回宫,赵然燕随行。经过杨毅然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杨毅然看见了其中的笑意。 他中了。榜眼。 从农户到榜眼,他只用了一年。 散场时,众人纷纷道贺。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若非杨兄在,这状元恐怕也轮不到我。”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陈兄文章实务兼备,状元实至名归。” “你我兄弟,今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陈子安真诚道。 “一定。” 李墨也凑过来,又哭又笑:“杨兄,我、我中了传胪!二甲第一!我爹要是知道,非得乐疯了不可!” “恭喜李兄。”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宫门外,已有不少人家派了车马来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杨毅然没有车马,也不在意,准备步行回书院。刚走出几步,沈青策马而来。 “杨大人,”沈青下马行礼,“殿下命我接大人过府一叙。” “沈大人不必多礼。”杨毅然道,“殿下可好?” “殿下很好,正在府中等候。”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好。” 杨毅然不再推辞,上了马车。李墨和陈子安目送他离去,眼中都是羡慕。 “长公主对杨兄,可真是另眼相看。”陈子安叹道。 “那是杨兄有本事。”李墨与有荣焉。 马车驶过长街,往长公主府去。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都在议论今科进士。榜眼杨毅然的名字,很快传遍京城。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杨毅然到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面前摆着酒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杨毅然坐下,见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壶酒。 “殿下……” “今日你金榜题名,当贺。”赵然燕亲手为他斟酒,“这是宫里的御酒,父皇赏的。” 杨毅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但很香。 “你的文章,父皇看了三遍。”赵然燕看着他,“他说你有宰相之才,但还需历练。” “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然燕正色道,“杨毅然,你可知道,你这篇《论边关战守疏》,明日就会在朝中传阅。主战派会赞你,主和派会骂你。你已卷入朝堂纷争,再难独善其身。” 杨毅然点头:“学生明白。既入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战和之争,关乎国运,学生不敢避让。”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朝堂凶险,尤胜战场。你如今是榜眼,又是寒门出身,多少人盯着你。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赵然燕又为他斟了一杯酒:“三日后琼林宴,父皇会当场授官。以你的名次,当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是个清贵官职,可修史,可参政,是晋升之阶。你要好好把握。”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琼林宴上,太子、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他们可能会拉拢你,你要心中有数。” 杨毅然心里一紧。党争? “太子仁弱,二皇子骄横,三皇子阴沉。”赵然燕淡淡道,“你若想有所作为,暂时不要站队。在翰林院好生历练,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学生明白。” 两人对饮几杯,赵然燕脸上泛起红晕,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美。她看着杨毅然,忽然道: “杨毅然,你还记得在杨家坳,我给你的那枚铜牌吗?” “记得。” “那是我母后的遗物。”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若遇真心人,可赠之。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真心。”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你不必现在回答。”赵然燕摆摆手,“等你站稳脚跟,等你有了功业,等你……足以与我并肩时,再说不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杨毅然,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能与我携手治国的伙伴。这条路很难,你可愿走?” 杨毅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深深一揖:“学生愿陪殿下,走这条最难的路。” 赵然燕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了。 “好。我等你。”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永和帝拿着杨毅然的试卷,看了又看。 “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他放下试卷,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旨,三日后琼林宴,朕要亲自考较这些新科进士。特别是这个杨毅然,朕要看看,他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 “是。” 太监退下。永和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燕儿,你看中的人,但愿不会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京城灯火阑珊。 而新科榜眼杨毅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0章琼林夜宴 三日后,琼林苑。 苑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百余株桃花盛开,在宫灯映照下,恍若红霞铺地。御花园中央,新科进士们身穿绿袍,头戴乌纱,按排名列坐。 杨毅然坐在左侧第二席,前方便是状元陈子安。他环视四周,见席间已有不少官员到场。翰林院学士、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三品以上的京官,几乎来了大半。 “杨兄,你看。”李墨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子来了。” 东侧甬道上,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走来。他身穿杏黄袍,面容温和,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当今太子赵明睿。 太子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皇子。稍年长些的面容倨傲,目光凌厉,是二皇子赵明德;另一位神色沉静,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三皇子赵明义。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三皇子。”众臣起身行礼。 “免礼。”太子抬手,声音温和,“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诸位不必拘束。” 他率先入座,两位皇子也各自落座。杨毅然注意到,二皇子身边围了不少武将,三皇子则多与文臣交谈。 “陛下驾到——” 永和帝驾临,众人再次跪拜。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殿试那日温和许多。他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赵然燕。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袭淡紫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凤钗。但这身装扮,反而更衬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都坐吧。”永和帝在主位坐下,赵然燕坐在他下首。 琼林宴正式开始。礼乐声中,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永和帝举杯:“今科进士,皆国之英才。朕敬诸位一杯,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 “谢陛下隆恩!”众人举杯同饮。 一杯饮尽,永和帝放下酒杯,看向新科进士:“今日宴饮,不必拘泥礼节。诸位若有治国良策,可畅所欲言。说得好,朕有赏。” 此话一出,席间安静了片刻。 状元陈子安率先起身:“陛下,学生有一言。” “讲。” “今岁边关不宁,北狄屡犯。然学生以为,战不可轻启。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若先固边防,开互市,以贸易弱敌。待国力恢复,再图一战定乾坤。” 永和帝点头:“此老成谋国之见。然若北狄不肯互市,强要劫掠,又当如何?” 陈子安躬身:“那便战。但我朝可联合西域诸国,断其商路,绝其盐铁。北狄缺盐,战力自减。此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看向杨毅然,“榜眼有何高见?” 杨毅然起身:“回陛下,学生以为,战和之争,关键在于时机。今岁北狄雪灾,牛羊冻死,正是用兵良机。但用兵之道,不在于一战而胜,而在于以战促和。” “哦?如何以战促和?” “臣闻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可汗年迈,诸子争位。我可遣使密会其有异心者,许以互市之利,使其内乱。同时,边关出兵,攻其薄弱,但不可深入。待其内乱加剧,自会求和。此时议和,我占主动,条件由我而定。” 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甚毒,却也甚妙。然若事泄,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故需双管齐下。”杨毅然从容道,“明面上,朝廷可派重臣主持和谈,迷惑其心。暗地里,边军整备,随时可战。此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皇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杨榜眼此言,深合兵法。北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一味主和,只会助长其气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二皇兄此言差矣。”三皇子慢条斯理道,“用兵耗费巨大,今年南方水患,北方旱灾,国库哪有银钱支持大战?杨榜眼之策虽妙,但若北狄不上当,战事久拖不决,百姓苦矣。” 二皇子冷笑:“三弟就是太过谨慎。国威不立,何以安民?”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太子温和开口:“二弟、三弟,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莫要争了。战和大事,自有父皇圣裁。” 永和帝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神色不明。他转向赵然燕:“燕儿,你怎么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身上。 赵然燕起身,声音清越:“父皇,儿臣以为,战和之要,在于国力。国力强,战可胜,和可安。国力弱,战则危,和则辱。故当务之急,非战非和,而在富民强兵。” “如何富民强兵?” “其一,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当彻查到底,以儆效尤。其二,改革税制,减轻农赋,鼓励工商。其三,整饬军备,裁汰老弱,精练新军。其四,兴修水利,防治水旱。待三年五载,国力恢复,战和之权,尽在我手。”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席间不少老臣暗暗点头。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燕儿此论,倒是与杨榜眼的文章不谋而合。你们都提到,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说‘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此言何意?”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安静。几位皇子脸色微变,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 杨毅然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臣僭越。”他躬身道,“臣读史书,见历代边事失利,多因朝堂不和。将帅在前线用命,权臣在后方掣肘;忠臣建言,奸佞进谗。如此,纵有良将精兵,亦难取胜。故臣以为,欲安边,先安朝堂。” “好一个欲安边,先安朝堂。”永和帝目光扫过众人,“尔等都听见了?新科进士尚有此见识,尔等为官多年,可曾想过?” “臣等惶恐。”众人起身。 “都坐。”永和帝摆摆手,神色缓和,“杨毅然,你既有此见识,朕便考你一考。若朕命你整顿吏治,你当如何着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整顿吏治,当自上而下,自内而外。” “何谓自上而下?” “先查京官,后查地方。京官近在咫尺,易查;且京官为地方表率,京官清,则地方不敢浊。” “何谓自内而外?” “先查户部、吏部、兵部。户部掌钱粮,吏部掌升迁,兵部掌军需,此三部清,则贪腐去其大半。再及其他各部,最后及于地方。” 永和帝眼中闪过赞许:“具体如何查?” “臣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明查账目。户部近年账目,当彻底清查,凡有不清不楚者,一律问责。第二步,暗访民情。可遣御史微服,暗访地方,查实情,听民声。第三步,设举报箱,许百姓匿名举报贪官污吏。查实者重赏,诬告者严惩。” “你不怕得罪人?” “为国除弊,何惧得罪人?”杨毅然朗声道,“然臣以为,整顿吏治,非为整人,而为正风。当奖廉惩贪,提拔清官,使朝野知陛下重清廉,厌贪腐。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风气可正。” 永和帝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奖廉惩贪,提拔清官’!杨毅然,你不愧是朕亲点的榜眼!” 他转向礼部尚书:“传旨,杨毅然授翰林院编修,加侍读学士衔,赐紫金鱼袋。另,命其参与吏治整顿事宜,可随时上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加侍读学士衔,就是从五品了。新科进士直接授从五品,已是破格。更惊人的是,皇帝竟命他参与吏治整顿,这是多大的信任!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谢恩。 “平身。”永和帝笑道,“望你不负朕望。”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大臣纷纷向杨毅然敬酒,言语间多是恭维。杨毅然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二皇子端着酒杯过来:“杨侍读,今日一番高论,令本王茅塞顿开。来,本王敬你一杯。” “谢殿下。”杨毅然举杯。 “杨侍读年轻有为,可愿来兵部历练?”二皇子压低声音,“如今边关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来,本王保你三年之内,升至四品。”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杨毅然躬身:“谢殿下厚爱。然臣初入朝堂,学识浅薄,当先在翰林院修习。他日若有所成,再为殿下效力不迟。”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拒绝,也未答应。二皇子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笑容:“也好。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你好生历练。” 他刚走,三皇子又来了。 “杨侍读,”三皇子笑容温和,“二哥性子急,若有唐突,莫要介意。” “臣不敢。” “吏治整顿,关系重大。杨侍读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在都察院有几个朋友,或可相助。” 这也是拉拢,但更委婉。 杨毅然依旧谦恭:“谢殿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三皇子笑笑,转身离去。 杨毅然松了口气,一抬头,见太子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太子举杯示意,杨毅然连忙举杯回敬。太子点点头,未再多言。 宴至中途,永和帝起身更衣。赵然燕走到杨毅然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株桃树下,远离人群。 “今日应对,不错。”赵然燕看着他,“父皇很欣赏你。” “是殿下教诲之功。” 赵然燕摇头:“是你自己有才。不过,你要小心。二哥、三哥都盯上你了。你今日婉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臣明白。”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父皇命你参与吏治整顿,这是机遇,也是凶险。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你查下去,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杨毅然神色坚定:“臣既受皇命,自当竭尽全力。纵有凶险,亦不退缩。” 赵然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杨毅然,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难。” “臣知道。”杨毅然看着她,“但臣答应过殿下,要陪殿下走最难的路。” 赵然燕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明艳不可方物。 “好。记住你的话。” 这时,太监来报:“陛下回席了。” 两人回到席间。永和帝已坐定,看着满园桃花,忽然道:“今日琼林宴,诸卿可赋诗助兴。就以这桃花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作得好,朕有赏。” 众进士纷纷提笔。杨毅然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琼林宴罢月西斜,桃李春风满帝家。 莫道书生无胆气,敢提长剑护中华。” 诗成,呈上御览。永和帝看罢,拍案叫好:“好一个‘敢提长剑护中华’!杨毅然,你果真有胆气!” 他起身,举杯:“诸位,与朕同饮此杯,愿我大兴,国泰民安!” “愿我大兴,国泰民安!”众人举杯,声震琼林。 宴罢,已是深夜。新科进士们陆续离去,个个面带红光,憧憬着锦绣前程。 杨毅然走出琼林苑,沈青已等在门外。 “杨大人,殿下命我送您回府。” “有劳沈大人。”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杨毅然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琼林苑灯火渐远,而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巍峨。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将真正踏入这座权力的城池。前方是锦绣前程,也是刀山火海。 但他不惧。 因为有人,在等他并肩。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市已静,只余更声。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永和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 “陛下,”老太监王德低声问,“这杨毅然,可用否?” 永和帝沉默良久,缓缓道: “此子才具,不逊当年王相。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看吧,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桃花纷落,如雨如雪。 大兴朝的新篇章,就此翻开。 而杨毅然的仕途,也在这琼林夜宴后,正式起航。 前方等待他的,是荣耀,是凶险,是爱恨情仇,是家国天下。 而他,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切。 第十一章 御史弹劾 翰林院的日子,比杨毅然想象中更加忙碌。 作为新科榜眼、侍读学士,他不仅要参与编纂国史,还要每日轮值御前,为皇帝讲读经史。更重要的,是皇帝私下赋予的使命——参与吏治整顿。 “杨大人,这是都察院送来的奏章摘要。”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恭声道。 杨毅然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御史刘成章弹劾户部侍郎周延年的奏章,详列了其在江南清丈田亩时的“不当之举”——索贿白银三千两,纵容家奴强占民田,包庇盐商私贩……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提笔批注:“着都察院派员密查,若属实,按律严办。”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自从琼林宴后,永和帝便特准他“观政都察院”,名义上是学习监察事务,实则是让他介入周明德一案后续的调查。这本是破格之举,引来不少非议,但皇帝力排众议,坚持如此安排。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这是你要的历年盐税账目,从户部调来的。” “多谢。”杨毅然接过,翻开细看。 李墨如今是翰林院修撰,与他同衙办事,两人常在一处。朝中皆知他们是同科好友,但李墨性子直,不喜钻营,倒是少了许多是非。 “这账目……”李墨压低声音,“我看过了,问题不少。但户部那边咬定是‘笔误’,恐怕不好查。” 杨毅然点头:“我知道。所以要先从别处入手。” “何处?” “盐商。”杨毅然道,“周延年包庇盐商,盐商必有回报。若能找到证据,便可打开缺口。” 李墨皱眉:“可盐商远在江南……” “有人已经在查了。”杨毅然微微一笑。 李墨一愣,随即恍然:“是长公主?” 杨毅然不置可否,只道:“此事机密,你知我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太子赵明睿独自一人走进来,神色温和:“免礼。孤今日来翰林院,是为查阅前朝实录,顺道来看看杨侍读。” “臣惶恐。” 太子在案前坐下,看了看摊开的账目,叹道:“杨侍读果然勤勉。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了?” 杨毅然斟酌道:“回殿下,臣见近年盐税虽有增长,但增幅与盐价上涨不符。且江南几大盐场产量,与上报数目差距不小。这其中,恐有隐情。” 太子点头:“你眼力不错。父皇前日还与孤说起,江南盐税年年收不足额,但每次派员巡查,都报‘一切如常’。这其中若无贪墨,谁也不信。” “殿下明察。”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杨侍读,整顿吏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周延年是谁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紧:“臣不知。” “他是三弟的岳丈。”太子缓缓道。 杨毅然猛然抬头。 “三皇妃是周延年的侄女,虽非亲生,但关系密切。”太子看着他,“你若查周延年,便是与三弟为敌。” 杨毅然沉默。 太子轻声道:“孤知你有才,也有志。但朝堂之事,有时需知进退。周延年之事,证据确凿再动,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臣谨记殿下教诲。”杨毅然躬身。 “你明白就好。”太子起身,“孤还有事,先走了。若有难处,可来东宫寻孤。” “恭送殿下。” 太子走后,李墨忧心忡忡:“杨兄,这……” “无妨。”杨毅然神色平静,“该查的,还是要查。” 三日后,都察院。 御史刘成章怒气冲冲闯进杨毅然的公事房:“杨大人,下官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如何?” “全被挡回来了!”刘成章将一纸公文拍在桌上,“江南巡抚衙门说,盐税账目涉及机密,非圣旨不得查阅。派去的御史连盐场大门都没进去!” 杨毅然皱眉:“刘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 “杨大人,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刘成章愤愤道,“周延年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做了安排!” “他听到了风声,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报信。”杨毅然淡淡道。 刘成章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人此番弹劾,可曾与旁人说起?” “这……”刘成章回忆道,“除了都察院的几位同僚,就只有……对了,前日三皇子召见,询问都察院近况,下官曾略提此事。” 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就对了。” “大人是说,三皇子他……”刘成章脸色发白。 “我什么都没说。”杨毅然打断他,“刘大人,此事到此为止。你暂且不要再提江南盐税,我自有安排。” 刘成章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周延年之事,牵涉太广。大人新入朝堂,何苦趟这浑水?不如……” “不如明哲保身?”杨毅然笑了笑,“刘大人,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吏治,还清得了吗?” 刘成章沉默。 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我入朝那日,便知前路艰险。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岂能因他背景深厚,便放过不查?若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刘成章肃然起敬,躬身道:“下官惭愧。愿随大人,彻查此案!” “好。”杨毅然转身,“不过,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他们防着都察院,但防不了所有人。” 当夜,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杨毅然沉思的脸。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关系——周延年、三皇子、户部侍郎、江南盐商、都转运使……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人,”沈青悄然入内,“长公主来了。” 杨毅然连忙起身,赵然燕已走进来。她今日穿着常服,素色襦裙,外罩青色披风,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如寻常女子。 “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麻烦。”赵然燕在案前坐下,看了眼那张纸,“江南盐税?” 杨毅然苦笑:“果然瞒不过殿下。” “三哥找你麻烦了?” “暂时没有。但他在保周延年。” 赵然燕点头:“周延年是他的钱袋子,自然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杨毅然翻开,瞳孔一缩——这是江南盐商王有财的私账,详细记录了历年来向各级官员“孝敬”的银两数目。其中,周延年的名字赫然在列,数额巨大。 “这……殿下从何得来?”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赵然燕淡淡道,“王有财上月病故,其子与兄弟争产,这账本便流了出来。我花重金买下,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杨毅然激动道,“这是铁证!只要核实,周延年必倒!” “别高兴太早。”赵然燕泼了盆冷水,“账本可以伪造,证人也可能翻供。你要用,就得用得巧妙。” “殿下的意思是……” “王有财虽死,但他当年的账房先生还活着,如今在京城。我已派人找到他,秘密保护起来了。”赵然燕道,“另外,周延年在京郊有一处别院,里面藏了不少金银珠宝。你若能拿到清单,与账本对得上,便是铁证如山。” 杨毅然眼中一亮:“臣明白了。” “不过要快。”赵然燕神色凝重,“三哥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察觉,必会销毁证据。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杨毅然斩钉截铁。 “好。”赵然燕起身,“我走了。记住,此事机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李墨。” “臣明白。” 赵然燕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杨毅然。” “殿下?” “万事小心。”她深深看他一眼,“我不希望你出事。” 杨毅然心头一暖:“谢殿下关心。臣会小心。” 赵然燕点点头,悄然离去。 杨毅然握紧账本,眼中闪过决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正式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 但他不悔。 两日后,深夜。 京郊,一处隐蔽的宅院。 杨毅然与沈青身着夜行衣,伏在屋顶。下方,周延年的别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大人,守卫比预想的多。”沈青低声道。 “无妨,按计划行事。”杨毅然道。 沈青点头,悄然退下。片刻后,别院西侧忽然起火,守卫大乱,纷纷赶去救火。 “走!”杨毅然趁机跃下,潜入书房。 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一看,正是周延年收受贿赂的记录,与王有财的私账对得上。 杨毅然将账册塞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守卫的声音。 杨毅然心一紧,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开了,两个守卫走进来,持刀巡视。其中一人走到屏风前,正要查看—— “有刺客!在西院!”外面传来呼喊。 两个守卫连忙冲出去。杨毅然趁机翻窗而出,与接应的沈青会合,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永和帝面色阴沉。昨夜周家别院失火,虽未造成损失,但显然有人意图不轨。 “周延年,”皇帝冷冷道,“你的别院,守卫倒是森严。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要如此严防死守?” 周延年汗如雨下:“回陛下,臣……臣只是怕有贼人……” “贼人?”永和帝冷笑,“怕是有人想查你吧?” 周延年扑通跪下:“臣冤枉!臣为官清廉,天地可鉴!” “清廉?”永和帝从龙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翻开账册,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诬陷!陛下,这是有人诬陷臣啊!” “诬陷?”永和帝看向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这账册从何而来?”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此账册乃昨夜从周大人别院暗格中所得。经比对,与江南盐商王有财私账吻合。账目中记载,自景和十三年至今,周大人共收受盐商贿赂白银十八万两,良田千亩,珠宝无数。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你血口喷人!”周延年嘶声道,“杨毅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下官与大人无冤无仇,但与大兴律法、与天下百姓有仇!”杨毅然朗声道,“周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不思为国理财,反而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江南盐税,年年不足,皆因你与盐商勾结,中饱私囊!此等蛀虫,若不除,国将不国!” “你……你……”周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三皇子赵明义出列,“儿臣以为,单凭一本账册,难以定罪。或许有人伪造账册,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 “三弟此言差矣。”太子开口,“账册笔迹,可请刑部比对。且杨侍读还找到了王有财的账房先生,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皇兄……” “够了!”永和帝拍案,“周延年,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永和帝冷冷道,“户部侍郎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司会审,从严惩处!其家眷,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 禁军上前,将周延年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永和帝扫视群臣,缓缓道:“周延年之事,朕希望是最后一例。从今往后,凡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朕定严惩不贷!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退朝。” 散朝后,百官陆续走出大殿。杨毅然正要离开,三皇子赵明义走了过来,脸上仍带着笑意,但眼中已无温度。 “杨侍读,好手段。”他低声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杨毅然躬身。 “你会明白的。”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兄,”李墨走过来,忧心忡忡,“你这次,可是彻底得罪三皇子了。” 杨毅然望着赵明义离去的背影,淡淡道:“不得罪他,就要得罪国法。我选后者。” “可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杨毅然转头看他,笑了笑,“但这朝廷,总不能永远一团和气,对不对?” 他走出大殿,阳光正好。 前方,赵然燕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窗掀开,她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她要等,有路要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将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道。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周延年下狱的消息,在朝野上下引发了一场地震。 这位在户部经营多年的侍郎,背后牵连着江南盐政、边关军饷、乃至皇子外戚的复杂利益。他倒得太快,快到许多人来不及反应,那些与周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人人自危。 “周大人入狱第三天,已经有七人自请外放了。”李墨将一份名单递给杨毅然,神色凝重,“都是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有礼部郎中,有兵部主事,还有两个地方知府。” 杨毅然扫了一眼名单,提笔在几个人名上画了圈:“这几人,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让都察院去查。” “杨兄,”李墨犹豫道,“这几人官职不高,但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真要一查到底?” “查。”杨毅然放下笔,目光坚定,“陛下既然让我参与吏治整顿,我便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周延年只是冰山一角,他倒了,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蛀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若有不满,让他来找我。”杨毅然淡淡道,“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没这个心思。” “为何?” “周延年入狱,他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岳丈,更是一条重要的财路。”杨毅然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江南盐税这块肥肉,每年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的缺口。这些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皇子也……” “我没说。”杨毅然打断他,“但账本上那些没写名字的进项,总得有个去处。”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吏通报:“杨大人,刑部派人来,说周延年要见您。” 杨毅然与李墨对视一眼。 “知道了,我这就去。”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 周延年已不复朝堂上的风光,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坐在牢房角落。但当他看到杨毅然时,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杨大人,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冷笑。 “周大人要见我,有何事?”杨毅然在牢外站定。 “想跟杨大人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周延年缓缓起身,走近牢门,压低声音:“放我一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你扳倒三皇子的秘密。” 杨毅然神色不变:“周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想查清贪腐,无意与皇子为敌。” “是吗?”周延年笑了,笑声中透着嘲讽,“杨毅然,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之上,没有谁是真的清白人。你以为扳倒我,就为国立功了?不,你只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想告诉你,今日我能坐在这里,明日,或许就是你。”周延年盯着他,“三皇子不会放过你,太子也未必会保你。你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他们恨不得你死。”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你可记得,景和十四年,江南水灾,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但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两?” 周延年脸色一变。 “那一年,你时任户部郎中,主管赈灾银两发放。”杨毅然一字一句道,“四十万两白银,够多少人活命?可你,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一年,江南饿死三万七千余人,你可知道?” “你……”周延年倒退一步。 “周明德是你族弟,他贪墨军饷,你贪墨赈灾银两,你们周家,还真是蛇鼠一窝。”杨毅然眼中闪过冷意,“你贪的不是银子,是百姓的血肉,是朝廷的根基。今日你入狱,不是我杨毅然与你为敌,是国法与你为敌,是天下百姓与你为敌!” “杨毅然!”周延年嘶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清官?你以为太子用你,是看中你的才能?不,他不过是利用你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又如何?”杨毅然淡淡道,“我为官,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至于太子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但行正道,无愧于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延年扑到牢门前,“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那个秘密!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杨毅然停下脚步:“什么秘密?” “三皇子……”周延年喘着粗气,“他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账本……账本在京城西郊的慈云寺,藏在地藏菩萨的底座下!” 杨毅然瞳孔一缩。 “我全说了,求你……”周延年跪倒在地,“我的妻子儿女,他们是无辜的……” 杨毅然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的家人,若未参与贪腐,自有国法公断。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周延年凄厉的哭喊。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 沈青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去慈云寺。”杨毅然低声吩咐。 慈云寺在京郊西山,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清静。杨毅然与沈青扮作香客,进了寺门。 地藏殿在寺院深处,香客寥寥。杨毅然示意沈青在门口守着,自己走进殿中。 地藏菩萨像高约一丈,法相庄严。杨毅然绕到佛像后,果然在底座处发现一道暗门。他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暗格,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三本账册。 杨毅然翻开其中一本,只看几页,便心头一沉。 上面详细记录了三皇子与江南盐商、倭寇勾结的账目,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更触目惊心的是,还有一些朝中官员的名字,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账册若公布出去,朝堂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杨毅然喃喃自语。 “大人,有人来了。”沈青在门外低声道。 杨毅然连忙将账册包好,塞入怀中。刚站起身,便见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 “施主在此,可是要上香?”老和尚双手合十。 “正是。”杨毅然从袖中取出几两银子,放进功德箱,“一点心意,为家人祈福。”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老和尚道,“施主看起来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寺?” “听闻慈云寺地藏菩萨灵验,特来参拜。”杨毅然随口敷衍,“只是不知,平日里可有什么贵人来此?”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寺偏僻,少有贵人。施主为何有此一问?” “随口问问。”杨毅然笑道,“看这殿宇虽然古朴,但打扫得干净,想是常有人供奉。” “出家人,打扫殿宇是本分。”老和尚垂目道。 杨毅然点点头,不再多问,与沈青离开。 走出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和尚还站在殿前,目送他们离去,眼神深邃。 “大人,这和尚有问题。”沈青低声道。 “我知道。”杨毅然翻身上马,“回城,立刻去见殿下。” 长公主府,书房。 赵然燕翻看着账册,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哥竟大胆至此。”她合上账册,看向杨毅然,“这账本,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沈青。” “烧掉它。”赵然燕斩钉截铁道。 杨毅然一愣:“殿下?” “这账本不能留,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赵然燕神色严肃,“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十七人,其中还有两位是二皇兄的亲信。这账本若公开,朝堂必乱,国本动摇。” “可这是证据……” “证据?”赵然燕冷笑,“杨毅然,你以为有了证据,就能扳倒一位皇子?你错了。这账本一出,死的第一个就是你。三哥会反咬你伪造账册,朝中那些涉及此事的官员会联合起来置你于死地。到时候,连父皇都未必能保你。” 杨毅然沉默。 “我知道你不甘心。”赵然燕语气缓和下来,“但朝堂之事,讲究时机。这账本,不是不能用,但要用在关键时候,用在最合适的人手里。” “殿下是说……” “交给父皇。”赵然燕道,“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呈上。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账本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它烧掉。” 杨毅然看着那三本账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赵然燕说得对,但就这样毁掉证据,他还是不甘。 “杨毅然,”赵然燕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你不是想整顿吏治吗?不是想肃清朝堂吗?那你就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臣这就烧掉。” “不,在这儿烧。”赵然燕递给他一个火盆,“我看着你烧。” 杨毅然接过账册,一页页撕下,投入火盆。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也吞噬了周延年最后的希望。 “周延年还说了什么?”赵然燕问。 “他说,太子不过是利用我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我。” 赵然燕冷笑:“倒是不蠢,临死还想挑拨离间。大哥确实在利用你,但你也需要他的支持。朝堂之上,本就是互相利用。只要你不忘初心,便无愧于心。” “殿下呢?”杨毅然忽然问,“殿下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赵然燕一怔,随即笑了:“你觉得呢?”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然燕望向窗外,声音很轻,“或许,只是不想看你走得太孤单。” 杨毅然心头一震。 火焰渐渐熄灭,账册化作灰烬。那些秘密,那些罪恶,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杨毅然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这朝堂的阴影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诡异。 周延年的案子还在审,但牵扯出的官员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已有十二名官员被停职调查,其中三人是三皇子的亲信。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周延年一案,牵涉甚广。臣以为,为稳朝局,当适可而止,不宜深究。” “臣附议。”礼部侍郎出列,“如今朝野人心惶惶,各部衙门几近瘫痪。长此以往,恐生变乱。” “臣反对!”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成章出列,“贪腐不除,国无宁日!周延年一案,牵出诸多蛀虫,正当一查到底,以肃朝纲!” “刘大人说得轻巧。”三皇子赵明义缓缓开口,“如今朝中官员,十停去了三停,政务堆积,谁来处理?边境不稳,军需调配,谁来操办?一味查案,不顾大局,岂是忠臣所为?” “三皇子此言差矣。”太子赵明睿开口,“正是为了大局,才要彻查贪腐。国库空虚,边关不稳,皆因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若不整顿,才是真正危及国本。” “大哥……” “够了。”永和帝打断两人争吵,看向一直沉默的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彻查与理政,并非不能兼顾。贪腐要查,政务也要理。可命各部暂代主事,处理日常政务。至于大案要案,则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限期查明。既不耽误政务,也不放纵贪腐。” “限期?”永和帝问,“以多久为宜?” “三个月。”杨毅然道,“三个月内,大案审结,小案归档。之后,朝廷当颁布新规,严防贪腐再生。” “三个月……”永和帝沉吟,“会不会太紧?”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杨毅然朗声道,“如今朝局动荡,皆因贪腐而起。若拖延不决,恐生变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永和帝看着杨毅然,眼中闪过赞许:“好!就依杨侍读所言。传旨,周延年一案,三司会审,限期三月。在此期间,各部官员若有涉案,一律停职,由副手暂代。政务不得延误,违者严惩!” “陛下圣明!” “另,”永和帝继续道,“杨毅然献策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加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仍参与吏治整顿。”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 从正七品编修,到正四品佥都御史,这是连升六级!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退朝!” 散朝后,杨毅然被一群官员围住,多是祝贺。他一一应付,神色从容。 “杨大人,恭喜高升啊。”三皇子赵明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无温度。 “谢殿下。”杨毅然躬身。 “杨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赵明义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只是,官场险恶,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杨大人,好自为之。” “谢殿下提醒,臣自当谨记。”杨毅然不卑不亢。 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太子赵明睿走过来,温和道:“杨大人不必介怀,三弟性子急,说话直了些。” “臣明白。” “你今日献策,甚好。”太子赞许道,“既肃贪腐,又不误政务,两全其美。孤果然没看错人。” “殿下过誉。” “好好做,孤会支持你。”太子留下这句话,也离开了。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正好,却莫名觉得寒冷。 “杨兄,”李墨走过来,低声道,“你这次,可是把三皇子得罪狠了。” “我知道。” “太子那边……”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杨毅然打断他,“我做事,不为任何人,只为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天下百姓。” 李墨看着他,良久,叹道:“杨兄,这条路,太难走了。” “再难,也得走。”杨毅然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正式踏入朝堂争斗的漩涡中心。 三皇子的威胁,太子的拉拢,皇帝的信任,长公主的支持……这一切,都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心中有道,有光。 马车驶来,赵然燕掀开车帘,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登上马车。 “恭喜杨大人高升。”赵然燕笑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杨毅然苦笑,“这右佥都御史,烫手得很。” “知道烫手就好。”赵然燕正色道,“三哥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还有,太子那边,也要保持距离。” “臣明白。” 马车驶过长街,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杨毅然,”赵然燕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你在太子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杨毅然一怔,随即笑了:“殿下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 “臣的选择,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杨毅然看着她,目光坦诚,“臣选的,是道,是义,是这天下苍生。太子也好,殿下也罢,谁能行正道,臣就辅佐谁。” 赵然燕也笑了:“好,记住你的话。” 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下。杨毅然下车,目送马车远去。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已做好准备。 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杨毅然的擢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百官之权。这样的职位,通常要经过多年历练,或有深厚背景才能获得。而他,一个新科进士,入朝不过月余,便已官至四品,这在大兴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皇帝心腹,有人说他是太子门人,也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杨毅然置若罔闻,每日依旧去都察院点卯,处理公务,整理案卷。周延年一案的后续,牵涉官员已达二十七人,三司会审的压力巨大,他作为主审之一,几乎日日熬到深夜。 “杨大人,这是刑部送来的卷宗。”小吏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案上,面露难色,“刑部那边说,人犯太多,牢房已满,问可否从速结案?” 杨毅然头也不抬:“告诉他们,贪腐大案,岂可草率?牢房不够,可借调京畿大营的临时营房。陛下有旨,三月为期,不必心急。” “是。”小吏应声退下。 李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杨兄,先吃点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晚膳。” 杨毅然这才从案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多谢。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李墨将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你呀,这般拼命,身子怎么吃得消。” “无妨。”杨毅然喝了口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不太平。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上奏,说整顿吏治过严,有伤国本,请求陛下暂缓。” “意料之中。”杨毅然神色平静,“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叫几声。” “还不止。”李墨神色更凝重,“我听说,三皇子这几日频繁召见户部、兵部官员,似在密谋什么。还有,昨日有御史弹劾你‘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虽然被陛下压下了,但流言已起。” 杨毅然放下碗:“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整顿吏治为名,实则结党营私,打压太子政敌。”李墨苦笑,“杨兄,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三皇子一派恨你入骨,太子一派虽用你,但未必真心待你。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杨毅然看向他。 “恐怕会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李墨叹道,“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杨兄,你锋芒太露了。”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缓缓道。 “正是。”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如今朝堂腐败,民不聊生。北方旱灾,南方水患,国库空虚,边关不宁。这一切,根源在哪?” “在贪腐,在党争。” “对。”杨毅然转身,目光灼灼,“既如此,我便要做这破局之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潭死水中,搅起一番波澜。至于成为牺牲品……”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若我的血,能换来朝堂清明,百姓安乐,那又何妨?” 李墨看着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杨兄高义,小弟惭愧。今后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杨毅然扶起他,“只是墨兄,我这条路不好走,你不必……” “杨兄此言差矣。”李墨正色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李墨虽无大才,但尚知是非。杨兄要做的事,是对的,我便跟到底。”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深夜。 杨府书房,灯火通明。 杨毅然正在核对账目,忽然烛火一晃。他抬起头,见沈青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大人,有情况。” “说。” “慈云寺那个老和尚,死了。”沈青低声道,“今早发现的,死在禅房里,说是突发急病。但我派人去查了,是中毒。” 杨毅然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去后的第三天。”沈青道,“大人,此事蹊跷。我去慈云寺时,那老和尚身体硬朗,不似有疾。而且,我打听过了,慈云寺这些年香火不旺,但常有贵人捐赠,出手阔绰。” “你的意思是……” “慈云寺,恐怕是三皇子的一个据点。”沈青沉声道,“那老和尚,是知情人。我们去过后,他就被灭口了。” 杨毅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还有,”沈青继续道,“我暗中查了,那日我们去慈云寺,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也去过。是兵部一个主事,叫王振,他是三皇子的亲信。” “王振……”杨毅然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收了三千两银子。” “对。而且,他昨日突然告病,说是回乡休养,但实则去了城西一处别院。那别院,是三皇子的产业。” 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看来,三皇子已经知道账本的事了。” “应该只是怀疑。”沈青道,“若他确定账本在我们手里,就不会只是灭口一个老和尚这么简单了。” “不错。”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慈云寺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有。”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老和尚禅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压在佛像底下,很隐蔽。” 杨毅然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子时,城南码头,三号仓。” “今日是六月二十八。”杨毅然沉吟,“还有五天。城南码头,三号仓……那里是漕运货物中转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不。”杨毅然摇头,“三皇子行事谨慎,必定有埋伏。我们若贸然前往,反而中计。” “那……” “等。”杨毅然道,“等他们先动。沈青,你这几日派人暗中盯着城南码头,特别是三号仓。记住,只盯不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坐下,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沉思。 三皇子、慈云寺、老和尚、城南码头……这些线索看似凌乱,但背后必定有一条线串联着。而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就是那本被烧掉的账册里记载的秘密——私盐、倭寇、走私。 “若真如此……”杨毅然喃喃道,“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三皇子赵明义、兵部主事王振、江南盐商、倭寇、私盐、慈云寺、城南码头。 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一张网,渐渐成形。 翌日,都察院。 杨毅然刚到衙门,便见刘成章急匆匆走来:“杨大人,出事了。” “何事?” “昨日夜里,刑部大牢走水,周延年所在的牢房被烧了。”刘成章脸色发白,“周延年……死了。” 杨毅然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被烧死的,但仵作验尸,发现他死前就中毒了。”刘成章压低声音,“而且,牢房走水很是蹊跷,只烧了那一间,旁边的牢房完好无损。这分明是……灭口。”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刑部已经封锁消息,只说是不慎走水,犯人被烧死。但瞒不过有心人。”刘成章忧心忡忡,“杨大人,这是冲着您来的。周延年一死,案子就断了线索,那些牵涉进来的官员,就安全了。” “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杨毅然冷笑,“可惜,他们忘了,证据可以毁,但人心毁不了。周延年死了,还有王振,还有那些盐商,还有慈云寺的老和尚……线索,多的是。” “可是……” “刘大人,”杨毅然打断他,“你怕了?” 刘成章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下官……不怕!” “不怕就好。”杨毅然拍了拍他的肩,“周延年死了,但案子没完。你去查,从王振查起。他告病回乡,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一查清。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刘成章离去后,杨毅然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唤来沈青。 “将这封信,送到长公主府,亲自交给殿下。” “是。” 沈青走后,杨毅然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的疲惫。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周延年的死,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 长公主府。 赵然燕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殿下,”沈青低声道,“杨大人说,请您务必小心。三皇子连周延年都敢杀,恐怕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赵然燕神色平静,“你回去告诉杨毅然,让他按计划行事。城南码头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不会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近日少出门,多带护卫。三皇子那边,我来应付。” “是。” 沈青退下后,赵然燕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哥,你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备车,我要进宫。” “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 “无妨,我有父皇特赐的腰牌,随时可入宫。” 马车驶向皇宫,在宫门前停下。赵然燕递上腰牌,守卫验过后放行。 御书房内,永和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笑道:“燕儿怎么来了?这个时辰,是有急事?” “父皇,”赵然燕行礼,“儿臣确有一事,要禀报父皇。” “说。” “三哥最近,与倭寇有往来。” 永和帝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奏章上,染开一团黑渍。 “你说什么?” 赵然燕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儿臣安插在江南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三哥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已有三年。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收买朝中官员,一部分用来蓄养私兵。” 永和帝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怒道:“这个逆子!他竟敢……竟敢通敌!” “父皇息怒。”赵然燕平静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这份密报,也只是探子的一面之词。但无风不起浪,三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父皇也清楚。他拉拢朝臣,结交武将,所图非小。” 永和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儿,你告诉朕这些,是想做什么?”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真相。”赵然燕直视父亲,“三哥野心勃勃,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祸。但如今朝局不稳,边关不安,若贸然处置三哥,恐引发动荡。故儿臣以为,当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你以为,何时时机成熟?”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赵然燕道,“三哥行事谨慎,但如今周延年下狱,他损失惨重,必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永和帝看着女儿,良久,叹道:“燕儿,你比你的哥哥们,都更像朕。” “儿臣不敢。” “你做得对。”永和帝缓缓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什么人,要什么权,朕都给你。但记住,要稳妥,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明白。” “还有,”永和帝看着她,“杨毅然那小子,你怎么看?” 赵然燕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他?” “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但也是个麻烦。”永和帝道,“他查案太急,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重用他?” “因为朝堂这潭水,太浑了。”永和帝起身,走到窗前,“需要一条鲶鱼,搅动一下。杨毅然,就是那条鲶鱼。只是,鲶鱼搅动了水,自己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燕儿,你若真在意他,就多护着他点。” 赵然燕脸一红:“父皇……” “朕还没老糊涂。”永和帝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朕看得出来。只是燕儿,你要想清楚,他是臣,你是君。这条路,不好走。” “儿臣知道。”赵然燕低声道,“但儿臣不悔。” “好,不悔就好。”永和帝拍拍她的肩,“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朕会看着,看着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谢父皇。” 赵然燕退出御书房,夜色已深。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三哥,将正式决裂。 而杨毅然,将与她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 她不惧。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城南码头,三号仓。 七月初三,子时。 仓内灯火昏暗,几个人影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东西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沙哑。 “准备好了,一共十船,明晚出港。”另一人道,“三爷那边怎么说?” “三爷说,这是最后一票,做完就收手。朝廷查得紧,周延年又死了,不能再冒险。” “可惜了,这么好的买卖……” “闭嘴!”中年男子低喝,“小心隔墙有耳。如今锦衣卫、东厂都在查,还有那个杨毅然,盯得紧。这票做完,各奔东西,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是是……”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仓库顶部的横梁上,一个黑影静静潜伏,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待众人离开,黑影悄然落下,如狸猫般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码头外的一处暗巷,对等在那里的人低声道:“大人,都听到了。明晚子时,十船私盐,从三号仓出港,运往东瀛。”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杨毅然。 “很好。”他眼中闪过冷光,“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明晚,我要人赃并获。” “是!” 黑影离去,杨毅然站在暗巷中,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神色凝重。 他知道,明晚之后,他与三皇子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 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也为她。 他转身,没入夜色。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十四章 夜擒私盐 七月初四,夜幕低垂。 城南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声。三号仓静悄悄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在码头四周的阴影里,早已埋伏了数十人。他们是锦衣卫的精锐,由长公主赵然燕亲自调派,今夜归杨毅然指挥。 杨毅然伏在一处货堆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三号仓。沈青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码头四个出口,各埋伏了十人。江面上,还有三艘快船待命,只要货船出港,就能截住。” “好。”杨毅然点头,“记住,我要人赃并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 码头远处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几辆马车驶入码头,停在三号仓前。车上跳下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人,正是兵部主事王振。 “开门!”王振低声吩咐。 仓门打开,众人开始卸货。一袋袋用麻布包裹的盐包从马车上搬下,又装上手推车,运往江边。那里,十艘货船静静停泊,船上人影绰绰,正在接应。 杨毅然屏住呼吸,看着一车车私盐被运上船。这些盐,若是合法盐引,至少值二十万两白银。而走私到东瀛,利润能翻数倍。难怪三皇子甘冒奇险,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人,差不多了。”沈青低声道。 杨毅然点头,正要下令,忽然,码头上传来一声惊呼: “有官兵!” 只见码头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糟了!”沈青脸色一变,“陆炳怎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沉。陆炳是皇帝亲信,按理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是太子。”他咬牙道。 果然,陆炳身后,太子赵明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王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走私私盐,通敌卖国!” 王振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受人指使啊!” “哦?受谁指使?” “是……是三皇子!”王振嘶声道,“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指使的!盐场是他开的,倭寇是他联系的,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明察啊!” 太子眼中闪过冷意:“可有证据?” “有!有!”王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这三年来走私私盐的账目,上面有三皇子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也在下官这里!” 太子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来人,将王振拿下,其余人犯,一并收押。私盐全部查封,船只扣押。” “是!”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王振等人拿下。码头上一片混乱,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杨毅然伏在暗处,心中冰凉。他明白了,今夜的一切,都是太子的算计。太子早就知道三皇子走私私盐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个人赃并获的机会。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吸引三皇子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 “大人,我们……”沈青看向他。 “撤。”杨毅然低声道,“现在出去,只会成为太子的替罪羊。走!” 两人悄然退去,没入夜色。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太子忽然抬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肃杀。 永和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太子赵明睿立于殿中,手持账册,朗声道:“父皇,昨夜儿臣接到密报,城南码头有私盐走私,遂率锦衣卫前往查抄。人赃并获,主犯王振已招供,幕后主使,正是三弟赵明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三皇子赵明义出列,神色平静:“皇兄此言,可有证据?” “自然有。”太子将账册呈上,“这是王振交出的账册,上面有三弟你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人证物证俱在,三弟还有何话说?” 永和帝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怒道:“逆子!你竟敢私开盐场,勾结倭寇,走私私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赵明义跪倒在地,却无惊慌之色:“父皇息怒。这账册,是伪造的。儿臣从未做过这等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太子冷笑,“三弟,王振是你的亲信,跟随你多年,他会陷害你?还有,昨夜抓获的私盐贩子,有数十人,他们都指认你。难道所有人都在陷害你?” “皇兄既然如此笃定,那请问,昨夜查抄私盐,可曾见到都察院的杨大人?”赵明义忽然道。 太子一怔。 杨毅然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昨夜之事,与杨大人何干?”太子沉声道。 “因为儿臣接到密报,昨夜杨毅然也带人埋伏在码头,意图截获私盐。”赵明义抬头,看向杨毅然,“杨大人,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毅然身上。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在码头。” “哦?”永和帝眯起眼睛,“你去码头做什么?” “臣接到线报,说码头有走私,故前往查看。”杨毅然不慌不忙,“但臣到码头时,太子殿下已先一步到达,人赃并获。臣见殿下已处理妥当,便未现身,以免干扰殿下办案。” “是吗?”赵明义笑了,“杨大人去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皇兄到的时候去。而且,据儿臣所知,杨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慈云寺,查周延年的死,查王振的行踪。这些,可都与走私案有关。杨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 杨毅然心中一凛。三皇子这番话,表面是在问他,实则是将矛头指向太子,暗示太子与走私案有关,甚至可能为了灭口,杀了周延年。 果然,太子脸色微变:“三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赵明义淡淡道,“周延年刚死,王振就被抓,账册就出现了。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而且,杨大人查案,似乎总比皇兄慢一步。周延年的账本,杨大人找到了,却被烧了。走私案,杨大人查到了,却被皇兄抢先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你……”太子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永和帝拍案,“朝堂之上,兄弟相争,成何体统!”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臣确实在查走私案。线索是从周延年那里得到的,他临死前告诉臣,三皇子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账本藏在慈云寺,臣去取了,但为稳妥起见,已将账本烧毁。之后,臣查到王振与走私案有关,便暗中监视。昨夜得知他们在码头交易,遂前往抓捕,不想太子殿下先到一步。” “烧了?”永和帝皱眉,“为何烧了?” “因为账本牵扯太广。”杨毅然道,“上面不仅有三皇子的罪证,还有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名字。若公开,朝堂必乱。故臣与长公主商议后,决定烧毁账本,暗中调查,待证据确凿,再禀报陛下。” “燕儿也知道?”永和帝看向赵然燕。 赵然燕出列:“回父皇,儿臣知道。此事是儿臣的主意,与杨大人无关。”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做得对。朝堂不稳,不可再添动荡。” 他看向赵明义:“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义跪在地上,忽然笑了:“父皇既然相信皇兄,相信杨毅然,儿臣无话可说。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杨大人。” “殿下请讲。” “杨大人烧了账本,说是为朝堂安稳。那昨夜,杨大人在码头,为何不现身协助皇兄抓人?反而暗中潜伏,见皇兄得手便悄然退去?这,又是为何?” 杨毅然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难道说,他看出太子是在算计,不想成为棋子?还是说,他怀疑太子与走私案有关? “儿臣替杨大人回答吧。”赵明义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杨大人知道,这账本就是假的,这走私案,就是一场戏!是有人为了陷害儿臣,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胡说八道!”太子怒道。 “是不是胡说,查查便知。”赵明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盐政衙门的公文,上面清楚写着,王振所开的盐场,是合法盐场,有朝廷盐引。所谓的私盐,其实是官盐。皇兄,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子脸色大变。 永和帝接过公文,看完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这公文……这公文是伪造的!”太子急道。 “伪造?”赵明义冷笑,“这上面有盐政衙门的官印,有盐政使的签字,如何伪造?皇兄若不信,可传盐政使来对质。” 太子哑口无言。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太子想借走私案扳倒三皇子,却被三皇子反将一军。而杨毅然,夹在中间,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老三,你也回府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上朝。” “父皇!”太子急道。 “闭嘴!”永和帝怒喝,“还嫌不够丢人吗?退朝!”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个个噤若寒蝉。今日之事,太过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却感到浑身冰凉。 “杨大人留步。”身后传来赵然燕的声音。 杨毅然转身,躬身道:“殿下。” 赵然燕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赵然燕才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殿下指的是……” “太子和三哥。”赵然燕看着他,“你相信谁?” 杨毅然沉默片刻,道:“臣相信证据。” “那证据呢?” “证据可以伪造,人心却不会。”杨毅然缓缓道,“太子想扳倒三皇子,三皇子想自保,这都没错。错的是,他们为了争斗,不顾国法,不顾百姓。走私私盐,无论是不是官盐,都是重罪。若真如三皇子所说,是合法盐场,为何要深夜交易,为何要走水路,为何要运往东瀛?” 赵然燕眼中闪过赞许:“你看得很清楚。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查。”杨毅然道,“查清真相。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都要依法惩处。” “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毅然直视她,“殿下,这是您教臣的。” 赵然燕笑了,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担忧:“杨毅然,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今日之后,太子会恨你,三哥也不会放过你。你怕吗?” “怕。”杨毅然坦然道,“但怕,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臣选的路,是臣的道。” “好。”赵然燕点头,“我会帮你。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明日也可能成为盟友。你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保护自己。” “臣明白。” “去吧。”赵然燕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看着你。” 杨毅然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赵然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从今天起,杨毅然将真正踏入朝堂斗争的中心,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也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她,能做的,只有护他周全,陪他走下去。 杨府书房。 杨毅然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各种卷宗、账目、密报。他已经看了一整天,却仍理不出头绪。 太子、三皇子、走私案、私盐、倭寇、周延年、王振、慈云寺……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大人,”沈青推门进来,“有消息了。” “说。” “王振在狱中自尽了。”沈青低声道,“说是用腰带悬梁,但看守说,他死前没有任何异常,还吃了晚饭。” “灭口。”杨毅然冷冷道,“太子动作真快。” “还有,江南盐政使昨日暴毙,说是突发心疾。”沈青道,“但他的家人说,他身体一向康健,从无心病。” “又一个。”杨毅然闭了闭眼,“线索,又断了。” “大人,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查。”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坚定,“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青,你去江南,暗中查访。我要知道,那盐场到底是谁的,那些私盐到底去了哪里,那些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是。但大人,我若去了江南,您身边……” “无妨。”杨毅然道,“我有殿下护着,暂时安全。你去吧,万事小心。”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密报上。 那是长公主的探子从江南传回的,上面记载着三皇子在江南的产业。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景和十五年,三皇子于杭州购置别院一处,耗银五万两。别院常有一倭商出入,名山本一郎。据查,山本一郎实为倭寇头目,专事走私。” 杨毅然眼中一亮。 山本一郎,倭寇头目,走私。这与走私案对上了。但为何是景和十五年?那是三年前。而走私案,据王振交代,是这三年的生意。 难道,三皇子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条: “景和十六年,三皇子于宁波开设货栈,专营海货。同年,倭寇劫掠宁波沿海,货栈无恙。” 货栈无恙……倭寇劫掠,唯独三皇子的货栈无恙。这说明什么?说明三皇子与倭寇有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倭寇的背后主使。 杨毅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真的,那三皇子就不只是贪腐,而是通敌卖国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皇子、倭寇、走私、通敌。 然后,又写下:太子、陷害、夺嫡、党争。 最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两端,是大兴朝的两位皇子,是未来的皇帝继承人。而这条线的中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是江山的安危。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光黯淡。 他知道,他面对的,不仅是两个皇子的争斗,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 而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她。 他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夜色。 前方是深渊,是刀山,是火海。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杨毅然,是大兴朝的御史,是百姓的官。 也是她的,同行人。 第十五章 朝堂博弈 朝堂上的风波并未随着太子与三皇子的禁足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朝中官员分为三派:保太子派、拥三皇子派,以及以杨毅然为代表的、主张彻查贪腐的“清流”。 “杨大人,这是今日收到的十三份弹劾奏章。”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杨毅然案上,声音有些发颤,“都是弹劾您的。” 杨毅然神色平静,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御史张怀德所写,洋洋洒洒数千字,罗列了他十大罪状:结党营私、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诬陷皇子、扰乱朝纲…… “呵,倒看得起我。”杨毅然轻笑一声,提笔在奏章末尾批注:“查无实据,留中不发。” “杨兄,这已是本月第二十七份弹劾了。”李墨走进来,神色忧虑,“你再不反击,恐怕真要坐实这些罪名了。” “让他们弹劾去。”杨毅然放下笔,“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总不能堵上。倒是你,这几日也少来我这,免得被牵连。” “杨兄这是什么话?”李墨正色道,“你我同科进士,肝胆相照。我李墨虽无大才,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要弹劾,就连我一起弹劾好了!” 杨毅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能得一知己,何其有幸。 “墨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道,昨夜东宫来人,要见我。” 李墨脸色一变:“太子找你?所为何事?” “不知。”杨毅然摇头,“但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李墨倒吸一口凉气,“杨兄,那可是太子!即便被禁足,也是储君!你这般驳他面子,怕是……” “我知道。”杨毅然淡淡道,“但如今这局势,我若与太子走得太近,便会被打上‘太子党’的标签。届时,三皇子那边,以及其他中立派,都会视我为敌。这朝堂,就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可太子那边……” “太子要我,是想让我帮他扳倒三皇子。”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但我为官,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给哪个皇子当枪使。谁犯法,我查谁。太子若清白,自然无事。若不清白,我也不会手软。” 李墨沉默了。他知道杨毅然说得对,但这条路,太难走了。既要查案,又要周旋于皇子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杨兄,”他忽然想起一事,“听说三皇子那边,这几日也在暗中活动,拉拢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吏部尚书王大人。” “王守仁?”杨毅然皱眉,“他不是一向中立吗?” “那是以前。”李墨低声道,“如今太子被禁足,三皇子势大,朝中那些观望的官员,自然会选择站队。王守仁执掌吏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局可就……” 杨毅然心头一沉。王守仁是朝中老臣,德高望重,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中格局将彻底改变。到时候,自己这个“清流”之首,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还有,”李墨继续道,“我听说,三皇子正在暗中联络边疆将领,似乎有所图谋。其中,就有镇守北疆的镇北侯。” “镇北侯林远?”杨毅然一惊,“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那是以前。”李墨苦笑道,“如今二皇子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三皇子许以重利,难保林远不会心动。若真如此,那三皇子手中,可就既有文臣,又有武将了。” 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三皇子不仅贪腐,还通敌卖国,如今更是在拉拢朝臣,勾结边将。他所图,恐怕不只是扳倒太子那么简单。 “墨兄,”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长公主。” 长公主府,书房。 赵然燕听完杨毅然的禀报,神色凝重。 “三哥的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她放下茶杯,缓缓道,“王守仁那边,我也有所耳闻。他儿子前日刚被擢升为吏部郎中,这是三哥给的甜头。至于镇北侯……”她顿了顿,“我接到密报,三日前,三哥派人给林远送去十万两白银,说是犒赏边军。但据我所知,这笔银子,并未入账。”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杨毅然沉声道,“殿下,三皇子野心勃勃,所图非小。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我知道。”赵然燕看着他,“但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殿下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赵然燕起身,走到窗前,“三哥越是动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我要等他走到那一步,等他再也无法回头。届时,一击必中。” “可若他走到那一步,恐怕就晚了。”杨毅然忧心道,“若他真与边将勾结,起兵作乱,那便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不敢。”赵然燕转身,眼中闪过锐光,“至少现在不敢。边军虽勇,但粮草、军械,皆需朝廷供给。没有朝廷的支持,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成不了事。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增加筹码,逼迫父皇立他为太子。” “那太子那边……” “大哥?”赵然燕冷笑,“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他真被禁足了?他不过是在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这几日,东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知?” 杨毅然摇头。 “是户部、工部、礼部的官员。”赵然燕道,“这些人,掌控着朝廷的钱粮、工程、礼仪。大哥这是在为日后登基做准备。至于你……”她看着杨毅然,“你拒绝了他的拉拢,他很生气。昨夜东宫砸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你可知道?” 杨毅然苦笑:“臣不知。但即便知道,臣也会拒绝。” “我知道。”赵然燕语气缓和下来,“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不趋炎附势,不结党营私,心中有道,眼中有光。只是杨毅然,这条路太难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臣想好了。”杨毅然神色坚定,“臣为官,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这天下苍生。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臣就辅佐谁。若不能,即便是皇子,臣也敢参,敢查,敢办!” “好!”赵然燕抚掌,“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尽管去查,去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谢殿下。”杨毅然躬身。 “不过,”赵然燕话锋一转,“你也不能一味硬来。朝堂之上,讲究平衡。如今三哥势大,大哥被困,你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杨毅然一愣,“殿下是说……” “二皇兄。”赵然燕缓缓吐出三个字。 “二皇子?”杨毅然惊讶道,“他远在边关,如何能……” “他虽在边关,但朝中仍有势力。”赵然燕道,“特别是军中的将领,大多是他的旧部。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三哥便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二皇兄与三哥素来不和,若能联手,必能制衡三哥。” 杨毅然沉吟片刻:“可二皇子会帮我吗?我与他并无交情,而且,我查案得罪了不少武将,其中就有他的亲信。” “无妨。”赵然燕道,“二皇兄虽鲁莽,但重情重义,更重国事。你只需让他明白,三哥若得势,必会清除异己,届时边关不稳,国将不国。他为了这江山,也会帮你。” “殿下与二皇子……” “他是我二哥,虽非一母所生,但从小待我极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只是他性子直,不喜朝堂争斗,才自请戍边。但他心中,是有这江山的。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见你。” 杨毅然点头:“臣明白了。只是边关遥远,臣如何……” “不必你去。”赵然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二哥的信,你派人送去。他会明白的。” 杨毅然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下面是赵然燕的私印。 “臣定当妥善送到。” “好。”赵然燕看着他,“杨毅然,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二哥,还有朝中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都会站在你这边。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依旧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小心,再小心。” “臣谨记。”杨毅然深深一揖。 离开长公主府,杨毅然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正式卷入了皇子夺嫡的漩涡。但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有盟友,有后盾,有方向。 他不惧。 三日后,边关传来消息。 镇北侯林远上奏,弹劾三皇子赵明义“勾结倭寇,走私私盐,通敌卖国”,并附上证据若干,包括三皇子与倭寇往来的书信,走私私盐的账目,以及收买边将的银票。 奏章一到,朝野震动。 永和帝大怒,当即下旨,解除三皇子的禁足,命其入宫解释。同时,召二皇子赵明德回京,协助调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李墨看着邸报,叹道,“二皇子这一手,直接把三皇子逼到了绝境。那些证据,恐怕是长公主给的吧?” 杨毅然点头:“殿下与二皇子联手,三皇子这次,恐怕难以翻身了。” “可太子那边……”李墨欲言又止。 “太子不会坐视不理。”杨毅然淡淡道,“三皇子若倒,下一个就是他。他必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当日下午,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染疾,卧床不起,请求陛下派御医诊治。 “装病。”杨毅然冷笑,“他是想借此躲过风头,等三皇子与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那我们要怎么做?” “等。”杨毅然道,“等二皇子回京,等三皇子反击,等太子出招。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七日后,二皇子赵明德回京。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入宫面圣。御书房内,父子二人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后,永和帝下旨:三皇子赵明义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此案由二皇子赵明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共同审理。 这道旨意,再次引发朝野震动。 二皇子与杨毅然,一文一武,一刚一正,这样的组合,明显是要将三皇子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三皇子府。 赵明义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铁青。 “好一个赵然燕,好一个杨毅然,好一个赵明德!”他咬牙切齿,“联手对付我?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利,当暂避锋芒。太子那边……” “那个废物!”赵明义怒道,“装病躲灾,指望不上。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去,把那份名单拿来。” “殿下是说……”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把朝中那些与我有关联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他们若敢动我,我就拉所有人陪葬!” “殿下,这……” “照做!” “是……”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赵明睿靠在榻上,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三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缓缓道,“也好,就让他们斗去。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至于杨毅然……”他眼中闪过寒光,“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殿下的意思是……” “去找几个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罪名嘛……”太子想了想,“就说他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另外,让人去江南,查查他的底细。我不信,他就真的那么干净。” “是。” “还有,”太子补充道,“盯紧长公主府。我那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与杨毅然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只是欣赏那么简单。” “殿下是说……” “去查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太子冷冷道,“若是真有私情,那便好办了。一个公主,一个臣子,这可是大罪。” 心腹会意,躬身退下。 太子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而他,不能输。 都察院,公事房。 杨毅然看着手中的名单,神色凝重。这是二皇子派人送来的,上面列出了与三皇子有牵连的二十七位官员,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些人,若真全部拿下,朝堂怕是要瘫痪一半。”李墨忧心道。 “那也得拿。”杨毅然斩钉截铁,“贪腐不除,国无宁日。陛下既然将此案交给我与二皇子,便是要我们一查到底。我们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可是……” “没有可是。”杨毅然打断他,“墨兄,你可知,这名单上的人,贪了多少银子?我粗略算过,至少三百万两。三百万两,能修多少水利,能赈多少灾民,能养多少军队?可他们,却将这些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这样的蛀虫,不除,天理难容!” 李墨沉默。他知道杨毅然说得对,但这条路上,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杨兄,”他忽然道,“我陪你。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走到底。” 杨毅然看着他,笑了:“好兄弟。”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二皇子殿下到——” 杨毅然连忙起身相迎。 二皇子赵明德大步走进来,他身穿戎装,风尘仆仆,但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杨大人,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在案前坐下,“名单看了?” “看了。”杨毅然道,“殿下,这名单上的人……” “都要查。”赵明德斩钉截铁,“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要讲究策略。先从那些官职小的查起,撬开他们的嘴,拿到证据,再动那些大的。这样,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拿到铁证。” “殿下英明。”杨毅然赞道。 “英明什么?”赵明德苦笑,“我这人,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贪官该杀,蛀虫该除。我戍边多年,见过太多将士因粮饷不足而饿死,因军械不精而战死。而这些,都是那些贪官造成的。所以,这次回来,我就是要肃清朝堂,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 杨毅然肃然起敬:“殿下高义,臣佩服。” “别佩服我。”赵明德摆摆手,“我听燕儿说了,你是个有骨气的。朝堂之上,敢说真话,敢查大案,不容易。以后,你就跟着我干,咱们一起,把这朝堂的污秽,清洗干净!” “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赵明德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赵明德的人了。谁要敢动你,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杨毅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他有二皇子这个盟友,有长公主这个后盾,有李墨这个兄弟。 这条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他们。 他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风雨虽未停歇,但他已看到,云层之后,那一缕曙光。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惧。 因为心中有道,手中有剑,身边有人。 这便够了。 第十六章 风雨欲来 二皇子赵明德在都察院一待就是三个时辰,与杨毅然、李墨详查那二十七位官员的罪证。待到暮色四合,赵明德才起身告辞。 “这些证据,我先带回府中细看。”赵明德将一叠文书收入怀中,“明日早朝,我会当庭弹劾其中五人,先从这些小鱼小虾入手,看看老三的反应。” 杨毅然沉吟道:“殿下,是否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赵明德眼中闪过锐光,“蛇不出洞,如何能打?我倒要看看,老三能忍到几时。你放心,我已派人暗中监视三王府,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李墨忧心道:“可三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赵明德冷笑,“如今证据确凿,他若敢轻举妄动,便是谋逆。父皇再顾念父子之情,也容不下一个通敌卖国的儿子。他唯一的生路,就是乖乖认罪,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只怕他不会认。”杨毅然道,“臣观三皇子行事,狠辣果决,不似轻易认输之人。” 赵明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我们要快。在他反击之前,将铁证钉死。杨大人,你继续查那些银票的来源。江南那边,我已派人去查那些私盐的来路。双管齐下,务必在十日内,将此案坐实。” “十日?”李墨一惊,“时间太紧了。” “不紧不行。”赵明德沉声道,“边关传来密报,北戎有异动。若此时朝中不稳,恐生大祸。必须在北戎南下之前,肃清朝堂,稳固后方。” 杨毅然神色凝重:“北戎又要犯边?” “还不确定,但不得不防。”赵明德起身,“我明日便进宫,向父皇请旨,调三万兵马回京,以防不测。杨大人,朝中之事,就拜托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二皇子,杨毅然与李墨相视苦笑。 “十日……”李墨摇头,“谈何容易。这二十七人,哪一个不是朝中重臣?哪一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真要动他们,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动。”杨毅然眼中闪过坚定,“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入仕时的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喃喃。 “不错。”杨毅然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如今百姓苦于贪腐,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中饱私囊,通敌卖国。此等蛀虫不除,国无宁日,民不聊生。十日虽紧,但若因难而退,你我何颜面对这身官袍?” 李墨肃然:“杨兄教训的是。是李某畏难了。” “不是你畏难,是此事实在凶险。”杨毅然拍拍他的肩,“墨兄,你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这几日,你便告假在家,莫要掺和此事了。” “杨兄这是什么话?”李墨正色道,“李某虽无大才,却也知忠义二字。你为社稷不顾生死,李某岂能独善其身?此事,我管定了!” 杨毅然看着这位同窗挚友,心中涌起暖意:“好,那我们就并肩而战。无论成败,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二人击掌为誓,眼中皆是一片决然。 当夜,杨毅然挑灯夜战,整理罪证,直至三更。李墨陪在一旁,查阅卷宗,记录要点。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二人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三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明义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二十七人名单的抄本。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赵明德,杨毅然,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殿下息怒。”心腹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对我们不利,当暂避锋芒。不如……不如向陛下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认罪?”赵明义冷笑,“认什么罪?通敌卖国?走私私盐?这些罪名,哪一个不是死罪?我若认了,还有命在?” “可证据确凿……” “证据?”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那也要看是谁的证据。赵明德给的证据,能信吗?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想扳倒我,好让他当太子。这些证据,定是他伪造的!” 幕僚苦笑。那些书信、账目、银票,他都看过,确凿无疑,绝无伪造可能。但这话,他不敢说。 “去,把王守仁请来。”赵明义忽然道。 “王大人?这么晚了……” “让你去就去!” “是。” 半个时辰后,吏部尚书王守仁匆匆赶到。他年过五旬,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下官参见殿下。”王守仁躬身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大人不必多礼。”赵明义换上一副笑脸,亲自扶他起身,“深夜请王大人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请讲。” 赵明义将那份名单推到王守仁面前:“王大人看看这个。” 王守仁接过,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微变:“这是……” “赵明德和杨毅然要查的人。”赵明义冷笑,“其中,就有王大人的公子,王侍郎。” 王守仁手一颤,名单险些掉落。他强作镇定:“犬子行事一向谨慎,不知犯了何事,竟被列入名单?” “何事?”赵明义盯着他,“王大人在吏部多年,经手的官员任免不计其数。这其中,收了多少银子,提拔了多少亲信,不用我说,您心里清楚吧?” 王守仁脸色发白:“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赵明义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王大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年,你替我办事,我保你荣华富贵。如今船要翻了,你说,该怎么办?” 王守仁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殿下要下官如何做?” “简单。”赵明义眼中闪过精光,“明日早朝,赵明德定会当庭弹劾。我要你联络朝中大臣,联名上奏,反参他一本。就说他拥兵自重,勾结杨毅然,诬陷皇子,意图不轨。” “这……”王守仁迟疑,“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无确凿证据,恐怕难以服众。” “证据?”赵明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说他私自调兵回京,图谋不轨。这总不是假的吧?” 王守仁一惊:“二皇子要调兵回京?” “我已得到密报,他明日便会向父皇请旨。”赵明义道,“三万边军,一旦入京,这京城,就是他的天下了。届时,别说我,就是太子,也得看他脸色。王大人,你说,这算不算图谋不轨?” 王守仁额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赵明义这是要逼他站队。若不从,他儿子必死无疑。若从了,便是与二皇子为敌,一旦失败,满门抄斩。 “王大人,”赵明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可要想清楚。你儿子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也在你手里。是跟着我,搏一个从龙之功,还是跟着赵明德,一起下地狱,你自己选。” 王守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赵明义抚掌大笑,“王大人果然是聪明人。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保你官升三级,你儿子,便是下一任吏部尚书。” “谢殿下。”王守仁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无回头路可走。 送走王守仁,赵明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阴冷。 “赵明德,杨毅然,你们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赵明睿靠在榻上,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三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缓缓道,“也好,就让他们斗去。斗得越狠,对我越有利。王守仁那老狐狸,居然投靠了老三,真是自寻死路。” “殿下,我们要不要……” “不急。”赵明睿摆手,“让他们先斗几回合。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对了,江南那边,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查到一些线索。杨毅然的父亲,曾任江南盐道,十年前因贪墨被革职查办,后来郁郁而终。据说,杨毅然为官清廉,是为了替他父亲赎罪。” “赎罪?”赵明睿冷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父亲贪墨,他就能清白?去,把这事捅出去,就说杨毅然为父翻案,打击报复,诬陷忠良。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是。” “还有,”赵明睿补充道,“盯紧长公主府。我那位好妹妹,这几日可没闲着。她与杨毅然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只是欣赏。若真有私情……”他眼中闪过寒光,“那便是我扳倒她的最好机会。”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赵明睿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月隐星稀,夜色如墨。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他低声自语,“只是不知,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会是谁。”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那个位置,他等了太久,太久。 长公主府。 赵然燕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布防图。她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圈圈点点。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声提醒。 “再等等。”赵然燕头也不抬,“杨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刚刚传来消息,杨大人与李大人还在都察院,似乎要熬通宵。” 赵然燕手中朱笔一顿,轻叹一声:“他这是要拼命啊。” “公主何不劝劝杨大人?这般熬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了?” “劝?”赵然燕苦笑,“他那性子,劝得住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他常说的话。如今朝中贪腐横行,他身为御史,岂能坐视不理?罢了,由他去吧。你让人备些参汤,明日一早送去都察院。” “是。” 侍女退下后,赵然燕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 “二哥明日便会请旨调兵,三哥定会反击。大哥那边,也不会闲着。”她低声自语,“这京城,要乱了。” 她想起白日里与杨毅然的对话,想起他眼中的光,心中的道。 “杨毅然,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她轻叹,“但我既选了你,便会陪你走到底。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结局怎样。”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是杨毅然白日里送给她的,说是护身符。 玉佩温润,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愿这玉佩,真能护你平安。”她低声祈愿。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有人挑灯夜战,有人密谋算计,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枕戈待旦。 这一夜,无人入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早朝,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执拗的御史,杨毅然。 他不知,自己已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知,一张大网,正悄悄向他罩来。 他只知道,心中有道,便一往无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是日,天还未亮,杨毅然便与李墨出了都察院,往皇宫而去。 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见杨毅然到来,众人神色各异,有钦佩,有不屑,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杨大人,早啊。”有人上前打招呼,语气却带着讥讽,“今日早朝,杨大人又要参谁啊?” 杨毅然神色平静:“该参的,自然会参。” “杨大人好大的口气。”另一人冷笑,“只是不知,杨大人参来参去,最后参倒的,会是谁。” 杨毅然看了那人一眼,是礼部侍郎,三皇子的人。 “谁有罪,便参谁。”他淡淡道,“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律法,杨某都会参。张大人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参几本。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为国除奸,不是吗?” 那张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墨低声道:“杨兄,何苦与这些人置气?” “不是置气,是告诉他们,杨某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他们。”杨毅然道,“走吧,该上朝了。” 二人随着人流,步入宫门。 朝阳初升,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巍峨的宫殿,肃穆的朝堂,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走入大殿。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的命运,乃至整个朝堂的命运,都将改变。 但他不惧。 因为心中有道,手中有剑。 这便够了。 钟声响起,百官入列。 永和帝端坐龙椅,神色威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杨毅然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风暴,开始了。 第十七章 殿前惊雷 杨毅然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惊雷炸响。 永和帝目光微凝:“杨爱卿,有何本奏?” “臣奏,户部侍郎张文远、兵部郎中李成、工部员外郎王进、礼部主事周文、刑部司务刘瑾,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哗然。 这五人,皆是三皇子赵明义的心腹,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杨毅然此举,无疑是在向三皇子宣战。 “证据何在?”永和帝沉声道。 杨毅然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呈上:“此为五人贪墨证据,共计二十七页,有书信、账目、银票为证。其中,户部侍郎张文远,三年间贪墨赈灾银两达五十万两;兵部郎中李成,倒卖军械,中饱私囊;工部员外郎王进,在修筑黄河堤坝时偷工减料,致去年决堤,淹死百姓三千余人;礼部主事周文,收受贿赂,违规提拔官员;刑部司务刘瑾,收钱放人,颠倒黑白。五人罪证,臣已一一核实,绝无虚假!” 太监将奏本呈上。永和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好,好得很。”他合上奏本,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张文远,李成,王进,周文,刘瑾,何在?” 五人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杨毅然所奏,可是实情?” “陛下明鉴!”张文远叩首,“此乃诬陷!臣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从不敢有负皇恩。杨毅然与臣素有嫌隙,这是挟私报复,请陛下明察!” “臣等亦是!”其余四人齐声喊冤。 杨毅然冷笑:“张大人说我诬陷?那这五十万两银票,从何而来?这账本上,可是有张大人的私印!” “这……这定是伪造!”张文远咬牙道。 “伪造?”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张大人府中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楚记载了每一笔贪墨。张大人若不信,可当场对质。” 张文远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二皇子赵明德出列:“父皇,儿臣也有本奏。” “讲。” “儿臣接到边关密报,三弟赵明义,与北戎勾结,走私私盐,通敌卖国。这是北戎可汗写给三弟的亲笔信,这是私盐账目,这是三弟收受的银票。请父皇过目!” 又一记惊雷! 百官皆惊,纷纷看向三皇子赵明义。 赵明义脸色铁青,出列跪倒:“父皇,此乃诬陷!儿臣对大周忠心耿耿,怎会通敌卖国?二哥定是受人蒙蔽,或是……或是他自己图谋不轨,想要诬陷儿臣,好争夺太子之位!” “你!”赵明德大怒,“老三,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什么证据?不过几封伪造的书信,几本假账!”赵明义咬牙道,“二哥,你我兄弟一场,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够了!”永和帝一拍龙椅,厉声道,“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殿顿时安静。 永和帝看向赵明义:“明义,这些证据,你可有话说?” “儿臣冤枉!”赵明义叩首,“定是有人陷害儿臣。父皇明鉴,儿臣绝无通敌卖国之心!” “那这些书信、账目、银票,作何解释?” “这……”赵明义咬牙,“定是二哥伪造!” “好。”永和帝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传朕旨意,三皇子赵明义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此案由二皇子赵明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共同审理。十日之内,务必查清。” “儿臣领旨!”赵明德大喜。 “臣领旨!”杨毅然躬身。 赵明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至于张文远等五人,”永和帝继续道,“革去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五人哭喊,被侍卫拖出大殿。 朝堂上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这场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王守仁出列:“陛下,老臣有本奏。” “讲。” “老臣弹劾二皇子赵明德,拥兵自重,勾结杨毅然,诬陷皇子,意图不轨!” 又一记惊雷! 赵明德勃然大怒:“王守仁,你血口喷人!” “老臣有证据。”王守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二皇子私自调兵三万回京,此乃大忌。若无谋反之心,为何要调兵?此其一。其二,杨毅然之父,曾任江南盐道,因贪墨被革职。杨毅然为父翻案,打击报复,诬陷忠良。此二人勾结,意在扳倒三皇子,为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铺路。请陛下明察!” 永和帝接过奏本,眉头紧锁。 “父皇,儿臣调兵,是因为边关传来密报,北戎有异动。为防不测,才请旨调兵回京,护卫京师。此事,儿臣昨日已上奏,父皇是知道的。”赵明德急忙解释。 “是吗?”王守仁冷笑,“可老臣得到的消息是,二皇子调兵,并未经过兵部,而是直接下令。这难道不是拥兵自重?” “边关紧急,来不及走程序!”赵明德怒道,“王守仁,你如此诬陷本王,是何居心?” “老臣只为社稷安危,为陛下分忧。”王守仁躬身,“陛下,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私自调兵回京,又勾结御史诬陷皇子,其心可诛啊!” “你!”赵明德气得浑身发抖。 杨毅然出列:“陛下,王大人所言,纯属诬陷。臣为官,只为社稷,不为私利。臣父之事,十年前已有定论,臣从未想过翻案。至于与二皇子勾结,更是无稽之谈。臣与二皇子,只为查案,绝无私情。” “杨大人说得轻巧。”王守仁冷笑,“那你如何解释,昨夜二皇子在你都察院待了三个时辰?你们在密谋什么?” “我们在查案!”杨毅然沉声道,“王大人若不信,可问李墨李大人,他当时也在场。” 李墨出列:“陛下,臣可作证。昨夜二皇子与杨大人,确在查案,绝无密谋。” “李大人与杨大人是同窗,自然为他说话。”王守仁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不可偏听偏信。老臣建议,暂停二皇子与杨大人的职务,待查清后再议。” “王守仁,你!”赵明德大怒。 “够了!”永和帝厉声道,“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此事,朕自有决断。退朝!” “退朝——”太监高喊。 百官躬身,退出大殿。 杨毅然与李墨相视苦笑。他们没想到,王守仁会如此狠辣,直接反咬一口。 “杨兄,这下麻烦了。”李墨低声道,“王守仁在朝中势力庞大,他若铁了心要保三皇子,我们恐怕……” “无妨。”杨毅然眼中闪过坚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我们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他。” “可陛下似乎……” “陛下自有圣断。”杨毅然望向金銮殿方向,“我相信,陛下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也不会放过一个奸臣。” 二人正说着,一名太监匆匆走来:“杨大人,陛下有请,御书房见。” 杨毅然心中一凛:“臣遵旨。” 御书房。 永和帝坐在书案后,神色凝重。杨毅然跪在下面,心中忐忑。 “杨毅然,你可知罪?”永和帝缓缓道。 “臣不知何罪。”杨毅然抬头,“臣为官,只为社稷,为民请命。若因此得罪权贵,便是罪,那臣认。” 永和帝看着他,许久,才叹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个性子。” 杨毅然浑身一震。 “你父亲杨文轩,当年也是这般执拗。”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为江南盐道时,力主改革盐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后,被人诬陷贪墨,革职查办。朕知道,他是冤枉的,但那时朝局复杂,朕也保不住他。” “陛下……”杨毅然眼眶微红。 “你为父翻案,朕不怪你。”永和帝道,“但你要知道,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妥协。” “臣不懂。”杨毅然摇头,“若连是非黑白都可以妥协,那这律法,这朝堂,还有何用?” 永和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你呀,还是太年轻。罢了,此事朕自有分寸。你与明德,继续查案。但记住,适可而止。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臣……”杨毅然咬牙,“臣只求一个公道。为百姓,为边关将士,也为……臣的父亲。”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挥挥手:“去吧。记住朕的话,适可而止。” “臣告退。” 杨毅然退出御书房,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可他,能适可而止吗? 走出皇宫,李墨迎上来:“杨兄,陛下怎么说?” 杨毅然摇头:“陛下让我们继续查案,但……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李墨苦笑,“这案,如何适可而止?查了一半,不了了之?那那些枉死的百姓,那些浴血的将士,如何交代?” “所以,我们不能停。”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然,“墨兄,你怕吗?” “怕?”李墨笑了,“怕就不会跟你来了。杨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杨毅然握紧他的手,“那我们就查到底。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结局怎样。” “查到底!” 二人相视,眼中皆是坚定。 而此时,三王府。 赵明义砸碎了书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状若疯魔。 “赵明德!杨毅然!我要你们死!要你们死!”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利,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赵明义冷笑,“我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吗?十日,只有十日!十日内,他们若查清,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去,联系北戎那边,让他们即刻出兵。再联系我们在京中的暗线,准备起事。” “殿下要……谋反?”幕僚大惊。 “不然呢?”赵明义狞笑,“等死吗?父皇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去,按我说的做!” “是……”幕僚颤声应下。 赵明义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疯狂。 “父皇,这是你逼我的。既然你选赵明德,那就别怪我,送你下去,见列祖列宗!” 狂风骤起,乌云压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依旧是那个执拗的御史,杨毅然。 他不知道,自己已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 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将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他只知道,心中有道,便一往无前。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是日,傍晚。 杨毅然回到府中,还未坐定,便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长公主赵然燕派人送来的,只有八个字: “三哥欲反,速离京城。” 杨毅然脸色大变。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第十八章 血色宫变 杨毅然握紧那封密信,指节发白。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抖,映着他凝重的面容。 “老爷,门外有位自称李墨的大人求见。”管家匆匆来报。 “快请!” 李墨风尘仆仆闯入书房,见杨毅然手中的信,脸色一沉:“杨兄也收到了?” “也?”杨毅然抬头,“你……” “长公主也派人给我送了信。”李墨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的密信,“我本在刑部查阅卷宗,接到信后立即赶来了。杨兄,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杨毅然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三皇子真要反?” “八九不离十。”李墨压低声音,“我在刑部时,听几个狱卒议论,说这几日京城多了许多生面孔,都带着兵刃。还有,三王府这几日进出的人特别多,而且都是夜里。” “陛下知道吗?” “应该知道。”李墨道,“否则长公主不会给我们报信。杨兄,你说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在暗示我们?” 杨毅然沉思片刻,摇头:“不,陛下是真的想让我们适可而止。他顾念父子之情,不想让三皇子走上绝路。可三皇子……恐怕不这么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离开京城?” “不能走。”杨毅然斩钉截铁,“我们一走,此案便无人敢查。三皇子若真反,二皇子在朝中便孤立无援。届时,朝局将彻底倒向三皇子,大周危矣。” “可我们留下,又能做什么?”李墨苦笑,“你我皆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三皇子若真起兵,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们。” 杨毅然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墨兄,你可信我?” “自然信。” “那好。”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你即刻去二皇子府,将此事告知二皇子。让他速速调兵入城,加强城防。我去长公主府,商议对策。” “可三皇子既已决定谋反,必会派人监视我们。我们这样分头行动,恐有危险。” “顾不得那么多了。”杨毅然起身,“记住,走小路,绕道而行。若遇阻拦,能避则避,切不可硬闯。” “杨兄……” “快去!”杨毅然推他一把,“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李墨咬牙:“好,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 二人相视一眼,重重握手,随即分头而去。 杨毅然换上深色便服,从后门悄悄离开府邸。夜色中,他贴着墙根疾行,专挑小巷胡同。寒风刺骨,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杨毅然急忙闪身躲进阴影,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 “都布置好了吗?” “好了。子时三刻,以烟花为号。三殿下有令,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 “宫中呢?” “王公公已打点好了,亥时三刻开宫门。守卫有一半是我们的人。” “好。记住,永和帝留活口,其他人……格杀勿论!” 杨毅然浑身冰冷。子时三刻,那就是一个时辰后!他必须尽快赶到长公主府! 待两人走远,杨毅然急忙从阴影中出来,加快脚步。可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杨毅然心中一凛,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追!” 身后脚步声密集,至少有五六人。杨毅然咬牙,拼命狂奔。他知道,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转过几条街,前方就是长公主府。杨毅然心中一喜,正要冲过去,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将他拦腰抱住。 “杨大人,得罪了!” 杨毅然一惊,正要挣扎,却听那人低声道:“我是长公主派来接应你的,快随我来!” 那人拉着他,闪进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中已有数人等候,为首者正是长公主赵然燕。 “公主!”杨毅然上前。 “杨大人,你没事吧?”赵然燕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我接到密报,三哥已派人去你府上,便立即派人去接应。幸好赶上了。” “多谢公主。”杨毅然喘了口气,“公主,三皇子今夜子时三刻起事,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我们必须立即通知陛下,调兵平叛!” 赵然燕神色凝重:“我知道。二哥那边,我已派人通知。他正在调兵,但需要时间。宫中……我已派人通知父皇,但宫门已闭,消息未必能传进去。”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赵然燕眼中闪过决绝,“我亲自进宫。” “不可!”杨毅然急道,“宫中危险,公主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我不去,谁去?”赵然燕苦笑,“父皇身边,如今只有王公公是可信的。但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此事,非我不可。” “那臣陪公主去!” “你?”赵然燕摇头,“你一个文官,去了也是送死。况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事?” 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父皇给我的禁军令牌,可调动三千禁军。你持此令牌,去西山大营,调兵入城。记住,一定要在子时前赶到!” “可是……” “没有可是。”赵然燕将令牌塞进他手中,“杨毅然,我知道此举凶险,但如今朝中,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你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绝不会背叛大周。此事,只有你能做。” 杨毅然握紧令牌,只觉得有千斤重。他知道,此去西山大营,路途遥远,途中不知有多少埋伏。但他更知道,他不能退。 “臣……领命!”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欣慰,“记住,调兵之后,立即入城,直奔皇宫。我会在宫中拖延时间,等你来。” “公主……”杨毅然眼眶微红,“您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赵然燕微笑,“为了大周,为了父皇,也为了……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杨毅然听清了。他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公主,臣……” “不必说了。”赵然燕转过身,“去吧,时间紧迫。” 杨毅然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公主,若臣能活着回来……” “我等你。”赵然燕没有回头,但声音坚定。 杨毅然重重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中,他策马狂奔,向西山大营而去。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赵然燕换上宫女服饰,对镜整理妆容。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决绝。 “公主,一切都准备好了。”侍女低声道。 “好。”赵然燕起身,“记住,若我天亮未回,你便带着府中众人,从密道离开,去江南找二皇子。” “公主……”侍女泪如雨下。 “别哭。”赵然燕为她擦去泪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去吧,按计划行事。” “是……”侍女哽咽退下。 赵然燕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夜色中,她坐上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缓缓前行,街道寂静无声。赵然燕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京城的夜景,她看了二十多年,从未像今夜这般,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危险。 “父皇,女儿来了。”她低声自语,“无论前路如何,女儿都会陪在您身边。”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卫上前盘查,赵然燕递上令牌。 “长公主?”守卫一愣,“这么晚了,公主为何……” “有要事面圣,速开宫门!” 守卫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宫门。赵然燕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退路。 宫中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赵然燕下了马车,快步向养心殿走去。沿途侍卫见她,皆躬身行礼,无人敢拦。 养心殿内,永和帝尚未就寝,正在批阅奏章。见赵然燕匆匆而来,他有些惊讶:“然儿,这么晚了,何事?” “父皇!”赵然燕跪倒,“三哥今夜谋反,子时三刻起事。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请父皇速速移驾!” 永和帝手中朱笔一顿,神色却不见惊慌:“朕知道了。” “父皇……” “然儿,你先起来。”永和帝放下笔,缓缓起身,“此事,朕早有预料。” 赵然燕一愣:“父皇早就知道?” “明义这孩子,从小性子偏激,朕一直知道。”永和帝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他贪腐,朕忍了。他通敌,朕也忍了。朕总想着,他是朕的儿子,给他机会,他会改。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 “父皇……”赵然燕眼眶微红。 “朕给了你二哥禁军令牌,是希望他能调兵平叛。朕让你来,是希望你能劝劝你三哥,让他迷途知返。”永和帝转身,看着她,“可如今看来,是朕太天真了。” “父皇,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请父皇速速移驾,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永和帝苦笑,“这皇宫,这天下,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然儿,你走吧。去江南,去找你二哥。这里,交给朕。” “不!”赵然燕摇头,“女儿不走!女儿要陪着父皇!” “傻孩子。”永和帝轻抚她的头,“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不能让你涉险。去吧,听话。” “父皇……”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永和帝脸色一变,将赵然燕拉到身后:“他们来了。”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三皇子赵明义。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赵明义狞笑,手中长剑滴血。 “逆子!”永和帝怒喝,“你还敢来见朕?” “为何不敢?”赵明义一步步走近,“父皇,这皇位,您坐了四十年,也该让让了。儿臣保证,您退位后,儿臣会尊您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休想!”永和帝冷笑,“朕就是死,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你这等逆子!” “那就别怪儿臣不孝了。”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永和帝将赵然燕护在身后,拔剑迎敌。他虽然年迈,但年轻时也曾习武,剑法不弱。一时间,竟与黑衣人战成平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永和帝便落了下风。赵然燕见状,捡起地上长剑,也加入战团。 “然儿,你走!”永和帝急道。 “女儿不走!” 父女二人背靠背,苦苦支撑。黑衣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逆贼,休得猖狂!” 赵明德率兵赶到! “二哥!”赵然燕惊喜。 赵明德一马当先,冲入殿中,与黑衣人战在一处。他带来的禁军也纷纷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赵明义见状,脸色大变:“赵明德,你怎么会……” “老三,你没想到吧?”赵明德冷笑,“你的阴谋,早就被我们识破了。如今城外已有三万大军,你已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 “休想!”赵明义咬牙,“既然你们都要我死,那就一起死吧!来人,放箭!” 殿外忽然涌出无数弓箭手,箭如雨下。赵明德急忙护住永和帝和赵然燕,但仍有数名禁军中箭倒地。 “老三,你疯了!”赵明德怒喝,“连父皇都要杀?” “是你们逼我的!”赵明义状若疯魔,“放箭!放箭!” 箭雨更密。赵明德等人被逼到角落,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杨毅然率西山大营的兵马赶到了! “援军来了!”赵然燕惊喜。 杨毅然一马当先,冲入宫中,见赵明义正在放箭,当即下令:“放箭!” 西山大营的弓箭手万箭齐发,赵明义的弓箭手瞬间死伤大半。 “杨毅然!”赵明义咬牙切齿,“又是你!” “三皇子,束手就擒吧。”杨毅然沉声道,“你已无路可走。” “哈哈哈哈哈……”赵明义仰天大笑,“无路可走?好,好!那我就拉你们陪葬!来人,点火!” 几名黑衣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大火瞬间蔓延,整个养心殿陷入火海。 “保护陛下!”杨毅然急道。 赵明德护着永和帝和赵然燕,向殿外冲去。杨毅然则带人扑向赵明义。 “三皇子,你逃不掉了!” “逃?”赵明义冷笑,“我为何要逃?杨毅然,你知道我为何恨你吗?不是因为你查我,而是因为……你太像一个人了。” “谁?” “你父亲,杨文轩。”赵明义眼中闪过疯狂,“当年,就是他查出了我走私私盐的证据,害得我损失惨重。我本想杀他,可惜他死得太早。不过没关系,父债子偿。今天,你就替他死吧!” 说罢,他挥剑冲向杨毅然。杨毅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 火势越来越大,梁柱开始倒塌。赵明德等人已冲出殿外,回头见杨毅然还在殿中,急道:“杨大人,快出来!” 杨毅然咬牙,一剑刺中赵明义胸口。赵明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三皇子,你败了。”杨毅然沉声道。 “败?”赵明义狞笑,“不,我没败。杨毅然,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杨毅然抬头,只见一根燃烧的梁柱正向他砸来。他急忙闪躲,但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扑来,将他推开。 是赵然燕! “公主!” 梁柱砸下,正中赵然燕。她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 “然儿!”永和帝惊呼。 杨毅然扑过去,抱起赵然燕:“公主!公主!” 赵然燕缓缓睁开眼,见他无恙,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 “公主,你为什么要……” “因为……”赵然燕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我……喜欢你啊……” “公主!”杨毅然泪如雨下。 赵然燕闭上眼,再无声息。 “然儿——”永和帝仰天悲呼。 杨毅然抱着赵然燕的尸身,跪在火海中,一动不动。火焰在他周围燃烧,他却浑然不觉。 赵明德冲进来,拉起他:“杨大人,快走!殿要塌了!” 杨毅然摇头:“我不走。公主因我而死,我岂能独活?” “糊涂!”赵明德厉声道,“公主用命救你,不是让你陪她死!她是希望你活着,替她看着这大周江山,看着这天下太平!你若死了,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杨毅然浑身一震。 “走!”赵明德拉起他,冲出养心殿。 他们刚出殿,整座大殿便轰然倒塌,化作一片火海。 永和帝望着火海,老泪纵横:“然儿,我的然儿……” 杨毅然跪倒在地,向着火海,重重叩首。 这一夜,养心殿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三皇子赵明义谋反,失败身亡。 这一夜,长公主赵然燕,为救杨毅然,香消玉殒。 天亮时,大火熄灭,只余残垣断壁。 永和帝站在废墟前,一夜白头。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三皇子赵明义,谋逆,罪大恶极,革去皇子身份,贬为庶人,不得入皇陵。其党羽,一律诛九族。” “长公主赵然燕,忠孝节义,为国捐躯,追封为护国长公主,以公主之礼,厚葬皇陵。”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忠心为国,查案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二皇子赵明德,平叛有功,即日起,监国理政。”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夜之间,朝局竟发生如此巨变。 三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二皇子监国,太子被废已成定局。 而杨毅然,这位执拗的御史,用他的坚持,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也改变了大周的命运。 三日后,长公主葬礼。 全城缟素,万人空巷。 杨毅然一身孝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他手中捧着的,是赵然燕的灵位。 “公主,臣送你最后一程。”他低声自语,“你放心,臣会好好活着,替你看这大周江山,看这天下太平。” 风吹过,扬起纸钱,如雪纷飞。 杨毅然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绝美的脸,那双含笑的眼睛。 “公主,若有来生……” 他低声喃喃,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有来生,他愿不做这御史,不做这忠臣。 只愿做一个普通人,与她,平凡相守。 可是,没有来生。 这一生,他负了她。 这一生,他欠她一条命。 这一生,他只能带着这份愧疚,这份思念,孤独前行。 葬礼结束,杨毅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 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等待他处理。 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窗外,阳光正好。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活着,不只是为自己。 更是为她。 为那个,用命救他的女子。 为那个,他欠了一生的女子。 笔尖落下,一字千钧。 “查。” 他低声道。 “贪腐不除,国无宁日。公主,你在天上看着,臣一定会还这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窗外,风吹过,卷起落叶。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而远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朝堂,这天下,从未真正平静。 而他,也将继续前行。 带着她的遗志,带着他的道。 一往无前。 第十九章 暗涌再起 长公主葬礼后的第七日,京城依旧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皇宫的焦痕还未清理干净,朝堂上却已暗流涌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毅然坐在公事房内,面前摊开着三本弹劾奏章。第一本弹劾户部尚书贪墨,第二本弹劾兵部侍郎倒卖军械,第三本……弹劾二皇子赵明德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墨兄,你怎么看?”杨毅然将奏章推给李墨。 李墨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这……这是要置二皇子于死地啊!谁上的折子?” “御史台几个老臣联名。”杨毅然淡淡道,“背后是谁指使,不言而喻。” “太子?” “除了他,还有谁?”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倒台,二皇子监国,太子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岂能坐以待毙?这几本奏章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陛下和朝臣的反应。” “可二皇子刚刚平叛有功,陛下怎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杨毅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又执掌京畿兵权,陛下……未必不会猜忌。”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查。”杨毅然走回案前,拿起朱笔,“既然有人弹劾,那我们就查。不过,要查的不是二皇子,而是上这些折子的人。” “你是说……” “他们既然敢弹劾,必然有所准备。”杨毅然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与三皇子一案都有牵连,如今却倒戈一击,背后定有隐情。你带人去查,看他们最近与谁来往,收了谁的好处。” “可这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杨毅然放下笔,“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大朝会,要商议立储之事。届时,太子、二皇子,必有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太子的把柄。” “可太子行事谨慎,恐怕……” “再谨慎,也会有破绽。”杨毅然眼中闪过精光,“我收到密报,太子最近在暗中联络江南盐商,似乎在筹措银两。你去查查,这些银子,要用来做什么。” “是。”李墨领命,却又犹豫道,“杨兄,你……还好吗?” 杨毅然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事。” “可你已三日未合眼了。”李墨担忧道,“长公主之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答应过公主,要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杨毅然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在未完成这个承诺之前,我不会倒下。去吧,时间紧迫。” 李墨叹口气,转身离去。 杨毅然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却迟迟未落。他看向案头,那里放着一枚玉佩,是赵然燕生前所赠。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公主,你若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低声自语。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回应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太子有请。” 杨毅然眉头一皱:“何处?” “东宫。” “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改日再……” “太子说了,若杨大人不去,他便亲自来都察院。”传话的太监低声道,“杨大人,太子毕竟是储君,还是……不要驳了他的面子。” 杨毅然沉默片刻,起身:“带路。” 东宫。 太子赵明睿正在书房中练字,见杨毅然到来,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杨大人来了,请坐。” “殿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杨毅然躬身行礼,却不坐。 “杨大人不必拘礼。”赵明睿亲自为他倒茶,“本宫今日请杨大人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殿下请讲。” “杨大人以为,何为明君?” 杨毅然一愣,随即道:“明君者,以民为本,以德治国,赏罚分明,知人善任。” “说得好。”赵明睿点头,“那杨大人以为,本宫可算明君?” 杨毅然沉默。 “杨大人但说无妨,本宫想听实话。” “殿下……”杨毅然缓缓道,“殿下仁厚,礼贤下士,这是臣亲眼所见。但明君之明,在于明辨是非,明察秋毫。殿下是否明君,臣不敢妄断,但臣希望,殿下是。” 赵明睿笑了:“杨大人果然是直言敢谏。好,本宫再问,若本宫登基,杨大人可愿辅佐?” “臣为官,辅佐的是陛下,是大周。无论是谁登基,只要一心为国为民,臣都会尽力辅佐。” “好一个一心为国为民。”赵明睿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杨大人,本宫知道,你与二弟交好,也知你与然儿……情深义重。然儿为救你而死,本宫也深感痛心。但你要明白,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殿下此言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二弟如今监国,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赵明睿回到座上,把玩着手中茶杯,“他在军中威望太高,又手握重兵,父皇能容他一时,能容他一世吗?自古功高震主者,有几个有好下场?” 杨毅然心中一震。 “杨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赵明睿继续道,“二弟性子直,不懂权谋,在朝中又无根基,若真登基,必会被朝臣架空。届时,大权旁落,朝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愿与杨大人结盟。”赵明睿直视着他,“你若助本宫登基,本宫保证,会彻查贪腐,整顿吏治,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这也是然儿的遗愿,不是吗?” 杨毅然沉默。 “杨大人,你好好想想。”赵明睿起身,“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大朝会,本宫希望,能看到你的选择。” 杨毅然深深一揖:“臣告退。” 走出东宫,夜风扑面,杨毅然却觉得心中一片冰冷。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太子说得对。二皇子在朝中确实无根基,性子又直,若真登基,未必是百姓之福。可太子……他真的能兑现承诺吗? “杨兄!” 李墨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查到了!” “说。” “那几个上折子弹劾二皇子的御史,这几日都与东宫有来往。还有,太子确实在联络江南盐商,筹措了至少一百万两白银。据说是要……买通边关将领。” “买通边关将领?”杨毅然一惊,“他要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恐怕所图非小。”李墨压低声音,“我还查到,太子最近在暗中联络北戎使者,似乎在密谈什么。” 杨毅然脸色大变:“通敌?” “八九不离十。”李墨咬牙,“杨兄,太子这是要学三皇子啊!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即禀报陛下?” “不可。”杨毅然摇头,“无凭无据,陛下不会信。而且,太子毕竟是储君,若无确凿证据,我们便是诬陷。” “那……” “继续查。”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一定要拿到铁证。还有,你派人暗中保护二皇子,我怕太子会对他下手。” “是!” 二人分头行动。杨毅然回到都察院,一夜未眠,将所有线索梳理一遍。天快亮时,他终于理清头绪:太子联络北戎,筹措银两,买通边将,这是要……逼宫! “好一个太子!”杨毅然拍案而起,“为了皇位,竟不惜通敌卖国,与三皇子何异?” “大人,有急报!”一名小吏匆匆闯入。 “讲!” “江南传来密报,太子的人正在联络海寇,似乎要……要引海寇入寇,制造边患,好让二皇子调兵离京!” 杨毅然浑身冰冷。他没想到,太子竟如此狠毒,为了皇位,不惜引狼入室,祸害百姓。 “备马,我要进宫!” “大人,这么早,宫门未开……” “那就等!”杨毅然抓起尚方宝剑,“今日,我非要面圣不可!” 皇宫,养心殿。 永和帝一夜未眠,正在批阅奏章。见杨毅然匆匆而来,他有些惊讶:“杨爱卿,这么早,何事?”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杨毅然跪倒,“太子赵明睿,勾结北戎,联络海寇,意图谋反!” 永和帝手中朱笔一顿,神色却不见惊讶:“证据何在?” “这是臣查到的书信、账目,还有证人证言。”杨毅然将证据呈上,“太子已筹措一百万两白银,要买通边关将领。又联络北戎使者,约定下月初,北戎出兵犯边,他则趁机逼宫。还请陛下明察!” 永和帝接过证据,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许久,他放下证据,长叹一声:“朕知道了。” “陛下……” “杨爱卿,你先退下吧。”永和帝挥挥手,“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杨毅然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及时制止,恐酿成大祸啊!” “朕说了,朕自有分寸。”永和帝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杨爱卿,你为官多年,应该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可是……” “退下。” 杨毅然咬牙,只得躬身退下。走出养心殿,他心中一片冰凉。陛下明明知道太子谋反,为何不立即采取措施?难道……陛下还要顾念父子之情? 不,不对。陛下不是优柔寡断之人。那他为何…… 杨毅然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难道陛下……是在等?等太子动手,好一举拿下? “杨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是二皇子赵明德。 “殿下。” “我都知道了。”赵明德神色凝重,“大哥的事,父皇已告诉我。父皇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赵明德点头,“大哥既然要引海寇入寇,那我们就让他引。等他与海寇勾结的铁证到手,再一举拿下。届时,人赃俱获,他想赖也赖不掉。” “可这样,沿海百姓岂不……” “放心,我已派人暗中部署。”赵明德道,“海寇若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只是……要委屈沿海百姓几日了。”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赵明德眼中闪过锐光,“杨大人,我知道你担心百姓。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扳倒太子的办法。若此时动手,大哥毕竟是储君,朝中必有人为他求情。父皇顾念父子之情,未必会重罚。只有等他罪行暴露,天下皆知,父皇才能下狠心。” “可陛下他……” “父皇老了。”赵明德低声道,“他不想看到兄弟相残,但更不想看到大周江山毁在逆子手中。杨大人,你放心,此事我已有万全准备。你只需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对。”赵明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毅然听完,脸色数变,最终咬牙:“好,臣听殿下的。” “好兄弟。”赵明德拍拍他的肩,“此事若成,大周可保二十年太平。届时,你我携手,定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杨毅然重重点头。 三日后,大朝会。 百官齐聚,永和帝端坐龙椅,太子赵明睿、二皇子赵明德分列左右。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高喊。 太子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 “儿臣接到边关急报,海寇大举来犯,已连破三城,沿海百姓生灵涂炭。请父皇速派大军征讨,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海寇来犯?怎会如此突然?” “是啊,近年海防稳固,海寇已多年未敢来犯,怎会……” 永和帝神色平静:“明睿,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是儿臣安排在沿海的探子所报。”太子道,“此次海寇来势汹汹,若不及时征讨,恐酿成大祸。儿臣建议,由二弟率军出征,二弟戍边多年,精通兵法,定能平定海患。” “哦?”永和帝看向赵明德,“明德,你以为如何?” 赵明德出列:“父皇,儿臣愿往。只是……儿臣若离京,京中防务……” “京中防务,自有禁军统领负责。”太子接口,“二弟放心出征,京中之事,有本宫在。” 赵明德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儿臣便领命出征。只是……大军出征,粮草军械,需及时供应。” “本宫已命户部准备妥当。”太子道,“二弟放心,本宫绝不会让前线将士缺粮少械。” “那便多谢大哥了。”赵明德躬身。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复杂:“既如此,便命赵明德为征讨大将军,率五万大军,即日出征,平定海患。” “儿臣领旨!” 退朝后,杨毅然与赵明德并肩走出大殿。 “殿下,此去凶险,定要小心。”杨毅然低声道。 “放心。”赵明德微笑,“倒是你,在京中要小心。我走之后,大哥必会对你不利。我已安排人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多加防范。” “臣明白。” “记住我们的计划。”赵明德压低声音,“等我信号。” “是。” 赵明德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毅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次出征,不会那么顺利。 三日后,赵明德率军出征。太子亲自送到城外,兄弟二人把酒话别,看似情深义重,实则各怀鬼胎。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杨毅然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远去,心中默默祈祷。 “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而此时,东宫。 太子赵明睿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军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弟,此去,你就别想回来了。” 他转身,对心腹道:“传令给海寇那边,按计划行事。记住,要活的。本宫要亲手,送他上路。” “是!” “还有,”太子补充道,“杨毅然那边,可以动手了。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太子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沿海各城,以及海寇的进攻路线。 “二弟,你别怪大哥心狠。”他低声道,“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这皇位,只能是我的。”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正是赵明德大军的必经之地。 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等,鱼儿入网。 第二十章 迷雾重重 赵明德大军开拔后的第五日,一份密报送入杨毅然公事房。 “大人,沿海急报!”李墨气喘吁吁闯进来,面色苍白。 杨毅然拆开火漆封缄的密函,只扫了一眼,便猛然站起:“这不可能!”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大将军遇伏失踪,生死不明。海寇已破四城,沿海告急。” “消息可靠?”杨毅然手微微发抖。 “是我们在军中的暗桩发来的,应无虚言。”李墨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太子今日一早便入宫,请求陛下下旨,命他暂代监国之职,说要‘稳定朝局’。” 杨毅然心中一沉:“陛下准了?” “准了。”李墨神色凝重,“而且太子出宫后,立即派人接管了京畿防务,将禁军统领换了人。现在的禁军统领,是太子的心腹,前年因贪墨被二皇子弹劾的那位。” “他这是要夺权。”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二皇子刚刚失踪,他便急不可耐,未免太心急了。” “还有更蹊跷的。”李墨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门房收到的,没有署名,只说要大人亲启。” 杨毅然接过,信纸粗糙,字迹歪斜,似是故意伪装: “杨大人,若想知真相,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见。只身前来,否则,大将军性命堪忧。” “这……”杨毅然反复查看信纸,心中疑窦丛生。 “会不会是陷阱?”李墨急道,“二皇子刚失踪,就有人送这样的信,太巧了。” “是巧,但不得不去。”杨毅然将信收起,“若真有二皇子下落,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那我带人在外围接应。” “不可。”杨毅然摇头,“信中说只身前往,若带人,对方必能察觉。况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二皇子用兵如神,怎会轻易中伏失踪?这不合常理。” “大人的意思是……” “或许,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先去查查,这封信是谁送的,从何处来。我去赴约,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是夜,子时。 城西乱葬岗,阴风阵阵,磷火点点。杨毅然一身黑袍,独自立于一片荒坟之间。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 “我来了。”杨毅然朗声道,“既约我来,何必藏头露尾?” “杨大人果然守信。”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毅然转身,见一黑衣蒙面人从坟后走出,身形佝偻,似是个老者。 “你是谁?二皇子在何处?” “杨大人莫急。”蒙面人咳嗽两声,“老朽只是个传话的。有人托我告诉大人,大将军未死,但处境危险。” “何人托你传话?” “此人说,大人见了此物,自会明白。”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杨毅然。 杨毅然接住,是一枚玉佩。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凤凰图案。 这玉佩,他认得。 是赵然燕的贴身之物,她从不离身。 杨毅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这玉佩从何而来?公主她……” “老朽只负责传话。”蒙面人打断他,“托我之人说,若想救大将军,三日后,城南土地庙,有人会告诉大人该怎么做。记住,只身一人。” 说完,不等杨毅然再问,蒙面人转身便走,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玉佩,心乱如麻。 玉佩是真的,他绝不会认错。可长公主明明已下葬,这玉佩怎会出现在此?除非……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不,不可能。他亲眼看见棺椁入土,亲眼看见…… 杨毅然忽然想起,长公主葬礼那日,棺椁始终紧闭,无人得见遗容。当时他只道是遗体受损,不便开棺,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难道……”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疑虑压了下去。 若公主未死,为何不现身?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还有二皇子,究竟是生是死?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乱葬岗。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奔都察院。李墨正在公事房中等候,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大人,如何?” 杨毅然将那枚玉佩放在案上。 李墨只看一眼,便失声道:“这是……长公主的玉佩!怎会在此?” “有人以此物为信,约我三日后土地庙相见,说能救二皇子。”杨毅然沉声道,“你可查到送信人的线索?” “查了,但……”李墨摇头,“那送信的是个街边乞丐,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信送到都察院。其他一概不知。” “果然谨慎。”杨毅然在房中踱步,“此事太过蹊跷。公主的玉佩,二皇子的下落,还有太子突然夺权……这些事看似无关,却又环环相扣。” “大人,会不会是……”李墨欲言又止。 “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设局,想引大人入瓮?”李墨压低声音,“太子对大人已起杀心,这或许是陷阱。” “若是陷阱,为何用公主的玉佩?”杨毅然反问,“这玉佩天下只有一枚,公主从不离身。太子若要设局,大可仿制,何必用真品?况且,太子并不知道我与公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是了,太子或许不知道他与公主的情谊,但若公主未死,她本人是知道的。 “李墨,我要你查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去查查,长公主下葬那日,所有经手之人的底细。守灵的宫女太监,抬棺的力士,主持仪式的礼官,一个都不要漏。” “大人怀疑……” “我怀疑,公主可能没死。”杨毅然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此事绝不可外泄,你亲自去查,务必小心。” “是!” 李墨领命而去。杨毅然独自坐在房中,取出那枚玉佩,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他记得,这是先皇后留给公主的遗物,公主曾说,这玉佩是她最珍爱之物,除非…… 除非身死,否则永不离身。 “公主,若你真的还在,为何不现身?”他低声自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一道细痕。 那是去年秋猎时,公主坠马,玉佩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当时他也在场,亲眼看见公主捧着玉佩心疼不已,还说要找工匠修补。 后来玉佩是否修补,他不知。但这道细痕,他记得真切。 如今这玉佩上的细痕,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杨毅然心中疑云更重。若这是假玉佩,不可能连这样的细节都仿制出来。可若是真玉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三日后,城南土地庙。 杨毅然如约而至。土地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庙中神像斑驳,蛛网密布。 他等在庙中,从清晨等到正午,却不见人来。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杨毅然警觉转身,手按剑柄。 “杨大人不必紧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庙外传来。杨毅然浑身一震,这声音……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庙中,斗笠遮面,身披灰色披风,但身形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 杨毅然如遭雷击,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公……公主?” 赵然燕微微一笑,眼中却含着泪光:“杨大人,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杨毅然声音发颤,想上前,却又不敢,怕这只是幻觉,“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对吗?”赵然燕轻声说,“此事说来话长。但现在,没时间细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救二皇兄。” 杨毅然终于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赵然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 “那日宫中大火,我确实险些丧命。”赵然燕低声道,“是父皇暗中派人,用一具女尸替换了我。父皇说,朝局动荡,我若活着,必成众矢之的,不如假死脱身,暗中行事。” “陛下他……”杨毅然震惊,“陛下早知道会有今日?” “父皇知道得不多,但他知道,太子和三皇兄,都不会放过我。”赵然燕眼中闪过痛楚,“所以我假死离宫,暗中调查。这才发现,太子勾结的不只是北戎,还有东瀛浪人和海寇。他要的,不只是皇位,还要引外敌入侵,借机清洗朝堂,铲除异己。” “那二皇子……” “二皇兄确实中伏,但并未死。”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他派人送出的,用的是我们儿时约定的密语。他在信中说了,将计就计,假意中伏失踪,实则已暗中控制沿海要地,只等太子与海寇接头,便可人赃并获。” 杨毅然接过密信,上面确实是二皇子的字迹,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加密方式,只有他们少数几人知道解法。 “原来如此。”杨毅然恍然大悟,“所以这一切,都是陛下和二皇子布的局?” “是,也不是。”赵然燕摇头,“父皇原本只是想引蛇出洞,但没想到,太子竟如此丧心病狂,真敢引海寇入寇。如今沿海四城被破,百姓流离失所,这已超出了父皇的预料。” “那公主为何现身找我?” “因为计划有变。”赵然燕神色凝重,“我收到消息,太子已知二皇兄未死,已派死士前往沿海,要在海寇与二皇兄交手时,暗下杀手。我们必须赶在死士之前,通知二皇兄。” “为何不直接联系二皇子?” “太子已封锁所有沿海通道,信鸽、快马,都会被拦截。而且……”赵然燕顿了顿,“朝中有太子的内应,我们的人,未必可靠。” 杨毅然心中一沉:“公主怀疑谁?” “我怀疑……”赵然燕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禁军副统领,王猛。” “王猛?”杨毅然皱眉,“他是二皇子一手提拔的,怎会……” “人是会变的。”赵然燕冷笑,“我查到,王猛的母亲重病,需要千年人参续命。而这味药,只有东宫有。” 杨毅然明白了:“太子以药要挟?” “不止。”赵然燕道,“我还查到,王猛在老家购置了千亩良田,这些银两,来路不明。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太子所赐。” “好个太子,竟将手伸到了二皇子身边。”杨毅然咬牙,“公主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去沿海。”赵然燕直视他,“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巡视之权。我为你准备了通关文书,你可借巡视海防之名,前往沿海。见到二皇兄,将这封信交给他。” 她又取出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密封,上面盖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长公主府的暗印。 “这里面是王猛通敌的证据,以及太子的全盘计划。”赵然燕道,“二皇兄见了,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可我一走,太子必会察觉。” “所以要快。”赵然燕道,“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今夜就出发。对外,只说你去江南查案。李墨会留在京中,配合你演这场戏。” 杨毅然接过信,沉声道:“臣,遵命。” “还有,”赵然燕忽然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此去凶险,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杨毅然心中一动,反握住她的手:“公主也要小心。太子若知你还活着,必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赵然燕轻轻抽回手,重新戴上斗笠,“我该走了。记住,见到二皇兄之前,这封信,绝不可离身,也绝不可让第二人看见。” “臣明白。” 赵然燕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杨大人,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快步离去,消失在庙外树林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心中五味杂陈。 公主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他欣喜若狂。可眼下的危局,又让他忧心忡忡。 他小心将信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整了整衣袍,走出土地庙。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前路一片迷雾。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公主,为了二皇子,也为了这大周江山。 当夜,杨毅然悄然离京,只带了十余名心腹,快马加鞭,直奔沿海。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将他的行踪,报给了东宫。 太子赵明睿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去了。”他放下茶杯,“看来,我那好妹妹,真的没死。” “殿下,要不要派人拦截?” “不必。”太子摇头,“让他去。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若他与二皇子会合……” “会合又如何?”太子起身,走到窗前,“沿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杨毅然去,不过是多送一条命罢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计划提前。三日后,我要听到赵明德的死讯。” “是!” 心腹退下后,太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赵然燕那枚一模一样。 “好妹妹,你以为假死就能脱身?”他轻笑,“这江山,这皇位,只能是我的。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 “包括你。” 他手指用力,玉佩应声而碎。 第二十一章 暗流汹涌 杨毅然离京的第三天黄昏,一行人才赶到青州地界。 越往东走,路上流民越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惶惶,见到他们这一队官骑,纷纷躲避。杨毅然看着路边哭嚎的孩童、倒毙的老者,心中愈发沉重。 “大人,前面就是青州城了。”随行侍卫指着远处城郭,“但城门紧闭,城头不见守军,恐怕……” “恐怕已落入海寇之手。”杨毅然勒住缰绳,远眺那座死寂的城池。夕阳如血,染红了残缺的城墙,几缕黑烟从城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尸臭味。 “绕道。”他果断下令,“从城南芦苇荡穿过去,走水路去海宁。那里是二皇子预定的会合地。” “大人,芦苇荡水道复杂,又值夜晚,只怕……” “再复杂,也比硬闯贼城强。”杨毅然调转马头,“海寇破城不过数日,必在城内烧杀抢掠,无暇顾及水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行人打马向南,在暮色中折入芦苇荡。水道果然如蛛网般交错,幸而杨毅然提前寻了个熟悉路径的老渔夫做向导,在昏暗的天色与茂密的芦苇中穿行。四下寂静,只闻马蹄踏水、芦苇摇曳之声,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停下。”杨毅然忽然举手。众人勒马,屏息凝神。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以及刀刃入肉的闷响、女子凄厉的哭喊。 杨毅然示意众人下马,悄声向前摸去。拨开芦苇,眼前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水湾浅滩处,七八艘小船歪斜搁浅,船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具渔民打扮的尸体。滩涂上,十几个海寇正围着一个村庄劫掠。茅屋燃着大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尸首,几个年轻女子被拖拽哭喊,几个海寇正从一老者手中抢夺一个包袱,那老者死死抱住,被一刀砍翻。 “畜生……”身旁侍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杨毅然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那群海寇的装束与武器。他们并非普通海寇,衣甲虽杂乱,但样式统一,武器精良,更像是……正规军伪装的。 为首一个疤面汉子用生硬的官话喊道:“搜!仔细搜!将军有令,一个活口不留!” 他在找什么?杨毅然心中警铃大作。是丁,太子要杀二皇子,必会沿途设伏,这些“海寇”,恐怕就是太子的死士,在此拦截可能报信或接应之人。 “大人,动手吧!”侍卫咬牙低语,“咱们十几人,突袭之下,能救……” “救不了。”杨毅然声音发冷,“他们至少五十人,我们一现身,非但救不了人,自身难保,更会暴露行踪。绕过去。” “大人!那可都是大周子民!” “我知道。”杨毅然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正因如此,才更要保住这条命,把信送到。二皇子在,沿海百姓才有救;信若送不到,死的人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血火中挣扎的村庄,狠心转身:“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深处。走出很远,那哭喊声仍隐约可闻,如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与马蹄踏水声。 行至后半夜,向导老渔夫忽然停下,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大人,有水声,很多船,朝这边来了!” 杨毅然心头一凛,抬手示意众人隐蔽。片刻,只见水道前方灯火通明,十余艘快船顺流而下,船上人影幢幢,皆持兵刃。船头一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禁军副统领,王猛。 杨毅然浑身冰凉。果然是王猛!公主所料不差,他真的投靠了太子,且亲自来此拦截。 “搜!每片芦苇都不许放过!”王猛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太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船分散开来,开始用长杆拨开芦苇搜查。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杨毅然心念急转,对向导低语:“可有能藏身之处?” “有,往西半里,有个废弃的渔寮,水下有地窖,是往年藏鱼用的,极为隐蔽。” “带路。” 一行人弃马,涉水向西。马匹被侍卫驱散,奔向不同方向,以作疑兵。果然,王猛听到马蹄声,立时喝道:“在那边!追!” 追兵被引开片刻,杨毅然等人在向导带领下,潜入一处半淹在水中的破寮。掀开腐朽的木板,果然有个水下地窖入口。众人鱼贯而入,向导最后进入,从内扣上机关,入口被一块伪装的石板封住,与河床融为一体。 地窖内黑暗潮湿,弥漫着腥腐气。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头顶水声、船声、呼喝声交错,火把的光透过石缝渗入,忽明忽暗。王猛的声音近在咫尺:“仔细搜!他必定没走远!”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有兵卒用刀鞘敲打寮柱,灰尘簌簌落下。杨毅然握紧怀中密信,额角渗出冷汗。若此刻被发现,前功尽弃。 忽然,一个兵卒道:“统领,这边有血迹!” 空气瞬间凝固。杨毅然低头,果然发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芦苇划破,血渗衣袖,滴落在地窖入口处。该死! “血迹往西去了,定是往海宁方向逃了!”王猛的声音带着兴奋,“追!通知前面关卡,严加盘查,绝不能让杨毅然活着到海宁!” 脚步声、船声渐渐远去。地窖内,众人长舒一口气,几近虚脱。 “大人,现在怎么办?王猛在前面设了关卡,我们过不去了。”侍卫低声道。 杨毅然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在黑暗中摩挲着封口的火漆印记。公主的托付,二皇子的生死,沿海的危局,万千百姓的性命,皆系于此。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我们不去海宁了。”他忽然道。 “不去海宁?那去哪?” “去黑石岛。”杨毅然声音平静,“二皇子若真如公主所说,是假意中伏、暗中控制要地,那么他真正的藏身之处,绝不会是海宁那样明显的地方。黑石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淡水,是最佳的隐蔽据点。若我是二皇子,必选此地。” “可我们并无二皇子在黑石岛的证据……” “不需要证据。”杨毅然打断他,“这是唯一的路。王猛既在海宁方向设伏,说明他认定我会去海宁。我们反其道而行,或有一线生机。老丈,黑石岛怎么走?” 向导老渔夫沉吟道:“黑石岛离此有五十余里水路,沿途多有暗礁,夜间行船凶险。而且……那地方邪性,平日无人敢去,传说有鬼。” “鬼比人可怕吗?”杨毅然问。众人默然。 “请老丈带路。事后,杨某必有重谢。” 老渔夫叹口气:“重谢不必,只求大人真能请来天兵,救救咱们这些苦命人。走吧,老头子豁出这条命,带你们闯一闯。” 一行人趁夜色出水,在芦苇荡深处寻到一条被遗弃的破渔船,勉强修补,挤上十三人,悄悄撑离。无帆无桨,全凭一根竹篙在暗流中艰难前行。子时过后,起了雾,白茫茫笼罩水面,三步之外不辨人影。这雾既是掩护,也让行船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触礁。 “大人,有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雾气中忽然透出点点灯火。不是渔火,而是成片的、有规律的火把阵列,映出模糊的船影轮廓——那是一支船队。 “是海寇,还是……”侍卫声音发紧。 杨毅然示意噤声,仔细观望。那船队阵列严整,虽多是渔船、商船改装,但进退有度,哨船在外围巡弋,俨然是军营布置。当中一艘较大的船上,隐约可见人影往来,灯火通明处,一人凭栏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即使隔了这么远,杨毅然也一眼认出——那是二皇子赵明德。 “是二皇子!我们找到了!”众人几乎要欢呼出声。杨毅然却抬手压下,眉头紧皱。不对,若二皇子在此驻扎,为何毫无隐蔽之意?如此明火执仗,岂不暴露行踪? 除非…… “除非,这是个陷阱。”杨毅然心中寒意陡生。他想起公主的话——“太子已知二皇兄未死,已派死士前往沿海,要在海寇与二皇兄交手时,暗下杀手。” 若王猛能准确知道海宁是假地点,提前设伏,那么他很可能也知道黑石岛是真据点。这灯火通明的“大营”,说不定就是诱饵,专等有人自投罗网。 “退,慢慢退。”杨毅然低喝。然而已经晚了。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瞬间,周围芦苇中灯火大亮,数十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冒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王猛,以及他麾下的禁军精锐。 “杨大人,恭候多时了。”王猛站在船头,火光映着他冰冷的脸,“殿下有令,请大人上岸一叙。” 杨毅然缓缓起身,手按剑柄:“王统领,你食君之禄,却为虎作伥,可对得起二皇子提携之恩?” 王猛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杨大人不必逞口舌之利。二皇子谋逆,末将不过是奉太子之命,清君侧,正朝纲。大人若束手就擒,末将可保你全尸。” “谋逆?”杨毅然怒极反笑,“真正谋逆的是谁,王统领心知肚明。太子勾结海寇、引狼入室,致使沿海四城被破,百姓流离。你助纣为虐,就不怕遗臭万年?” “成王败寇,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王猛不耐烦地挥手,“拿下!” 小船围拢,箭矢上弦。杨毅然身边仅十二人,敌众我寡,又是水上,几乎绝境。他深吸一口气,手探入怀,摸到那封密信。绝不能让此信落入敌手。 “大人,我们护你突围!”侍卫们拔刀,将他护在中间。 “不必。”杨毅然忽然扬声,“王猛,你不就是想要我怀中这封信吗?我可以给你。” 王猛眼睛一眯:“哦?”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放我这些弟兄走。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与此事无关。” “大人!”众侍卫急道。 王猛打量杨毅然片刻,忽然笑了:“杨大人倒是重情义。好,我答应你。把信交出来,我放他们走。” 杨毅然从怀中取出密信,却不递出:“让你的人让开水道,放他们先走。见到他们安全离开,我自会将信奉上。” “大人不可!” “走!”杨毅然厉喝,“这是军令!” 侍卫们双目赤红,不肯动。杨毅然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该告诉的人。” 一名年长侍卫虎目含泪,重重点头,低喝:“走!” 小船缓缓调头,从让开的水道中驶出。王猛果然守信,未加阻拦。直到那小船消失在雾气中,杨毅然才转向王猛,扬了扬手中信:“接好了。” 他作势欲抛,却在最后一刻,手一扬,将信掷向船下滚滚河水。 “你!”王猛勃然变色,“放箭!” 箭如飞蝗。杨毅然早已翻身入水。他水性极佳,入水后并不上浮,而是潜向水底,顺暗流疾走。箭矢入水,力道大减,从他身边掠过。他在水下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黑石岛另一侧的一处暗湾游去——那是老渔夫提过的,一处极为隐蔽的登陆点。 王猛气急败坏,喝令放小船、下水追捕。但雾气浓重,水下昏暗,杨毅然如鱼得水,很快摆脱追兵。一炷香后,他精疲力尽地爬上一处礁石滩,咳出几口咸涩的海水,仰面喘息。 信已毁,但信的内容,他已牢记于心。只要见到二皇子,仍可口头传达。 问题是,二皇子真的在黑石岛吗?那灯火通明的大营,究竟是真是假? 他挣扎起身,观察四周。此处是岛屿背阴面,崖壁陡峭,藤蔓丛生。他循着记忆向上攀爬,手脚被岩石、贝壳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稍停。天快亮了,若被王猛的人发现,必死无疑。 爬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黑石岛不大,中央有片洼地,此刻正燃着几堆篝火,隐约可见简易营帐。但人数不多,绝不像之前所见那“大营”的规模。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营中走动的人,虽作渔民打扮,但身形步伐,皆显行伍之气,应是二皇子的亲兵。 他心下一松,正要现身,忽见营地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帐中走出,伸了个懒腰——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杨毅然大喜,刚要呼喊,却见另一人从主帐中掀帘而出,走到赵明德身侧,低声交谈。火光映亮那人的脸,杨毅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人,竟是太子赵明睿。 不,不可能!太子应在京城坐镇,怎会出现在这海外孤岛?可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太子本人。 杨毅然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他看见太子拍了拍二皇子的肩,二皇子竟也笑着回应,两人状甚亲密。这绝非挟持,而是……合作?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个局?二皇子与太子,根本是联手做戏,目的就是引他与公主入彀? 他想起公主的嘱托,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密信的内容……若太子与二皇子本是一伙,那公主的“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太子的阴谋?公主给他的信,究竟是真是假? 冷汗浸透衣衫。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若二皇子已与太子勾结,那他现在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不见二皇子,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揭穿太子的阴谋? 正心乱如麻,忽听营地中一阵骚动。有人急奔而来,跪地禀报:“殿下,东面发现可疑船只,似是王猛的人!” 太子与二皇子对视一眼。太子冷笑:“王猛这蠢货,果然找来了。按计划行事。” “是。”二皇子挥手,营地中人迅速行动,熄灭篝火,收拾营帐,训练有素地退入岛中密林,片刻间,营地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杨毅然心中一凛:他们在躲王猛?若是一伙,为何要躲? 他不及细想,趁乱悄然退下悬崖,重新潜入水中。无论真相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另寻他法。 就在他即将游离礁石区时,忽然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他低头,水下昏暗,隐约见一条绳索套住了他的脚。不等他挣脱,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拖向水底。 糟了,中计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毅然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下摇晃,耳边是哗哗水声——他在船上。 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关在狭小的船舱里。他努力挣扎,舱门开了,一道光漏入,一个身影弯腰进来。 “醒了?”声音冷淡。 杨毅然借着微光,看清来人,瞳孔骤缩。 竟是赵然燕。 只是此刻的赵然燕,与土地庙中那个泪光盈盈、托付重任的公主,判若两人。她神色冰冷,眼中无波,俯视着他,像看一件物品。 “很意外?”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取下他口中布条,“杨大人,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杨哥哥?” 杨毅然喉咙干涩:“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赵然燕轻笑,“杨哥哥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到?” “你与太子……” “我与大哥?”赵然燕摇头,“不,你错了。我不是与大哥合作,我是与二哥合作。” “二皇子?”杨毅然心沉谷底,“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的局?你假死,二皇子假中伏,都是为了引我入彀?” “不只为了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舱门边,望着外面夜色,“是为了所有不听话的棋子。父皇老了,优柔寡断,既想保大哥的太子之位,又想用二哥制衡,还念着那点可笑的父子之情。这江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所以你们兄妹联手,要逼宫篡位?”杨毅然不敢置信,“陛下待你不薄!” “不薄?”赵然燕猛然转身,眼中迸出恨意,“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明知大哥与三哥都想置我于死地,却只让我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把我当作棋子,用来安抚你这个都察院重臣!在他心里,我永远只是个可以用来交易、用来牺牲的女儿!” 她胸口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哥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真正的自由。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困在皇宫那座金笼子里,等着被嫁给某个权臣,或者某天‘病逝’。” “那太子呢?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大哥?”赵然燕笑了笑,“大哥太急了,急到不惜勾结外寇。这就给了我们最好的借口。等二哥‘平定’海寇,拿下大哥通敌的铁证,他就是平叛功臣,是拨乱反正的贤王。届时,父皇不退也得退。” “你们要弑父?” “不,我们不会背上弑父的恶名。”赵然燕淡淡道,“父皇会‘病重’,会‘禅位’。史书上,会记下二哥的贤明,大哥的谋逆,还有我的‘殉国’。多完美。” 杨毅然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在土地庙中,她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说“我等你回来”时,那掌心的温度,那眼中的情意,难道全是演戏? “所以,你给我的信,是假的?王猛的事,也是假的?” “信是真的,王猛的事也是真的。”赵然燕道,“只不过,那封信的内容,是二哥要你带给真正忠于他的将领的调兵手令。而王猛,他确实是大哥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二哥的棋子。二哥早就掌握了他的把柄,让他‘投靠’大哥,实则为二哥传递消息。你见到王猛追杀你,见到大哥与二哥‘亲密’,都是做给你看的戏,为了让你相信,大哥与二哥势不两立,让你拼命去送那封调兵信。” “那真正的调兵信……” “在你昏迷时,我已经从你身上取走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油纸包好、完好无损的信,在杨毅然眼前晃了晃,“杨哥哥,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了这封信,加上你的‘证词’,二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边军,入京‘清君侧’了。” “我的证词?” “是啊。”赵然燕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你会作证,亲眼看见太子与海寇勾结,意图谋反。你会是二哥最有力的证人。” “你休想!”杨毅然咬牙。 “你会同意的。”赵然燕直起身,笑容甜美而残忍,“因为,如果你不同意,李墨,还有你今日放走的那十二个侍卫,以及他们在京中的家小,都会因‘通敌’而……满门抄斩。” 杨毅然浑身剧震,目眦欲裂:“赵然燕!你——” “好好考虑吧,杨哥哥。”赵然燕走出船舱,在门外顿了顿,“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乱葬岗见你的那个蒙面人,是我。在土地庙等你的,也是我。那枚玉佩,是真的。我对你说的每句话,也都是真的——除了,我爱你这句。” 舱门关上,黑暗中,只剩下杨毅然粗重的喘息,与船行水上的单调声响。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至信之人,亲手推入死局的棋子。 第二十二章 绝境求生 船舱在黑暗中摇晃,杨毅然的心如坠冰窟。 赵然燕离去时那句话,像无数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心上。原来那些泪光盈盈的托付,那些看似情真意切的嘱托,全是精心设计的戏码。她从未爱过他,从未。 不,或许更残忍的是——那些瞬间或许有过真情,但在皇权与自由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可以随时被牺牲、被利用。 杨毅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愤怒与痛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逃出去,揭穿这场阴谋。 他试图挪动身体,手腕被粗麻绳勒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挣脱。绳子绑得很紧,是水手常用的死结,越是挣扎越紧。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应该是看守。船行平稳,水声规律,应是已离开危险水域,在开阔水面上航行。偶尔有低声交谈,用的是官话,但口音各异,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倒更像是……江湖草莽。 是了,赵然燕假死脱身,身边不可能带着宫中侍卫,只能用这些收买的江湖人。这或许是机会。 杨毅然开始用指尖摸索身下的船板。粗糙的木板上有些凸起的钉头,他小心调整姿势,将手腕上的绳索凑过去摩擦。这是个笨办法,但此刻别无选择。 时间在黑暗与摩擦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杨毅然心中一喜,更加用力。忽然,手腕一松,右手脱困。他不敢耽搁,迅速解开左手绳索,又去解脚上的束缚。 刚解开绳索,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毅然立即躺回原处,将解开的绳索虚搭在手脚上,装作仍被绑着。 舱门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提着食盒进来,嘴里嘟囔着:“娘的,还得伺候这官老爷……”他蹲下身,粗鲁地扯掉杨毅然嘴里的布条,“吃饭!” 杨毅然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哑声问:“这是……哪里?” “少废话!”汉子舀起一勺稀粥就往他嘴里塞。杨毅然顺从地咽下,在对方舀第二勺时,忽然暴起,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掌,猛击其咽喉。 那汉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瘫软在地。杨毅然迅速剥下他的外衣换上,又从他腰间解下短刀,插在靴筒里。他将汉子拖到角落,用布条塞住嘴,重新绑好,盖上杂物。 做完这些,他贴在舱门边倾听片刻,确定外面无人,才轻轻推开门。 天已蒙蒙亮。这是一艘中型帆船,约莫可载三五十人。甲板上静悄悄的,只有船头船尾各有一个守卫在打盹。桅杆上挂着一面普通的商船旗,但甲板上的痕迹显示,这里曾频繁搬运过重物——或许是兵器,或许是金银。 杨毅然压低身形,借着晨雾的掩护,潜向船尾。他需要一条小船,或者至少能浮水的东西。 “谁在那里?”一个警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杨毅然心头一凛,慢慢转身。一个精瘦的汉子从桅杆后走出,手按刀柄,狐疑地打量他:“老四?你不是去送饭了吗?怎么……” 话音未落,杨毅然已欺身而上,短刀出鞘,直刺对方小腹。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拔刀反击。刀锋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有刺客!”那汉子厉声大喝。 瞬间,甲板上脚步声杂乱,七八个汉子从各处涌出,将杨毅然团团围住。这些人虽衣衫杂乱,但步伐稳健,眼神凶狠,显然都是练家子。 杨毅然背靠船舷,短刀横在胸前,心知今日难逃恶战。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让赵然燕出来见我。” “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为首一个疤面汉子啐了一口,“兄弟们,拿下他,生死不论!” 七八人一拥而上。杨毅然虽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又是在船上,脚下不稳,很快便左支右绌。背上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他咬紧牙关,挥刀逼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刀划破手臂。 “住手!”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停手,让开一条路。赵然燕从舱室中走出,依旧一身素衣,但腰间多了一柄软剑。她看着浑身是血的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冰冷。 “杨哥哥这是何必?”她淡淡道,“你逃不掉的。” “总要试试。”杨毅然喘息着,用刀支撑身体,“赵然燕,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赵然燕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回哪里去?回那座金笼子,等着被父皇嫁去和亲,或者被哪个皇兄‘病逝’?杨哥哥,你不是女子,你不懂生在皇家的悲哀。我们生来就是棋子,要么做棋手,要么被吃掉。我选前者。” “所以你就与二皇子合谋,祸乱江山,残害百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然燕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杨哥哥,你若肯帮我,事成之后,我保你相位,保你杨家满门荣华。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杨毅然打断她,“一起殃民坏蛋?一起遗臭万年?赵然燕,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心怀天下,是真心想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现在看来,你与太子、与三皇子,并无不同。你们都只想着自己。” 赵然燕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她直起身,声音冷硬:“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为谋。拿下!” 众人再次围上。杨毅然心知今日难逃,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时,船身猛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赵然燕蹙眉。 “公主,前面有船拦路!”瞭望台上的人喊道。 众人纷纷跑到船舷边望去。晨雾中,三艘战船呈品字形拦住去路,船上旗帜猎猎——是水师旗号。 杨毅然心头一震。水师?这个时候,水师怎么会在这里? “是二哥的人?”赵然燕问身旁的疤面汉子。 “不像。”汉子神色凝重,“看旗号,是青州水师,直属兵部。二皇子……应该调不动他们。” 赵然燕脸色微变:“发信号,问他们意欲何为。” 疤面汉子取出号角,吹出一长两短的信号。对面战船沉默片刻,中间那艘船上走出一人,扬声喝道:“前方船只听着!我乃青州水师参将周崇!奉兵部急令,稽查私运军械船只!即刻停船受检,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兵部急令?”赵然燕眉头紧皱,“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怎会……” 话音未落,对面战船已放下数艘小艇,数十名水师官兵划桨而来,迅速将商船包围。一个年轻将领率先登船,按剑而立,目光扫过甲板上众人,最后落在浑身是血的杨毅然身上。 “此人是谁?”周崇问。 赵然燕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将军,民女赵氏,携家仆经商至此。此人是船上水手,因偷盗财物被拿,正欲惩处。” “水手?”周崇打量杨毅然,忽然道,“阁下可是杨毅然杨大人?” 杨毅然一怔,仔细看那将领,觉得有些面熟,猛然想起:“你是……周老将军的孙子?” “正是!”周崇面露喜色,单膝跪地,“末将周崇,参见杨大人!家祖常提起大人,说大人在都察院清正廉明,是朝中少有的好官。大人怎会在此?还伤成这样?” 杨毅然心思急转。周崇的祖父周镇山是已故老将,与杨家是世交。周崇此人,他虽只见过几面,但知其刚正,且周家向来不涉党争,或可信赖。 “周将军请起。”杨毅然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本官奉密旨出京,途中遇袭,幸得赵姑娘相救。但船上这些人……”他看向赵然燕,“恐怕并非普通商贾。” 赵然燕脸色一白,后退半步。疤面汉子等人手按兵刃,气氛骤然紧张。 周崇何等敏锐,立即喝道:“拿下!” 水师官兵一拥而上。疤面汉子等人武功虽高,但寡不敌众,又是在水上,很快被制服。赵然燕被两名士兵按住,她挣扎着看向杨毅然,眼中满是恨意。 “杨毅然,你会后悔的!” 杨毅然不答,只对周崇道:“周将军,此女身份特殊,还请单独关押,勿要苛待。另外,本官有要事需即刻面见二皇子,将军可知二皇子现在何处?” 周崇面露难色:“不瞒大人,末将此番出海,正是奉命搜寻二皇子下落。三日前,二皇子在青州外海遇伏失踪,至今音讯全无。兵部连下三道急令,命水师全力搜寻。可这茫茫大海……” “二皇子真失踪了?”杨毅然心中一震。难道黑石岛上所见,真是陷阱?太子与二皇子并非一伙? “千真万确。”周崇叹气,“大将军用兵如神,按理说不该中伏。可那日海寇来得蹊跷,像是早知我军路线。军中……怕是有内鬼。” 杨毅然想起赵然燕所说,王猛是二皇子的棋子,但同时也是太子的内应。若真如此,二皇子中伏便说得通了。可黑石岛上,太子与二皇子为何那般亲密?是演戏,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背脊发凉。 “周将军,船上可搜出什么东西?” “正要禀报大人。”周崇神色凝重,“在底舱搜出二十箱兵器,俱是军制,还有五箱金银,以及……”他压低声音,“与北戎往来的密信数封,落款是……东宫印信。” 杨毅然倒吸一口凉气。太子通敌的铁证,竟在赵然燕船上?是她截获的,还是…… “将军,那些密信,可否让本官一观?” “自然。”周崇命人取来信件。杨毅然拆开一看,确是太子笔迹,内容是与北戎约定,待二皇子平定海寇回京途中,北戎出兵犯边,太子则趁机逼宫,事成后割让北境三城。 信是真的。杨毅然曾见过太子奏章,认得这笔迹。印信也做不得假。 可这些信,为何会在赵然燕船上?若她与二皇子合谋,该销毁这些信才是,为何留着? 除非……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与二皇子合作。”杨毅然喃喃自语。 “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杨毅然收起信件,“周将军,本官需即刻前往黑石岛。请将军拨一艘快船,十名精干水手。” “黑石岛?那地方凶险,大人……” “事关重大,顾不得了。”杨毅然打断他,“另外,请将军派快马回京,将此信交给都察院李墨李大人。”他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下几行字,用油纸包好,“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李墨,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末将遵命!” 周崇安排妥当,又派了二十名水师精锐随行。临行前,杨毅然去见了赵然燕。她被单独关在一间舱室,手脚戴着镣铐,但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杨哥哥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我来问你一句话。”杨毅然注视着她,“黑石岛上,太子与二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然燕笑了:“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们兄弟情深,联手做局啊。” “那些与北戎的密信,又作何解释?” 赵然燕笑容一滞,随即恢复自然:“那是我从太子那里偷来的。本想作为扳倒太子的证据,没想到被你截胡了。” “是吗?”杨毅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赵然燕,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若真与二皇子合谋,该毁掉那些信,而不是留着。你留着它们,是因为你需要它们作为后手——万一二皇子事成后翻脸,你可以用这些信要挟他,或者交给陛下,换取生机。对吗?” 赵然燕脸色终于变了。她抿紧嘴唇,别过脸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杨毅然直起身,“所以,你从未真正信任过二皇子,也从未真正想助他夺位。你只是利用他,就像利用我一样。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舱内沉默良久。赵然燕忽然轻笑,笑声里带着凄凉:“杨哥哥,你总是这么聪明。可有时候,人太聪明,反而活得累。” 她转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是,我不信二哥,也不信大哥,更不信父皇。这皇家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我假死脱身,本想远走高飞,可二哥找到了我。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他就给我真正的自由,还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银两,让我去江南,开一间绣庄,平淡过一生。”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赵然燕眼中泛起水光,“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杨哥哥,你说得对,我不信他。所以我留着太子的信,留着后路。我想着,等事成之后,若二哥兑现承诺,我就烧了这些信,远走他乡。若他反悔……这些信,就是我保命的筹码。” “那日在土地庙,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轻声道:“我说我等你回来,是真的。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对你说,也是真的。只是……那些话,或许永远没机会说了。” 杨毅然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恨她,恨她利用自己,恨她将自己置于死地。可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听着她语气中的绝望,那恨意竟消散大半,只剩深深的悲哀。 “若我救你出去,你可愿指证二皇子?”他忽然问。 赵然燕怔住:“你……还要救我?” “你罪不至死。”杨毅然转身,“但你要将功折罪,将二皇子的计划全盘托出。我会向陛下求情,保你一命。” “那你呢?”赵然燕急道,“你就不怕我再次骗你?” 杨毅然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怕。但我更怕这江山落入奸人之手,怕百姓再受战乱之苦。赵然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继续做权力的棋子,还是做一个真正的人,你自己选。” 他推门离去。舱内,赵然燕望着紧闭的门,泪水终于滑落。 快船扬帆,劈波斩浪,直赴黑石岛。 杨毅然站在船头,海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袍。怀中那封血书沉甸甸的,那是他写给李墨的密信,上面写明了二皇子的阴谋,以及太子的罪证。但愿能及时送到。 “大人,前面就是黑石岛了。”水手指着远处海面上突兀的黑色礁石。 杨毅然极目望去。黑石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得可怕。昨夜的灯火、营帐,全都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觉。 “靠岸,小心戒备。” 快船在暗湾处下锚。杨毅然带着十名水手下船,留下十人在船上接应。礁石滩上,昨夜打斗的痕迹犹在——散落的箭矢,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摊已干涸的血迹。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个水手喊道。 杨毅然赶过去,见礁石缝隙中卡着一块布料,是军中常用的粗麻,上面沾着血迹。他拾起布料,仔细辨认,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料。这是……皇家侍卫特有的云锦镶边,只有皇子近卫才有资格穿戴。 二皇子的人,昨夜真的在这里。那黑石岛上的营寨,恐怕不是诱饵,而是真的据点。可太子为何会在?是二皇子擒住了太子,还是…… “大人,岛上好像有人!”瞭望的水手低呼。 杨毅然抬头望去,只见岛中央最高处,一棵枯树梢上,系着一块白布,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是信号,还是陷阱? “你们在此等候,我上去看看。”杨毅然按刀,向岛上走去。 “大人,太危险了!我们一起去!” “这是命令。”杨毅然头也不回,“若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们即刻返航,将这里的一切禀报周将军。” “大人!” 杨毅然已踏入密林。林中寂静得诡异,连鸟鸣虫声都无。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车辙的痕迹——这荒岛上,怎会有车马? 他循着痕迹深入,越走心中越沉。这岛不大,但地形复杂,若有人设伏,他绝无生还之机。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穿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坪,方圆数十丈,中央果然扎着几顶营帐,但已空无一人。营火余烬尚温,显然人刚走不久。 杨毅然小心翼翼靠近主帐。帐帘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海图,旁边放着笔墨,还有……半块玉佩。 他拾起玉佩,心头剧震。这是赵然燕那枚凤凰玉佩的另一半。当年先皇后将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赵然燕,另一半……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杨毅然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来人站在帐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气度雍容。 “杨大人,别来无恙。” 这声音…… 那人走进帐中,阳光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与太子有七分相似,但更显刚毅,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只是此刻的赵明德,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显然受了伤。 “殿下?”杨毅然惊疑不定,“您真的在此?那昨夜……” “昨夜你看见的,不是我。”赵明德苦笑,“是我的替身。太子不知从何处寻了个与我容貌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模样,在黑石岛设下这个局,专为引你入彀。我得知消息,连夜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太子……” “太子不在此处。”赵明德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海图,“他在百里外的龟蛇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据点。黑石岛这个营寨,只是个幌子。他故意让我那替身在此露面,做出我与他合作的假象,好让你相信我已叛变,逼你交出调兵信。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他没想到,你会将信扔进河里,更没想到,你会遇到周崇。”赵明德转身,目光如炬,“杨大人,调兵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杨毅然点头:“记得。是殿下要调动镇北军南下,入京‘清君侧’的手令。” “不错。”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今早刚到的。你看看。” 杨毅然展开信,是边关急报。三日前,北戎突然犯边,连破两关,镇北军已开拔迎敌,根本无力南下。 “太子与北戎勾结,故意在此时犯边,就是为了拖住镇北军。”赵明德沉声道,“他算准了我会调镇北军,所以先下手为强。如今镇北军被牵制在北境,我无兵可调,而他在京中已控制禁军,沿海又有海寇为援,大势已去。” “那殿下为何还在此处?不该速回京城,稳住朝局吗?” “回不去。”赵明德摇头,“所有通路都被太子封锁。王猛表面投靠太子,实则是我的人,但他昨日传讯,说太子已起疑,将他软禁。我现在是孤军在此,进退两难。”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长公主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殿下的计划?” 赵明德神色一黯:“是父皇的安排,但我知情。然儿在宫中处境危险,父皇不忍,才出此下策。我本答应父皇,等事成之后,给然儿自由。可如今……她恐怕已落入太子之手。” “不,她在我手上。”杨毅然道,“今早被周崇将军截获,现关押在水师战船上。” 赵明德眼睛一亮:“当真?她可好?” “还好。”杨毅然顿了顿,“只是,她似乎对殿下……颇有怨言。” 赵明德苦笑:“她恨我是应该的。我利用她,就像父皇利用她一样。我们赵家的人,大概都是这般冷血。” 帐内沉默。海风穿过,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杨毅然问。 “等。”赵明德走到帐外,望着茫茫大海,“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明德不答,反问道:“杨大人,你可知这黑石岛,为何叫黑石岛?” “不知。” “因为岛下有一种黑色礁石,坚硬如铁,可淬炼出最好的兵刃。”赵然燕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杨毅然猛地转身,见赵然燕在两名水师士兵的押解下,缓步走来。她已除去镣铐,换了一身干净布衣,脸上还有泪痕,但神色平静。 “皇兄。”她走到赵明德面前,敛衽一礼。 赵然燕看着兄长,眼中情绪复杂:“我都说了。太子的计划,你的计划,还有……我的计划。” 赵明德长叹一声,伸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然儿,皇兄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赵然燕别过脸,声音微哑,“皇兄,收手吧。你现在回头,向父皇请罪,或许……” “回不了头了。”赵明德摇头,“太子不会放过我,父皇……也不会原谅我。从我决定假意中伏、暗中布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看向杨毅然:“杨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带然儿走。”赵明德一字一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过一生。这是我欠她的。” “皇兄!”赵然燕急道,“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赵明德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这江山,这皇位,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我不想争了。但我也不能让太子得逞。他若登基,必是暴君,百姓将陷水深火热。” “所以殿下要……” “我要去龟蛇岛。”赵明德望向东方,“太子在那里。我要与他做个了断。” “你一个人?那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赵明德拍了拍手。林中忽然走出数十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身形矫健,目露精光。为首一人,赫然是王猛。 “王统领?”杨毅然一惊。 “杨大人。”王猛抱拳,“末将奉殿下之命,假意投靠太子,实则暗中集结旧部。现已有三百死士,潜伏龟蛇岛附近,只等殿下号令。” “可太子有海寇为援,至少千人……” “兵不在多,在精。”赵明德淡淡道,“况且,我并非要与他硬拼。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玉玺。” 杨毅然与赵然燕同时色变。 “父皇病重前,将传国玉玺交给我保管,命我必要时可持玺勤王。”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黄绫包裹,方方正正,“但这是假的。真玉玺,被我藏在龟蛇岛一处密洞中。太子以为擒住我,就能逼问出玉玺下落,却不知我从未打算告诉他。” “你要用玉玺逼太子就范?” “是交易。”赵明德道,“我用玉玺,换他放过沿海百姓,换他立誓永不与外寇勾结,换他……放过你们。” “他岂会答应?” “他必须答应。”赵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因为玉玺所在之处,我已埋下火药。若他强攻,或出尔反尔,我便点燃火药,玉玺与龟蛇岛,同归于尽。没有玉玺,他这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必群起攻之。” 杨毅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赵明德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皇兄,不要去……”赵然燕泪流满面。 赵明德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然儿,皇兄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今日,就让皇兄为你,为这天下,做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对杨毅然深深一揖:“杨大人,然儿,就拜托你了。” 说罢,不等杨毅然回答,他已大步走出营帐。王猛等人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皇兄!”赵然燕想追,被杨毅然拉住。 “让他去吧。”杨毅然低声道,“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杨毅然看着赵明德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了他的路,我们也该走我们的路了。” 他拉起赵然燕:“走吧,我送你离开。”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杨毅然顿了顿,“但不是江南绣庄。是皇宫。” 赵然燕怔住。 “你要回去,将这一切告诉陛下。”杨毅然注视着她,“你是唯一能证明太子与二皇子谁是谁非的人。你的证词,或许能救这江山,救这百姓。” “可父皇他……还会信我吗?” “他会信的。”杨毅然握紧她的手,“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也因为,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重重点头。 二人走出营帐,向岸边走去。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照亮了茫茫大海,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只是这路,注定充满荆棘。 而龟蛇岛上,一场决定大周命运的对决,即将开始。 第二十三章 龟蛇岛的对决 龟蛇岛,因形似龟蛇盘绕得名。岛中央有座天然形成的环形山谷,易守难攻,此刻却被临时改建成了一座水上要塞。 太子赵明睿站在瞭望台上,俯视着岛内忙碌的景象。上百艘大小船只泊在环形港湾内,数千名“海寇”——实则是他从各处收买的私兵、水匪,以及东瀛浪人——正在搬运军械、粮食。岸边搭建起简易营房,炊烟袅袅升起,倒有几分军营气象。 “殿下,西面发现船队!”瞭望兵高声禀报。 太子举起千里镜望去。晨雾中,十余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飘扬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银色的“赵”字。 是二皇子的旗号。 太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终于来了。传令,弓弩手就位,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快船在港口外一箭之地停下。为首那艘船上,赵明德独立船头,布衣单薄,左臂缠着绷带,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王猛按刀而立,神色肃穆。 “大哥,小弟来迟了。”赵明德朗声道,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太子走到栈桥尽头,负手而立:“二弟,你我还需这般客套?既来了,何不上岛一叙?” “大哥诚意相邀,小弟岂敢不从。”赵明德微微一笑,“只是岛上人多,小弟胆子小,怕有去无回。不如请大哥移步,到小弟船上一叙如何?” 两人隔水相望,看似平静的对话下,暗流汹涌。岛上弓弩手已就位,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赵明德的船队虽小,但船头架起了火炮,炮口正对港口。 “二弟这是信不过为兄?”太子笑道。 “大哥说笑了。”赵明德摇头,“小弟只是觉得,船上说话方便。毕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太子沉默片刻,忽而大笑:“好!既然二弟相邀,为兄岂能不来?” “殿下,不可!”身旁心腹急道。 “无妨。”太子摆手,“他若要杀我,在海上放炮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备船。” 一艘小艇从栈桥放下,太子只带四名侍卫,亲自划桨,向赵明德的船驶去。两船之间不过百余丈,片刻即到。 “大哥请。”赵明德伸手相邀。 太子登上甲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王猛、以及数十名精壮汉子,虽作渔民打扮,但站姿挺拔,目露精光,显然都是军中好手。 “二弟好手段,在太子眼皮底下,还能藏着这么一支精锐。”太子赞叹。 “比不得大哥。”赵明德淡淡一笑,“连东瀛浪人都能收为己用,小弟佩服。” 两人走进船舱,对案而坐。舱内只有他们二人,王猛守在门外。 “玉玺在何处?”太子开门见山。 “大哥急什么?”赵明德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先喝杯茶,叙叙旧。你我兄弟,有许久不曾这般对坐了吧?” 太子端起茶杯,却不饮:“二弟,你我之间,就不必绕弯子了。交出玉玺,我保你性命,保你一世富贵。否则……” “否则如何?”赵明德抬眼,“大哥要杀我?就像杀三弟那样?” 太子脸色一变:“三弟是咎由自取!” “是吗?”赵明德轻抿一口茶,“那大哥勾结北戎、引海寇入寇,致使沿海四城被破,万千百姓流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子冷冷道,“待我登基,自会安抚百姓,整顿海防。眼下这点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赵明德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大哥,你可曾亲眼见过那些‘代价’?可曾见过被海寇屠戮的村庄,见过饿死路边的孩童,见过投海自尽的妇人?” “妇人之仁!”太子拍案而起,“赵明德,你以为你是谁?圣人吗?这皇位之争,自古便是你死我活。你以为父皇当年是如何登基的?你以为这大周江山,是温良恭俭让得来的吗?” 赵明德沉默良久,放下茶杯:“大哥说得对。这皇位,确实是血染出来的。但父皇登基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有了这二十年的太平。可大哥你呢?你登基后,这天下会如何?” “我会比父皇做得更好!”太子傲然道,“我会开疆拓土,会整顿吏治,会让大周成为天下最强之国!” “用百姓的血肉铺路?” “那是他们的荣耀!” 赵明德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兄长,心中最后一丝兄弟之情,终于消散。他缓缓起身:“大哥,玉玺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即刻撤走海寇,释放所有被掳百姓,赔偿沿海损失。” 太子皱眉:“可以。待我登基后……” “不是登基后,是现在。”赵明德打断他,“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海寇退兵,百姓还家。” “你……”太子咬牙,“好,我答应。第二呢?” “第二,立誓永不与北戎、东瀛等外寇勾结,并交出所有往来书信,自请削去太子之位,向父皇请罪。” 太子脸色铁青:“赵明德,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是底线。”赵明德平静道,“没有这个条件,玉玺你拿不到。” “那第三个条件呢?” 赵明德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过然儿,放过杨毅然,放过所有与此事无关之人。你的目标是我,与他们无关。” 太子忽然笑了,笑声阴冷:“二弟啊二弟,你还是这般心软。好,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现在,可以交出玉玺了吧?” “大哥需先立下字据,并当众宣布撤兵。” “可以。”太子取出纸笔,当场写下承诺书,签字画押,又取出太子印信盖上。他走到舱外,对岛上众人高声宣布:“传本宫令,所有船只即刻撤出沿海,释放掳掠百姓,三日内必须完成!” 岛上众人面面相觑,但见太子神色严肃,不敢违抗,纷纷领命。 “现在,可以了吧?”太子回舱,将承诺书推到赵明德面前。 赵明德仔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大哥守信,小弟自然不会食言。玉玺在龟蛇岛东侧,鹰嘴岩下的密洞中。这是地图。” 他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太子凑近细看,果然标注得清清楚楚。 “洞口有机关,需按五行方位开启。若强行破入,会触发火药,玉玺与山洞,同归于尽。”赵明德补充道。 太子盯着地图,眼中闪过贪婪:“二弟果然谨慎。不过,为兄还需你带路。” “自然。”赵明德起身,“请。” 二人出舱,换乘小艇,向龟蛇岛东侧划去。王猛带十人跟随,太子也只带同样人数。小艇在礁石间穿行,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崖壁上藤蔓密布,若非有地图,绝难发现藤蔓后竟有一个天然洞穴。 “就是这里了。”赵明德率先下船,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太子让侍卫先行探路,确认无虞后,才与赵明德一同入洞。洞内阴暗潮湿,深不见底。众人点起火把,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方圆十余丈,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太子眼中放光,快步上前。赵明德却拦住他:“大哥,小心机关。” 他走到石台前,按照地图所示,在石台四周按五行方位,依次按下五块凸起的石块。只听“咔哒”几声轻响,石台缓缓下沉,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正是那个紫檀木盒。 太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盒内黄绫包裹,掀开黄绫,一方玉玺赫然在目——白玉雕琢,螭虎钮,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是传国玉玺无疑。 太子颤抖着捧起玉玺,仰天大笑:“哈哈哈!玉玺!终于……终于到我手上了!我是真命天子!我是大周皇帝!” 他笑到癫狂,全然没注意到,赵明德与王猛已悄然退到洞口。 “大哥。”赵明德忽然开口。 太子止住笑,转身,眼中满是得意:“二弟,多谢了。你放心,为兄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待我登基,封你为逍遥王,赐江南富庶之地,保你一世荣华。” “不必了。”赵明德摇头,“我只希望大哥记住今日的承诺。善待百姓,做个明君。” “自然,自然。”太子抚摸着玉玺,心不在焉。 “那小弟,就此别过。”赵明德拱手一揖,转身欲走。 “慢着。”太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赵明德停步,却不回头:“大哥还有何吩咐?” “二弟,”太子慢条斯理地将玉玺放回木盒,“你说,为兄若是现在杀了你,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我曾立下那三个承诺?” 洞内空气骤然凝固。王猛等人手按刀柄,太子的侍卫也拔刀出鞘。 赵明德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大哥要食言?” “食言?”太子笑了,“二弟,你太天真了。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利弊。留下你,终是祸患。不如……” 他挥手下令:“杀!” 侍卫一拥而上。王猛等人奋力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数人。赵明德拔剑迎敌,剑法精妙,连伤三人,但左臂有伤,渐渐不支。 “赵明德,别挣扎了。”太子退到石室深处,好整以暇,“这洞中只有这一个出口,你逃不掉的。乖乖受死,为兄留你全尸。” 赵明德背靠石壁,喘息着。身边只剩下王猛和两个伤痕累累的侍卫。 “殿下,末将护您突围!”王猛咬牙道。 “不必了。”赵明德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大哥,你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过,这洞中埋有火药?” 太子脸色一变:“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大哥,一起上路吧。黄泉路上,你我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你疯了!”太子厉喝,“快!夺下火折子!” 侍卫拼死扑来。赵明德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掷—— “轰!” 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而是洞口传来一声巨响。碎石纷飞中,一道身影疾冲而入,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两名侍卫。 “杨毅然?”太子大惊。 来人正是杨毅然。他一身水师戎装,浑身是血,但目光如炬。身后,数十名水师官兵涌入,将太子等人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杨毅然收剑,抱拳一礼,“臣奉陛下密旨,请二位殿下回京。” “陛下密旨?”太子脸色铁青,“杨毅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 “是真是假,回京便知。”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赵明睿,勾结外寇,祸乱沿海;二皇子赵明德,擅离职守,私调兵马。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毅然,即刻将二人押解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不!不可能!”太子嘶吼,“父皇病重,如何下旨?这圣旨是假的!” “陛下确实病重。”杨毅然收起圣旨,“但这道旨意,是陛下清醒时亲笔所书,交予李墨李大人保管。臣离京前,李大人将此旨交予臣,言明若二位殿下兵戎相见,便以此旨制止。” 他转向赵明德:“二殿下,陛下还让臣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陛下说,”杨毅然顿了顿,声音低沉,“‘明德,朕知你心中有怨。但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子。这江山,可以争,但不能毁。百姓,更不能成为你争权的筹码。’” 赵明德浑身剧震,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他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儿臣……知罪。” “二弟!你……”太子又惊又怒。 “大哥,收手吧。”赵明德抬头,眼中含泪,“父皇都知道了。他知道你勾结北戎,知道你我在此相争。他让杨大人来,不是来抓我们,是来……救我们。” 太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石台上。他看看手中的玉玺,又看看跪地的赵明德,再看看肃立的杨毅然,忽然癫狂大笑:“救我们?哈哈……父皇要救我们?不!他是要废了我!废了我这太子!” 他猛地举起玉玺,狠狠摔在地上:“这玉玺!这皇位!我不要了!你们谁要谁拿去!” 玉玺碎裂,残片四溅。 洞内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传国玉玺,国之重器,竟被太子亲手摔碎。 “你……你竟敢……”杨毅然脸色煞白。 “我敢!我有什么不敢!”太子状若疯癫,“这玉玺是假的!你们当我不知道吗?真的玉玺,早就被父皇藏起来了!这不过是个赝品!赵明德,你用假玉玺骗我,好手段啊!” 赵明德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大哥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要你死!”太子嘶吼,“我要你死在这龟蛇岛,死无葬身之地!这洞里的火药是真的吧?来啊!点燃它!我们一起死!” 他冲向那支还在地上燃烧的火折子。杨毅然眼疾手快,一脚踢开火折子,同时擒住太子手腕:“殿下,醒醒吧!” “放开我!”太子挣扎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杨毅然心口。 “大人小心!”王猛飞扑上前,挡在杨毅然身前。 匕首刺入王猛胸膛。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太子手腕:“殿下……收手……吧……” “王猛!”杨毅然目眦欲裂。 太子拔出匕首,还想再刺,却被赵明德从后抱住。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撞在石壁上。太子手中的匕首胡乱挥舞,划破了赵明德的脖颈,鲜血喷涌。 “皇兄!”赵然燕的惊呼从洞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洞,见兄长受伤,不顾一切冲过来。太子此时已彻底疯狂,见赵然燕冲来,反手就是一匕首。 “然儿小心!”赵明德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赵然燕,匕首深深刺入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明德缓缓倒下,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看向赵然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皇兄!皇兄!”赵然燕扑到他身边,颤抖着用手去堵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 太子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弟弟,忽然清醒了似的,踉跄后退:“不……不是我……不是我……” 杨毅然冲过去扶住赵明德,急点他几处大穴止血,但匕首刺得太深,伤及肺腑,血如泉涌。 “太医!快传太医!”杨毅然嘶吼。 “来……来不及了……”赵明德抓住杨毅然的手,气息微弱,“杨……杨大人……照……照顾然儿……” “殿下别说话!保存体力!” 赵明德摇头,目光转向呆立当场的太子,艰难地说:“大……大哥……玉玺……是真的……在……在父皇那……我……我从没想过……争……”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弱:“告……告诉父皇……儿臣……不孝……来世……再做……他的儿子……” 手,无力垂下。 “皇兄——!”赵然燕的哭声响彻石室。 太子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看着弟弟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忽然崩溃大哭。 杨毅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起身,对水师官兵下令:“将太子拿下,押送回京。二皇子……遗体小心收敛,运回京城。” “是!” 官兵上前,给太子戴上镣铐。太子不哭不闹,任由摆布,只是呆呆地看着赵明德的尸体,口中喃喃:“玉玺是真的……玉玺是真的……弟弟……哥哥错了……错了……” 赵然燕伏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杨毅然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公主,节哀。” 赵然燕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杨哥哥……皇兄他……他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杨毅然点头。 “他说玉玺是真的……他从没想过争……”赵然燕哽咽,“他一直都在骗我……骗我说要夺位,骗我说要利用你……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用自己的命,换大哥醒悟,换这天下太平……”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丁,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二皇子假意中伏,实则是要引太子暴露野心;他故意让赵然燕以为自己要夺位,实则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将功折罪”;他约太子来龟蛇岛,根本不是要交易玉玺,而是要用自己的死,唤醒太子最后一点良知,也为太子谋逆画上**。 他早就想死了。 从决定假死救赵然燕开始,从决定假意中伏开始,或许更早,从发现自己陷入这无解的皇位之争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是个好皇子。”杨毅然轻声道,“也是个好哥哥。” 赵然燕泣不成声。 三日后,龟蛇岛的事情处理完毕。海寇在太子的命令下撤走,被掳百姓陆续还家。太子被押上囚车,由水师重兵押送回京。二皇子的灵柩用最好的楠木成殓,覆以王旗,由杨毅然亲自护送。 临行前,杨毅然去看了太子最后一面。他被关在特制的囚车里,手脚戴着重镣,神色呆滞,口中反复念叨着“玉玺是真的”。 “殿下。”杨毅然轻唤。 太子缓缓抬头,看清是杨毅然,忽然激动起来:“杨大人!杨大人你告诉父皇,玉玺是真的!弟弟没骗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殿下,这些话,留着回京对陛下说吧。”杨毅然沉默片刻,“二皇子最后的话,臣会一字不差地转达陛下。” “父皇……父皇会原谅我吗?” 杨毅然不答,只道:“启程。” 车队缓缓驶离龟蛇岛。杨毅然骑马行在灵柩旁,赵然燕乘马车跟在后面。她已换上一身素服,不施粉黛,神色哀戚,但眼神已不再迷茫。 “杨哥哥。”她掀开车帘,轻声道。 “公主有何吩咐?” “回京后,我会将一切如实禀报父皇。包括我假死,包括我利用你,包括……我所知道的所有事。”赵然燕看着他,“然后,我会去皇陵,为母后守陵三年。这是我能为皇兄,为这江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杨毅然心中一痛:“公主不必如此……” “这是我该做的。”赵然燕摇头,“杨哥哥,经此一事,我看清了。这皇宫,这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我想明白了,我要的自由,不是远走他乡,而是问心无愧。守陵三年,既是为皇兄赎罪,也是为我自己……寻一个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三年后,若杨哥哥还愿意……或许我们可以去江南,开一间绣庄。这次,是真的。” 杨毅然看着她眼中的真挚,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车队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扬起一路烟尘。远处,京城轮廓已隐约可见。 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终于要落下帷幕。但杨毅然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太子谋逆,二皇子殉国,三皇子已死,陛下病重……这大周的江山,将何去何从?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而那个在皇陵中守孝三年的女子,将成为他余生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最大的勇气。 “驾!” 他一抖缰绳,向京城,向那不可知的未来,疾驰而去。 身后,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第二十四章 归京之日 京城,永定门外。 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朝中重臣到普通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小儿,数千人肃立无声,只闻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今日,是二皇子赵明德灵柩归京的日子。 消息三日前已传回京城。太子谋逆被擒,二皇子为救太子殉国,沿海危机暂解,但大周朝廷已是天翻地覆。陛下病重不起,朝中无人主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此刻,当那支白幡飘扬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杨毅然骑在马上,走在灵柩之前。他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身后,三十二名水师将士抬着楠木棺椁,步伐沉重。棺上覆着明黄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囚车。太子赵明睿蜷缩在笼中,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口中依旧喃喃着“玉玺是真的”。押解的官兵面无表情,但百姓看向太子的目光,已满是愤恨。 “逆贼!”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石子、烂菜如雨点般砸向囚车。官兵想要阻拦,却被百姓冲开。太子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躲不闪,只是痴痴地笑。 “够了!” 一声清喝,让喧嚣骤然安静。赵然燕从马车中走出,一身缟素,不施粉黛,但眉宇间的凛然之气,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皇兄有罪,自有国法处置。”她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此刻,请让他……体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人群沉默。有人低泣,有人叹息,但再无人投掷杂物。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永定门,进入内城。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灯笼。有老者颤巍巍地跪在道旁,向着灵柩叩首;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书生拱手作揖,眼含热泪。 杨毅然知道,这些百姓的哀悼,并非全因二皇子是皇子。他们哀悼的,是那个戍边十年、保家卫国的将军;是那个在沿海危难时挺身而出的王爷;是那个用性命平息了这场风波,让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英雄。 车队在午门前停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李墨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站在那里——是永和帝。 短短一月,陛下老了十岁不止。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若非李墨搀扶,几乎站立不稳。但当灵柩抬到面前时,他却挣脱了搀扶,一步步走上前。 “打开。”陛下声音嘶哑。 “陛下,二皇子遗体有损,恐怕……”礼部尚书颤声劝道。 “朕说,打开。”陛下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棺盖缓缓推开。赵明德的遗体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亲王礼服,但脖颈和背上的伤口,即使用厚粉遮掩,依旧触目惊心。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永和帝伸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冰冷,僵硬。 “明德……”陛下低唤,眼泪无声滑落,“朕的儿……父皇来了……你睁眼看看父皇……” 无人应答。 陛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咳了许久,他直起身,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丝,对杨毅然道:“杨爱卿,这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言苦。”杨毅然跪倒,“只恨臣未能护得二皇子周全,请陛下治罪。” “你何罪之有?”陛下摇头,目光转向囚车中的太子,眼神复杂,“该治罪的,是朕。是朕教子无方,是朕……不配为人父。” “父皇……”赵然燕上前,想说什么,却被陛下抬手制止。 “然儿,你也受苦了。”陛下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假死之事,是朕的主意。朕原以为,这是保护你的最好办法,却没想到,反倒将你卷入这旋涡之中。是父皇……对不住你。” 赵然燕泪如雨下,跪倒在地:“父皇,女儿不孝……” “起来吧。”陛下扶起她,又看向杨毅然,“杨爱卿,朕有件事,要托付于你。” “陛下请讲。” “明德的后事,就交由你与李墨操办。按亲王最高规格,不,按太子的规格办。”陛下顿了顿,声音哽咽,“他……配得上。” “臣遵旨。” “至于太子……”陛下看向囚车,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朕……身体好些,再行处置。” “父皇!”太子忽然在囚车中大喊,“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您原谅儿臣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陛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对李墨道:“带下去。” 太子被押走,哭喊声渐行渐远。陛下站在灵柩前,久久不动。秋风萧瑟,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碎。 “陛下,风大,回宫吧。”李墨低声道。 陛下点头,转身欲走,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杨毅然与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朕……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那巍峨的宫门。背影佝偻,再不是昔日那个威震四海的帝王。 三日后,二皇子葬礼在太庙举行。 满城缟素,钟鸣九响。灵柩从午门出,经长安街,至太庙。沿途百姓自发相送,纸钱如雪,哭声震天。 杨毅然作为主丧官,走在灵前。他身后,赵然燕扶棺而行,面色苍白,但神色坚毅。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是军中将士,是无数百姓。 太庙中,永和帝强撑病体,亲自为儿子主持祭祀。当他念到“孝子赵明德,忠勇仁义,为国捐躯”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祭文上。 “陛下!” “父皇!” 众人惊呼。陛下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继续念完祭文。当他将祭文投入火盆时,火光映亮了他苍老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的泪。 “明德,走好。”陛下低声说,“来世,莫再生在帝王家。” 火盆中,祭文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最后一抔土覆上陵墓时,夕阳已西沉。杨毅然站在陵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书: “大周忠勇亲王赵明德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追封,只有“忠勇”二字。但杨毅然知道,这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杨大人。”赵然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兄若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杨毅然点头:“殿下泉下有知,当可瞑目了。” “我明日便去皇陵。”赵然燕望着远方,“为母后守陵三年。这是我对皇兄,对父皇,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公主……”杨毅然欲言又止。 “杨哥哥不必劝我。”赵然燕转头看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这三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很多事。你也需要时间,处理好朝中之事。三年后,若你我还记得今日之约,我们再谈将来,可好?” 杨毅然看着她,良久,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是那枚凤凰玉佩,已用金线修补完好。 “这玉佩,是母后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我遇到真心相待之人,便将此玉佩赠他。”赵然燕将玉佩放在杨毅然掌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三年后,你若还愿娶我,便带着它来皇陵找我。若不愿……便让它随我葬入皇陵吧。” 杨毅然握紧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三年后,我一定来。” 赵然燕笑了,笑容如初春融雪,清澈而温暖。她深深看了杨毅然一眼,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裙在秋风中飘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的玉佩,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杨兄。”李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毅然转身,见李墨一脸凝重。 “出什么事了?” “陛下病重,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李墨低声道,“而且,太子在宗人府中……昨夜自尽了。” 杨毅然心中一沉:“自尽?” “是。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李墨叹气,“留了一封血书,说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二弟,愿以死谢罪。” 杨毅然沉默。太子的死,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个骄傲的太子,终究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也无法面对父皇的审判。 “陛下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太医说,陛下现在的状况,受不得刺激。”李墨看着杨毅然,“杨兄,朝中现在……群龙无首。太子死了,二皇子殉国,三皇子早夭,陛下又无其他子嗣。这皇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毅然明白他的意思。 大周,要变天了。 “陛下可曾立下遗诏?”杨毅然问。 “未曾。”李墨摇头,“但陛下清醒时,曾对内阁几位大学士说过,若他……大行,国事暂由内阁与都察院共理,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登基。” “合适继承人?”杨毅然皱眉,“皇室血脉,除了陛下这一支,还有谁?” “陛下这一支,确实无人了。但先帝兄弟那一支,还有几位郡王。”李墨压低声音,“而且,朝中已有人开始活动,想从宗室中挑选年幼者过继,以便……掌控朝政。”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要重演幼主登基、权臣当道的旧事。若真如此,大周危矣。 “杨兄,你我必须早作准备。”李墨沉声道,“陛下时日无多,一旦驾崩,朝中必乱。你我身为都察院主官,有匡扶社稷之责。这大周的江山,不能毁在奸佞之手。” 杨毅然望向皇宫方向。暮色中,那巍峨的宫殿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却暗藏杀机。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无处可退。 “李兄,你即刻去查,朝中哪些人与宗室往来密切,哪些人在暗中串联。”杨毅然道,“我要知道,谁想在这乱局中,浑水摸鱼。” “是!”李墨领命,又迟疑道,“杨兄,那你……” “我要进宫。”杨毅然握紧手中的玉佩,“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二皇子对我有托付之谊。这大周的江山,我不能坐视它倾覆。” “可陛下现在……” “正因陛下现在病重,我才更要去。”杨毅然转身,向皇宫走去,“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他清醒时,问个明白。”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杨毅然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沉重。 养心殿外,太医、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见杨毅然到来,首席太医颤声道:“杨大人,陛下刚刚醒了,说要见您。” 杨毅然心中一紧,快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药味。永和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异常明亮。见杨毅然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杨爱卿,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杨毅然跪倒。 “起来,坐。”陛下指了指床边的绣墩,“朕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杨毅然依言坐下。陛下看着他,目光复杂:“明德的事,然儿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朕……谢谢你。” “臣不敢当。” “朕的三个儿子,老大野心太大,老三心胸太窄,只有老二……最像朕年轻的时候。”陛下眼中泛起泪光,“可他比朕强。朕当年争皇位时,手上也沾了兄弟的血。可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伤兄长分毫。朕不如他。” “陛下……” “听朕说完。”陛下喘息片刻,继续道,“朕知道,太子死了。是朕对不起他,是朕……没教好他。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朕最担心的,是这大周的江山,该交给谁。” 他盯着杨毅然的眼睛:“杨爱卿,朕要你一句话。若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你可愿担此重任?” 杨毅然浑身剧震,慌忙跪倒:“陛下!臣何德何能,岂敢……” “朕不是要你当皇帝。”陛下摇头,“朕是要你……当摄政王。在朕驾崩后,由你与内阁共理朝政,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还政。” “陛下,这不合祖制!臣乃外臣,岂可……” “祖制?”陛下苦笑,“祖制能让这江山不亡吗?杨爱卿,朕活了六十年,看过太多兴衰。朕知道,这朝中,忠臣不少,但能担此大任的,只有你。你清正,你刚直,你不畏权贵,你心系百姓。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毅然抬起头,看着陛下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心中翻江倒海。摄政王,这是何等重担。一旦接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从此再无宁日。 “陛下,臣……” “你不必现在回答。”陛下摆手,“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你若答应,朕便下旨,立你为摄政王。若不答应……”他顿了顿,“朕也不怪你。这担子,确实太重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不立遗诏,指定继承人?” 陛下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朕不知道,该立谁。宗室中那些子弟,朕都看过,要么庸碌,要么骄纵,没有一个可堪大任。若强行立之,只会害了大周,害了百姓。” 他握住杨毅然的手,手冰凉,却用力:“杨爱卿,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朕要的,不是一个姓赵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君主。若赵家无人可担此任,那便让贤。这天下,有德者居之。” 杨毅然心中震撼。这番话,若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但此刻从陛下口中说出,却字字沉重,句句真诚。 “陛下,臣……需要考虑。” “朕明白。”陛下松开手,躺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吧。三日后,给朕答案。” “臣告退。” 杨毅然退出养心殿,走在夜色中,心乱如麻。摄政王,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接下它,就意味着他余生都要为大周江山鞠躬尽瘁,再无私情。 可他答应过赵然燕,三年后要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他还能履行这个承诺吗? 回到府中,李墨已在书房等候。 “杨兄,陛下找你何事?” 杨毅然将陛下的话复述一遍。李墨听罢,目瞪口呆,良久才道:“陛下……这是要把整个江山,托付给你啊!” “我知道。”杨毅然苦笑,“所以我才犹豫。李兄,你说,我该不该接?” 李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兄,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为人。这担子,你若接下,必会竭尽全力,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但我也知,你心中有所牵挂。公主那边……” “正是为此。”杨毅然叹息,“我答应过她,三年后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我如何能走?” “那便不走。”李墨正色道,“杨兄,陛下说得对,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因私情而弃天下于不顾,非大丈夫所为。公主深明大义,若知你为此事犹豫,必会劝你以国事为重。” 杨毅然不语。他走到窗前,望向皇陵方向。夜色中,远山如黛,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也有他许下的承诺。 “杨兄,你还记得二皇子临终前说的话吗?”李墨轻声道。 杨毅然浑身一震。 “他说,他从没想过争。他说,他要这天下太平。”李墨走到他身边,“杨兄,二皇子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你忍心看着它再次陷入混乱吗?陛下将江山托付于你,是因为他信你,信你能守住这份太平,信你能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杨毅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皇子含笑赴死的面容,浮现出沿海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浮现出陛下那双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眼睛。 还有赵然燕。 她说,她要的自由,是问心无愧。 若他此刻因私废公,余生,还能问心无愧吗? “李兄。”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替我准备朝服。明日一早,我要进宫面圣。” “杨兄,你……” “我答应。”杨毅然一字一句,“这担子,我接了。这江山,我守。这承诺……我也一定会履行。只是,要让她多等些时日了。” 李墨看着他,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担忧:“杨兄,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杨毅然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点点,“但总要有人走。既然天命选中了我,那我便走到底。为了陛下,为了二皇子,为了公主,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摩挲。玉质温润,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三年,或许更久。 但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枚玉佩,去皇陵接她。 在那之前,他要替她,替所有他爱的人,守住这片江山。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大周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二十五章 摄政之路 第二十五章摄政之路(第1/2页) 承天元年冬,永和帝驾崩于养心殿,享年六十岁。临终前,他留下两道密旨。 第一道,立杨毅然为摄政王,与内阁首辅张谦、兵部尚书周镇山、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墨共同辅政,待寻得合适的皇位继承人后还政。 第二道,若三年后仍无合适继承人,可由杨毅然自行决定皇位归属,包括……自立为帝。 这道遗旨一出,朝野震动。 杨毅然跪在灵前,手捧遗旨,浑身颤抖。他原以为陛下只是要他摄政,却没想到,陛下竟给了他如此大的权力——甚至是可以改朝换代的权力。 “陛下……”他抬头,望着棺椁中那安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重担。 “杨大人,接旨吧。”司礼监太监低声道。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遗旨,高举过头:“臣杨毅然,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声音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堂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的欣慰,有的担忧,有的嫉恨,有的恐惧。但无人敢出声反对——遗旨是陛下亲笔,玉玺加盖,做不得假。 况且,眼下这局面,除了杨毅然,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三日后,永和帝入葬皇陵,与先后同穴。那日大雪纷飞,天地缟素。杨毅然站在陵前,看着棺椁缓缓沉入地宫,心中一片空茫。 陛下走了,二皇子走了,太子走了。这大周的江山,如今压在他一人肩上。 “摄政王,该回宫了。”李墨低声道。 杨毅然转身,望向远处。皇陵深处,一座小小的庵堂若隐若现。那是赵然燕守陵的居所。他们已经三个月未见了。 “走吧。”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摄政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回到京城,杨毅然没有入住皇宫,而是将摄政王府设在了原来的都察院衙署。他让人在衙署旁辟出一处院落,简单收拾,便住了进去。 “王爷,这未免太过简朴了。”李墨看着这不过三进的小院,皱眉道,“按制,摄政王府应比照亲王府规制,至少……” “不必。”杨毅然打断他,“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况且,住在这里,处理公务方便。” 李墨知他脾性,不再多言,转而禀报正事:“王爷,这几日朝中暗流涌动。以礼部尚书王崇文为首的一批老臣,正在私下串联,似乎……对王爷摄政颇有微词。” “王崇文?”杨毅然沉吟,“他是太子的老师,太子死了,他自然不甘。还有谁?” “工部侍郎刘墉、大理寺少卿陈平,以及几位宗室郡王。”李墨压低声音,“他们似乎想从宗室中挑选幼子,过继给先帝,然后……逼王爷还政。” 杨毅然冷笑:“陛下尸骨未寒,他们就迫不及待了。可有证据?” “有。这是他们往来的书信。”李墨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我们的人在驿站截获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要‘清君侧’,‘还政于赵’。” 杨毅然接过,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冷。信中提到,他们已联络了北境几位将领,若杨毅然不肯就范,便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进京。 “好一个‘清君侧’。”杨毅然将信拍在案上,“先帝在时,他们怎么不敢说太子谋逆是‘君侧不清’?如今陛下刚走,他们便急不可耐,要夺权了。”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杨毅然起身,在房中踱步。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肃杀。 “李墨,你亲自去一趟北境。”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光,“持我手令,调镇北军三万精锐,秘密南下,驻扎在京城百里外的西山。记住,要秘密,绝不可走漏风声。” “王爷是要……” “防患于未然。”杨毅然沉声道,“若他们真敢起兵,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但在这之前,我要先礼后兵。” “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大朝会,我要会会这位王尚书。” 翌日,大朝会。 这是杨毅然摄政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他端坐在龙椅旁特设的摄政王座上,一身紫色蟒袍,腰系玉带,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百官分列,山呼万岁——虽无皇帝,但这礼仪不可废。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太监高唱。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王崇文第一个出列。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满脸肃然。 “王尚书请讲。”杨毅然淡淡道。 “王爷,”王崇文拱手,声音洪亮,“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已逾七日,皇位空悬,天下不安。臣等以为,当从宗室中挑选贤德,过继给先帝,早定国本,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不少官员偷眼看向杨毅然,想看他作何反应。 杨毅然神色不变:“王尚书所言极是。只是,这‘贤德’之人,该从何处挑选?又该以何标准选拔?” “自然是从先帝兄弟的子嗣中挑选。”王崇文道,“按祖制,当立长。臣以为,安郡王赵昱,年方十五,聪慧仁厚,可堪大任。” “安郡王赵昱?”杨毅然微微一笑,“若本王没记错,安郡王去年因纵马伤人,被先帝责罚,禁足三月。这样的‘贤德’,恐怕难以服众吧?” 王崇文脸色一僵:“王爷,少年人偶有过失,在所难免。安郡王经此事后,已痛改前非,如今勤读诗书,修身养性,正是可造之材。” “哦?”杨毅然看向群臣,“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朝堂上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是摄政王与王崇文的第一次交锋,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 “臣以为不妥。”终于,有人出列。是兵部尚书周镇山,周崇的祖父,军中老将,德高望重。 “周尚书请讲。” “王爷,”周镇山声如洪钟,“国丧期间,当以稳定为要。安郡王年幼,且无资历,若仓促立之,恐难服众。不如待国丧期满,再行商议。” “周尚书此言差矣!”王崇文反驳,“正因国丧期间,才更需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若皇位久悬,必生祸乱!” “王尚书是说,没有皇帝,这天下就要乱了?”杨毅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朝堂瞬间安静,“那本王倒要问问,先帝在时,太子谋逆,二皇子殉国,沿海四城被破,百姓流离——那时有皇帝,为何天下还是乱了?” 王崇文语塞。 “治国在德,不在位。”杨毅然站起身,走下台阶,环视群臣,“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本王,是相信本王能守住这大周基业,能还百姓太平。本王既受此托,必竭尽全力。至于皇位继承人……”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先帝遗旨说得明白,待寻得合适之人,自会还政。但这个‘合适’,不是看血脉,不是看年龄,而是看德行,看才能,看是否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王爷!”王崇文急了,“祖制不可违!大周江山,乃赵氏江山,岂可……” “赵氏江山?”杨毅然打断他,目光如刀,“王尚书,你口口声声祖制,口口声声赵氏江山。那本王问你,先帝遗旨,是不是祖制?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本王,是不是赵氏皇帝的旨意?” “这……” “你质疑本王,便是质疑先帝!”杨毅然厉声道,“王崇文,你身为礼部尚书,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串联朝臣,意图逼宫——该当何罪!” 朝堂哗然。王崇文脸色煞白,后退一步:“王爷……王爷血口喷人!老臣……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杨毅然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摔在地上,“那这些信,是怎么回事?与北境将领密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进京——这就是你的忠心?” 信散落一地。有眼尖的官员看到信上内容,无不倒吸凉气。 王崇文如遭雷击,扑通跪倒:“王爷……王爷饶命!老臣……老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杨毅然俯视着他,“你这一时糊涂,险些让大周再起战火,让百姓再陷水火!王崇文,你对不起先帝,对不起这天下百姓!” 他转身,面向群臣:“传本王令:礼部尚书王崇文,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着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等候发落。工部侍郎刘墉、大理寺少卿陈平,附逆同谋,一并拿下!”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三人哭喊求饶,却被殿前侍卫拖了下去。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毅然走回座前,缓缓坐下:“还有谁,对本王摄政有异议?” 无人应答。 “既然没有,那便散朝。”杨毅然挥挥手,“记住,本王摄政,只为守这江山,只为安这天下。谁若想在这国难之时浑水摸鱼,王崇文便是前车之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摄政之路(第2/2页) “臣等遵命!”百官齐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敬畏。 退朝后,杨毅然回到都察院。李墨已从北境赶回,正在书房等候。 “王爷,事情办妥了。”李墨低声道,“镇北军三万精锐已秘密抵达西山,周崇将军亲自坐镇。另外,王崇文等人的家也已抄了,搜出金银珠宝无数,还有……与北戎往来的书信。” “北戎?”杨毅然眉头一皱。 “是。信中约定,若他们起事成功,便割让北境三城给北戎,换取北戎出兵相助。”李墨将信呈上,“铁证如山。” 杨毅然接过,越看脸色越沉。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而是通敌卖国。 “王爷,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杨毅然沉默良久,缓缓道:“王崇文、刘墉、陈平,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三日后,午门问斩,夷三族。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夷三族?”李墨一惊,“王爷,这是否太过……” “乱世用重典。”杨毅然打断他,“若不严惩,如何震慑宵小?况且,通敌卖国,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本王只夷三族,已是法外开恩。” 李墨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多言,只道:“那宗室那边……” “安郡王赵昱,年少无知,受人蛊惑,着削去郡王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岭南,永不得回京。”杨毅然顿了顿,“至于其他宗室……传本王令,所有郡王、国公,即日起无诏不得离京,无诏不得私相往来。违者,以谋逆论处。” “是。” 李墨领命,正要退下,杨毅然又叫住他:“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 “皇陵那边……”杨毅然欲言又止,“公主可好?” 李墨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公主一切安好,只是……清瘦了些。王爷,要不要……” “不必。”杨毅然摇头,“国丧期间,不宜私会。你暗中派人保护便是,莫让她知道。” “是。” 李墨退下后,杨毅然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污秽。 他取出怀中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摩挲。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然儿,再等等。”他低声自语,“等我肃清朝堂,安定天下,便去接你。” “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或畏惧、或嫉恨、或谄媚的目光,想起王崇文被拖下去时那怨毒的眼神,想起陛下临终前那沉甸甸的托付。 这摄政王的位置,看似尊荣,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陷阱。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能退。 为了陛下,为了二皇子,为了然儿,也为了这天下百姓,他必须走下去。 “王爷。”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内阁张首辅求见。” 杨毅然收起玉佩,整了整衣袍:“请。” 门开了,内阁首辅张谦走进来。他年近七旬,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先帝在时便极为倚重。 “张首辅请坐。”杨毅然起身相迎。 “王爷客气。”张谦坐下,神色凝重,“王爷,老臣此来,是为王崇文一事。” “首辅请讲。” “王爷今日在朝堂上的处置,老臣以为……太过严厉了。”张谦直言不讳,“王崇文虽有罪,但毕竟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王爷初摄政,便如此大开杀戒,恐失人心啊。” 杨毅然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首辅的意思,本王明白。但首辅可知,王崇文所犯何罪?” “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不止。”杨毅然将那些与北戎往来的信推到张谦面前,“通敌卖国,意图割让北境三城。这样的罪,该不该杀?” 张谦看完信,脸色大变:“这……这……” “首辅,”杨毅然看着他,目光如炬,“本王知道,您是为本王着想,怕本王树敌太多,难以立足。但您想想,若今日不杀王崇文,明日就会有李崇文、张崇文。他们见本王软弱,便会得寸进尺,这朝堂,将永无宁日。” “可如此严刑峻法,只怕会人人自危……” “乱世用重典,治乱世当用重典。”杨毅然道,“如今大周内忧外患,若再姑息养奸,这江山,真要亡了。首辅,您是三朝元老,历经风雨,当知这道理。” 张谦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王爷所言,老臣何尝不知。只是……王爷毕竟年轻,又非皇族,这条路,太难走了。” “再难,也要走。”杨毅然望向窗外,“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我,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首辅,本王需要您的帮助。朝中那些老臣,那些宗室,还需您去安抚,去周旋。” 张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肩负起整个江山的重担。他眼中那份坚定,那份决绝,让张谦想起了年轻时的永和帝。 不,他比永和帝更难。永和帝至少是皇子,是正统。而他,只是一个外臣,一个摄政王。 “王爷,”张谦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多谢首辅。”杨毅然扶起他,“有首辅相助,本王心安矣。” 送走张谦,天色已晚。杨毅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雪。京城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这每一盏灯火下,都是一个家,都有父母妻儿。他们的安危,他们的温饱,如今都系于他一身。 这担子,太重了。 但他必须扛起来。 “王爷,该用膳了。”侍卫在门外轻声道。 “端进来吧。” 简单的四菜一汤,杨毅然默默吃着。自摄政以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饭也吃得少。李墨劝过他多次,他却总是说“等忙完这段”。 可这段,似乎永远忙不完。 用过膳,他继续批阅奏章。各地灾情,边关军报,官员任免,钱粮调度……每一件,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 批到子时,他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中,他见到了赵然燕。她站在皇陵的雪地里,一身素衣,对他微笑。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如灌铅,怎么也迈不动。 “然儿……”他伸出手。 她却转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幕中。 “然儿!” 杨毅然惊醒,才发现是梦。窗外,天已蒙蒙亮,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起身走到院中。寒风凛冽,却让他清醒不少。 “王爷,有急报!”李墨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说。” “北戎犯边了。”李墨递上军报,“昨日深夜,北戎五万大军突袭雁门关,守将殉国,关城……失守了。” 杨毅然心中一沉。真是祸不单行。 “王爷,怎么办?” 杨毅然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绝:“传令,调西山三万镇北军,即刻北上,驰援雁门。命周崇为征北大将军,全权指挥。再传令各地驻军,严加戒备,防止北戎分兵偷袭。” “是!”李墨领命,又迟疑道,“王爷,镇北军一走,京城防务……” “京城有禁军三万,足矣。”杨毅然道,“况且,北戎此次突袭,未必是真要南下。很可能是试探,看看我大周虚实。若我们示弱,他们必会得寸进尺。” “王爷的意思是……” “打。”杨毅然一字一句,“而且要打赢。不仅要收复雁门,还要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再犯。这一仗,关乎国运,只能胜,不能败。” “可国库空虚,粮草……” “挤。”杨毅然打断他,“从本王的俸禄里扣,从百官俸禄里扣,从宫中用度里扣。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保证前线供应。告诉周崇,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打赢这一仗。” “是!” 李墨匆匆离去。杨毅然站在院中,望着北方。那里,战火已起,又不知有多少将士要血洒疆场,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这摄政王的路,才刚开始,便已是荆棘满途。 但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这世间一切。杨毅然站在雪中,身影挺拔如松。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江山,为了这百姓,也为了……那个在皇陵中等他的女子。 总有一天,他会扫清一切障碍,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到那时,他才能无愧于心,去接她回家。 雪,越下越大了。 第二十六章 烽火北境 第二十六章烽火北境(第1/2页) 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在三日后的朝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五万北戎铁骑,一夜破关?”兵部尚书周镇山脸色铁青,“雁门关乃天下雄关,守军八千,粮草充足,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据逃回的将士禀报,”兵部侍郎声音颤抖,“北戎此次动用了攻城重器,是……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器械。关墙被轰塌数处,守军猝不及防。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关内有内应。”侍郎低声道,“北戎破关时,有人在城内放火,扰乱军心。守将李将军,是身中数箭,背后……还有刀伤。” 朝堂上一片死寂。背后中刀,意味着是被自己人暗算。 杨毅然坐在摄政王座上,神色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已发白:“内应是谁,可查清了?” “正在查。但雁门关已失,证据恐怕……” “查。”杨毅然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凡有嫌疑者,一律下狱,严刑拷问。” “是。” “王爷,”户部尚书出列,面色为难,“前线急需粮草军械,可国库……实在空虚。去年沿海战事,已耗尽存银,今年又逢大旱,各地税收……” “本王知道。”杨毅然站起身,“但这一仗,必须打。没有钱,就筹。传本王令:即日起,所有官员俸禄减半,亲王、郡王、国公岁禄减三成,宫中用度减半。本王俸禄,全数捐出,充作军费。” 朝堂哗然。官员俸禄本就不高,再减半,如何养家糊口? “王爷,这……” “谁有异议?”杨毅然环视群臣,“若有,可以辞官。本王绝不强留。” 无人敢应。这个时候辞官,便是临阵脱逃,是会被百姓唾骂的。 “另外,”杨毅然继续道,“开内库,将先帝私藏的金银珠宝,全部变卖,充作军费。再发国债,向天下富商募捐。告诉他们,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待战事平定,本王必加倍偿还。” “王爷圣明!”周镇山第一个响应,“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助朝廷御敌!” “臣也愿捐!” “臣……” 一时间,朝堂上响应者众。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退朝后,杨毅然回到书房,李墨已在等候。 “王爷,查到了。”李墨压低声音,“雁门关内应,是副将陈达。此人原是太子旧部,太子死后,一直心怀不满。北戎破关前夜,他带人杀了守将,开城门迎敌。” “人呢?” “已被北戎带走,现在……恐怕已在北戎军中为将了。” 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通敌卖国,罪该万死。传令给周崇,若能擒获,就地正法,不必押回。” “是。”李墨顿了顿,“王爷,还有一事。北戎此次南下,似乎……不只是为了劫掠。” “什么意思?” “探子回报,北戎大军在雁门关并未久留,破关后立即南下,直扑太原。看这架势,是要……直取中原。” 杨毅然心中一沉。若真如此,北戎所图非小。他们不是来抢点东西就走的,是要吞并大周。 “周崇到哪了?” “已过保定,明日可达太原。但北戎骑兵速度极快,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在周崇赶到前,攻下太原。”李墨声音沉重,“太原若失,中原门户大开。到时,北戎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杨毅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雁门、太原、京城一线。这条线,是大周的命脉。若断,江山危矣。 “传令给周崇,”他转过身,一字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太原。守不住,提头来见。” “是!” “还有,”杨毅然叫住他,“调京营两万精锐,由你亲自统领,即刻北上,增援太原。京城防务,交给张首辅。” 李墨一惊:“王爷,京营是京城最后屏障,若调走,万一……” “没有万一。”杨毅然打断他,“太原若失,京城也守不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你去,本王放心。” 李墨看着杨毅然眼中的信任,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起来。”杨毅然扶起他,“记住,这一仗,关乎国运。胜,则大周可保;败,则山河破碎。你我,都输不起。” “末将明白。” 李墨匆匆离去。杨毅然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窗外,天色渐暗,又下起了雪。 这一仗,他赌上了所有。若败,便是千古罪人。 但他别无选择。 十日后,太原。 这座千年古城,正经历着开国以来最惨烈的攻防战。 北戎五万铁骑,将太原围得水泄不通。每日攻城,箭如飞蝗,砲石如雨。城墙上,守军死伤惨重,但无人后退。 周崇站在城头,铠甲浴血,目光如炬。他已三天三夜未合眼,但腰背依旧挺直。 “将军,东门告急!”一名校尉飞奔而来。 “调五百人去增援。”周崇头也不回,“告诉东门守将,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是!” 校尉刚走,又有人来报:“将军,西面发现北戎援军,至少两万!” 周崇心中一沉。北戎还有援军?那这一仗…… “报——!”又一探马飞奔上城,“将军,南面来了一支大军,看旗号,是……是我们的人!” 周崇猛地转身,极目远眺。果然,南面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疾驰而来。为首一杆大旗,上书一个“李”字。 是李墨! 周崇大喜:“开城门!迎李将军入城!” 半个时辰后,李墨风尘仆仆登上城头。他与周崇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带了多少人?”周崇问。 “两万。”李墨道,“但都是京营精锐,可当十万用。” “好!”周崇一拍城墙,“有这两万生力军,太原可守!” “不止守。”李墨眼中闪过锐光,“王爷有令,要我们……反攻。” “反攻?”周崇一怔,“北戎兵力数倍于我,如何反攻?” “王爷说,北戎长途奔袭,粮草不济,必求速战。”李墨道,“我们只要拖住他们,耗其锐气,待其粮尽,必生内乱。那时,便是反攻之机。” 周崇沉吟片刻,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好,就按王爷说的办。传令,全军坚守,不许出战。我倒要看看,北戎能围到几时。” 这一守,便是半个月。 北戎每日攻城,但太原城防坚固,守军顽强,始终无法破城。而北戎大军远道而来,粮草日渐匮乏,军心开始浮动。 这日深夜,周崇与李墨正在商议军情,忽然探马来报:“将军,北戎大营有异动!” 二人急忙登上城头。只见北戎大营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似乎……在准备撤退。 “他们要跑?”周崇疑惑。 “不像。”李墨摇头,“若是撤退,该悄无声息。这般大张旗鼓,恐怕……是计。” 话音未落,忽然北戎大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紧接着,城门处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雁门关逃出来的弟兄!” 周崇与李墨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虑。 “将军,开不开?”守门校尉问。 周崇沉吟片刻,忽然冷笑:“开。让他们进来。但进来后,立即拿下,严加审问。” “是!” 城门缓缓打开,数十名“残兵”涌了进来。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看似凄惨。但周崇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步伐稳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士卒。 “拿下!” 一声令下,埋伏在城门两侧的士兵一拥而上。那些“残兵”猝不及防,很快被制服。为首一人挣扎着大喊:“将军!我们是自己人!为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烽火北境(第2/2页) “自己人?”周崇走到他面前,扯开他衣襟,露出里面的北戎皮甲,“北戎的‘自己人’?” 那人脸色大变。 “说,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那人咬牙不语。周崇也不废话,一挥手:“拖下去,严刑拷打。不说,就打到他说。” 半个时辰后,校尉来报:“将军,招了。他们是北戎死士,奉命混入城中,子时放火,制造混乱,配合城外大军攻城。” 周崇与李墨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后怕。若真让他们得逞,太原危矣。 “将军,怎么办?” “将计就计。”周崇眼中闪过寒光,“他们不是要放火吗?我们就给他火。李将军,你带五千人,埋伏在城中各处。待北戎攻城,便从侧翼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 子时,北戎大军果然开始攻城。这一次,他们动用了全部兵力,攻势如潮。而城中,数处火起,浓烟滚滚,看似大乱。 北戎主帅在营中观战,见城中火起,大喜:“儿郎们,破城就在今夜!杀进城去,金银财宝,美女佳人,任你们取用!” 北戎士兵闻言,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攻上城头时,城中忽然杀声震天。无数伏兵从街巷中杀出,箭如雨下。北戎士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中计了!”北戎主帅大惊,“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周崇已率军从城中杀出,李墨从侧翼包抄,将北戎大军截成数段。北戎士兵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这一战,从子时杀到天明。北戎五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溃逃。主帅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北窜。 太原,守住了。 捷报传到京城,已是三日后。 杨毅然正在批阅奏章,李墨的亲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书房:“王爷……捷报!太原大捷!北戎溃败,已退往雁门关!” 杨毅然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案上。他猛地站起:“当真?” “千真万确!”亲兵泣不成声,“李将军让末将先回来报信,大军不日即回。周将军说,请王爷放心,雁门关……他一定会夺回来!” 杨毅然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这些日子的担忧、焦虑、压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好……好……”他声音微颤,“传令,犒赏三军。所有将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女由朝廷抚养。” “是!” 亲兵退下后,杨毅然走到窗前。窗外,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金光闪闪。 这一仗,赢了。 大周,保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北戎虽败,但未伤根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朝中那些反对势力,也并未完全清除。这江山,依旧危机四伏。 “王爷,”侍卫在门外道,“张首辅求见。” “请。” 张谦走进来,满脸喜色:“王爷,捷报已传遍京城,百姓欢欣鼓舞,都在称颂王爷英明!” “是前线将士用命,非本王之功。”杨毅然摇头,“首辅,战后事宜,还需您多费心。抚恤、赏赐、安民,每一件都马虎不得。” “老臣明白。”张谦顿了顿,欲言又止。 “首辅还有事?” “王爷,”张谦压低声音,“老臣听闻,周将军在太原……擒获了陈达。” 陈达,那个通敌卖国、害死雁门关守将的叛徒。 “人呢?” “已押解回京,现关在天牢。”张谦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日后,午门,凌迟。夷三族。” 张谦倒吸一口凉气。凌迟已是极刑,还要夷三族…… “王爷,陈达固然罪该万死,但其家人……” “首辅,”杨毅然打断他,“通敌卖国,害死八千将士,致使雁门关失守,北境生灵涂炭。这样的罪,夷三族已是轻了。若不严惩,如何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如何警示后人?” 张谦无言以对。 “就按本王说的办。”杨毅然转身,望向北方,“这一战,我们赢了。但代价,太大了。八千将士,数万百姓……这些血,不能白流。” “老臣……遵命。” 三日后,陈达在午门被凌迟处死。行刑那日,万人空巷,百姓争相观看。当刽子手一刀刀割下陈达血肉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杨毅然没有去看。他站在宫墙上,遥望北方。那里,是雁门关,是太原,是无数将士埋骨之处。 “王爷。”李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回京,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李将军辛苦了。”杨毅然转身,“这一仗,多亏了你和周将军。” “末将不敢居功。”李墨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有一事禀报。” “说。” “末将在太原……见到了一个人。” “谁?” “陈达的副将,王彪。”李墨道,“他临死前说,陈达通敌,是受人指使。” 杨毅然心中一凛:“受谁指使?” “他不肯说,只给了末将这个。”李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杨毅然接过,只看一眼,便浑身剧震。这玉佩,他认得。是宗室之物,而且……是安郡王赵昱的贴身玉佩。 “安郡王?”他不敢置信,“他不是已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了吗?” “是。”李墨点头,“但据王彪说,安郡王在发配途中……被人劫走了。劫走他的人,是……北戎细作。” 杨毅然手中玉佩“当啷”落地。一切,都连起来了。 安郡王不甘被贬,勾结北戎,指使陈达卖国,换取北戎支持,助他夺位。而北戎则趁机南下,意图吞并大周。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安郡王现在何处?”杨毅然声音冰冷。 “不知。”李墨摇头,“但末将已派人去查。王爷,若真是安郡王……” “杀。”杨毅然一字一句,“无论他在何处,无论谁护着他,格杀勿论。” “是!” 李墨退下后,杨毅然独自站在宫墙上,久久不动。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宗室、权臣、外敌……每一个人,都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 而他,要守住这江山,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绝。 “王爷。”侍卫又来了,“皇陵那边传来消息,公主……病了。” 杨毅然心中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说是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太医已去了,但……” “备马。”杨毅然打断他,“本王要亲自去一趟。” “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杨毅然已向台阶走去,“传令,本王要微服出宫,任何人不得跟随。” “王爷,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冲出京城,向皇陵疾驰而去。马上,杨毅然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焦灼的眼睛。 然儿,等我。 你一定不能有事。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快马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而在皇陵深处,那座小小的庵堂中,赵然燕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气息微弱。太医在一旁把脉,眉头紧锁。 “公主这病……来势汹汹啊。”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而这大周的江山,在这夜色中,依旧风雨飘摇。 前路,还很长。 第二十七章 北伐之路 第二十七章北伐之路(第1/2页) 皇陵,庵堂。 烛火摇曳,药味弥漫。赵然燕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上覆着湿巾,呼吸急促。太医把完脉,眉头紧锁,走到外间,对候在那里的杨毅然低声道:“王爷,公主这病……来得蹊跷。” 杨毅然心中一紧:“何意?” “脉象虚浮,气息紊乱,看似风寒,但……”太医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但更像是……中毒。” 杨毅然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太医手腕:“中毒?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太医压低声音,“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各种病症。公主这症状,绝非普通风寒。况且,公主在皇陵清修,饮食简单,怎会突然染此重病?必有蹊跷。” 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可有人能解?” “若是寻常毒物,老臣或可一试。但这毒……老臣从未见过,恐怕……”太医摇头,“需得知道是何毒,才能对症下药。” 杨毅然沉默片刻,挥手让太医退下。他走到床前,看着赵然燕苍白的脸,心如刀绞。才三个月不见,她竟瘦了这么多,下巴尖尖的,眼下乌青,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明艳公主的影子。 “然儿……”他握住她的手,冰凉。 赵然燕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杨毅然,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虚弱的笑容:“杨哥哥……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杨毅然声音沙哑,“我来了。” “真的是你……”赵然燕眼中泛起泪光,“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好好休息。”杨毅然替她掖好被角,“告诉我,你最近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赵然燕想了想,轻声道:“都是庵里准备的斋饭,与往常无异。只是……三日前,有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宫里赏赐的。我吃了几块……” “点心?”杨毅然心中一凛,“何人送来?” “是个面生的太监,说是奉张首辅之命,送些点心来慰劳守陵之人。”赵然燕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潮红。 杨毅然急忙扶她坐起,轻拍后背。等她缓过来,才问:“点心可还有剩?” “还剩两块,在桌上。” 杨毅然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他取出一块,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杨哥哥,怎么了?”赵然燕问。 “没什么。”杨毅然走回床边,柔声道,“你好好养病,我会查清楚。太医说你需要静养,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是说……有人要害我?”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杨毅然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你信我。” 赵然燕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重重点头:“我信你。” “睡吧,我守着你。” 赵然燕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杨毅然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睡颜,心中怒火翻腾。 张首辅?不可能。张谦虽有时与他政见不合,但为人正直,绝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况且,要害赵然燕,对他有何好处? 那会是谁?宗室?还是……安郡王的人? 杨毅然想起那枚玉佩。安郡王与北戎勾结,若他知道赵然燕还活着,必定视为心腹大患。除掉她,既能报复杨毅然,又能断了皇室血脉,一举两得。 好毒的心肠。 杨毅然眼中闪过杀意。安郡王,你找死。 三日后,京城。 杨毅然坐在书房中,面前放着那两块桂花糕。太医已验过,里面掺了“鹤顶红”,是剧毒。若非赵然燕只吃了几块,又及时救治,此刻早已香消玉殒。 “王爷,查清了。”李墨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送点心的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日……暴毙了。死因是失足落水。” “这么巧?”杨毅然冷笑。 “是巧,但死无对证。”李墨道,“不过,末将查到,这太监有个侄子,在安郡王府上当差。安郡王被贬后,此人便不知所踪。但三日前,有人见他出现在京城。” “安郡王在京城?”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 “恐怕是。”李墨压低声音,“而且,不止他一人。据探子回报,北戎在边境增兵十万,似乎……又要南下。” “十万?”杨毅然起身,走到地图前,“北戎刚败,哪来的十万大军?” “是各部联军。”李墨道,“北戎可汗似乎说服了周边几个部落,集结大军,要一举南下。而且……安郡王也在军中,自称‘大周正统’,要‘清君侧,复赵氏’。” “好个‘大周正统’。”杨毅然冷笑,“勾结外敌,祸害百姓,还敢自称正统。传令,集结兵马,本王要……御驾亲征。” 李墨一惊:“王爷,万万不可!您是摄政王,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您离京,朝中必乱!” “朝中有张首辅坐镇,无妨。”杨毅然道,“这一仗,必须本王亲自去打。安郡王不死,北境不宁。北戎不灭,大周难安。” “可是王爷,您从未带兵打过仗……” “没打过,不代表不会打。”杨毅然看着地图,手指划过雁门关,“周崇、你,都是百战名将。有你们辅佐,本王有信心。况且,这一仗,不只是打仗,更是打民心。本王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大周的江山,本王守得住。” 李墨看着杨毅然眼中那份决绝,知道劝不住,只得道:“王爷既已决定,末将自当追随。只是……公主那边?”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加派人手保护,绝不能再出纰漏。另外,让太医随军,若寻到解药,即刻送回。” “是。” “还有,”杨毅然转身,目光如炬,“传令天下,安郡王赵昱,勾结外敌,毒害公主,罪不容诛。凡擒获者,赏金万两,封侯。凡窝藏者,以同罪论处。” “末将领命!” 十日后,京城外,点将台。 十万大军集结,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杨毅然一身戎装,立于台上,俯视着台下将士。 “将士们!”他朗声道,“北戎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占我城池。宗室逆贼,勾结外敌,毒害公主,意图颠覆我大周江山。你们说,该当如何?” “杀!杀!杀!”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好!”杨毅然拔剑出鞘,剑指北方,“今日,本王与你们同生共死。不破北戎,誓不还朝!” “不破北戎,誓不还朝!”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杨毅然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这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冷。 这一仗,他必须赢。 为了然儿,为了大周,也为了……他自己。 “王爷,”周崇策马赶上,低声道,“探子回报,北戎大军已过雁门关,正向太原进发。安郡王……在军中。” “来得正好。”杨毅然冷笑,“传令,加速行军,在太原城外,与北戎决战。” “是!” 大军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太原。此时,北戎十万大军已将太原围困,但守军顽强,久攻不下。 “王爷,北戎兵力数倍于我,硬拼恐不利。”周崇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北戎大营,眉头紧皱。 “本王没打算硬拼。”杨毅然道,“李墨,你带三万精兵,绕到北戎后方,断其粮道。周崇,你带两万人,夜袭敌营,制造混乱。本王率主力,正面佯攻,待敌营乱时,一举破之。” “王爷此计甚妙!”李墨赞道,“只是……太过冒险。若北戎识破,王爷您……” “本王自有分寸。”杨毅然望着北戎大营,眼中闪过锐光,“安郡王,本王来了。这一仗,我们做个了断。” 是夜,月黑风高。 周崇率两万精兵,悄无声息靠近北戎大营。子时,营中火起,杀声震天。北戎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迎战。 与此同时,杨毅然率五万大军,从正面发起猛攻。北戎主帅急调兵马抵挡,双方在营前展开激战。 而李墨的三万精兵,已绕到北戎后方,截断了粮道。北戎大军前后受敌,阵脚大乱。 “报——!”探马飞奔入中军大帐,“主帅,后方粮道被断!我军粮草……没了!” “什么?”北戎主帅大惊,“是谁干的?” “看旗号,是……是李墨!” “李墨?”主帅脸色煞白。太原一战的惨败,他记忆犹新。李墨用兵如神,他早有耳闻。 “主帅,怎么办?” “撤!”主帅咬牙,“传令,全军撤退,退回雁门关!” “想走?”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安郡王赵昱走进来,一身戎装,面容阴鸷,“主帅,此时撤退,军心必溃。不如……拼死一战。” “郡王,粮道被断,我军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也要撑。”赵昱冷笑,“杨毅然就在对面,若能杀了他,大周不战自溃。到时,这江山,就是我们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北伐之路(第2/2页) 主帅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为夺皇位,已不顾一切。 “郡王,您……” “我亲自带兵,去取杨毅然首级。”赵昱转身出帐,“主帅在此坐镇,等我好消息。” 帐外,赵昱集结三千死士,趁乱杀出大营,直扑杨毅然中军。 战场上,杨毅然正指挥作战,忽见一队骑兵冲破防线,直向他杀来。为首一人,正是安郡王赵昱。 “杨毅然!”赵昱勒马,长枪一指,“纳命来!” 杨毅然冷冷看着他,拔剑出鞘:“赵昱,你勾结外敌,毒害公主,罪该万死。今日,本王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就凭你?”赵昱狂笑,“一个文官,也敢与我叫阵?看枪!” 长枪如龙,直刺杨毅然心口。杨毅然侧身避开,挥剑反击。两人在乱军中厮杀,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杨毅然虽未上过战场,但自幼习武,身手不弱。赵昱虽是宗室子弟,但弓马娴熟,枪法凌厉。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王爷小心!”周崇见杨毅然遇险,急忙来救,却被北戎士兵缠住。 赵昱见久战不下,眼中闪过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向杨毅然掷去。那物在空中爆开,散出一片绿色粉末。 毒粉! 杨毅然急退,但已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赵昱趁机一枪刺来,正中他左肩。 “王爷!”周崇大惊,拼命杀来。 杨毅然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他一手抓住枪杆,另一手挥剑,直刺赵昱咽喉。 赵昱没想到他如此悍勇,急退,但剑尖已划破他脖颈,鲜血迸溅。 “你……”赵昱捂住伤口,眼中满是不甘。 “这一剑,是为然儿。”杨毅然冷冷道,“下一剑,是为大周。” 他拔剑再刺,赵昱仓皇抵挡。两人又战数合,杨毅然虽受伤,但越战越勇。赵昱失血过多,渐渐不支。 “保护郡王!”北戎死士拼死来救,将赵昱护在中间。 “撤!”赵昱咬牙,“退回大营!” “想走?”杨毅然冷笑,“追!” 周崇已带兵杀到,与杨毅然合兵一处,追击赵昱。北戎死士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死伤殆尽。赵昱在亲兵护卫下,狼狈逃回大营。 而此时,北戎大营已乱成一团。李墨断其粮道,周崇夜袭,杨毅然正面强攻,三面夹击之下,北戎大军溃不成军。 “主帅,挡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冲进大帐,“将士们……都跑了!” “废物!”主帅一脚踢翻桌案,“集结亲兵,随我突围!” “那安郡王……” “管他作甚!”主帅怒道,“一个丧家之犬,带着也是累赘。走!” 主帅带亲兵突围而去,留下赵昱孤零零站在大帐中。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 “郡王,快走吧!”仅剩的几个亲兵急道。 “走?”赵昱惨笑,“能走到哪去?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 “郡王……” “你们走吧。”赵昱挥手,“告诉北戎可汗,我赵昱……对不起他。” 亲兵面面相觑,最终咬牙离去。帐中,只剩下赵昱一人。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人,忽然笑了。 “父皇,皇兄,你们看到了吗?”他喃喃自语,“这江山,我终究……没守住。” 帐帘掀开,杨毅然持剑而入。他左肩还在流血,但神色冷峻,目光如刀。 “赵昱,束手就擒吧。” 赵昱转身,看着他,忽然问:“杨毅然,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为何……非要与我赵家为敌?”赵昱眼中满是不解,“你只是一个外臣,这江山姓赵,与你何干?你摄政,你掌权,但你终究不是皇帝。你图什么?”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图的,不是权力,不是皇位。我图的,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居。这江山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它更好。” “假仁假义。”赵昱冷笑,“你若真无野心,为何不还政于赵?为何要摄政?为何要北伐?说到底,你还是想当皇帝。” “随你怎么想。”杨毅然举剑,“今日,我便以摄政王之名,诛你这叛国逆贼。赵昱,受死吧。” 剑光如电,直刺赵昱心口。赵昱不躲不闪,任由长剑刺入。 “噗——” 剑入胸膛,鲜血喷涌。赵昱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忽然笑了:“杨毅然……你赢了。但你别得意……这江山,你坐不稳的。宗室不会服你,朝臣不会服你,天下人……也不会服你。你终究……只是个外人……” 声音渐弱,最终无声。赵昱倒地,气绝身亡。 杨毅然拔出剑,看着赵昱的尸体,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 这一仗,赢了。 但正如赵昱所说,这江山,他坐得稳吗? “王爷!”李墨冲进来,见赵昱已死,松了口气,“北戎大军已溃,主帅逃走,余者或降或逃。我们……赢了。” “嗯。”杨毅然收剑,“传令,整顿兵马,清理战场。阵亡将士,好生安葬。俘虏,押回京城。至于赵昱……以郡王之礼下葬,但不得入皇陵。” “是。” 杨毅然走出大帐。外面,天已蒙蒙亮,晨曦初露。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王爷,您的伤……”周崇赶来,见杨毅然左肩伤口深可见骨,急忙唤军医。 “无妨。”杨毅然摆手,“比起阵亡将士,这点伤算什么。周将军,这一仗,辛苦你了。” “末将不敢言苦。”周崇单膝跪地,“王爷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末将佩服。只是……王爷从未上过战场,今日之勇,让末将刮目相看。” “不过是被逼无奈。”杨毅然苦笑,“这江山压在肩上,不敢不勇。” 他望向京城方向,心中牵挂的,是那个还在病中的女子。 “传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班师回朝。” “是!” 三日后,大军凯旋。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杨毅然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仗,他赢了。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朝中的反对势力,宗室的不满,边境的外敌……每一件,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但他不能退。 回到京城,杨毅然没有回宫,而是直奔皇陵。赵然燕的病情已好转,但余毒未清,仍需调养。 “王爷,”太医禀报,“公主的毒,已找到解法。只是……需一味药引,名唤‘雪莲草’,生长在极北雪山,极为罕见。” “何处可寻?” “据医书记载,北戎王室秘藏有此草。但北戎与我大周为敌,恐怕……” “北戎王室?”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好,本王知道了。你尽力医治公主,药引的事,本王来解决。” “是。” 杨毅然走进内室,赵然燕已醒,正靠在床上喝药。见他进来,她眼睛一亮:“杨哥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杨毅然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赵然燕看着他肩上的伤,眼中含泪,“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杨毅然柔声道,“然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信你。”赵然燕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杨哥哥,这一仗,赢了吗?” “赢了。” “那就好。”赵然燕闭上眼睛,“杨哥哥,我累了。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杨毅然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你想听什么?” “说说……以后。”赵然燕喃喃道,“等天下太平了,等我的病好了,我们去江南,开一间绣庄。你当掌柜,我当绣娘。我们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我们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刺绣作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杨毅然声音哽咽,“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去。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去江南,开一间绣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赵然燕笑了,笑容满足而幸福。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意。 杨毅然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为了她,为了这江山,为了这天下百姓,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敌人多强,他都要走下去。 总有一天,他会扫清一切障碍,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到那时,他便能无愧于心,带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室内,将一切都染成金色。 这江山,这美人,这天下。 他都要守住。 一定。 第二十八章 须弥山之战 第二十八章须弥山之战(第1/2页) 北戎王庭,金帐。 可汗赤鲁花高坐虎皮椅上,面沉如水。帐中跪着从太原逃回的败将,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赤鲁花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可汗恕罪!”败将以额触地,“是那杨毅然太过狡猾,分兵三路,又断了粮道,我军才……” “够了。”赤鲁花抬手,止住他的辩解,“安郡王呢?” “郡王他……战死了。” “死了?”赤鲁花冷笑,“也好,省得本汗动手。一个连自己江山都守不住的废物,留着何用?”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赤鲁花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太原之败损兵折将,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赤鲁花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杨毅然……好,很好。本汗小看你了。” “可汗,”一位老将出列,“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不如暂避锋芒,待来年……” “来年?”赤鲁花转身,目光如刀,“本汗等不到来年。杨毅然此时必得意忘形,以为我北戎无人。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可汗的意思是……” “传令各部,”赤鲁花一字一句道,“集结所有能战之士,本汗要……御驾亲征。” “可汗三思!”老将急道,“此时出征,恐……” “恐什么?”赤鲁花打断他,“恐打不过?我北戎铁骑纵横草原数十年,何时怕过南人?太原一败,不过一时疏忽。这一次,本汗要让杨毅然知道,谁才是这草原真正的主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传令,兵发须弥山。” “须弥山?”帐中将领皆是一愣。 须弥山位于大周与北戎交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此地并非战略要冲,为何要攻须弥山? “可汗,须弥山荒芜偏僻,攻下也无大用,为何……” “你们懂什么?”赤鲁花冷笑,“须弥山下,有本汗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赤鲁花不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传令下去,三日内集结完毕,五日发兵。凡怯战者,斩。凡后退者,斩。凡议论军机者,斩。” “是!” 众将不敢再问,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赤鲁花一人。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南方。 “杨毅然,你断我财路,杀我盟友,本汗要你……血债血偿。” 十日后,京城。 御书房中,杨毅然看着军报,眉头紧锁。 “须弥山?”他抬头看向周崇,“北戎为何要攻须弥山?那里既非要塞,也非粮仓,攻下有何用?” 周崇摇头:“末将也想不明白。但探子回报,赤鲁花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已向须弥山进发。看这架势,是决意一战。” “十五万……”杨毅然沉吟,“北戎经太原一败,竟还能集结十五万大军?” “是各部联军。”周崇道,“赤鲁花似乎许下重诺,周边几个部落都派兵参战。而且……探子还说,赤鲁花军中,似乎有西羌人。” “西羌?”杨毅然心中一凛。 西羌位于西域,与大周、北戎皆有往来。其人多擅巫蛊毒术,若北戎得西羌之助,此战恐怕更加棘手。 “王爷,”李墨道,“末将以为,北戎攻须弥山,必有图谋。须弥山虽荒僻,但据古籍记载,山中或有矿藏。莫非……北戎是为此而来?” “矿藏?”杨毅然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须弥山地形,“什么矿藏,值得赤鲁花如此兴师动众?” “这……末将不知。”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道:“传张首辅。” 不多时,张谦匆匆赶来。杨毅然将情况一说,张谦皱眉思索,忽然想起什么:“王爷,老臣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须弥山中有一种奇石,名唤‘天晶’,可铸神兵。但此说多为传说,不可尽信。” “天晶……”杨毅然若有所思,“北戎缺铁,若真有此矿,的确值得一争。但赤鲁花为何如此笃定?莫非……他已知确切位置?” “恐怕如此。”张谦道,“老臣还听说,西羌人擅探矿脉。若北戎真有西羌人相助,找到天晶矿,也非不可能。” “若真如此,此战必须打。”杨毅然决然道,“天晶若落入北戎之手,必成大患。传令,集结兵马,本王要再赴北境。” “王爷,”周崇急道,“您伤势未愈,不宜再战。此战,让末将去吧。” “不,”杨毅然摇头,“赤鲁花御驾亲征,本王若不亲往,恐军心不稳。况且,此战关乎天晶,非同小可,本王必须亲自坐镇。” “可是王爷……” “本王心意已决。”杨毅然打断他,“周崇,你为主帅,本王为监军。李墨,你率骑兵为先锋。三日后,发兵须弥山。” “是!” 众将领命而去。杨毅然独坐书房,看着地图上那座不起眼的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预感。 这一仗,恐怕比太原之战,更加凶险。 半月后,须弥山下。 北戎十五万大军已至,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赤鲁花坐镇中军,望着眼前那座巍峨大山,眼中闪过一抹狂热。 “可汗,”西羌祭司萨摩多走上前来,一身黑袍,面容枯槁,“天晶矿脉,就在山中。但入口隐蔽,需以秘法开启。” “何时可开启?” “三日后,月圆之夜。”萨摩多声音沙哑,“届时,老朽以血祭之法,可开矿门。但需……生人祭品。” “要多少?” “九十九人。”萨摩多眼中闪过诡异光芒,“需是精壮男子,血气方刚者最佳。” 赤鲁花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好,本汗给你。但三日内,必须打开矿门。若开不了……” “可汗放心。”萨摩多躬身,“老朽以性命担保,必开矿门。” “下去准备吧。” 萨摩多退下。赤鲁花身旁,一位年轻将领低声道:“父汗,为一座矿,牺牲九十九名勇士,是否……” “你懂什么?”赤鲁花冷冷道,“天晶乃天赐神物,得之可铸神兵,一统天下。九十九人算什么?便是九百九十九人,也值得。” 年轻将领不敢再言。赤鲁花望向南方,眼中杀机毕露:“杨毅然,你何时才到?本汗已等不及,要用你的人头,祭我战旗了。” 又三日,大周军至。 十万大军在须弥山南二十里扎营,与北戎大营遥遥相对。杨毅然登上高处,望见北戎连营,心中暗惊。 “北戎此次,是倾巢而出。”周崇沉声道,“王爷,敌众我寡,不可力敌。” “本王知道。”杨毅然道,“但此战,不在于歼敌多少,而在于阻止北戎得矿。李墨,你可有计策?” 李墨思索片刻,道:“王爷,末将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北戎主力。另一路绕道山后,伺机破坏矿脉。” “如何破坏?” “炸山。”李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天晶矿真在其中,炸毁矿洞,便一了百了。” “炸山……”杨毅然沉吟,“但若矿洞已开,北戎已得矿石……” “那便烧。”周崇道,“末将可率死士潜入,以火油焚之。天晶虽坚,但遇高温,或可毁其性。” “好。”杨毅然决断,“便依此计。周崇,你率五万人,正面佯攻。李墨,你率三万人,绕道山后,伺机炸山。本王率余下两万,在此接应。” “王爷不可!”二人齐声道,“您伤势未愈,岂可再涉险地?接应之事,让末将去便可。” 杨毅然摇头:“本王必须去。赤鲁花在此,若本王不在,恐他生疑。况且,炸山之事,关乎全局,本王不亲眼看着,心中难安。” “可是……” “不必再言。”杨毅然摆手,“传令下去,今夜子时,行动。” “是!” 当夜,月圆。 须弥山深处,一处隐蔽山谷中,萨摩多已设好祭坛。九十九名北戎俘虏被绑在木桩上,口中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恐惧。 “时辰到。”萨摩多抬头望月,双手高举,口中念念有词。 祭坛中央,摆着一尊诡异神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萨摩多取出一把骨刀,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洒在神像上。神像眼中,忽然泛起红光。 一个,两个,三个…… 萨摩多面无表情,如同宰杀牲畜,一个个割喉。鲜血染红祭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尊神像吸饱了鲜血,红光越来越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须弥山之战(第2/2页) 当第九十九个俘虏倒下时,神像忽然剧烈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紧接着,山壁裂开一道缝隙,幽光从内透出。 “开了!”萨摩多眼中闪过狂喜,“矿门开了!” 赤鲁花快步上前,望向那道缝隙。只见其中荧光点点,似有无数宝石镶嵌其中,美不胜收。 “这就是天晶?” “正是。”萨摩多道,“可汗,快派人开采。但需注意,天晶有灵,开采时需以活人血祭,否则……”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巨响。 “轰——!” 地动山摇,碎石纷飞。紧接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回事?”赤鲁花大惊。 “报——!”探马飞奔而来,“可汗,大周军夜袭!已杀到山谷外了!” “什么?”赤鲁花又惊又怒,“杨毅然怎知此处?” 来不及细想,他急令:“传令,全军迎敌!守住矿洞,绝不能让周人靠近!” “是!” 山谷外,周崇率五万大军猛攻。北戎仓促应战,一时阵脚大乱。而山谷另一侧,李墨已率三千死士,潜入山中。 “将军,前面就是矿洞!”探子回报。 李墨望去,只见山谷深处,一道幽光从山壁透出,数十名北戎士兵正守卫在外。 “准备火油。”李墨低声道,“听我号令,冲进去,见人就杀,见洞就烧。” “是!” “杀——!” 三千死士如猛虎下山,直扑矿洞。北戎守卫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李墨一马当先,杀入洞中。 洞内,荧光更盛。只见洞壁上嵌满晶莹矿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数十名北戎矿工正在开采,见周军杀入,顿时大乱。 “烧!”李墨令下。 士兵们将火油泼在矿石上,点燃火把。瞬间,火光冲天,洞内矿石遇热,发出噼啪声响。 “不——!”萨摩多尖叫着冲进来,“住手!你们这些蠢货,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天晶!是天赐神物!你们竟敢……” 李墨懒得废话,一刀劈去。萨摩多急退,但仍被刀锋划破手臂,鲜血直流。 “杀了他!”萨摩多嘶吼。 北戎士兵涌上,与周军战在一处。洞内狭窄,厮杀惨烈。李墨身先士卒,连斩数人,但北戎士兵越来越多,渐渐不支。 “将军,火已点着,撤吧!”副将急道。 李墨望了一眼洞内,火势已大,矿石在高温下开始融化。他咬牙:“撤!” 周军边战边退,退出矿洞。萨摩多冲进火海,看着那些融化的天晶,目眦欲裂。 “不——!我的天晶!我的神物!” 洞外,赤鲁花已率大军赶到。见矿洞火光冲天,他勃然大怒:“杨毅然,本汗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可汗,周军往南撤了!” “追!一个不留!” 北戎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山谷,直扑周军。周崇见李墨得手,急令撤退。但北戎军势大,很快追上。 “周将军,你带人先走,末将断后!”李墨勒马转身。 “不可!一起走!” “来不及了!”李墨看着越来越近的北戎大军,决然道,“王爷还在等我们。周将军,快走!” 周崇咬牙,率军急退。李墨率三千死士,返身杀入敌阵。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弟兄们,随我杀——!” 三千对十万,无异螳臂当车。但李墨与死士们死战不退,竟硬生生挡住北戎大军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后,三千死士,全部战死。李墨身中十余箭,仍屹立不倒,直到最后一口气。 “将军……末将……尽力了……” 他缓缓倒下,眼中映着满天星光。 远处,周崇已率军撤至安全地带。回头望去,只见火光冲天,杀声渐歇。 “李将军……”周崇虎目含泪,但知此时不是悲痛之时,急令,“快,与王爷会合!” 二十里外,杨毅然已得信。 “李墨……”他闭上眼睛,心中剧痛。李墨随他多年,忠心耿耿,如今竟…… “王爷,节哀。”周崇单膝跪地,“李将军是为大周而死,死得其所。如今矿洞已毁,北戎图谋落空,此战……我们赢了。” “赢了?”杨毅然苦笑,“代价太大了。” “王爷,现在不是悲痛之时。”周崇急道,“赤鲁花必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全力反扑。我们需早作准备。”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痛:“传令,全军备战。赤鲁花要来,便让他来。这一仗,还没完。” “是!” 果然,次日清晨,北戎大军倾巢而出,直扑大周军营。赤鲁花亲率大军,誓要全歼周军,为天晶矿报仇。 两军在须弥山下摆开阵势。十五万对七万,兵力悬殊。 “杨毅然!”赤鲁花骑马出阵,声如雷霆,“出来受死!” 杨毅然策马上前,冷冷看着他:“赤鲁花,天晶已毁,你还不退?” “退?”赤鲁花狂笑,“本汗要你的命,祭我天晶!儿郎们,杀——!” “杀——!” 两军如潮水般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这一战,比太原之战更加惨烈。北戎军为复仇而来,悍不畏死。周军为保家卫国,寸土不让。 从清晨杀到黄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周军虽勇,但兵力劣势,渐渐不支。 “王爷,撤吧!”周崇浑身是血,急道,“再打下去,全军覆没!” 杨毅然看着战场,眼中闪过决绝:“不能撤。一撤,北戎必长驱直入,危及中原。” “可是……” “传令,中军前移,本王亲战赤鲁花。” “王爷不可!” “不必多言。”杨毅然拔剑,“赤鲁花一死,北戎必乱。此战胜负,在此一举。” 他策马冲出,直取赤鲁花。周崇大惊,急率亲兵跟上。 赤鲁花见杨毅然冲来,不惊反喜:“来得好!本汗亲自取你首级!” 两军主帅,在乱军中交锋。赤鲁花使一柄巨斧,力大无穷。杨毅然剑法精妙,但左肩有伤,渐落下风。 “王爷,我来助你!”周崇杀到,与杨毅然合战赤鲁花。 赤鲁花虽勇,但以一敌二,渐渐不支。他虚晃一斧,拨马便走。 “哪里走!”杨毅然急追。 赤鲁花忽然回身,袖中射出一支短箭,直取杨毅然面门。杨毅然急躲,箭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卑鄙!”周崇怒喝,一枪刺去。 赤鲁花大笑,挥斧挡开。三人又战十余合,赤鲁花见久战不下,心生退意。但此时,北戎军已呈败象,周军越战越勇。 “可汗,撤吧!”副将急道。 赤鲁花咬牙,看着杨毅然,眼中满是不甘。但大势已去,只得下令:“撤!” 北戎军如潮水般退去。周军欲追,被杨毅然止住。 “穷寇莫追,整顿兵马,救治伤员。” “是。” 此战,周军伤亡三万,北戎伤亡五万。天晶矿毁,赤鲁花败退,须弥山之战,以大周惨胜告终。 但杨毅然心中,并无喜悦。 他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战死的将士,心中沉痛无比。 李墨死了,三万将士死了。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值得吗? 他不知道。 “王爷,”周崇走来,低声道,“此战虽胜,但北戎元气未伤。赤鲁花必会卷土重来。我们需早作打算。” 杨毅然点头,望向北方:“传令,修筑防线,囤积粮草。北戎再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须弥山下,尸横遍野,鸦声凄厉。 杨毅然立于山巅,望着这片染血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这江山,每一寸,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而他,还要流多少血,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李墨,”他低声自语,“你放心,你的血不会白流。这江山,本王一定替你守住。” 远处,北风呼啸,如泣如诉。 这乱世,何时才能终了? 第二十九章 独儿河之战 须弥山之战三月后,独儿河畔。 北风如刀,卷起河面细碎的冰碴。赤鲁花站在河岸高处,眺望对岸绵延的大周军营,眼中怒火熊熊。 “杨毅然……”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天晶矿被毁,三万精锐折损,这口气他咽不下。这三个月,他收拢残兵,又向各部征调兵马,如今麾下仍有十二万铁骑。而对岸的杨毅然,只有八万疲兵。 “可汗,探马来报,杨毅然军中粮草只够十日。”副将阿史那走上前,低声道,“只要我们拖上十日,他们不战自溃。” “拖?”赤鲁花冷笑,“本汗等不了十日。传令,明日渡河,与杨毅然决战。” “可汗,独儿河水深流急,此时渡河……” “本汗知道。”赤鲁花打断他,“但正因如此,杨毅然才想不到。兵法云,攻其不备。明日卯时,全军渡河。” 阿史那还想再劝,但见赤鲁花眼中杀意,只得躬身:“是。” 对岸,大周军营。 杨毅然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周崇站在一旁,指着独儿河道:“王爷,北戎若要攻,必从此处渡河。此处水浅,河面宽阔,最适合骑兵冲锋。” “赤鲁花不傻。”杨毅然摇头,“此处最适合渡河,也最适合设伏。他不会选这里。” “那王爷以为……” 杨毅然手指移向沙盘另一处:“这里,独儿河上游,水流湍急,河岸陡峭。看似最难渡河之处,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那里水流太急,马匹难渡。” “正因如此,赤鲁花才会选这里。”杨毅然目光深沉,“他知我知此处难渡,必不设防。若他连夜渡河,天明便可杀到我军侧翼。” 周崇倒吸一口凉气:“那……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周崇,你率三万精锐,今夜悄悄移师上游,埋伏在河岸两侧。待北戎军半渡,听我号令,击其半渡。” “末将领命!” “但记住,不可恋战。”杨毅然补充道,“赤鲁花若见中伏,必全力渡河。你的任务,是拖住他,消耗他,不必死战。” “末将明白。” “去吧。” 周崇领命而去。杨毅然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条蜿蜒的独儿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预感。 这一战,他必须赢。但赢了之后呢? 三个月前,须弥山之战,李墨战死,三万将士埋骨他乡。他赢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每一次胜利,都是用将士的鲜血换来的。这江山,太重了。 “王爷。”帐外传来轻柔的声音。 杨毅然转身,竟是赵然燕。她披着狐裘,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太医说,她体内的余毒已清,只需静养便可痊愈。 “然儿,你怎么来了?”杨毅然快步上前,扶她坐下,“你身子还没好,不该出来吹风。” “我在营中闷得慌,出来走走。”赵然燕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又瘦了。” “无妨。”杨毅然握住她的手,“倒是你,要好好休养。等这一仗打完,我便带你回京,寻名医为你调理。” “我没事。”赵然燕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杨哥哥,我听说……明日要决战了?” “嗯。” “有把握吗?” “有。”杨毅然声音坚定,“这一仗,必须赢。” “那就好。”赵然燕闭上眼睛,“杨哥哥,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江南,好不好?我真的……好想离开这里。” “好。”杨毅然轻抚她的发,“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走。去江南,开一间绣庄,再不问这世事纷扰。” “真的?” “真的。我答应你。” 赵然燕笑了,笑容如春花绽放。杨毅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啊,这江山再重,只要她能安好,便值得。 只是,他不知道,他许下的这个承诺,永远也实现不了了。 当夜,子时。 独儿河上游,寒风刺骨。周崇率三万精锐,悄悄埋伏在河岸两侧的密林中。河对岸,北戎大营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马移动。 “将军,他们动了。”副将低声道。 周崇凝神望去,只见对岸火光晃动,无数黑影悄悄下河,涉水而来。北戎士兵用羊皮囊做筏,马匹泅水,悄无声息。 “传令,准备。”周崇低声道。 三万将士屏息凝神,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只等北戎军半渡,便要发起雷霆一击。 河中央,赤鲁花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选的这条路果然没错,对岸静悄悄的,毫无防备。 “杨毅然,你终究还是大意了。”赤鲁花心中冷笑,加快速度。 然而,就在北戎军渡到河中央时,对岸忽然火光大亮。 “放箭!” 周崇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暴雨般射向北戎军。北戎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惨叫连连。 “有埋伏!”赤鲁花大惊,急令,“快,冲过去!” 但此时渡河,前有箭雨,后有急流,进退两难。北戎军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可汗,撤吧!”阿史那急道。 “撤?往哪撤?”赤鲁花眼睛通红,“此时撤退,便是全军覆没。传令,全军冲锋,冲过去便是生路!” “是!” 北戎军悍不畏死,拼死向前。但周崇早有准备,箭雨之后,便是滚木礌石。粗大的圆木从河岸滚下,砸得北戎军人仰马翻。 “杀——!” 周崇拔剑,率军杀出。两军在河中激战,水花四溅,血染长河。 “报——!”探马飞奔入杨毅然大帐,“王爷,周将军已与北戎军接战!” “好。”杨毅然起身,“传令,全军出击,攻北戎大营。” “是!” 杨毅然率五万大军,直扑北戎大营。此时北戎大营空虚,只有两万守军,见周军杀来,仓促应战。 “放火!” 杨毅然一声令下,火箭如雨,射入北戎大营。营中帐篷多是毛皮所制,遇火即燃,瞬间火光冲天。 “撤!快撤!”北戎守将见势不妙,急令撤退。 但杨毅然已率军杀到,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北戎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王爷,北戎大营已破!”副将来报。 “好。”杨毅然勒马,“传令,收拢兵马,渡河支援周崇。” “是!” 而此时,独儿河上游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周崇虽占先机,但北戎军兵力占优,渐渐稳住阵脚。 “将军,北戎军太多了,我们撑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急道。 “撑不住也要撑!”周崇咬牙,“王爷马上就到,必须拖住他们!” 话音刚落,忽听对岸杀声震天。杨毅然率军杀到,从背后袭击北戎军。北戎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可汗,大营……大营被攻破了!”探马来报。 赤鲁花如遭雷击,回头望去,只见大营方向火光冲天。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杨毅然的计。 “杨毅然……你好狠!”赤鲁花眼中充血,“传令,全军突围,撤回草原!” “是!” 北戎军拼命突围,但前后被夹击,死伤惨重。赤鲁花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北方逃去。 “追!”杨毅然令下。 周军紧追不舍。这一追,便是三百里。北戎军一路溃逃,丢盔弃甲,死伤无数。赤鲁花身边,只剩三千亲兵。 “可汗,前面是断魂崖!”阿史那急道。 赤鲁花勒马,只见前方一道断崖,深不见底。回头望去,追兵已至。 “天亡我也……”赤鲁花惨笑。 “可汗,我们护您杀出去!”亲兵们齐声道。 “不必了。”赤鲁花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杨毅然,本汗可以死,但北戎不会亡。今日之败,他日必有人替本汗讨回!” 说罢,他竟纵马一跃,跳下断崖。 “可汗——!”阿史那惊呼,但已来不及。 杨毅然率军赶到崖边,只见断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已不见赤鲁花身影。 “王爷,赤鲁花跳崖了。”周崇道。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下去搜。” “是。” 三日后,崖底。 士兵们找到了赤鲁花的尸体,已摔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金甲和金刀,证明了他的身份。 “王爷,确是赤鲁花。”周崇禀报。 杨毅然看着那具尸体,心中并无喜悦。赤鲁花虽死,但北戎未灭。草原上的部落,不会因为一个可汗的死就臣服。相反,他们可能会选出新的可汗,卷土重来。 这仗,还没完。 “传令,将赤鲁花首级传示各部落,凡愿臣服者,可免一死。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另外,”杨毅然顿了顿,“厚葬赤鲁花。他虽为敌,但也是一代枭雄,当得起勇士之礼。” 周崇一愣,随即躬身:“王爷仁厚。” 杨毅然摇头,不是仁厚,是兔死狐悲。赤鲁花为夺天晶,不惜以活人血祭,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而他杨毅然,为守这江山,又牺牲了多少? 李墨,三万将士,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代价。 “王爷,此战大捷,北戎元气大伤,十年内难再南下。”周崇道,“我们可以回京了。” “回京……”杨毅然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回京之后呢?继续做他的摄政王,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面对那些永远不满的宗室和朝臣?还有……赵然燕的病。 太医说,她的余毒已清,但身体大损,需好生调理。可京中是非之地,如何能静养? “周崇,”他忽然道,“本王想……退位。” “什么?”周崇大惊,“王爷,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主,您若退位,朝中必乱!” “朝中有张首辅,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乱不了。”杨毅然苦笑,“本王累了,真的累了。这江山,这天下,本王守了三年,够了。” “可是王爷……” “不必再劝。”杨毅然摆手,“回京之后,本王会安排一切。你去准备吧,三日后,班师回朝。” “……是。” 周崇退下。杨毅然独坐帐中,看着案上的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周的疆域,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这江山,他守了三年,也累了三年。如今北戎已平,内乱已定,是时候……放下了。 只是,他放得下吗?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杨毅然皱眉:“何事喧哗?” “报——!”亲兵冲进来,面色惨白,“王爷,不好了!公主……公主出事了!” 杨毅然浑身一震,猛地起身:“然儿怎么了?” “公主她……她吐血昏迷,太医说……说恐怕……不行了……” “什么?!”杨毅然如遭雷击,冲出门去。 赵然燕帐中,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赵然燕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然儿!”杨毅然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冰凉。 “王爷……”赵然燕缓缓睁开眼,看到他,虚弱一笑,“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杨毅然声音哽咽,“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太医会治好你的。” “没用的……”赵然燕摇头,“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胡说!”杨毅然眼中含泪,“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去江南,开一间绣庄。你不能食言……” “对不起……杨哥哥……”赵然燕伸手,轻抚他的脸,“我……食言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一定陪你去江南……” “不要下辈子,就这辈子。”杨毅然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儿,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回京,找最好的大夫……” “来不及了……”赵然燕眼中泪光闪烁,“杨哥哥……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这……太平盛世……” 声音渐弱,最终无声。她的手,缓缓垂下。 “然儿?然儿!”杨毅然摇晃着她,但她已无反应。 “公主……薨了……”太医颤声道。 “不——!”杨毅然仰天长啸,声如泣血。 帐外,残阳如血,鸦声凄厉。 这江山,他守住了。 但这美人,他永远失去了。 第三十章 雪域寻药 赵然燕薨逝的消息,如一阵寒风刮过大周军营。将士们卸下刚刚庆祝胜利的酒,换上素衣白甲。杨毅然将自己关在帅帐中,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周崇跪在帐外,声音沙哑。 帐内无声。 第四日清晨,帐帘终于掀开。杨毅然走出来,一身素衣,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短短三日,他两鬓竟已斑白。 “王爷……”周崇哽咽。 “传令,”杨毅然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全军戴孝三日,为公主发丧。三日后,班师回朝。” “是。”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寻雪莲草。” 周崇一愣:“雪莲草?” “太医说,然儿所中之毒,需雪莲草为引方可解。”杨毅然眼中闪过一线微光,“本王不信她就这样走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本王就不会放弃。” “可是王爷,公主她……已经……”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要救她,就一定能救。”杨毅然转身,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山,“传说雪莲草生于极北雪山,千年开花,万年成草。本王去找。” “王爷不可!”周崇急道,“极北雪山乃不毛之地,气候严寒,常人难至。您是摄政王,国不可一日无主,岂可亲自涉险?” “本王心意已决。”杨毅然摆手,“朝中有张首辅,军中由你暂代统帅。本王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若半年未归,你便与张首辅商议,另立新君。” “王爷!”周崇跪地,“末将愿代您去!” “不必。”杨毅然扶他起来,“这是本王的执念,当由本王去了结。你且起来,本王有要事托付。” 周崇含泪起身:“王爷请吩咐。” “第一,封锁公主薨逝的消息,对外只说她病重,需静养。第二,将公主……妥善安置,以冰棺保存,绝不可有损。第三,若朝中有变,你可便宜行事,不必等本王。” “末将领命。”周崇咬牙,“只是王爷,您孤身一人,如何前往?” “本王不会孤身。”杨毅然道,“会有人同去。” 当夜,杨毅然悄然离营,只带了一小队亲兵。行至百里外,一处山坳中,已有三人等候。 一人是位老道士,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当年在皇陵指点杨毅然的玄真子。一人是个魁梧汉子,满脸虬髯,背负双斧,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原刀客”铁雄。还有一人,竟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衣,眉目如画,腰间挂着一串银铃。 “王爷。”三人行礼。 “不必多礼。”杨毅然下马,“此番有劳三位了。” 玄真子捋须道:“王爷救人心切,老道自当相助。只是那极北雪山,气候恶劣,妖兽横行,此行凶险异常,王爷可想好了?” “想好了。”杨毅然点头,“无论多凶险,本王都要去。” “好。”玄真子赞道,“王爷情深义重,老道佩服。这位铁雄兄弟,曾在雪原生活十年,熟悉地形。这位红药姑娘,是苗疆圣女的弟子,精通医术毒理,或有助益。” 铁雄抱拳:“王爷,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您为救公主,不惜以身犯险,俺服您。这趟路,俺给您带。” 红药盈盈一礼,银铃轻响:“小女子红药,见过王爷。公主所中之毒,小女子略知一二。那雪莲草确可解毒,但需在花开三日內采摘,否则药效全无。” “多谢姑娘。”杨毅然拱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五人四马,向北而行。杨毅然回望南方,那里有他守了三年的江山,有他刚刚失去的爱人。他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但若不试,他此生难安。 十日后,众人抵达雪山脚下。 眼前是连绵的雪山,高耸入云,白雪皑皑,寒风如刀。铁雄指着最高那座山峰道:“王爷,那就是天柱峰。传说雪莲草就生在山顶的天池畔。但这山,从未有人登顶过。” “为何?” “一来太高,二来……”铁雄压低声音,“山中有雪怪,力大无穷,专吃过往行人。还有雪崩,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 杨毅然望着那座直插云霄的雪峰,眼中毫无惧色:“既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上山。” 玄真子从怀中取出几个药瓶,分给众人:“这是御寒丹,可抵严寒。这是辟谷丸,一粒可顶三日饥饿。雪山上食物稀缺,需节省体力。” 众人服下丹药,果然觉得周身暖和,寒气大减。铁雄打头,红药次之,杨毅然居中,玄真子断后,开始登山。 初时还好,虽山路崎岖,但尚可行走。越往上,山路越陡,积雪越深。到半山腰时,已无路可走,只能手脚并用,攀岩而上。 “王爷小心!”铁雄忽然大喝。 杨毅然抬头,只见头顶雪块松动,滚滚而下。 “雪崩!” 众人急找掩体,躲到一块巨岩下。雪块如洪水般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轰隆作响。足足一刻钟,雪崩才止。 “好险。”红药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铁雄探出头,脸色一变:“糟了,路被堵死了。” 前方山路已被积雪彻底掩埋,深达数丈,无法通行。 “绕路。”杨毅然果断道。 众人绕行,这一绕,又多走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傍晚,终于找到一条狭窄的冰缝,可通向上方。 “只能从这过了。”铁雄指着冰缝,“但里面狭窄,只能一人通行。而且冰滑,需万分小心。” “我打头。”杨毅然道。 “王爷不可,让俺来。”铁雄抢先进去。 冰缝内,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两侧冰壁光滑如镜,稍有不慎便会滑落。众人以绳索相连,小心翼翼前行。 行至一半,忽听前方铁雄一声惊呼。 “怎么了?” “有……有东西!”铁雄声音发颤。 杨毅然挤上前,只见冰缝前方,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那东西体型庞大,几乎堵住了整个冰缝。 “是雪怪!”铁雄低吼,“退,快退!” 但已来不及。那雪怪发出一声咆哮,震得冰壁簌簌落雪,直扑而来。 铁雄拔斧迎上,与雪怪战在一处。但冰缝狭窄,施展不开,铁雄很快落入下风。 杨毅然拔剑,从侧翼刺出。剑尖刺入雪怪肋下,却如中铁石,只入半寸。 “好硬的外皮!” 雪怪吃痛,转身攻向杨毅然。红药银铃一摇,洒出一把粉末。那粉末沾在雪怪身上,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 雪怪惨叫,更加狂暴。玄真子急道:“攻它眼睛!” 杨毅然会意,虚晃一剑,引雪怪抬头,另一剑直刺其目。雪怪急闭眼,眼皮竟也坚硬如铁,剑尖只划出一道白痕。 “让开!”铁雄大喝,双斧齐出,砍在雪怪腿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雪怪腿骨断裂,跪倒在地。杨毅然趁机一剑,刺入其咽喉。 雪怪挣扎片刻,终于不动了。 “好险。”铁雄喘着粗气,“这畜生皮糙肉厚,差点交代在这。” “继续走。”杨毅然收剑。 又行一个时辰,终于走出冰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冰原,远处一座高峰直插云霄,山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池碧水。 “那就是天柱峰!”铁雄喜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但越靠近天柱峰,寒气越重,饶是有御寒丹,也觉冷入骨髓。 “不对劲。”玄真子皱眉,“这寒气,非比寻常。” 红药忽然道:“你们看地上。” 众人低头,只见冰面上,竟有许多冰雕,形态各异,都是人形。有的保持行走姿势,有的作呼喊状,栩栩如生。 “这是……”杨毅然心中一凛。 “是冻死的人。”铁雄沉声道,“这地方邪门,能吸人热气。一旦停下,便会冻成冰雕。” 果然,那些冰雕面部表情惊恐,显然是在瞬间被冻僵的。 “快走,不能停!”玄真子急道。 众人加快脚步,但越走越慢。寒气如针,刺入骨髓,四肢渐渐麻木。红药脸色发青,银铃都结了一层冰霜。 “我……我走不动了……”她喘息道。 “不能停!”杨毅然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背你。” “王爷不可,您也……” “少废话!”杨毅然将她背起,继续前行。 铁雄、玄真子相互搀扶,咬牙坚持。又行百步,铁雄忽然踉跄倒地。 “铁兄!” “俺……俺不行了……”铁雄嘴唇发紫,“王爷,你们……你们走吧……” “一起走!”杨毅然放下红药,与玄真子一起扶起铁雄。 但此时,杨毅然自己也已到极限。寒气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他想起赵然燕的笑脸,想起她说的“下辈子我一定陪你去江南”。 不,不能死在这。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那枚赵然燕赠他的玉佩。玉佩触手温润,竟散发出一丝暖意。 “这是……”玄真子惊讶,“暖阳玉?传说此玉乃地心火玉,可御极寒。王爷从何得来?” “是然儿所赠。”杨毅然将玉佩握在手中,暖意扩散,周身寒气稍减。 “有救了!”玄真子喜道,“快,以玉佩开路!” 杨毅然将玉佩举在身前,果然,前方寒气退散,开出一条路。众人精神一振,快步向前。 又行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天柱峰顶。 峰顶竟是一片世外桃源,温暖如春,绿草如茵,中央一池碧水,清澈见底。池畔,生长着一株奇草,高约三尺,通体晶莹,顶端开着一朵雪白的花,花瓣如莲,散发着淡淡清香。 “雪莲草!”红药喜极而泣,“而且……正在开花!” 那雪莲草的花,已开了两日,再有一日,便要凋谢。众人来得正是时候。 杨毅然快步上前,正要采摘,忽听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池水波动,一个白衣女子从水中升起,容貌绝美,气质出尘,不似凡人。 “你是……” “吾乃此池守护灵,雪姬。”女子声音清冷,“雪莲草千年开花,万年成草,乃天地灵物,不可轻取。” “在下杨毅然,为救爱人,特来求药。”杨毅然躬身,“请仙子成全。” “爱人?”雪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怎么了?” “她中毒已深,唯有雪莲草可解。若不得此草,她必死无疑。” 雪姬沉默片刻,缓缓道:“雪莲草可给你,但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命换一命。”雪姬道,“雪莲草有灵,需以采摘者的十年阳寿为祭。你可愿?” 杨毅然毫不犹豫:“愿。” “王爷不可!”红药急道。 “不必多言。”杨毅然看向雪姬,“请取草。” 雪姬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一声:“痴儿。” 她伸手一指,雪莲草自动飞起,落入她手中。她又取出一把玉刀,在杨毅然腕上一划,鲜血滴在草上。雪莲草吸收了鲜血,光芒大盛。 “拿去吧。”雪姬将草递给杨毅然,“记住,需在三日内以无根水煎服,否则药效尽失。” “多谢仙子。”杨毅然郑重接过。 雪姬看着他,忽然道:“你那位爱人,未必想让你以命相换。” “我知道。”杨毅然微笑,“但她想不想,是她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雪姬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我们走。”杨毅然将雪莲草小心收起。 下山的路上,异常顺利,再无险阻。七日后,众人回到军营。 “王爷!”周崇迎上,见杨毅然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公主何在?” “在冰棺中,保存完好。” 杨毅然快步走进营帐,冰棺中,赵然燕面容安详,如熟睡一般。他取出雪莲草,按红药指点,以无根水煎煮。 汤成,清香四溢。杨毅然扶起赵然燕,小心喂药。 一勺,两勺……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刻钟过去了,赵然燕毫无反应。 两刻钟…… “难道……”红药脸色发白。 杨毅然握着赵然燕的手,一动不动,眼中却燃着最后一丝希望。 忽然,赵然燕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动了!”周崇惊呼。 接着,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儿……”杨毅然声音颤抖。 赵然燕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杨哥哥……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毅然紧紧抱住她,泪如雨下。 帐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大地。 这江山,这美人,他终于都守住了。 只是,无人看见,杨毅然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十年阳寿,他换得她重生。 值得。 第三十一章 江南匪患 赵然燕苏醒后,杨毅然在独儿河畔又停留了半月,直到她身体大好,才下令班师回朝。 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但杨毅然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的欢呼人群,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十年阳寿。这个代价,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赵然燕。她醒来后,只当自己大病初愈,不知自己曾死过一次,更不知他为她付出的代价。 “杨哥哥,你在想什么?”赵然燕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没什么。”杨毅然收回目光,握紧她的手,“只是觉得,这天下太平来之不易。” “是啊。”赵然燕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向往,“等回京之后,我们真的可以去江南吗?” “真的。”杨毅然微笑,“等朝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们就走。” 赵然燕满足地笑了,闭上眼睛假寐。杨毅然看着她安详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这天下,真的太平了吗? 三日后,京城在望。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张谦为首,一众老臣跪在道旁,高呼“王爷千岁”。 杨毅然下车,扶起张谦:“首辅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王爷平定北戎,功在千秋,老臣等为王爷贺,为大周贺!”张谦声音洪亮,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杨毅然察觉,但未多问。直到入宫,君臣奏对完毕,他才留下张谦一人。 “张首辅,朝中可是有事?” 张谦叹道:“王爷明鉴。您出征期间,朝中倒是太平,只是……江南出了乱子。” “江南?”杨毅然皱眉,“什么乱子?” “匪患。”张谦沉声道,“三个月前,太湖一带出现一股悍匪,自称‘太湖十三坞’,聚众数万,打家劫舍,攻占县城。地方官兵屡次围剿,皆大败而归。如今,已连下三县,气焰嚣张。” “数万悍匪?”杨毅然心中一沉,“江南富庶之地,何来如此多的匪徒?” “据说是前朝余孽。”张谦压低声音,“为首之人姓陈,名霸先,自称是前陈皇室后裔。此人颇有谋略,又擅蛊惑人心,江南不少百姓竟也附逆。” “前陈皇室……”杨毅然冷笑,“前陈亡国已近百年,哪来的后裔?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江南官员呢?难道就任其坐大?” “江南官员……”张谦苦笑,“大多贪生怕死,或与匪徒勾结,或闭城自守。苏州知府李怀仁倒是个忠臣,曾率兵围剿,但兵败被俘,如今生死不明。”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本王知道了。你先退下,容我想想。” “是。” 张谦退下。杨毅然独坐殿中,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头痛欲裂。北戎方平,江南又乱,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王爷。”周崇求见。 “进来。” 周崇入内,面色凝重:“王爷,末将听说江南之事了。” “你怎么看?” “必须剿。”周崇斩钉截铁,“江南乃大周粮仓,赋税重地,绝不容有失。且匪患不除,必成燎原之势,届时更难收拾。” “本王知道。”杨毅然揉了揉额角,“但大军刚经苦战,人困马乏,急需休整。且北戎虽败,元气未伤,若此时南下剿匪,北境空虚,恐其卷土重来。” “王爷所虑极是。”周崇道,“但江南匪患,也不能不除。末将愿率一支偏师,南下剿匪。” 杨毅然看着他,忽然问:“周崇,你跟本王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杨毅然轻叹,“这三年,你随本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李墨已去,本王身边,只剩你了。” 周崇单膝跪地:“末将愿为王爷分忧!” “起来。”杨毅然扶起他,“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但江南之事,非同小可。陈霸先能聚众数万,连下三县,绝非寻常匪类。你去,本王不放心。”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亲自去。” “不可!”周崇急道,“王爷刚经大战,又远赴雪山寻药,元气大伤,岂可再远征?且您是摄政王,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正因本王是摄政王,才更该去。”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生民变,动摇国本。本王亲往,一可震慑匪徒,二可安抚民心,三可整顿吏治。一举三得。” “可是公主她……” “然儿留在京中,有张首辅照看,无妨。”杨毅然顿了顿,“况且,她身子未愈,不宜长途跋涉。” 周崇知劝不住,只得道:“那末将随王爷同去。” “不,你留在北境。”杨毅然道,“北戎虽败,但赤鲁花之子阿史那逃回草原,必会收拢残部,伺机报复。你坐镇北境,本王才放心。” “可是王爷,您带谁去?” “本王自有安排。”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且去准备,三日后,本王南下。” “是。” 周崇退下。杨毅然独坐殿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这江山,这天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住。他本想带赵然燕去江南,过平静日子,却不料江南已成烽火之地。 命运,真是讽刺。 “王爷。”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毅然转身,见赵然燕站在门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中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太医让你多休息。” “我听说……你要去江南?”赵然燕走到他身边。 “嗯,有些事要处理。” “是剿匪,对吗?”赵然燕直视他的眼睛,“张首辅都告诉我了。杨哥哥,带我一起去,好吗?” “不行。”杨毅然摇头,“你身子未愈,江南路途遥远,且兵凶战危,太危险。” “我不怕。”赵然燕握住他的手,“你在哪,我在哪。这三年,我们聚少离多,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然儿……”杨毅然心中柔软,但想起江南局势,还是狠心道,“听话,留在京中。我答应你,尽快回来,然后我们就去江南,再也不分开。” “可你现在就要去江南。”赵然燕眼中含泪,“杨哥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可知道,我独自在京中担惊受怕的滋味?” 杨毅然语塞。是啊,这三年,他东征西讨,将她一人留在京中,她承受的,不比他少。 “好。”他终于松口,“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涉险。” “我答应你!”赵然燕破涕为笑。 三日后,杨毅然率五万精兵,南下江南。为免惊动匪徒,他未打摄政王旗号,只以钦差大臣身份前往。 一路南下,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越近江南,流民越多,田地荒芜,村落萧条。到江苏境内时,竟见路边饿殍遍野,百姓面有菜色。 “怎么会这样?”赵然燕在车中,看着窗外惨状,心中不忍。 杨毅然面色阴沉:“江南富庶,素有‘鱼米之乡’之称,如今却成这般光景。官员无能,匪患横行,苦的都是百姓。” “王爷,前面就是徐州了。”副将王猛来报,“徐州知府出城十里相迎。” “告诉他,本王不见地方官员,直接入城。” “是。” 徐州城,府衙。 杨毅然高坐堂上,徐州知府刘文清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刘知府,江南匪患,已三月有余,你身为地方官,为何不报?”杨毅然声音冰冷。 “王爷恕罪!”刘文清以额触地,“下官……下官曾数次上报,但……但朝廷忙于北境战事,无暇南顾……” “无暇南顾?”杨毅然冷笑,“所以你就闭城自守,任匪徒横行?本王一路行来,见流民无数,饿殍遍野,你这知府,当得可真是称职。”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罢了。”杨毅然摆手,“本王问你,陈霸先现在何处?” “在……在太湖西山岛,那里是匪巢。” “兵力如何?” “约有五万,但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刘文清忙道。 “乌合之众?”杨毅然冷笑,“乌合之众能连下三县?能让你这徐州知府闭城不出?刘文清,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下官不敢!”刘文清冷汗涔涔,“只是……只是那陈霸先确有几分本事,手下有十三太保,个个骁勇。且他打着‘反周复陈’的旗号,蛊惑了不少百姓……” “百姓为何附逆?”杨毅然打断他,“若非活不下去,谁愿为匪?” 刘文清不敢答。 杨毅然起身,走到堂前,望着窗外萧条的街市,缓缓道:“传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愿回乡者,发粮种,免赋税一年。凡从匪者,只要弃械投降,一概不究。” “王爷仁德!”刘文清忙道,“只是……开仓放粮,需朝廷旨意……” “本王就是旨意。”杨毅然转身,目光如刀,“刘文清,你即刻去办。若有差池,本王拿你是问。” “是……是!” 刘文清连滚爬爬地退下。赵然燕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杨哥哥,你这样,朝中会不会有非议?” “有非议,也得做。”杨毅然道,“百姓都快饿死了,还顾什么规矩?然儿,你看到了,这就是江南,这就是大周的粮仓。若再不整治,必生大乱。” “我明白。”赵然燕靠在他肩上,“只是心疼你,总是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习惯了。”杨毅然微笑,“好在,这次有你陪我。” 三日后,赈灾令下,流民渐安。不少从匪的百姓听说摄政王亲至,且不究前罪,纷纷来降。短短十日,陈霸先麾下便少了近万人。 “王爷,此计甚妙。”王猛赞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还不够。”杨毅然看着地图,“陈霸先根基在太湖,必须拔除。传令,集结水师,三日后,兵发太湖。” “是!” 然而,当夜便出了变故。 子时,杨毅然正在灯下看地图,忽听外面喊杀声起。 “怎么回事?” “报——!”亲兵冲进来,“王爷,有刺客!”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杨毅然。这些刺客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杨毅然拔剑迎战,但刺客人多,很快将他围在中间。危急时刻,赵然燕从内室冲出,竟也持着一柄短剑,护在他身前。 “然儿,退后!” “我不!” 刺客见状,分出两人攻向赵然燕。杨毅然大急,拼着肩头中刀,一剑刺死一名刺客,转身护住赵然燕。 “王爷小心!”王猛率亲兵杀到,与刺客战在一处。 但刺客悍不畏死,竟拼着性命,也要杀杨毅然。其中一人突破防线,一刀砍向杨毅然后心。 赵然燕想也没想,扑了上去。 “噗——” 刀入血肉的声音。赵然燕闷哼一声,倒在杨毅然怀中。 “然儿——!”杨毅然目眦欲裂,反手一剑,将那刺客斩首。 其余刺客见事不成,纷纷服毒自尽。王猛检查尸体,脸色一变:“王爷,这些人身上有太湖十三坞的标记。” “陈霸先……”杨毅然咬牙,眼中杀气凛然,“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抱起赵然燕,急唤军医。刀伤在后肩,深可见骨,幸未伤及要害。但赵然燕本就体弱,这一刀,让她再次陷入昏迷。 “王爷,公主伤势严重,需静养,不能再奔波了。”军医道。 杨毅然握着赵然燕冰凉的手,眼中血红。他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恨到想将其千刀万剐。 “王猛。” “末将在!” “传令,全军集结,明日兵发太湖。”杨毅然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本王要亲取陈霸先人头,祭我然儿这一刀。” “是!” 次日,五万大军开赴太湖。杨毅然将赵然燕留在徐州,派重兵保护,自己亲征。 太湖之上,战船如云。陈霸先得知杨毅然亲至,竟不守岛,率全部水师迎战。 两军在湖心对峙。陈霸先站在主舰船头,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面容粗犷,眼如铜铃。 “杨毅然!”他声如洪钟,“你杀我兄长,占我江山,今日,我陈霸先要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杨毅然冷笑:“你兄长?可是前陈废帝陈友谅?他荒淫无道,残害百姓,死有余辜。至于你,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匪类,也敢自称替天行道?” “放屁!”陈霸先大怒,“我陈氏坐拥江南百年,深得民心。是你们这些北佬,强占我江山,奴役我百姓!儿郎们,杀——!” “杀——!” 水战爆发。陈霸先的水师熟悉太湖地形,利用芦苇荡设伏,让周军吃了不少亏。但周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渐渐稳住阵脚。 “王爷,陈霸先的主舰在那边!”王猛指道。 “传令,集中火力,攻其主舰。” “是!” 数十艘战船围向陈霸先主舰,箭如雨下。陈霸先悍勇,竟率亲兵跳上周军战船,近身肉搏。 “杨毅然,出来与我一战!”陈霸先手持大刀,连斩数人。 杨毅然拔剑,飞身跃上敌船:“如你所愿。”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陈霸先力大无穷,刀法刚猛。杨毅然剑法精妙,但肩伤未愈,渐落下风。 “王爷,我来助你!”王猛杀到。 “不必!”杨毅然喝道,“这是本王的战斗,你们去剿灭其余匪船。” “是!” 杨毅然与陈霸先单打独斗,从船头打到船尾,从甲板打到桅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但谁也不退。 “杨毅然,我敬你是条汉子。”陈霸先喘着粗气,“但你助纣为虐,该杀!” “助纣为虐?”杨毅然冷笑,“你口中的纣,是当今朝廷?那你可知,朝廷这些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造福百姓?而你,打着前朝的旗号,却行匪盗之事,劫掠百姓,攻占城池,这就是你陈氏的为民之道?” 陈霸先语塞,但随即怒道:“成王败寇,何必多言!看刀!” 两人又战百余合,陈霸先渐渐不支。他毕竟年长,体力不如杨毅然。终于,杨毅然一剑刺中他胸口。 陈霸先踉跄后退,靠在桅杆上,惨笑:“好……好剑法。杨毅然,你赢了。但江南百姓,不会服你。这江山,你坐不稳……” “这江山姓什么,不重要。”杨毅然收剑,“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陈霸先,你本可做个英雄,却选择了做匪。可惜了。” 陈霸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说不出,缓缓倒地。 主将一死,匪军大乱,或降或逃。一日之内,太湖十三坞,烟消云散。 杨毅然站在船头,看着满湖残骸,心中却无喜悦。 陈霸先临死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这江山,你坐不稳……” 真的坐不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他又赢了。 但下一仗,又在何处? “王爷,”王猛来报,“匪军已平,俘虏三万,如何处置?” “愿回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编入行伍。首恶者,斩。其余,从轻发落。” “是。” 杨毅然望向徐州方向,心中牵挂的,是那个为他挡刀的女子。 然儿,我赢了。 我马上回来。 等我。 第三十二章 权臣末路 太湖之战后第七日,徐州。 杨毅然快马加鞭赶回,踏入府衙时已是深夜。院内灯火通明,军医、侍女往来匆忙,人人面色凝重。 “王爷!”王猛迎上,单膝跪地。 “公主怎么样了?”杨毅然声音嘶哑,连日奔波让他眼窝深陷,胡茬丛生。 “公主她……”王猛低头,“军医说,刀伤虽未及要害,但公主本就体弱,又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而且……伤口似乎有毒。” “有毒?”杨毅然心中一沉,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内室药味浓重,赵然燕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军医正在为她换药,肩头的伤口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王爷。”军医惶恐跪下。 “伤口为何会如此?” “禀王爷,刺客所用刀刃淬了毒,是……是江南一带常见的‘腐骨散’。此毒不致命,但会让伤口难以愈合,持续溃烂,直至……”军医不敢再说。 “解药呢?” “需用‘清心草’为主药,辅以三七、当归等内服外敷。但清心草只生长在岭南瘴疠之地,徐州没有,京城太医院或许有存货,但路途遥远,恐怕……” “需要多久?” “若三日内得不到清心草,公主的肩膀就保不住了。若七日内没有,毒性蔓延,恐怕……”军医伏地颤抖。 杨毅然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三日,从徐州到京城,就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至少需要五日。 “王爷,”王猛低声道,“末将愿星夜赶回京城取药!” “来不及了。”杨毅然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清心草只生长在岭南?江南没有?” “是,此草喜湿热,江南气候虽暖,但不及岭南。” “那苏州呢?苏州离岭南更近,或许……” “苏州倒是有可能,”军医迟疑道,“但苏州如今在匪患之后,百废待兴,药铺恐怕……” “有希望总比没有强。”杨毅然当机立断,“王猛,你留守徐州,保护公主。本王亲自去苏州寻药。” “王爷不可!您是一军统帅,岂可为寻药孤身犯险?让末将去!” “这是命令。”杨毅然看着昏迷的赵然燕,声音低沉,“她为我挡了这一刀,我若不能救她,此生难安。你守好这里,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末将领命。” 当夜,杨毅然只带十名亲兵,快马南下苏州。为节省时间,他们不走官道,专抄小路。江南水网密布,道路泥泞,一夜奔波,人困马乏。 黎明时分,一行人抵达苏州城下。此时的苏州,刚经历匪患,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警惕地巡视。 “开门!摄政王驾到!”亲兵高喊。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不敢擅开。不多时,一个身穿知府官服的中年男子登上城楼,正是苏州知府李怀仁。他三个月前被陈霸先俘虏,太湖之战后方才获救。 “城下何人?”李怀仁声音虚弱,显然伤势未愈。 “李知府,是本王。”杨毅然打马上前。 李怀仁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急令:“快开城门!迎接王爷!” 城门大开,李怀仁率众官员跪迎。杨毅然下马,扶起他:“李知府请起,你为守苏州,受苦了。” “下官无能,未能守住苏州,愧对朝廷,愧对王爷。”李怀仁老泪纵横。 “不必自责,匪患已平,苏州已复。本王此来,是有急事相求。” “王爷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公主在徐州遇刺,伤口中毒,需清心草解毒。听闻苏州或有此药,特来相求。” 李怀仁脸色一变:“清心草?此物稀罕,苏州城内恐怕……不过,下官知道一人,或许有。” “何人?” “城西‘济世堂’的孙神医。此人是江南名医,家中珍藏各类草药。只是……”李怀仁迟疑,“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府来往,尤其痛恨权贵。王爷若以身份相求,恐怕适得其反。” “无妨,本王亲自去求。” “王爷,让下官先去……” “不必。”杨毅然摆手,“你伤重未愈,好生休养。告诉本王济世堂在何处即可。” “在西市柳巷,门前有棵百年槐树。” “多谢。” 杨毅然不休息,直奔西市。此时天已大亮,市集渐开,但行人稀少,许多店铺关门闭户,墙上还有火烧刀砍的痕迹,可见匪患之烈。 济世堂果然门前冷落,木门虚掩。杨毅然推门而入,堂内药香扑鼻,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碾药。 “可是孙神医?”杨毅然拱手。 老者头也不抬:“今日不看病,请回。” “在下并非看病,是来求药。” “求药?”孙神医抬眼,打量杨毅然,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亲兵也非寻常护卫,冷笑一声,“阁下是官家人?” “是。” “那就请回吧。”孙神医继续碾药,“老朽不与官府做买卖。” “神医,”杨毅然躬身,“在下所求之药,是为救人。伤者危在旦夕,还请神医慈悲。” “救人?”孙神医冷笑,“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仗时不顾百姓死活,如今要救人了,倒想起老朽了?三个月前,匪军围城,老朽去府衙求援,你们的人怎么说的?‘自顾不暇,尔等自求多福’!如今倒要老朽慈悲?” 杨毅然心中一痛,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江南匪患,地方官员确实大多贪生怕死,不顾百姓。 “神医骂得对,”杨毅然再次躬身,“是官府无能,让百姓受苦。但伤者无辜,她为救在下,才身受重伤。还请神医赐药,在下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孙神医放下药杵,看着杨毅然,“你是何人?能为谁付出代价?” “在下杨毅然。” 孙神医手中药杵“当啷”落地,瞪大眼睛:“你……你是摄政王?” “正是。” 孙神医愣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啊,好啊,摄政王亲自来求药,老朽何德何能?但王爷,老朽问你,这江南匪患,因何而起?” “官员腐败,民不聊生。” “既知如此,王爷为何不早整治?” “是在下失职。”杨毅然坦然,“北境战事吃紧,无暇南顾,致使江南百姓受苦。此罪,在下认。” 孙神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王爷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但老朽还要问,王爷平匪之后,打算如何?” “整顿吏治,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说得好听,可能做到?” “在下以性命担保,必做到。” 孙神医沉默良久,缓缓起身:“王爷要什么药?” “清心草。” 孙神医脸色微变:“清心草?此物老朽确有,但已珍藏三十年,本打算……”他顿了顿,“罢了,既然王爷开口,老朽便给了。但王爷记住今日所言,若他日江南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老朽就是做鬼,也要找王爷讨个说法。” “在下铭记。” 孙神医走入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草药,叶片碧绿,隐隐有光泽。 “这就是清心草。以无根水煎服,内服外敷,三日可清余毒,七日伤口可愈。但切记,服药期间,伤者需静养,不可动气,不可见风。” “多谢神医。”杨毅然郑重接过,“诊金……” “不必了。”孙神医摆手,“老朽只愿王爷记住承诺,善待江南百姓。” “在下必不相忘。” 杨毅然告辞,匆匆赶回徐州。来回两日,不眠不休,到徐州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王爷!”王猛迎上,眼圈发黑,显然也未曾合眼。 “公主如何?” “一直昏迷,伤口溃烂更重了。” 杨毅然冲入内室,亲自煎药。按孙神医嘱咐,内服外敷,忙到深夜。赵然燕服下药后,呼吸渐渐平稳,肩头的红肿也开始消退。 “有效!”军医喜道。 杨毅然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王爷!”王猛急忙扶住。 “无妨,”杨毅然摆手,“本王休息片刻便好。你且去休息,这里有本王。” “可是王爷……” “去吧。” 王猛退下。杨毅然坐在床边,握着赵然燕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愧疚。 若不是他执意南下,她也不会跟来。若不是他树敌太多,她也不会遇刺。一切都是因为他。 “然儿,”他低声说,“快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江南,开一间绣庄,再也不管这些事了。我答应你,一定做到。” 赵然燕似乎听到了,睫毛微颤,但终究没有醒来。 七日后,赵然燕终于苏醒。 她睁开眼睛时,杨毅然正趴在床边睡着,鬓边白发又添几缕,面容憔悴。她轻轻抬手,想摸他的脸,却牵动伤口,痛得轻哼一声。 杨毅然立刻惊醒:“然儿?你醒了?” “杨哥哥……”赵然燕虚弱一笑,“你怎么……这么憔悴?” “我没事,”杨毅然眼中含泪,“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睡了多久?” “七日。” “这么久……”赵然燕看着他,忽然问,“你的伤呢?那晚你也受伤了。” “小伤,早好了。”杨毅然握住她的手,“倒是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听到没有?” “若再来一次,我还会的。”赵然燕认真道,“杨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杨毅然心中感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傻瓜。” 又休养半月,赵然燕伤势大愈,已可下床走动。杨毅然决定启程回京。 临行前,他将江南官员召集到徐州,当众罢免了七名贪赃枉法的知府、知县,提拔了李怀仁等一批清廉官员。又下令减免江南三年赋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江南百姓闻讯,无不感念摄政王恩德。杨毅然离开时,百姓夹道相送,有人甚至跪地叩首,高呼“青天”。 “王爷,您看,”马车中,赵然燕望着窗外,“百姓是知道好歹的。” “是啊,”杨毅然轻叹,“他们要求的其实不多,只要能吃饱穿暖,便心满意足。是我们这些为官的,做得不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赵然燕靠在他肩上,“杨哥哥,等回京之后,你真的要退位吗?”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是。这三年,我太累了。北戎、内乱、匪患,一桩接一桩。如今北境已平,江南已定,是时候放下了。” “那之后呢?” “之后,”杨毅然微笑,“我们就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小镇,开一间绣庄。你绣花,我算账。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围炉。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 赵然燕眼中闪着光:“真好。杨哥哥,你说,我们会有一个小院子吗?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时,满院飘香。” “会有的,都依你。”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憧憬。 然而,他们不知道,京中已是暗流涌动。 杨毅然离京这三个月,朝中势力重新洗牌。以张谦为首的老臣,仍忠心耿耿。但以吏部尚书王振为首的一批官员,却暗中勾结宗室,图谋不轨。 王振是前朝老臣,一直对杨毅然摄政不满。他认为杨毅然是外姓,无权摄政,应还政于赵氏。此次杨毅然南下剿匪,他认为是个机会,暗中联络了赵然燕的叔父、闲居在京的康王赵昱。 赵昱是前朝皇帝的弟弟,年过五旬,一直对皇位有野心。当年杨毅然摄政,他本就不满,只是碍于杨毅然兵权在握,不敢妄动。如今王振来投,两人一拍即合。 “王爷,杨毅然在江南虽平了匪患,但也损兵折将。且他擅罢官员,已引起朝中不少大臣不满。此时正是机会。”王振低声道。 赵昱捋须:“话虽如此,但杨毅然在军中的威望,非同小可。周崇坐镇北境,手握十万大军。若我们轻举妄动,恐遭反噬。” “下官有一计。”王振阴笑,“杨毅然回京,必经沧州。沧州守将是下官的门生,可设伏擒之。只要擒住杨毅然,周崇投鼠忌器,必不敢妄动。届时王爷登高一呼,还政赵氏,名正言顺。” 赵昱眼中闪过贪婪:“此计甚妙。但杨毅然武艺高强,恐不易擒。” “下官已重金聘请了江湖上十大高手,埋伏在沧州。双拳难敌四手,杨毅然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好!”赵昱拍案,“此事若成,本王登基之日,你便是首辅。” “谢王爷!” 十日后,沧州。 杨毅然一行抵达沧州时,已是黄昏。沧州守将韩猛出城相迎,态度恭敬。 “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酒宴,为王爷接风。” “不必了,”杨毅然道,“本王急着回京,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日便走。” “是,是,下官已为王爷准备好驿馆。” 一行人入城。驿馆内果然备好酒菜,但杨毅然心中有事,只简单用了些,便回房休息。 深夜,万籁俱寂。 杨毅然忽然惊醒,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中树影摇曳,似有人影闪动。 “有埋伏。”他心中一凛,回身唤醒赵然燕。 “然儿,快起来,有危险。” 赵然燕惊醒,还未及问,便听外面一声呼哨,数十道黑影从四面跃入院中。 “保护王爷!”亲兵们拔刀迎战。 但来者武功高强,亲兵不敌,很快死伤过半。王猛护在杨毅然身前,急道:“王爷,从后门走!” “走不了了。”杨毅然冷冷道,他已看到,后门也被堵死。 “杨毅然,束手就擒吧!”一个蒙面人喝道,“我等只为你而来,交出你,可保其他人性命。” “你们是谁的人?”杨毅然拔剑。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十名黑衣人齐上,招招致命。杨毅然挥剑迎战,但他连日奔波,体力不支,渐渐落入下风。赵然燕被护在中间,眼看杨毅然遇险,心急如焚。 “王爷,小心左边!”王猛惊呼,扑上去挡下一刀,自己却被刺中腹部。 “王猛!” “王爷快走……”王猛倒地。 杨毅然眼睛红了,剑法陡然凌厉,连杀三人。但对方人多,他肩头、腿上各中一刀,鲜血直流。 “杨哥哥!”赵然燕哭喊。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杀声震天。一支骑兵冲入驿馆,为首一人,竟是周崇! “王爷,末将来迟!”周崇大喝,率军杀入。 原来,周崇在北境得到密报,知沧州有变,日夜兼程赶来,正好赶上。 周崇带来的都是百战精兵,很快将黑衣人杀散。周崇生擒一人,扯下面巾,竟是王振的心腹。 “说,谁指使的?”周崇怒喝。 那人咬舌自尽。但杨毅然已猜出七八分。 “回京。”他声音冰冷。 三日后,京城。 杨毅然回京,不先回宫,直扑吏部尚书府。王振正在府中与赵昱密谋,忽闻杨毅然已到府外,大惊失色。 “他……他怎么回来了?韩猛呢?那些高手呢?” 来不及多想,杨毅然已带兵闯入。 “王振,赵昱,你们好大的胆子。”杨毅然浑身是血,但目光如刀,令人不敢直视。 “王……王爷,这是何意?”王振强作镇定。 “何意?”杨毅然冷笑,“沧州刺杀,是你安排的吧?赵昱,你觊觎皇位,勾结朝臣,刺杀摄政王,该当何罪?” 赵昱脸色惨白,忽然跪地:“王爷饶命!都是王振蛊惑,本王……不,臣一时糊涂……” “糊涂?”杨毅然眼中杀机毕露,“你一句糊涂,就想抵了刺杀之罪?王振,你身为吏部尚书,不思报国,却勾结宗室,图谋不轨,又该当何罪?” 王振知事败露,反倒镇定下来:“杨毅然,你一个外姓,窃据摄政之位,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今日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杨毅然,是个篡国逆贼!” “本王是不是逆贼,天下自有公论。”杨毅然挥手,“拿下!” 士兵上前,将二人捆绑。杨毅然转身,对周崇道:“传令,王振、赵昱,勾结行刺,罪证确凿,明日午时,斩首示众。其党羽,一律下狱,严加审讯。” “是!” 当夜,杨毅然入宫,召集文武百官。 “今日之事,诸位都知道了。”他高坐龙椅之侧,声音平静,却透着威严,“本王摄政三年,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北征南讨,只为大周江山稳固,百姓安居。然总有宵小,视本王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百官噤声。 “本王知道,朝中有人不服,认为本王是外姓,无权摄政。”杨毅然缓缓起身,“今日,本王便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走到殿中,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这把剑,是先帝所赐,命本王辅佐幼主,安定天下。如今幼主已长,北戎已平,内乱已定,本王……也该功成身退了。” 百官哗然。 “王爷不可!”张谦急道,“国不可一日无主,王爷若退,朝中必乱!” “张首辅不必再劝。”杨毅然摇头,“本王心意已决。明日,本王便还政于陛下,从此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王爷!”众臣跪地。 杨毅然却已转身,走出大殿。殿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映出他鬓边的白发。 这江山,这权位,他守了三年,也累了三年。 如今,是时候放下了。 只是,他真的放得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赵然燕,为了那个江南绣庄的梦,他必须放下。 哪怕,这放下意味着,他将失去一切保护,成为众矢之的。 但,值得。 第三十三章 吏治清源 杨毅然“还政归隐”的宣言,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那一夜,太和殿灯火通明至天明,百官争执不休,无人能眠。 唯有杨毅然,回到王府后倒头便睡。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军报急奏,没有刺客惊梦,只有窗外渐沥的夜雨,和枕边人平稳的呼吸。 次日清晨,杨毅然醒来时,赵然燕已不在身边。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见她正坐在桂花树下刺绣。秋日的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静谧美好。 “怎么起这么早?”杨毅然走到她身后。 赵然燕抬头一笑:“醒了就睡不着。杨哥哥,你看这花样好看吗?我想绣在咱们绣庄的门帘上。” 绣绷上,是一幅江南水乡图: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岸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好看。”杨毅然在她身旁坐下,“等到了江南,咱们的绣庄就叫‘听雨轩’如何?雨天坐在窗边,听雨打芭蕉,看你刺绣。” “听雨轩……”赵然燕眼中泛起憧憬,“真好。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杨毅然正要回答,管家匆匆来报:“王爷,张首辅求见,已在厅中等了半个时辰。” 杨毅然皱眉:“请他到书房。” 书房内,张谦一夜未睡,眼中布满血丝。见杨毅然进来,他起身长揖:“王爷,老臣恳请您三思!” “张首辅请坐。”杨毅然示意他落座,“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王爷!”张谦急道,“您可知,您昨夜那番话,今日已传遍京城?宗室蠢蠢欲动,朝臣各怀心思,军中人心惶惶。您此时退隐,不是归隐,是置大周于水火啊!” “有你在,有周崇在,乱不了。”杨毅然平静道。 “可老臣年迈,周将军虽忠,但终究是武将。朝政大事,需有人主持大局。陛下虽已成年,但三年不问政事,骤然亲政,恐难驾驭。”张谦压低声音,“况且,王爷昨夜虽处置了王振、赵昱,但其党羽仍在。吏部、户部、工部,多有其门生故旧。您若一走,这些人必反扑。”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张首辅,本王问你,这三年来,大周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张谦一怔:“是……是内忧外患?” “不,”杨毅然摇头,“是吏治腐败,官员无能。北戎敢犯边,是因为边将贪墨军饷,军备废弛。江南生匪患,是因为地方官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沧州敢刺杀本王,是因为吏部尚书勾结宗室,结党营私。”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这棵树枝叶繁茂,但若根已腐烂,再多的阳光雨露,也救不了它。大周亦是如此。本王这三年,东征西讨,平的都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在朝堂,在地方,在每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 张谦若有所思:“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不退,那些人便永远躲在暗处,等待时机。”杨毅然转身,眼中闪过锐光,“本王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全都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张谦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想……以身为饵?” “不错。”杨毅然点头,“本王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本王会正式上表,还政于陛下。之后,本王会离京,前往江南。这一路,必不太平。但正好,让那些魑魅魍魉,都现出原形。” “可这太危险了!”张谦急道,“王爷如今已无兵权,若他们真动手……” “本王自有分寸。”杨毅然微笑,“张首辅,这三日,还要劳烦你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拟一份名单。”杨毅然沉声道,“朝中官员,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奸佞,你比本王清楚。三日后,本王离京时,会将这份名单交给陛下。待本王将那些魑魅魍魉引出,陛下便可按名单,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张谦心中震动,他终于明白杨毅然的苦心。这不是退隐,这是一场清洗,一场以自己为诱饵,为继任者扫清障碍的豪赌。 “王爷……”他声音哽咽,“您这是将自身置于死地啊。” “死地未必死。”杨毅然拍拍他的肩,“本王征战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况且,有周崇暗中布置,本王不会有事。张首辅,这三日,你要演的像些,要让朝中所有人都相信,本王是真的心灰意冷,要归隐了。” “老臣……明白了。” 张谦退下后,杨毅然独坐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周崇的,详细交代了离京后的安排。写罢,他唤来亲信,命其星夜送往北境。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院中。赵然燕仍在桂花树下刺绣,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然儿。”他轻声唤。 “嗯?”赵然燕抬头。 “三日后,我们就走。”杨毅然在她身边坐下,“去江南,开绣庄,再也不回来了。” 赵然燕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又担忧:“可是朝中……” “朝中事了了。”杨毅然握住她的手,“从此以后,我只是杨毅然,你只是赵然燕。没有王爷,没有公主,只有一对平凡的夫妻,好不好?” “好。”赵然燕眼中含泪,重重点头。 三日后,太和殿。 小皇帝赵祯端坐龙椅,年仅十六,面容稚嫩,但眼神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严。杨毅然跪在殿中,双手奉上摄政王印玺。 “臣杨毅然,蒙先帝托付,摄政三载。今北境已平,江南已定,陛下已成年,臣当还政于陛下。恳请陛下准臣辞去摄政王一职,归隐田园。”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神色各异,有的惋惜,有的窃喜,有的茫然。 赵祯起身,走下龙阶,扶起杨毅然:“皇叔请起。这三年来,皇叔为大周殚精竭虑,南征北战,平定内乱外患,功在千秋。朕……朕舍不得皇叔。” “陛下,”杨毅然微笑,“雏鹰总要自己飞翔。臣相信,陛下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赵祯眼中含泪,重重点头:“朕定不负皇叔所望。” 退朝后,杨毅然回到王府,府中已收拾妥当。他只带了几箱衣物,一些细软,还有赵然燕的绣架绣线。那柄先帝所赐的宝剑,他留在了王府正堂。 “王爷,车马已备好。”管家红着眼眶。 “不必叫王爷了。”杨毅然拍拍他的肩,“老陈,这王府,就交给你了。若他日有难,可去江南寻我。” “老奴……遵命。” 杨毅然携赵然燕上车,车马缓缓驶出王府。街道两旁,竟有百姓自发相送,跪地叩首,高呼“王爷保重”。 赵然燕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质朴的百姓,眼中含泪:“杨哥哥,你看,百姓是记得你的。” “记得又如何?”杨毅然轻叹,“终究是辜负了。” 车马出城,向南而行。行了半日,在一处山岗停下。杨毅然下车,回望京城。城墙巍峨,宫殿隐约,这是他守护了三年的地方。 “舍不得?”赵然燕走到他身边。 “有点。”杨毅然握住她的手,“但更舍不得的,是你。然儿,跟我走,你会后悔吗?从此不再是公主,只是寻常妇人,粗茶淡饭,布衣荆钗。” “不后悔。”赵然燕靠在他肩上,“只要和你在一起,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两人相视而笑。正要上车,忽听身后马蹄声急。 “王爷留步!” 周崇率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周崇,愿辞去军职,追随王爷!” 杨毅然扶起他:“胡闹!你是镇北将军,岂可擅离?北境还需要你。” “王爷!”周崇急道,“您这一走,朝中必生变。末将已安排妥当,北境有副将坐镇,无妨。让末将护送您到江南,否则末将心中难安。” 杨毅然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劝不住,只得点头:“也罢,那就送到江南边界。之后,你必须回北境。” “末将领命!” 一行人继续南下。杨毅然料得不错,这一路果然不太平。 第一日,在保定府驿站,夜间有人投毒,幸被周崇识破。投毒者是驿站驿丞,受吏部侍郎指使。 第二日,过黄河时,渡船漏水,又是周崇早有防备,提前备了船只。 第三日,在邯郸城外遇山贼劫道,山贼足有数百,装备精良,绝非普通匪类。激战半日,周崇率亲兵将其击溃,生擒头目,竟是兵部一名郎中的家将。 “王爷,这些人都是朝中官员派来的。”周崇面色凝重,“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您的命。” “让他们来。”杨毅然冷笑,“来得越多,暴露得越彻底。周崇,将这些人名都记下,派人密报张首辅。” “是。” 如此走了半月,遭遇七次刺杀,三次下毒,两次纵火。但周崇安排周密,每次都有惊无险。杨毅然与赵然燕同吃同住,寸步不离,保护得滴水不漏。 这日,行至徐州。杨毅然决定在此停留两日,一来让赵然燕休息,二来,他要去见一个人。 济世堂,孙神医。 孙神医见杨毅然来访,先是一愣,随即冷笑:“王爷不是归隐了吗?怎么又回徐州了?莫不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 杨毅然不恼,躬身道:“神医说笑了。在下此次来,是向神医辞行。此去江南,或许不再回北,特来感谢神医当日赠药之恩。” 孙神医神色稍缓:“公主伤势可好了?” “已大好,多谢神医挂念。”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本手抄医书,“这是在下一路整理的行军医方,其中有不少治疗刀剑创伤、疫病瘟疾的方子。虽不及神医医术精深,但或许对百姓有用,特赠予神医。” 孙神医接过,翻阅几页,脸色渐渐郑重。这些医方简单实用,药物易得,正是百姓所需。他抬头看杨毅然,眼神复杂:“王爷有心了。” “应该的。”杨毅然道,“临行前,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徐州乃至江南,多有百姓因匪患流离失所,伤病无数。在下已命徐州知府开仓放粮,但医者不足。恳请神医出面,召集江南医者,设立义诊,救治百姓。所需银两药材,在下一力承担。” 孙神医看着杨毅然,良久,缓缓道:“王爷是真要归隐,还是以退为进?” 杨毅然微笑:“神医以为呢?” “老朽不知,也不想知道。”孙神医摆手,“但王爷所托之事,老朽应了。不为王爷,为百姓。” “多谢神医。” 从济世堂出来,杨毅然心情舒畅。赵然燕在马车中等他,见他面带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了了一桩心事。”杨毅然上车,“走吧,去江南。” 又行十日,进入江苏地界。江南水乡,风光与北方迥异。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舟行碧波,人在画中。 赵然燕趴在车窗边,看得入迷:“杨哥哥,这里真美。” “喜欢吗?” “喜欢。”赵然燕回头,眼中闪着光,“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 这日,行至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枫桥镇。镇子不大,但依山傍水,景色秀丽。杨毅然决定在此停留,寻找合适的宅院。 镇东有处宅子,原是镇上富户所有,后举家迁往苏州,宅子便空了下来。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院中有井,后院临河,可停舟船。最妙的是,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就这里了。”杨毅然当即买下。 安顿下来后,他履行诺言,让周崇回北境。周崇百般不舍,但军令难违,只得含泪告辞。 “王爷,保重。若有需要,随时传信,末将万死不辞。” “去吧,守好北境,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周崇走后,宅中只剩下杨毅然、赵然燕,以及两个路上买的小丫鬟。日子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起初几日,赵然燕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她将正堂布置成绣房,摆上绣架,穿针引线。杨毅然则在书房整理这些年写的诗文、札记,偶尔也提笔作画。 镇民们不知他们身份,只当是北方来的富户。杨毅然化名杨文,赵然燕化名赵燕,夫妻相称。镇民淳朴,见他们和气,也常来往。 然而,平静的日子只过了半月。 这日,杨毅然正在院中修剪桂花枝,忽听门外马蹄声急。开门一看,竟是张谦派来的信使,风尘仆仆,满脸焦急。 “杨先生,张首辅密信!” 杨毅然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中只有八个字: “陛下病重,速归!” 第三十四章 回京救驾 “陛下病重,速归!” 八个字,如惊雷炸响。杨毅然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微微颤抖。 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将那个少年视为君王,却忘了赵祯才十六岁,还是个需要长辈庇护的孩子。当初离京时,赵祯含泪送别的模样,此刻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杨哥哥,怎么了?”赵然燕从屋中走出,见他脸色苍白,忙上前询问。 杨毅然将信递给她。赵然燕看后,亦是震惊:“这……怎么会?陛下他……” “怕是有人动了手脚。”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张首辅若非万不得已,不会让我回去。然儿,我……” “我懂。”赵然燕握住他的手,眼中虽有不舍,却异常坚定,“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你留下。”杨毅然摇头,“此去凶险,你身子刚好,不能奔波。况且,若我有个万一,你在此地,尚可保全。” “我不怕!”赵然燕急道,“我若留下,日日担惊受怕,不如与你同生共死。杨哥哥,你别想丢下我。” 杨毅然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知劝不住,只得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冲动。” “我答应你。” 当即收拾行装,当日便启程。镇民们见他们匆匆离去,都感诧异,杨毅然只说是北方有急事,需回去处理。 车马北上,这一次,不再是悠闲的归隐之路,而是星夜兼程的救驾之行。杨毅然心中焦急,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 “王爷,前方就是扬州了,是否要歇息一夜?”车夫问道。他们已连续赶路三日,人困马乏。 “不歇,换马继续赶路。”杨毅然掀开车帘,“去扬州驿站,用最快马匹。” “是。” 扬州驿站,驿丞见杨毅然等人风尘仆仆,又持朝廷信物,不敢怠慢,急忙备好最快马匹。正要启程时,驿丞忽然低声对杨毅然道:“这位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可是要回京城?” 杨毅然心中一动:“正是。你有何事?” “小人三日前从京城来,听说……”驿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陛下病得蹊跷,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是太后垂帘听政,可太后她……她本就不喜摄政王,如今王爷不在朝中,只怕……” 杨毅然心中一沉。太后是赵祯的生母,但当年杨毅然摄政,她便多有不满,认为外姓掌权,威胁赵氏江山。如今赵祯病重,她若趁机揽权,朝中只怕已乱。 “多谢告知。”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此事不可外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继续北上,杨毅然心中更加不安。太后垂帘,意味着朝政已被外戚和宗室把持。张谦虽是首辅,但若太后执意行事,他也难以抗衡。 更令他担忧的是,赵祯的病。赵祯自幼体弱,但三年来在他精心调理下,已好转许多,怎会突然病重?且太医院束手无策,其中必有蹊跷。 “杨哥哥,你在想什么?”赵然燕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 “我在想,陛下的病。”杨毅然沉声道,“三年前,先帝驾崩时,也是这般突然。太医说是急症,但先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发急症而亡?如今陛下又是如此……” 赵然燕脸色一白:“你是说……有人下毒?” “不无可能。”杨毅然眼中闪过杀意,“若真是如此,我必让凶手付出代价。” 又行五日,抵达沧州。这一次,杨毅然没有进城,而是绕道而行。他记得,上次在此遇伏,是周崇及时赶到。如今周崇在北境,远水解不了近渴,必须小心行事。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出沧州三十里,一处山道狭窄处,忽然滚木礌石从山上落下,堵住去路。紧接着,箭如雨下,直射车马。 “有埋伏!”车夫惊呼,中箭倒地。 杨毅然护住赵然燕,滚下马车,躲到一块巨石后。随行的十名亲兵已有四人中箭,余下六人拔刀迎敌。 “杨毅然,出来受死!”山上传来一声大喝。 杨毅然抬头望去,只见山上站着数十人,为首一人,竟是兵部侍郎刘瑾!此人原是王振一党,王振被诛后,他表面上投诚,暗中却一直怀恨在心。 “刘瑾,你好大的胆子!”杨毅然冷声道,“竟敢截杀本王!” “王爷?哈哈哈!”刘瑾狂笑,“你现在已不是摄政王,不过是个庶民!杀你,如杀一狗!” “本王便是庶民,也比你这种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的奸贼强!”杨毅然一边说,一边观察地形。前方被堵,后退无路,两侧是悬崖,唯有拼死一战。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刘瑾挥手,“放箭,一个不留!” 箭雨更密。杨毅然挥剑格挡,但亲兵接连倒下,只剩两人。赵然燕躲在他身后,面色苍白,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怕让他分心。 “王爷,末将来迟!” 就在此时,后方忽然传来喊杀声。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来,为首之人,竟是周崇! “周崇?你怎么……”杨毅然又惊又喜。 “末将不放心,一直在暗中跟随!”周崇率军杀到,瞬间冲散伏兵。 刘瑾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周崇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他后心。刘瑾惨叫一声,从山上滚落,气绝身亡。 “王爷,您没事吧?”周崇下马,单膝跪地。 “我没事。”杨毅然扶起他,“你怎么会在此?不是让你回北境吗?” “末将……”周崇低头,“末将实在放心不下,便让副将暂代军务,自己带了一队亲兵,暗中保护王爷。前几日见王爷突然北上,心知有变,便一路跟随。果然……” “你啊!”杨毅然又气又感动,“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末将甘愿受罚,但请王爷让末将护送您回京。京中局势,末将已探明一二。” “说。” “陛下确实病重,但病得蹊跷。太后垂帘后,重用其兄、国舅曹彬,将张首辅架空。曹彬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更可疑的是,陛下病后,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软禁在宫中,不得外出。如今宫中是什么情形,外人一概不知。” 杨毅然面色铁青:“曹彬……此人贪婪无度,当年本王便想动他,只是碍于太后,未曾下手。如今竟敢挟持陛下,祸乱朝纲,真是找死。” “王爷,如今京城九门已由曹彬的亲信把守,进出严查。我们这样回去,恐怕进不了城。” 杨毅然沉吟片刻,忽然道:“周崇,你手下有多少人?” “一百精骑。” “够了。”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我们不从城门进。” “王爷的意思是……” “从密道进。” “密道?” 杨毅然点头:“当年先帝在位时,为防不测,曾在城西皇陵下修了一条密道,直通宫中。此事只有历代皇帝和摄政王知道。我们从密道进,直入皇宫。” “可皇陵守卫森严……” “守卫是御林军,御林军统领赵成,是本王旧部,可以信任。”杨毅然当机立断,“事不宜迟,立刻出发。然儿,你……” “我跟你去。”赵然燕抓住他的手,“皇宫我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杨毅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先保全自己。” “我答应你。” 一行人改道,绕行至城西皇陵。此时已是深夜,皇陵寂静无声,只有守陵士兵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什么人?”守卫喝问。 “本王杨毅然,要见赵成统领。” 守卫大惊,急忙通报。不多时,御林军统领赵成匆匆赶来,见果真是杨毅然,又惊又喜,单膝跪地:“末将赵成,参见王爷!王爷,您可回来了!” “赵成,起来说话。”杨毅然扶起他,“宫中情形如何?” 赵成压低声音:“王爷,大事不好。陛下病重,太后垂帘,曹彬把持朝政。张首辅被软禁在府,不得外出。宫中守卫全换成了曹彬的人,末将虽为御林军统领,但已被架空,只能守在这皇陵。” “陛下到底得了什么病?” “末将不知。但有一事可疑:陛下病前,曾与曹彬单独用膳。之后便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会诊,说是‘中风’,但陛下年仅十六,怎会中风?” 杨毅然心中雪亮,这必是曹彬下毒。只是不知用的是什么毒,太医为何诊不出。 “密道可还通畅?” “通畅。末将每隔三日便派人巡查,以防万一。” “好,带我们进去。” 赵成领众人来到皇陵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偏殿。转动机关,地面石板移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王爷,从此处进入,行三里,便是宫中御花园的假山。出口在假山洞中,极为隐蔽。” “赵成,你在此守着,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入宫。” “末将遵命。” 杨毅然、赵然燕、周崇及十名亲兵,举着火把进入密道。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长满青苔,潮湿阴冷。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台阶。上去后,是一道石门。杨毅然按下机关,石门缓缓打开,外面正是御花园的假山洞。 此时已是四更天,宫中寂静无声。杨毅然示意众人噤声,悄悄出了假山。 御花园中,竟有侍卫巡逻,且人数比往常多了一倍。看来曹彬果然做了防备。 “去养心殿。”杨毅然低声道。 养心殿是皇帝寝宫,赵祯应在此处。众人借着夜色掩护,绕过巡逻侍卫,来到养心殿外。 殿外守卫森严,足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按刀柄,警惕巡视。 “硬闯不行。”周崇低声道。 杨毅然沉吟片刻,看向赵然燕:“然儿,你可有办法引开他们?” 赵然燕想了想,点头:“我有办法。你们在此等着。” 说罢,她整理衣襟,竟径直向养心殿走去。 “什么人?”守卫喝道。 “本宫乃长公主赵然燕,要见陛下。”赵然燕声音清冷,自有一股威严。 守卫们一愣,长公主?长公主不是已经…… “长公主早已薨逝,你是何人,敢冒充公主?” “放肆!”赵然燕厉声道,“本宫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谁敢说本宫薨逝?让开,本宫要见陛下!”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妄动。赵然燕抓住机会,继续向前:“陛下病重,本宫特来探视,你们竟敢阻拦,该当何罪?” “公主恕罪!”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躬身道,“但太后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陛下。请公主不要为难小人。” “太后?”赵然燕冷笑,“太后是陛下生母,难道会不让本宫这姐姐探视?本宫看,是你们假传懿旨,图谋不轨!让开,否则本宫叫人了!” 她说着,竟真的提高声音:“来人啊!有人假传懿旨,阻拦本宫探视陛下!” 这一喊,惊动了整个养心殿。殿内灯火亮起,一个太监匆匆出来,见是赵然燕,大惊失色:“公……公主?您……您怎么……” “李公公,连你也不认得本宫了?”赵然燕认得此人,是养心殿管事太监。 “老奴不敢!”李公公急忙跪下,“公主,您快走吧,这里危险……” “本宫不走,本宫要见陛下。”赵然燕说着,就要往殿内闯。 守卫们欲拦,又不敢动手。就在僵持之际,殿内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何人在外喧哗?” 曹彬走了出来。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狡诈。见是赵然燕,他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笑容:“原来是公主殿下。公主不是在南边休养吗?怎么突然回宫了?” “本宫听说陛下病重,特来探视。”赵然燕直视他,“国舅为何阻拦?” “不敢不敢。”曹彬笑道,“只是陛下病重,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不宜见人。公主还是请回吧,待陛下好转,再进宫不迟。” “若本宫非要见呢?” 曹彬笑容一收:“那就别怪臣无礼了。来人,请公主去偏殿休息。” 守卫们上前。就在这时,杨毅然、周崇等人从暗处冲出,瞬间制住守卫。 “曹彬,你好大的胆子!”杨毅然持剑而立,目光如刀。 曹彬脸色大变:“杨……杨毅然?你……你不是归隐了吗?” “本王是归隐了,但有人要祸乱朝纲,毒害陛下,本王不得不管。”杨毅然一步步逼近,“曹彬,说,陛下中的是什么毒?解药在何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曹彬强作镇定,“陛下是中风,何来中毒?杨毅然,你擅闯皇宫,该当何罪?来人,拿下!” 然而,他喊了几声,却无人响应。原来,周崇已带人将养心殿外的守卫全部制伏。 曹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杨毅然一剑刺去,正中他大腿。曹彬惨叫倒地。 “说,解药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曹彬咬牙。 “不知道?”杨毅然剑尖抵在他咽喉,“那本王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我说!”曹彬终于怕了,“是……是‘百日眠’。中毒者会昏迷不醒,状若中风,百日之后,便会……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太医诊不出,因为此毒来自西域,中原罕见。” “解药呢?” “在……在我怀中,有一个玉瓶。” 杨毅然从他怀中搜出玉瓶,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粒红色药丸。 “如何服用?” “一日一粒,连服三日,便可解毒。但中毒若超过三十日,便无药可救。如今陛下已中毒二十五日,还……还来得及。” 杨毅然将药瓶交给赵然燕:“快去给陛下服下。” 赵然燕接过,冲进殿内。杨毅然则盯着曹彬:“谁指使你的?太后可知情?” “太后……太后不知。”曹彬颤声道,“是我……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想……想让陛下‘病逝’,然后扶太后的幼子、我的外甥登基,我便可……便可掌控朝政……” “畜生!”杨毅然一剑刺穿他肩膀,“陛下是你亲外甥,你竟下得去手!” “啊——!”曹彬惨叫,“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也是被逼无奈啊!这些年,你打压外戚,我曹家日渐式微,若再不行动,只怕……” “只怕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太后走了出来,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眼中却满是怒火。她身后,赵然燕扶着赵祯,赵祯虽脸色苍白,虚弱无力,但已睁开了眼睛。 “母后……”曹彬惊恐。 “不要叫我母后!”太后厉声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你竟敢对祯儿下毒,你……你还是人吗?” “姐姐,我……我也是为了曹家……” “为了曹家?”太后流泪,“为了曹家,你就要害死我的儿子?曹彬,你太让我寒心了。” 她转身,对杨毅然深深一礼:“王爷,是我糊涂,听信谗言,以为你真要篡位,才让曹彬有机可乘。如今真相大白,请王爷处置。” 杨毅然看着这位曾经对他百般猜忌的太后,心中感慨。他扶起她:“太后请起。当务之急,是让陛下好生休养。至于曹彬……” 他看向周崇:“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揪出所有同党。” “是!” 曹彬被拖走,养心殿终于恢复平静。赵祯服下解药,精神稍好,握住杨毅然的手:“皇叔,您回来了……” “臣回来了。”杨毅然眼中含泪,“陛下受苦了。” “朕不怕苦,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皇叔。”赵祯虚弱一笑,“皇叔,别走了,好不好?朕需要您。” 杨毅然看着少年天子眼中的依赖,心中柔软,但想起江南那个桂花飘香的小院,想起与赵然燕的约定,又犹豫了。 赵然燕看出他的为难,轻声道:“杨哥哥,留下吧。陛下需要你,大周需要你。我们的日子,还长。” 杨毅然看着她,又看看赵祯,终于点头:“好,臣留下。但臣只辅政一年,待陛下完全康复,朝政稳固,臣便真的要归隐了。” 赵祯重重点头:“朕答应皇叔。” 次日,杨毅然重新摄政的消息传遍朝野。曹彬一党被连根拔起,数十名官员下狱。张谦官复原职,周崇加封镇国公,赵成升任九门提督。 朝政很快恢复正常。杨毅然这次不再大权独揽,而是悉心教导赵祯处理政务。赵祯聪慧,进步神速。 一年后,赵祯已能独立处理朝政。杨毅然再次上表,请求归隐。这一次,赵祯虽不舍,但知留不住,只得准奏。 离京那日,赵祯率文武百官送至城外十里。 “皇叔,此去珍重。若想朕了,随时回京。” “陛下也要保重,做个好皇帝,让百姓安居乐业。” “朕谨记皇叔教诲。” 车马南行,这一次,是真的归隐了。 江南,枫桥镇,听雨轩。 桂花又开了,满院飘香。赵然燕在绣架前刺绣,杨毅然在书房作画。偶尔有镇民来串门,送些自家种的瓜果,说说家长里短。 平静,安宁,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这日,杨毅然在院中修剪花枝,忽见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到近前,竟是周崇。 “周崇?你怎么来了?” 周崇下马,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末将是来辞行的。” “辞行?你要去哪?” “北戎新可汗阿史那,集结大军,欲再犯边。末将请命出征,此去……或许不归。”周崇眼中闪过决绝,“特来向王爷辞行,谢王爷知遇之恩。”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阿史那……是赤鲁花之子吧?当年让他逃了,如今卷土重来,也在意料之中。周崇,此去凶险,你可有把握?” “末将以死相搏,必不让北戎越境一步。” “不,你不能死。”杨毅然扶起他,“你要活着回来,我还等你喝酒呢。” 周崇眼眶一红:“王爷……” “去吧,我等你凯旋。” 周崇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杨毅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这江山,这天下,终究还是放不下。 “杨哥哥,”赵然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若想去,便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杨毅然转身,看着她温柔的眼,摇摇头:“不去了。这江山,有陛下,有周崇,有张首辅,他们会守好的。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过平静日子,不能食言。” “可是你……” “我没事。”杨毅然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感慨。这天下,总有人要守护。以前是我,现在是他们。而我们,就在这里,过我们的小日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赵然燕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江山,这美人,这天下。 他守过了,也放下了。 如今,他只守一人,守一院,守这平凡岁月,静好时光。 足矣。 第三十五章 再赴戎机 周扬和容夕夕,都一瞬不瞬的盯着红白色的精灵球,和站在那里的毛僵。 谢大嫂倒是也想叽歪两句,可是她人心尽失,谁也不想理会她,又撞到谢张氏的枪口上,被喷了个狗血淋漓。 萧薇薇身为仙医,又是一位炼丹师,还是仙域本土的真仙,自然知道的比沈龙轩多。 再有就是,她四表姐说的也没错,如今这才什么时候,不过是来了一个陈双珠而已她就如临大敌了,那么往后呢? “我看见虫洞了,可你不是说虫洞是有魔虫守护着的么?我怎么没有看见呐。”叶源扭头看着巅峰蝗帝,说道。 周扬看到站在鹿先生下面的牛大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手中还拿着一把厚背大砍刀,双眼炯炯有神的瞪着对面奇形怪状的生化兵器。 一路上的环境也比较适宜,不冷不热的天气,不时还有凉爽的海风从海岸边吹来,让人感觉不到疲惫。 眼看跟华中战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再这么进行下去也拿不到什么有用的资料,于是他立即下令停止调查。 对于这些贵族来说,瓦雷利亚武器的不可损坏,锋利无比等等特性其实都无所谓。他们追求瓦雷利亚武器,追求的是那些武器的底蕴。简单的说,追求的是那些有着传承,有着传奇故事的瓦雷利亚武器。 不用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的形象,活体疯婆子一枚,这能视频吗,平时她主动找他视频都必须得保证妆容造型完美,何笑笑咬牙,怎么就得意忘形了呢。 张维着急之下,只能强逼尤拉体现世,但只冒出一点黑絮之气,便消失不见了,只见一个稍强壮的六臂人拎住张维的头,一拳就将其打翻,加上张维此刻身体动弹不得,没有丝毫的防御,顿时鼻青脸肿,鼻血横飞。 因此第二天准备的午饭比平时要多一成,可是买的人却还是那么多。 虽然我知道神秘人不会骗我,但想到上次的事,我最后还是没敢一口说死,而是给自己留下了一定余地。 “是的,你来晚了,巫师。”阿坦说着,身体开始硬化,虽然脸上那肿起来的部分硬化有些别扭,但看着还是挺狰狞。 倒不是因为丁晴强大,而是步惊天的速度并不如石归、叶翔。如此,也自然给了她缓冲时间。 刘波,是这环环相扣的九连环中最脆弱的一扣。若是平白放任,只怕满盘皆输。 “路上出了点意外,最多十分钟就可以抵达这里,所以不用着急。”柳若云开口解释,可跟着我却留意,并露出意外。 走到太原指挥中心外面,关飞和韩信一眼就看见了在前面缓步而行的南王,至于为何缓步,自然是等他们俩。 “就算你掌控了生死,你也掌控不了你内心的恐惧,对死的恐惧不是你拥有某种力量就可以消除的!”栢丹儿义愤填膺的说道。 此时王宫外赫然亦有不少人围观,两人可没有兴致在这里谈论什么。 “我何常不是想让你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华子然全无惧sè,干脆利落。 “谢王爷栽培”知县和驿丞躬身称谢,嘴里却比吃了黄连都苦,自己掺和进了这件事中,能不能保住命都不好说,升官是不敢想了。 他不还手,黃盖却毫不领情,手中的大刀舞的象风车一般的不断向张辽劈去。刀与刀之间迸发出一片片的火星,当当大响之声不绝于耳。 “哎,旅长,你说那程大明他真的敢管我们吗!”黄连朋现在坐在高升面前,那可又提到程大明现在的身份之事。 罗本急忙把菲力的身体扶了起来,这个老仆人先不说比自己的年龄要大上很多,就是冲着他最梅斯忠心耿耿,在关键时刻能把性命豁出去这一点,罗本自认都当不起这一跪。 “喂!张万水,等一下,我来和你们一起做”朱向军一边说一边就脱下了作训服,只穿了一件衬衣。然后是和那张万水一起趴到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老爷子,我们该怎么办?”何援朝没有半点恼怒的样子,反而虚心求教,看看何家在这件事中应该怎么做。 “二爷,你玩儿的高兴就好”屠夫们忙着把死猪都解下来,又赶来活猪捆好,点头哈腰地说道,赵柽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关好门,又开始训练。 只是在弟子们进入饕餮腹中的时候,玄玉玑手中的暗影剑微微闪光,在他手中若隐若现,他虽是掌门,但是做得不够好呢,修为是不是太弱了一些。 最让诸葛瑾羡慕和妒忌的是这里的发展环境,来到密云之后,才知道曾经让诸葛瑾感到骄傲的宛城和襄阳多么不值一提。 俄斯罗尔对第五支国际维和部队的指挥权,志在必得,他们已经出动了一支战斗ai部队进入诺利疫区。 “谁说我跟你确定关系了?确定了什么关系?”虞翎忽然转身,眼睛灿若星辰,脸颊因为少有的动怒而染上红晕。 石山在半空中颤动几下,若不是因为陆海鸣远远的气机牵引,怕是要就地陨落下去。 “呼…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说实话实说了”晓媚突然白光一闪,修为瞬间暴增,身后突然冒出了六条狐尾,无风自动,飞舞在半空之中。 “你这样嚷有什么用?我刚才试探过了,她只是晕过去而已,呼吸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吴用道,这时,蒋干也赶过来了,只有胡蝶的朋友还在跟那名车主争执个不停。 第三十六章 忠勇血脉 太原保卫战后的第五年,枫桥镇听雨轩的桂花开了第十次。 这一年,江南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刚过,院中的桃树便绽了花苞,柳条抽出嫩绿的新芽。赵然燕坐在廊下绣一件小衣,针脚细密,绣的是岁寒三友的图样——松、竹、梅,寓意坚韧高洁。 杨毅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在廊下停住脚步,静静看着妻子。她低头专注的模样,与十多年前皇陵庵堂中那个苍白脆弱的公主判若两人。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也将从容与温柔刻进骨子里。 “杨哥哥,你站那儿作甚?”赵然燕抬起头,笑着看他。 “看你。”杨毅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衣上,“这件绣了有半月了吧?这么精细,是给谁的?” 赵然燕脸颊微红,将小衣递给他看:“你看这松针,我改了三次才绣出这般挺劲。竹叶的翠色也是染了三道才得。” 杨毅然接过,细细端详。这绣工确实精湛,松有风骨,竹有气节,梅有清韵。但他总觉得,妻子的神情中藏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然儿,”他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赵然燕抿唇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枚平安符:“前日我去镇外慈云寺上香,求了这符。住持大师说,我腹中已有了我们的孩儿。” 杨毅然手中的兵书“啪嗒”落地。 他呆呆地看着妻子,又看看那枚平安符,许久,猛地站起,又慌忙坐下,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孩儿?我们的……孩儿?” “嗯。”赵然燕眼中泛起泪光,笑着点头,“大夫来看过了,说已两月有余。杨哥哥,我们要有孩子了。” 杨毅然愣愣地,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却极轻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肩在颤抖,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的男人,此刻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然儿……然儿……”他反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赵然燕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眼中也盈满泪水。这个孩子,他们盼了太久。成婚十余年,聚少离多,又历经生死,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了。 “杨哥哥,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轻声问。 “都好,都好。”杨毅然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若是男孩,我教他读书习武,若是女孩,你教她琴棋书画。我们……我们要给他最好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可你身子……当年你中毒受伤,太医说恐怕难以有孕。如今怀了,可会伤身?大夫怎么说?需不需要什么药材?我这就去请孙神医……” “你别急。”赵然燕拉住他,“大夫说了,我身子已调养好了,无碍的。孙神医年事已高,怎好劳烦他千里迢迢赶来?镇上的王大夫医术也好,他说只要好生休养,定能平安生产。” 杨毅然这才稍稍安心,但仍不放心,当即便要去请更好的稳婆、备最好的药材。赵然燕笑着由他去,知他这是初为人父的紧张与喜悦。 消息很快在枫桥镇传开。镇民们虽不知他们真实身份,但这些年相处,早将他们视为亲人。这个说家里老母鸡下的蛋最养人,那个说后山采的灵芝最补身,还有妇人送来亲手缝的小被小衣,热闹得很。 杨毅然来者不拒,一一谢过,又拿出银两让管家去置办生产所需的一切。他仿佛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只是这次,他要打的是一场迎接新生命的仗。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然燕的肚子渐渐隆起。杨毅然推掉了所有应酬,日日陪在她身边。晨起陪她在院中散步,午后为她念诗读书,夜里为她掖被守夜。他学着下厨,熬汤煮粥,虽起初笨手笨脚,烫了好几个泡,但渐渐也做得有模有样。 “杨哥哥,你这手艺,快赶上宫里的御厨了。”赵然燕喝着他熬的鸡汤,笑道。 “胡说,我哪有那本事。”杨毅然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满是得意,“只要你爱喝,我便天天做。” 这日,杨毅然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香囊,是赵然燕当年在皇陵为他绣的;一块暖阳玉,曾救他于雪山极寒;几封泛黄的书信,是征战途中与她的往来。 最底下,压着一柄小小的木剑,不过手掌长短,雕工粗糙,却打磨得光滑。杨毅然拿起,想起这是许多年前,他教一个阵亡将士的遗孤习武时,随手雕了送那孩子的。后来那孩子也战死了,木剑却留了下来。 “若是男孩,我便教他习武,保家卫国。”他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木剑粗糙的纹路,“若是女孩……女孩也好,平安喜乐就好。” “又在想孩子的事?”赵然燕扶着腰走进来,见他手中木剑,笑道,“这么小,就想让孩子舞刀弄枪了?” “不是。”杨毅然放下木剑,扶她坐下,“只是想起些旧事。然儿,你说,我们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赵然燕想了想:“若是男孩,便叫‘忠勇’如何?忠勇亲王之后,当承忠勇之志。” “杨忠勇……”杨毅然念了一遍,摇头,“太重了。忠勇是责任,是担当,不该是枷锁。我们的孩子,不必背负这些。” “那叫什么?” 杨毅然沉思片刻,缓缓道:“若是男孩,便叫‘忠伟’吧。忠是忠诚,伟是伟大。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愿他忠于本心,做个顶天立地的人。若是女孩……便叫‘安宁’,平安宁静,一世安稳。” “忠伟,安宁……”赵然燕轻声念着,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好,都听你的。” 转眼到了八月,赵然燕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行动渐渐不便。杨毅然更是寸步不离,夜里几乎不敢深睡,稍有动静便惊醒。 这夜,秋雨骤至,敲打着窗棂。杨毅然正为赵然燕揉着浮肿的腿脚,忽见她眉头一皱,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他急问。 “没事,”赵然燕勉强一笑,“只是这孩子今日格外活泼,踢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脸色忽然一变,额上冒出冷汗:“杨哥哥……我……我好像要生了……” 杨毅然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别怕,我在这儿。来人!快请稳婆!烧热水!” 整个听雨轩顿时忙碌起来。稳婆是早早请好的,就住在隔壁院子,闻讯急忙赶来。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拿布巾,煎参汤。 杨毅然被拦在产房外,听着里面妻子压抑的痛呼,心急如焚。他征战半生,见过最惨烈的战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每一次痛呼都像刀割在他心上,他在廊下来回踱步,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院子照得惨白。就在这电闪雷鸣中,一声婴儿的啼哭骤然响起,清亮有力,穿透雨声,直抵人心。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杨毅然浑身一松,几乎站立不稳。他冲进产房,绕过屏风,只见赵然燕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却带着满足的微笑。她怀中,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正张着小嘴,啼哭不止。 “然儿……”杨毅然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不苦。”赵然燕摇摇头,将襁褑递给他,“看看我们的儿子。” 杨毅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一团,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重得让他双手颤抖。孩子闭着眼,眉头微皱,仿佛对这世界很不满意,哭声却中气十足。 “忠伟……”他轻唤儿子的名字,眼中泛起泪光,“杨忠伟,你是杨忠伟。” 仿佛听懂了父亲的呼唤,孩子的哭声渐渐止了,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那眼睛像极了赵然燕,清澈明亮,却又有着杨毅然般的坚毅。 “他看你呢。”赵然燕柔声道。 杨毅然将孩子抱到赵然燕身边,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窗外雨声渐歇,雷声远去,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杨忠伟的出生,为听雨轩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杨毅然的轮廓,赵然燕的眉眼,性子却不知像谁,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满月那日,枫桥镇的乡亲们都来了,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热闹得很。杨毅然抱着儿子,一一谢过众人。酒过三巡,他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乡亲,杨某携妻儿在此定居,蒙各位多年照拂,感激不尽。今日犬子满月,杨某别无他物,唯有薄酒一杯,敬各位!” 众人纷纷举杯。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众人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护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外。马车帘掀开,张谦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张首辅?”杨毅然一惊,急忙迎上。 “王爷,”张谦拱手,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眼中却有光,“老臣奉陛下之命,特来道贺。”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院中众人见状,慌忙跪倒。张谦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亲王杨毅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闻喜得麟儿,朕心甚慰。赐名‘忠伟’,取忠勇伟岸之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以为贺礼。另,荫封杨忠伟为忠勇侯世子,享侯爵俸禄,待成年后承袭爵位。钦此。” 杨毅然叩首领旨:“臣,谢陛下隆恩。” 圣旨宣读完毕,张谦又取出一封信:“王爷,这是陛下亲笔信。” 杨毅然接过,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皇叔敬启:闻叔喜得贵子,祯欣喜不胜。此子生于太平之年,当享太平之福。然太平不易,乃叔半生征战、呕心沥血所得。今赐此封,非为束缚,而为感念。愿此子承叔之志,继叔之风,忠勇传家,世代安康。叔归隐多年,祯不敢扰,唯愿叔保重身体,常享天伦。侄赵祯谨上。”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那是赵祯幼时,杨毅然教他画的。 杨毅然握着信,眼眶发热。这些年,赵祯每年都有信来,告知朝中近况,问候他们安康。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已长成一代明君,却从未忘记他这个皇叔。 “张首辅,陛下可好?”他问。 “好,好。”张谦笑道,“陛下勤政爱民,朝野称颂。只是时常念叨王爷,说若王爷在朝,他便轻松许多。” 杨毅然也笑:“陛下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我在与不在,都一样。” 当夜,宾客散尽,杨毅然抱着儿子坐在院中。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小家伙已睡了,小手握成拳,抵在嘴边,模样憨态可掬。 赵然燕走出来,为他披上外衣:“夜深了,小心着凉。” “然儿,你看。”杨毅然低头看着儿子,“忠伟,忠勇侯世子。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了爵位,有了俸禄,有了旁人奋斗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 “你担心他太过顺遂,不知人间疾苦?”赵然燕问。 “是有些担心。”杨毅然轻叹,“我像他这么大时,还在街头流浪,为了一口吃的与人打架。他呢,生在锦绣堆中,不知饥饿,不知寒冷,不知生死。我怕他……长不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赵然燕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杨哥哥,你忘了?我们的孩子,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你的坚韧,我的柔韧,都会传给他。我们不必刻意让他吃苦,只需教他明是非,知善恶,懂担当。至于其他,让岁月来教他吧。” 杨毅然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是啊,急什么呢?孩子还这么小,未来的路还长。他们会陪着他,看着他,在他跌倒时扶他一把,在他迷茫时点一盏灯。 “你说得对。”他微笑,将妻儿拥入怀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教他长大。”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父母的温暖,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夜风吹过,桂花香浮动。一家三口依偎在月下,身影融在温柔的夜色里。 这江山,这天下,有无数人在守护。 而他们,守护着这个小家,守护着这个新生的希望。 太平不易,且行且珍惜。 第三十七章 忠伟习武 杨忠伟三岁这年,听雨轩的桂花又开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斑斑驳驳。三岁的小忠伟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花蝴蝶,咯咯笑着,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杨毅然坐在廊下看书,目光却追着儿子的身影。赵然燕坐在一旁绣花,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俩,眼中满是温柔。 “爹爹,蝴蝶飞走了!”小忠伟跑到杨毅然跟前,委屈地撅着小嘴。 杨毅然放下书,将儿子抱到膝上:“蝴蝶飞走了,咱们玩别的,好不好?” “玩什么?” “玩……”杨毅然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柄小小的木剑,“玩这个,好不好?” 小忠伟眼睛一亮,抓住木剑:“剑!爹爹的剑!” “对,这是爹爹小时候玩的剑。”杨毅然握住儿子的小手,教他握剑的姿势,“来,这样拿,对,大拇指放在这里……” 赵然燕停下绣花,看着父子俩。杨毅然教得很认真,小忠伟学得更认真,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这么小就教他习武?”她笑着问。 “不算习武,只是玩。”杨毅然道,“男孩子,总要学点防身的本事。再说,咱们忠伟是忠勇侯世子,将来总要有点担当。” “他才三岁,说什么担当。”赵然燕摇头,眼中却有笑意。 小忠伟挥舞着木剑,嘴里“嘿哈”有声,逗得杨毅然哈哈大笑。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赵然燕道:“对了,过几日是忠伟三岁生辰,咱们办几桌酒,请乡亲们热闹热闹?” “好。”赵然燕点头,“我让刘婶准备些糕点果子,再去镇上订些好酒。” “不必太铺张,简单些就好。”杨毅然说着,将儿子高高举起,“咱们忠伟不喜欢那些虚礼,是不是?” “爹爹,高高!”小忠伟欢喜地笑。 三日后,听雨轩热闹非凡。枫桥镇的乡亲们几乎都来了,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小忠伟穿着赵然燕亲手缝的新衣,红色的小袍子,绣着祥云瑞兽,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可爱。 杨毅然抱着儿子,一一向乡亲们敬酒。乡亲们也都带了礼物,有自家做的点心,有小孩玩的拨浪鼓,有绣得精致的虎头帽,虽然不值什么钱,却都是心意。 酒过三巡,院外忽然又来了一队人马。这次来的不是官兵,而是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膛黝黑,虎背熊腰,正是当年与杨毅然一同上雪山的铁雄。 “王爷!王妃!”铁雄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铁雄来迟了!” 杨毅然又惊又喜:“铁雄?你怎么来了?” “俺在徐州听说小世子过生辰,特意赶来。”铁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俺的一点心意,给小世子的。” 杨毅然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对小小的金镯,上面刻着“平安吉祥”四个字。这礼不轻,可见铁雄是真用心了。 “铁兄太客气了。”杨毅然忙道,“快请坐,喝酒!” “不忙不忙。”铁雄摆手,看着杨毅然怀中的小忠伟,眼睛一亮,“这就是小世子?长得真俊,像王妃。来,让伯伯抱抱。” 小忠伟也不认生,竟真的伸手让铁雄抱。铁雄抱着他,掂了掂,笑道:“好小子,身子骨结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王爷,要不让俺教他几手?” 杨毅然心中一动。铁雄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当年在雪山,若非铁雄拼死相护,他未必能活着回来。若能让忠伟跟着铁雄学武,确是好事。 “这……铁兄如今在何处高就?”他问。 “高就啥,”铁雄哈哈一笑,“俺是个粗人,只会些拳脚功夫。这些年,在徐州开了个镖局,混口饭吃。前些日子走镖到江南,听说王爷在这,就来看看。” 杨毅然看向赵然燕,她微笑点头。杨毅然便道:“铁兄若不嫌麻烦,便请多住几日,教教忠伟。只是这孩子还小,不必太严。” “不严不严,”铁雄道,“三岁的娃娃,能学啥?就是玩玩,打打底子。” 于是,铁雄便在听雨轩住下了。他教得果然不严,每日只教小忠伟蹲马步,练呼吸,说是“练下盘,养内气”。小忠伟起初觉得好玩,可蹲不了一炷香便腿酸,眼泪汪汪地看铁雄。 铁雄也不心软,只道:“世子,学武没有不吃苦的。你现在觉得苦,将来就知道了,这是为你好。” 小忠伟听不懂,但见铁雄一脸严肃,也不敢耍赖,咬着牙继续蹲。杨毅然在一旁看着心疼,却也不拦。他知道铁雄说得对,学武没有不吃苦的。 如此过了半月,铁雄要回徐州了。临行前,他对杨毅然道:“王爷,小世子是个好苗子,筋骨好,悟性高,更重要的是,有股韧劲儿。俺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孩子,像他这样的,不多见。您若愿意,等世子大些,俺再来教他真本事。” 杨毅然感激道:“多谢铁兄。等忠伟五岁,我便送他去徐州,跟着铁兄好好学。” “好!俺等着!”铁雄重重抱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铁雄走后,杨毅然开始亲自教儿子读书。他教得也不严,每日只教几个字,讲个小故事。小忠伟聪明,学得很快,三岁半时,已能背《三字经》《千字文》。 这日,杨毅然在书房教儿子写字,小忠伟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写出的字却歪歪扭扭。他也不急,耐心地一遍遍教。 “爹爹,为什么我要学写字?”小忠伟忽然问。 “因为读书识字,才能明事理,懂是非。”杨毅然道。 “那为什么还要学武?” “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小忠伟似懂非懂,又问:“爹爹,你也会武吗?” “会一些。” “那你能保护我和娘亲吗?” 杨毅然心中一暖,将儿子抱到膝上:“能。爹爹会一直保护你和娘亲。” “那我学会了武,也要保护爹爹和娘亲。”小忠伟认真道。 杨毅然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儿子:“好,爹爹等你长大,保护我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忠伟四岁了。这年春天,赵然燕又有了身孕。杨毅然更是小心翼翼,几乎将妻子当成瓷娃娃供着。小忠伟也懂事,知道娘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或妹妹,不再缠着娘亲要抱,反而学着爹爹的样子,给娘亲端茶递水,有模有样。 “忠伟长大了,知道疼人了。”赵然燕摸着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欣慰。 “我是哥哥,要照顾娘亲和弟弟妹妹。”小忠伟挺着小胸脯,一脸自豪。 杨毅然看着妻儿,心中满是幸福。这样的日子,是他半生征战换来的,他珍惜得很。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这年秋天,北境传来消息:阿史那之子阿史那木,再次集结大军,犯边了。 消息是周崇派人送来的。信中说,阿史那木比其父更狠,用兵更诡,已连下三城。周崇虽奋力抵抗,但兵力不足,请求朝廷增援。 杨毅然看着信,久久不语。赵然燕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怎么了?” “北境又不太平了。”杨毅然将信递给她。 赵然燕看完,脸色也变了:“周将军能守住吗?” “能守一时,但若朝廷援军不至,恐怕……”杨毅然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你要去吗?”赵然燕看着他。 杨毅然摇头:“我已归隐,不再过问朝政。况且,你身子重,忠伟还小,我怎能离开?” 赵然燕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哥哥,我知道你放不下。北境的百姓,周将军,还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你都放不下。你若想去,便去吧。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不行。”杨毅然断然拒绝,“你即将生产,我绝不能离开。北境有陛下,有张首辅,有赵成,他们会处理的。”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每日看兵书,看地图,半夜常惊醒,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小忠伟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的心事。这日,他跑到书房,爬上杨毅然的膝盖,仰着小脸问:“爹爹,你不高兴吗?” 杨毅然勉强一笑:“没有,爹爹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小忠伟撅着嘴,“你这几天都不笑了,也不陪我玩。爹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忠伟去帮你打他!” 杨毅然心中一酸,将儿子紧紧抱住:“没有人欺负爹爹。爹爹只是……只是担心一些事。” “担心什么?” “担心……担心北边的叔叔伯伯们。” “北边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杨毅然抱着儿子走到地图前,指着北方,“这里,是北境。那里有坏人,要欺负我们的百姓。爹爹的朋友们,正在那里打坏人。” “那爹爹为什么不去帮忙?”小忠伟问。 杨毅然沉默。是啊,为什么不去?因为归隐了?因为答应过妻儿要过平静日子?可那些在北境奋战的将士,那些正在遭受战火摧残的百姓,他们又何尝不想过平静日子? “爹爹,”小忠伟忽然认真道,“你去吧。忠伟长大了,可以保护娘亲和弟弟妹妹。你去帮叔叔伯伯们打坏人,打完就回来,好不好?” 杨毅然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震撼。这孩子,才四岁,竟有这般胸怀。 “忠伟,你知道打仗是什么意思吗?”他轻声问。 “知道。”小忠伟点头,“就是打坏人,保护好人。铁伯伯说过,学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爹爹,你想保护北境的百姓,就去保护他们。忠伟和娘亲在这里等你,我们不怕。” 杨毅然眼眶发热,紧紧抱住儿子:“好孩子,爹爹的好孩子……” 当夜,杨毅然与赵然燕长谈。赵然燕的态度与儿子一样:“杨哥哥,你去吧。我知道你放不下,若强留你在此,你心中不安,我和孩子也不会开心。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有忠伟,我们会好好的。” “可你即将生产……” “还有两个月呢。”赵然燕微笑,“你此去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定能在我生产前回来。就算回不来,也没关系,镇上的王大夫、刘婶都在,他们会照顾好我。杨哥哥,你是大周的忠勇亲王,北境需要你,你不能不去。” 杨毅然看着妻子,这个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女子,永远是这般深明大义。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然儿,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赵然燕靠在他肩上,“所以,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和孩子,永远支持你。” 三日后,杨毅然整装出发。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十名亲兵,轻装简从。临行前,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忠伟,爹爹走后,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娘亲,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 “知道!”小忠伟挺着小胸脯,“爹爹放心,忠伟一定做到!” 杨毅然又抱了抱妻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一定。”赵然燕含泪点头。 车马出镇,小忠伟追着跑了几步,大声喊:“爹爹!早点回来!忠伟等你!” 杨毅然回头,看着妻儿的身影越来越小,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他不是以摄政王的身份出征,也不是以镇北王的身份出征,而是以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守护他想守护的。 北境,我来了。 阿史那木,你的末日到了。 第三十八章 荡平北戎 杨毅然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太原。 太原城比他想象中更惨烈。城墙多处破损,血迹斑斑,城外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城门紧闭,守军个个面带疲惫,眼中却燃着不屈的战火。 “王爷!您终于来了!”周崇闻讯出城相迎,见到杨毅然,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杨毅然下马,扶起要跪的周崇:“起来,说说情况。” “阿史那木率十五万大军,已围城半月。”周崇声音沙哑,“末将率五万守军死守,折损已近两万。朝廷援军迟迟未至,粮草将尽,箭矢短缺。若再不来援,太原……守不过十日了。” “阿史那木现在何处?” “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围而不攻,是要耗死我们。”周崇咬牙切齿,“此子比其父更狡诈,从不亲临前线,只命部下轮番攻城,消耗我军。” 杨毅然登上城楼,远眺敌营。北戎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军容严整。他眉头紧锁,这一仗,比以往都难打。 “城中还能调集多少兵马?” “可战之兵,不足三万。且多已疲惫不堪,带伤作战。” 三万对十五万,又是被围,几乎是绝境。但杨毅然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传令,”他沉声道,“开仓放粮,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城中所有铁匠、工匠,连夜赶制箭矢。伤兵集中医治,能战的,发兵器,上城墙。不能战的,发给棍棒,守巷口。” “王爷,这是……” “阿史那木以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鳖,不敢出城。”杨毅然冷笑,“我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今夜子时,我率五千精兵,夜袭敌营。” “不可!”周崇急道,“王爷乃一军统帅,岂可亲自涉险?让末将去!” “不,我去。”杨毅然摆手,“你守城。阿史那木知我在城中,必想不到我敢出城偷袭。我此去不为歼敌,只为烧他粮草,乱他军心。若能擒住阿史那木,此战可解。” “可这太危险了……” “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杨毅然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心中有数。” 当夜子时,五千精兵集结完毕。杨毅然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目光如炬。他扫视着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朗声道:“弟兄们,今夜一战,九死一生。怕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五千将士,无一人后退。 “好!”杨毅然点头,“都是好样的。今夜,我们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烧粮草,乱敌营。记住,不要恋战,一击即走。子时三刻,无论成败,必须撤回。听明白了吗?” “明白!” “开城门!”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五千将士如鬼魅般潜出。夜色如墨,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杨毅然一马当先,率军直扑北戎大营。距离敌营三里时,他命全军下马,步行前进,以免马蹄声惊动敌人。 北戎大营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阿史那木果然大意,以为太原守军不敢出城,防备松懈。 “分三路,”杨毅然低声道,“一路烧粮草,一路杀敌将,一路随我直取中军。记住,不要出声,见人就杀,见帐就烧。” “是!” 五千人分三路潜入。杨毅然带着一千死士,悄无声息地靠近中军大帐。距离百步时,忽听前方传来喧哗——另一路被发现了。 “有敌袭!”北戎军大乱。 “冲!”杨毅然当机立断,率军直冲中军。 守卫急忙阻拦,但杨毅然来势太猛,剑光过处,血花四溅。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冲入帐。 帐中,阿史那木正披衣而起,见杨毅然闯入,先是一惊,随即狞笑:“杨毅然?你竟敢亲自来送死?” “阿史那木,你父败于我手,今日你也难逃一死。”杨毅然挺剑便刺。 阿史那木拔刀相迎。他武功不弱,刀法狠辣,与杨毅然战在一处。帐外,死士们与守卫激战,喊杀声震天。 “杨毅然,你以为烧我粮草,就能解太原之围?”阿史那木边战边道,“我告诉你,太原已是死地,你救不了!不如投降,我可饶你不死!” “痴人说梦!”杨毅然剑法陡然凌厉,招招夺命。 阿史那木渐落下风,急呼:“来人!护驾!” 但帐外守卫已被死士缠住,一时进不来。阿史那木心中一横,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向杨毅然掷去。 竟是一枚毒烟弹! “屏息!”杨毅然急退,但仍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 阿史那木趁机一刀砍来,杨毅然急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剑脱手。 “死吧!”阿史那木狞笑,挥刀再砍。 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忽然从帐外冲入,一剑刺向阿史那木后心。阿史那木急闪,仍被刺中肩头,惨叫一声。 “王爷,快走!”来者竟是周崇! “你怎么来了?”杨毅然惊道。 “末将不放心,带兵来接应!”周崇挡在杨毅然身前,“王爷,快撤!” “一起走!” 两人且战且退,冲出大帐。此时,北戎大营已乱成一团,粮草被烧,火光冲天。五千死士死伤过半,但任务已完成。 “撤!”杨毅然大喝。 众人拼命突围,退回城中。此战,死士折损三千,但烧了北戎大半粮草,更重创了阿史那木。北戎军心大乱。 三日后,朝廷援军终于赶到。赵成率十万大军,内外夹击,大破北戎。阿史那木在亲兵护卫下,狼狈逃回草原。 太原保卫战,以大周全胜告终。但杨毅然心中并无喜悦,这一仗,死的人太多了。 战后,杨毅然没有立即回江南,而是留在北境,协助周崇、赵成整顿防务,安抚百姓。他深知,阿史那木虽败,但北戎未灭,必会卷土重来。要想永绝后患,必须彻底荡平北戎。 “王爷,您真要……”周崇看着桌上的北戎地图,上面被杨毅然用朱笔画了一个圈——王庭所在。 “不错。”杨毅然目光坚定,“北戎屡犯我边,百姓苦之久矣。此次阿史那木败逃,北戎元气大伤,正是我们主动出击,直捣王庭的好时机。若等他们恢复元气,必会再犯。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殃。” “可陛下那边……” “我已上书陛下,陈明利害。”杨毅然道,“陛下圣明,已准我所请,命我全权负责此事。周崇,赵成,你们可愿随我,再赴戎机,彻底荡平北戎?” 周崇、赵成单膝跪地:“末将愿随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杨毅然扶起二人,“传令,集结二十万大军,三月后,兵发草原,直取王庭!” “是!” 三个月后,二十万大军集结完毕。杨毅然为主帅,周崇、赵成为副帅,誓师出征。这一次,不再是防御,而是进攻;不再是守土,而是开疆。 大军出雁门关,入草原。杨毅然用兵如神,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北戎七部。北戎各部闻风丧胆,或降或逃。 三个月后,大军抵达王庭百里外的鹰愁峡。此处地势险要,是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屏障。阿史那木集结剩余八万兵马,在此死守。 “王爷,鹰愁峡易守难攻,强攻恐伤亡惨重。”周崇看着险峻的山势,眉头紧锁。 “不必强攻。”杨毅然微微一笑,“阿史那木如今是困兽之斗,军心已散。我们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可若他拼死突围……” “那就让他突。”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我已设下三重埋伏,他若敢突,便是自投罗网。” 果然,五日后,北戎粮尽,军心大乱。阿史那木欲做最后一搏,率军突围。然而,刚出峡谷,便陷入重围。 一场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北戎军虽悍勇,但饥疲交加,又被围困,渐渐不支。阿史那木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啸:“天亡我也!” 说罢,竟横刀自刎。 主将一死,北戎军彻底崩溃,或降或逃。杨毅然率军直扑王庭,王庭守军不战而降。 至此,雄踞草原百余年的北戎,彻底覆灭。 王庭金帐中,杨毅然高坐虎皮椅上,受北戎各部首领朝拜。他并未赶尽杀绝,而是颁布“草原三策”:一,各部首领仍掌本部,但需向大周称臣纳贡;二,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三,准许北戎百姓内迁,与汉民杂居,渐行同化。 “王爷仁德!”各部首领感激涕零。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杨毅然竟如此宽厚。 “我不是仁德,只是不想再造杀孽。”杨毅然缓缓道,“草原与中原,本可和睦共处。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大周绝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有人心怀不轨……”他目光一冷,“北戎便是前车之鉴。” “不敢!不敢!”众首领慌忙磕头。 半年后,北境大定。杨毅然上表朝廷,请在草原设“北庭都护府”,派官员管理,驻军镇守。赵祯准奏,命周崇为首任北庭都护,赵成为副,统兵十万,永镇北疆。 诸事已毕,杨毅然终于可以回江南了。这一去,又是一年。 临行前,周崇、赵成送至雁门关。 “王爷,此去珍重。”周崇眼中含泪,“末将在此,定守好北疆,不负王爷所托。” “我相信你。”杨毅然拍拍他的肩,“记住,守边不是守土,是守民心。让北戎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自然不会反。” “末将谨记。” “赵成,”杨毅然看向另一员爱将,“你性子急,遇事多与周崇商量。草原初定,需刚柔并济,不可一味用强。” “末将明白。”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杨毅然翻身上马,“我走了,你们保重。” “王爷保重!” 车马南行,杨毅然归心似箭。这一年,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赵然燕该生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忠伟长高了吗?还认得他这个爹爹吗? 越想越急,他下令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十日后,终于回到枫桥镇。 听雨轩的桂花又开了,满院飘香。杨毅然下马,推开院门,只见院中,赵然燕抱着一个婴儿,坐在桂花树下。小忠伟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爹爹!”小忠伟先看见他,欢呼一声,扑了上来。 杨毅然一把抱起儿子,亲了又亲:“忠伟,长高了,重了。”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小忠伟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杨毅然抱着儿子,走到赵然燕面前。一年不见,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然儿,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赵然燕眼中含泪,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他,“看看我们的女儿,安宁。” 杨毅然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安宁才几个月大,粉雕玉琢,正睡着,小嘴微微嘟着,可爱极了。 “像你。”他轻声道。 “眼睛像你。”赵然燕微笑。 杨毅然抱着女儿,又看着怀中的儿子,再看看妻子,心中满是幸福。这一年的征战,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危险,在这一刻,都值了。 “爹爹,北戎打完了吗?”小忠伟问。 “打完了。”杨毅然点头,“以后,北境的百姓,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那爹爹还走吗?” “不走了。”杨毅然将妻儿拥入怀中,“爹爹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走了。咱们一家四口,就在这里,过平静日子,好不好?” “好!”小忠伟欢喜地拍手。 赵然燕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杨哥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杨毅然微笑,“为了你们,为了这天下太平,值得。” 夕阳西下,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桂花香里,笑声阵阵。 这江山,这天下,终于太平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放下刀剑,陪伴妻儿,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岁月。 前半生,他为了天下,征战四方。 后半生,他只想为了这个小家,守护这份安宁。 足矣。 结局篇:江山永固,岁月长宁 话音刚落,司亚柔惊呼一声,原本画的好好的一个指甲已经毁了。 德州盛产牛仔,这里的人们民风粗旷性格暴躁,一言不合常常大打出手,打急了甚至常常会引发决斗,如果当事人不幸在决斗中死亡,那么他的家人通常会引以为傲。 正因为看中这个神祗所发挥出来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自己所在门派提高整体实力。 紧接着,墓室里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惨叫,几个男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墓室。 现在回想起来,这感情比暗恋慕修远的时候还来的深沉,比我曾经嫁给严柯还来的喜悦。 手指捏动几件后天灵宝,试了试手段,王明也没有什么其他要收拾的,反正等离开了这十万大山后这烽火山也就不再回来。 连续三枪,弹无虚发,枪枪致命,周围的美军也不是傻蛋,知道老唐对他们威胁最大,既然是最大,那就必须先死。 在德州,政客想要获得公众支持很简单,只要骂华盛顿政府就行了。 他的语气冰冷,让原本只是睨他一眼的郭胜贤,不得不正视于他。 岳鸣再失去最后一点意识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三个身穿黑衣的人。 “为什么?”黎响很是奇怪的看着君颜,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建议。 而钟同趁着震开佟刚的时机,方天画戟一横,正好又架住了白清的长枪,两者的兵器搭在一起,钟同将其往下一压,然后跨前一步,一脚踩在了白清的长枪上,跟着另一只脚一脚踹出。 一年来,就是这个老头不停地为自己制造麻烦,害得自己蛋痛。他给身边侍立的人挥挥手,自己便碎步回了睡房高卧,一边闭着眼睛听张维念军报,一边认真休养自己的蛋。 王省吾甚得世子青眼。孙洪想,他前途无量,自己得提前建立人脉。 原本还不想给自己老爹说,毕竟是自己带人去花滇的,人家就算把人拿住了,也说不出什么二话。只是又想想黎响的身份和在元浦的待遇,一旦真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也就把心一横,把这事告诉了自己兄弟。 画家不是第一个死去的魔兽使徒,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所有人的命都不受自己控制。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人在看着他,张天毅慢慢回头,发现竟然是牧民大叔,在黑暗中静静地一动不动,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秦战空眸光骤冷,盯着公孙仇,杀机冷冽,不容后者开口,他大手一挥,一股雄浑的力量直接透体而出。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被海水浸湿的衬衣,他要打扮的好看点,不然,熙熙要嫌弃他了。 听到这里,隋宇隐约猜测公主这个职业似乎跟中汇聚信仰之力提升实力的神祇非常相似。 这人实在出彩,走哪都像白天鹅,那么显眼,把别人衬托成了野鸭。 还有公子的花瓶,是一对的,公子喜欢古玩,平时闲着没事会到处看看,但凡他多看几眼的买回来,多少会有些惊喜。 这俩自然是为那对黑人“鹰眼”兄弟准备的,以黑人一贯的尿性,给他们一个妹子,就能创造出一个民族来,以后也不愁手下没人可用了。 “难道是将毒品藏到轮胎里?”杜可轻轻点头,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藏毒方法,但也很常用。 虽然剧组里这些演员日常很少跟底下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交集,但工作人员对每个演员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的。 程家二老见钱拿到手了,想着马上就要搬去跟儿子一起住,脸上也乐开了花。 孰不知,莱卡斯刚刚一顿操作看起来生猛,可一连五个法印甩出来,外加上全程狼剑术的消耗之下,莱卡斯体内的气力已经被消耗得一干二。 灵堂已经布置起来,兰奕也有些朋友,得知他死了,连夜过来拜祭。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莱恩·埃沃斯出其不意,一拳打在了雷伊的额头上。 虽然自己以前也曾多次遭遇诡异事件的侵蚀,也曾有过危险感知,但是一直以来都在自己和其他人的努力下,一一克服了过去。 飞雪派剑法是金语嫣在飞天派剑法上的大胆改良,融合了游龙神功的飞雪剑法威力无穷,一时之间,两人竟然难分高下。 吱呀一声,才没用多久的新门,仿佛生锈了一般,发出一下刺耳的声音,在这幽暗的走道里,显得十分突兀。刘杰丝毫没有恐惧感,相反的,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取代了之前那副苦闷,懦弱。 贝拉多娜则在笑了足足三分钟后,脸上的得意和张狂渐渐减弱下去。 这个邀请显然是来自于他的那位新师父,通常想要更直观的交流,选择使用语音并没什么可以奇怪的,但让他神情有那么一丝僵硬的,是这条邀请的发起人id——这居然还特么是情侣名? 雷氏兄弟的到来,无疑是给鱼山基地带来了不少惊喜,白花花的大米,活蹦乱跳的家禽,很多人都忘记上一次鲜肉是什么味道了。就连朗辰看着那些鸡鸭被丢到围栏中的样子,也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出了训练大厅,刚走到基地大门口的时候,遥遥就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靠在门边,看到他们出来,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两人失望的对视,耸了耸肩,正准备撤退,张昭脚底下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在一张被当被子的遮光窗帘布下,一条包带挂在他鞋子上。 只是两人并非踩在河里,而是无比真实的悬空在河流上,仿佛脚下有着一层无比透明的玻璃栈道支撑一般。 【人物小传·终章篇】 1.杨毅然(男主角) *身份:大周靖北王(虚衔)、前北征大元帅、枫桥镇“种花老头”。 *年龄:终年六十八岁(本书时间线止于五十岁寿辰)。 *性格特征: *前期:杀伐果断,铁血冷硬,信奉“以杀止杀”。他是令北戎闻风丧胆的“煞星”,也是朝堂忌惮的武将。 *后期:褪去戾气,回归烟火。变得慈爱、甚至有些絮叨,但骨子里的护短与担当从未改变。他不再握剑,却依然是大周最坚硬的脊梁(哪怕只是象征意义)。 *经典语录:“以前觉得,荡平北戎是终点。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结局,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 2.赵然燕(女主角) *身份:靖北王妃、名医世家传人、“安平医馆”创始人。 *性格特征:外柔内刚,蕙质兰心。她是杨毅然唯一的“软肋”,也是他狂躁内心的定海神针。不仅治愈了他的身体,更治愈了他的灵魂。 *结局:在枫桥镇开设医馆,悬壶济世,深受百姓爱戴。晚年与杨毅然相濡以沫,子孙绕膝。 3.杨忠伟(长子) *身份:靖北王世子(未袭爵)、当地大儒弟子。 *性格特征:文质彬彬,饱读诗书,性格更像母亲。虽无父亲那般万夫不当之勇,却有治国安邦之才。 *结局:后来成为一方清官,延续了父亲“为民”的意志,但手段更为温和儒雅。 4.杨安宁(次女) *身份:安平郡主(民间称呼)、草原与中原和平的象征。 *性格特征:活泼灵动,心地善良,继承了母亲的医术。她是连接大周与北疆草原的一道桥梁。 *结局:长大后常往来于北庭与江南之间,促进了边疆药材贸易与文化交流。 5.周崇(重要配角) *身份:北庭都护府首任都护、杨毅然麾下第一大将(“周黑子”)。 *性格特征:忠诚、沉稳、不苟言笑,是杨毅然最信任的兄弟。如果说杨毅然是剑锋,他就是剑柄。 *结局:镇守北疆三十年,威震草原,直至病逝于任上。他与杨毅然的君臣知己之情,成为大周佳话。 6.赵成(重要配角) *身份:北庭都护府副都护、草原骑兵统领。 *性格特征:勇猛急躁,直肠子,但粗中有细。与周崇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结局:辅佐周崇治理北疆,晚年解甲归田,时常南下枫桥镇看望杨毅然,两人饮酒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7.赵祯(皇帝) *身份:大周天子。 *性格特征:仁厚、聪慧、懂得制衡之术。他对杨毅然既倚重又忌惮,但在大义面前始终选择信任。 *高光时刻:赐下“免死金牌”与“丹书铁券”,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政治姿态——标志着武将集团与皇权的最终和解。 (全书人物志·完) 番外篇:大周未来·百年长歌 第一章皇图霸业 杨毅然五十寿辰后的第十年,京城传来消息:天子赵祯龙驭上宾,太子赵煦继位,改元“承平”。新帝登基的第一道诏书,并非大赦天下,而是加封靖北王杨毅然为“太师”,追封其三代。 此时的杨毅然,已在枫桥镇彻底隐居。他听闻消息时,正在后院修剪一株枯死的梅枝。 “陛下换了,这大周的天,也该换个样子了。”他放下剪刀,淡淡说道。 赵然燕为他披上外袍:“陛下年轻,想有一番作为,也是好事。” “是啊,年轻。”杨毅然望着北方,眼神深邃,“我老了,该隐退了。但这大周的筋骨,已经养好了。” 事实证明,赵祯留下的江山,远比想象中坚实。 第二章北疆永固 在周崇与赵成的治理下,北庭都护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堡垒,而是大周边疆的经济特区。草原上建立了“互市司”,茶叶、丝绸、瓷器源源不断地输往草原深处,而草原的骏马、皮毛、牛羊则丰富了中原的市场。 更令人惊叹的是,杨毅然当年推行的“草原三策”开花结果。第三代草原首领,竟有一半是胡汉混血。他们从小诵读《论语》,在大周书院求学,既懂草原骑射,又通中原礼仪。 曾有御史弹劾周崇“养虎为患”,赵祯曾御笔亲批:“昔有杨毅然荡平北戎,今有周崇以德化戎。边患非只靠杀,长治久安,方为大道。” 至杨毅然七十岁时,北疆再无烽火,商旅不绝于途,驼铃声取代了战鼓声。 第三章江南烟雨 而在江南,听雨轩的故事仍在继续。 长子杨忠伟,虽袭了靖北王爵,却无心权贵,辞官回乡,成了一名教书先生。他在枫桥镇开办“崇文义塾”,免费接纳贫寒子弟读书。他常说:“吾父用刀剑换太平,吾当以笔墨续太平。” 女儿杨安宁,嫁给了北庭都护府的一位年轻将领。夫妇二人常年在边疆行医,被草原牧民奉为“活菩萨”。每年入冬,总有草原的信使不远万里送来风干牛肉和貂皮,只为感谢“安平郡主”当年的救命之恩。 杨毅然的孙子辈,已多达十余口。每逢过年,听雨轩热闹非凡,孩童的嬉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这位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如今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最小的曾孙女,坐在桂花树下,给她讲“大灰狼”的故事——当然,偶尔也会忍不住讲两句“当年北戎有个叫阿史那木的小子……” 第四章最后的将军 杨毅然活到了八十二岁。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赵然燕亲手缝制的薄毯。赵然燕坐在旁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然儿。”他声音微弱,却很平静,“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好,这就去做。”赵然燕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得颤颤巍巍。 杨毅然笑了笑,没有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妻子蹒跚的背影,就像看着这漫长而安稳的一生。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身戎装,在太原城头浴血奋战;又仿佛看到了中年的自己,在桂花树下,笨拙地给女儿扎辫子。 “这辈子,值了。”他轻声呢喃。 一阵秋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香气袭人。 杨毅然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安详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第五章史册留名 《大周太祖本纪·杨毅然传》记载: “靖北王杨毅然,起于行伍,平内乱,荡北戎,定乾坤。功成身退,不恋权位,自请解甲归田,为后世武将之楷模。 王性刚毅,治军严明,然晚年慈爱,尤重家风。尝曰:‘吾以此身为盾,护佑苍生;吾以此心为灯,照亮归途。’ 王薨,百姓巷哭,罢市三日。北疆诸部闻之,皆缟素致哀。天子辍朝三日,谥号‘武宁’,配享太庙。” 尾声枫桥夜泊 许多年后,枫桥镇依旧繁华。 听雨轩已成古迹,游人络绎不绝。人们指着那棵老桂花树,向孩子讲述那位传奇王爷的故事。 而在遥远的北疆草原,也有一座衣冠冢,没有尸骨,只埋着一柄生锈的长剑。 草原的牧民经过时,总会下马鞠躬,低声说一句: “老将军,这世道,太平得很。” (全书终) 番外篇:杨门春秋·薪火相传 第一章孙辈的学堂 时光荏苒,距杨毅然解甲归田已过去二十年。 枫桥镇的听雨轩如今更像一个小型书院。杨毅然的嫡长孙杨文渊,正坐在书房里背书。这孩子眉宇间有几分祖父的英气,却无那份杀伐决断的戾气,反倒继承了父亲杨忠伟的儒雅。 “祖父,孩儿不解。”杨文渊放下书卷,恭敬问道,“太史公曰:‘刚者易折,柔者长存’。既然祖父当年能以雷霆手段平定北戎,为何晚年却甘愿做一个寻常农夫,甚至不愿让父亲袭爵参政?” 此时,已年届古稀的杨毅然正提着一壶茶走进来,听见这话,不由哈哈大笑。 “文渊啊,你这书读迂了。”杨毅然给孙子斟了杯茶,“刚与柔,并非对立。当年北戎未灭,不用刚则国土不保;如今四海升平,再用刚则伤和气。你爹是个好人,但他不是统帅,让他去当官,那是逼着他钻营,不如让他教书来得自在。这道理,你爹懂,你爷爷我也懂。” 杨文渊若有所思,拱手道:“孙儿明白了,顺势而为,方为大智。” “明白就好。”杨毅然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去吧,今日你爹要从北疆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第二章北疆来的信 晚宴时分,杨忠伟风尘仆仆地从塞北赶回。他虽年过半百,却精神抖擞,身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沙气息。 “爹,娘。”杨忠伟向二老请安,随后拿出一封沾着泥土的信,“这是周崇叔父写给您的。” 杨毅然展开信纸,上面字迹苍劲有力,却已不复当年的凌厉,透着一股暮年的沉稳。 信中写道: “老伙计,北疆又添了三个县,汉人与胡人杂居,通婚者众。上月,阿史那木的孙子,也就是现在的草原盟主,亲自送儿子来长安国子监读书。这小子临走前,还特意去你坟前上了一炷香,说若非你当年不杀之恩,草原早已血流漂橹。老伙计,你在那边,可以安心喝酒了。另,给你带的狼皮褥子,随信附上。” 杨毅然读完,沉默良久,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 “烧了吧,烧给那边的人看。”他喃喃道,“周黑子这家伙,总算没辜负我当年的托付。” 第三章曾孙女的抉择 几年后,杨毅然的曾孙女杨静姝长大了。 这是一个极其倔强的姑娘,不爱红妆爱武装。她偷偷跑去北庭都护府参军,被当时的都护(赵成之子)发现后,派人送回了江南。 “女孩子家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杨忠伟气得吹胡子瞪眼。 杨静姝却不服气,跑到听雨轩找太爷爷评理。此时杨毅然已是八十高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太爷爷,您说,女子就不能上战场吗?”小静姝仰着头问。 杨毅然眯着眼,看了看这个像极了年轻时赵然燕的曾孙女,慢悠悠地说道:“战场凶险,非儿戏。你若是为了证明自己,那便是逞强;你若是为了保家卫国,那便不分男女。但静姝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太爷爷这双腿,当年若是没受过伤,如今也不必坐这轮椅。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疼。” 杨静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杨毅然话锋一转,“我虽不让你上战场,但我这辈子攒下的兵法心得,倒是可以教你。学会了,自己去闯。” 第四章百年传承 杨毅然去世那年,享年八十三岁。 葬礼极简,按他的遗愿,没有墓志铭,只在墓碑上刻了五个字:“一个种花人”。 出殡那天,除了家人,还有一群特殊的送葬者——那是来自北疆的数十位胡人首领。他们不远万里而来,身着丧服,在墓前长跪不起,献上草原最珍贵的白马奶酒。 杨静姝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人群中。她最终没有成为将军,而是成为了一名女参谋,辅佐北庭都护,用太爷爷传授的兵法,化解了数次边境危机。 多年后,大周史书上记载: “靖北王杨氏一族,历三朝而不衰。子孙或文或武,皆恪守祖训‘守土不如守心,安邦必先安民’。其家族繁衍,遍布大江南北,虽无一人位列三公,却皆为国之栋梁。” 尾声桂花依旧 又是一年秋天,枫桥镇听雨轩的桂花开了。 杨静姝带着年幼的儿子回到老宅。孩子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笑声清脆。 她走到那棵老桂花树下,仿佛还能看到太爷爷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曾孙女,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娘,你在看什么?”孩子跑过来问。 “在看你太爷爷种的树。”杨静姝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轻声道,“这棵树,叫太平。” 番外篇:岁月情长·琴瑟和鸣 第一章晨起画眉 杨毅然归隐的第十个年头,江南的梅雨季格外绵长。 这日清晨,细雨敲窗。赵然燕对镜梳妆,正欲描眉,却见铜镜里多了一只大手——那只手虽布满老茧,指节粗粝,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的微风。 “老了,手也抖了,别画歪了。”杨毅然站在妻子身后,手里捏着一支普通的螺子黛。 赵然燕从镜中看他,忍不住抿嘴一笑:“大将军如今连眉黛都拿不稳了?当年挥剑如风的手,倒是用来给我画眉了。” “这可比打仗难多了。”杨毅然故作严肃,却在给妻子画眉时,指尖微微颤抖,还是不小心将眉尾描得略粗了些。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重来。” “罢了,粗些也好,显得精神。”赵然燕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就这样吧,在我眼里,你做什么都是好的。” 杨毅然愣了一下,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会说话,不怕我把持不住?” “杨大哥,孩子们都在隔壁。”赵然燕耳根微红,轻轻推开他。 “隔壁的隔壁,也还是我的听雨轩。”他得意地挑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 第二章医者与患者 杨毅然虽身体硬朗,但因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每逢阴雨天,左腿旧疾便会发作,痛得他冷汗直流。 这一夜,暴雨倾盆。 赵然燕披衣起身,点亮烛火,熟练地取出银针和药油。她将丈夫的双腿搁在自己膝上,一边按摩穴位,一边轻声责怪:“让你少喝点酒,偏不听。那草原烈酒性子烈,最是伤经络。” “周黑子送来的,不喝不给面子。”杨毅然靠在床头,额上沁着汗珠,却还要嘴硬,“这点痛算什么,当年在太原城头中箭,我也没吭一声。” “是是是,杨将军英勇。”赵然燕手法娴熟地捻动银针,针尖刺入穴道,杨毅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疼吗?”她动作一顿,眼中满是心疼。 “不疼。”他嘴硬道,却在下一秒,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赵然燕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烛光下,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眉头紧锁,眼角竟有一滴泪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而是因为此刻这份无需掩饰脆弱的安心。 “然儿。”他声音沙哑,“当年在太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都过去了,杨哥哥。”她俯身,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以后每场雨,我都陪着你。” 第三章醉酒的将军 杨毅然五十大寿后,心境愈发豁达,偶尔也会贪杯。 某日与老友赵成视频(注:此处指书信往来或当面交谈),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赵成被随从扶回去后,杨毅然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大喊:“那是……那是朕的玉玺!拿来给孤!” 老管家杨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喝多了,那是月亮,不是玉玺。” “放肆!”杨毅然甩开他,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孤要去找然燕,她才是朕的皇后。” 赵然燕闻声出来,见丈夫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杨毅然,别闹了,小心着凉。”她伸手去扶。 杨毅然却突然站定,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尽管脚步虚浮,却抱得极稳:“皇后,随朕回宫!” “放我下来,忠伟和安宁看见了像什么话!” “不管!”他像个孩子一样耍赖,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他们是太子,朕是皇帝,朕抱自己的皇后,天经地义!” 那一夜,听雨轩的桂花被震落了一地。第二天醒来,杨毅然头疼欲裂,被赵然燕罚抄《清心诀》十遍。 第四章白发红颜 岁月催人老,转眼二人鬓染微霜。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将枫桥镇的河水染成金色。赵然燕坐在院中的摇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杨毅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笨拙地帮她修剪指甲。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赵然燕突然问道。 “怎么不记得。”杨毅然手上不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太原城,你拿着银针威胁我,说再动一下就让我断子绝孙。” “你还说我是个凶巴巴的丫头。”赵然燕轻笑,“那时候哪想得到,凶巴巴的丫头会变成你家的老太婆。” “你不是老太婆。”杨毅然放下剪刀,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药庐里,眼睛亮晶晶看着我的小医仙。” 赵然燕眼眶微热,反手握紧他:“杨哥哥,这一辈子,谢谢你。” “谢什么?”杨毅然站起身,将她从摇椅上拉起来,“走,陪我去河边走走。医生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你那是医生说的吗?那是你自己编的。” “管他呢,反正你得陪着我。” 夕阳将一对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相互依偎,密不可分。 尾声生死契阔 杨毅然临终前,已是弥留之际。 赵然燕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流逝的生命。 “然儿。”他气若游丝,却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妻子的脸。 “我在,杨哥哥,我一直在。” “下辈子……”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下辈子,早点遇见你。不打架,不杀人,就做个卖鱼的,天天给你买最新鲜的桂花鱼。” 赵然燕泪如雨下,却笑着点头:“好,下辈子,我还要教你识字,给你画眉。” 杨毅然满足地闭上眼,手缓缓垂下,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听雨轩的桂花,那年开得格外盛,香气弥漫了整个枫桥镇,仿佛在为这对传奇眷侣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