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是大佬级别》 第一章春夜藏娇 夜色如墨,大兴朝北境小村杨家坳,春寒料峭。 杨毅然蜷缩在土炕角落,身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薄得像纸。他盯着屋顶漏进的月光,心里第一百次确认:这不是梦,他真的穿越了。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图书馆管理员,熬夜整理一批明史资料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古代农民——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唯一“幸运”的是,前日家里用两袋糙米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逃荒孤女,说是给他冲喜的媳妇。 “燕儿……”他记得那姑娘是这么自称的,全名赵然燕。拜堂时蒙着红盖头,他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推进了这间破屋。 门外突然传来异响。 杨毅然一个激灵坐起来。原主胆子小,这具身体的本能让他心跳如擂鼓。他屏息凝听——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越来越近。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反手迅速闩上门。 月光下,杨毅然终于看清了他的“妻子”。 赵然燕一身粗布蓝衣,身姿挺拔,完全不似寻常农家女子。她脸上沾着泥土,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最让杨毅然心惊的是,她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正慢慢渗开。 “你受伤了?”杨毅然脱口而出。 赵然燕扫了他一眼,没回答,快步走到窗边,侧身从窗缝往外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外面……有人在追你?”杨毅然声音发颤。 “闭嘴,别出声。”赵然燕的声音很冷,但声线清澈,不像普通村姑的粗哑。 院外传来犬吠,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分头搜!那贼人跑不远!” “挨家挨户查!王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毅然吓得腿软,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是官府的人!这村子虽偏,但每隔几个月总有衙役来催税,那些人是真敢打人的。 赵然燕迅速扫视屋内。这间十步见方的土屋,除了一张破炕、一张瘸腿桌子和角落的米缸,别无藏身之处。 脚步声已在院外,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晃动。 杨毅然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米缸——里面是空的,春荒时节,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躲进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压低声音对赵然燕说。 赵然燕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丈夫”会有这般反应。 “快!”杨毅然跳下炕,拉着她就往米缸方向推。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开门!官府查案!” 赵然燕不再犹豫,蜷身钻进米缸。杨毅然扯过炕上那床破棉被,往缸口一盖,又将屋角那堆杂物——断柄的锄头、破竹筐、几件脏衣服——全堆了上去。 “砰砰砰!” “杨家的!再不开门踹了啊!”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巍巍走过去拔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三个衙役举着火把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腰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正是县衙捕头王佐的亲信刘学军。 “官、官爷……”杨毅然缩着脖子,努力挤出原主那种畏缩的模样,“这么晚了……” “少废话!”刘学军眼睛如鹰一般在屋内扫视,“看见可疑的人没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可能受伤了!” “没、没看见……”杨毅然低着头,眼睛不自觉地瞟向米缸方向,又赶紧收回。 刘学军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冷笑一声,朝米缸走去。 杨毅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着火啦!王老三家草垛着火啦!”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刘学军脸色一变:“妈的,调虎离山?”他狠狠啐了一口,对另两个衙役挥手,“走!追!” 三人旋风般冲了出去。杨毅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已湿透里衣。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赵然燕才掀开棉被钻出来。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脸色苍白,显然伤口不轻。 “你……你没事吧?”杨毅然爬起来,想去扶她,又不敢碰。 赵然燕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撕下一截衣摆,咬着牙给自己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得让杨毅然心惊——这绝不是普通农家女子能有的手法。 “刚才为什么帮我?”包扎完,赵然燕突然问,目光如刀般刺向他。 杨毅然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把她交出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妻子”,还是个惹来官兵追捕的麻烦…… “你、你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讷讷道,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赵然燕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然后,她移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枚铜牌。 铜牌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形似凤凰,却又带着龙鳞。杨毅然后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纹样,这是皇家才有的图腾! “这个,你收好。”赵然燕将铜牌塞进他手里,触感冰冷,“除非我亲自来要,否则别给任何人看。如果……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着银子往南走,越远越好。” “你要走?”杨毅然握紧铜牌,“外面的人还在搜捕你……” “我不能连累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杨毅然看着手中这枚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铜牌,又看看门边那个挺拔却孤绝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这冲动一半来自穿越者的不甘——他不想刚来这个世界就苟且偷生;另一半,却是对这女子处境的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你不能走。”他说。 赵然燕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受伤了,外面肯定还有埋伏。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杨毅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至少……等天完全亮了,村里人下地干活时,混在人群里再走。” 赵然燕沉默片刻,重新坐回炕边:“你有吃的吗?” 杨毅然这才想起家里那点存粮,尴尬地摇头:“就剩半碗糠了……” 赵然燕倒不在意,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已经碎成几块,但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白面做的。她掰了一小块递给杨毅然:“吃吧。” 杨毅然接过,小口啃着。饼很硬,但麦香浓郁。他边吃边偷瞄赵然燕——她吃饼的姿态很快,但一点不显粗鲁,甚至有种难以模仿的优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 赵然燕停下动作,看着他:“你真是杨毅然?” 杨毅然心里一紧。 “三天前拜堂时,你连掀盖头的手都在抖。刚才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嫌犯,还敢质问我。”赵然燕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杨毅然脊背发凉,“而且,你的口音变了,用词也变了。” 穿越三天,他努力模仿原主的说话方式,但现代普通话的底子和用词习惯,终究瞒不过有心人。 “我撞了头。”杨毅然指着额头那块淤青——这是穿越时原主摔倒磕的,“醒来后,好多事记不清了,说话也……怪怪的。”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却是眼下唯一的托词。 赵然燕盯着他额头的伤,又看了看他惊慌却努力镇定的眼睛,居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忘了以前,未必是坏事。” 天蒙蒙亮了。村里传来人声,农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赵然燕站起身:“我走了。记住我的话。” “等等!”杨毅然叫住她,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原主全部家当,三十个铜板,“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赵然燕看着那包铜板,眼神复杂。最终,她接过来,从中数出十个,剩下的推回给杨毅然:“保重。” 她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杨毅然握着那二十个铜板和冰冷的铜牌,站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恐怕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而他和这位“妻子”的缘分,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村道尽头的老槐树下,刘学军从暗处转出来,望着杨家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头儿,那小子肯定藏了人。”旁边的衙役低声道。 刘学军冷笑:“不急。王大人说了,那贼人受了重伤,跑不远。咱们就在这守着,看她能躲到几时。” 晨雾渐浓,将整个杨家坳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而杨毅然不知道,他一时心软藏下的这个“妻子”,将会彻底改变他这一生——从胆小农夫,到位极人臣,从乡野田间,到金銮殿上。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缓缓开始转动。 第2章雾中杀机 杨毅然在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缓缓起身。 他手里那枚铜牌沉甸甸的,上面的纹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是皇家图腾。二十一世纪图书馆员的本能让他心跳加速,这玩意儿若被人发现,怕是要掉脑袋的。 “得藏好……”他喃喃自语,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将铜牌塞进炕洞深处,用泥土仔细抹平。 做完这些,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仍未散尽,村子静得诡异。远处,王老三家草垛还在冒烟,几个村民正提着水桶扑救,但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杨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毅然转头,见是村东头的李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拎着半袋谷子。 “李、李伯……”杨毅然努力回忆原主的说话方式。 “你家那新媳妇呢?”李老汉眯着眼,“今早有人看见她出门了,往东边去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她、她娘家有点事,回去一趟。” “哦……”李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晃晃悠悠走了。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李老汉是村里的闲话篓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赵然燕的行踪被人看见了,若官兵问起…… “杨兄弟!” 又一声喊,这次是个年轻声音。杨毅然回头,见是村西刘木匠家的二小子刘顺,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刘二哥。”杨毅然点头示意。这刘顺为人老实,和原主关系尚可。 刘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家那媳妇,昨晚是不是惹事了?” 杨毅然脸色一变。 “别慌。”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今早天没亮,我看见刘学军带人守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睛就盯着你家方向。刚才他们往东边追去了,我估摸着是追你媳妇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刘顺叹了口气,“杨兄弟,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劝你一句——你那媳妇来路不简单。前日人牙子带她来时我就瞧出来了,那通身气派,哪是普通逃荒的?你若能撇清关系,趁早撇清,免得惹祸上身。” 杨毅然苦笑。撇清?昨晚他藏人的时候,就已经撇不清了。 “多谢刘二哥提醒。”他拱手。 刘顺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杨毅然站在院门口,望着晨雾中模糊的村道,心里乱成一团。赵然燕到底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官府追捕?那枚皇家铜牌又从何而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他甩甩头,走进屋拿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眼下得先填饱肚子。” 杨家坳东边三里,有一片松林。 赵然燕靠在一棵老松树后,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又裂开了,血浸透粗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撕下又一截衣摆,想重新包扎。可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白茫茫一片。这本是最好的掩护,可对追兵也是如此。 “沙、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赵然燕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武器了。 “头儿,这边有血迹!”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追!”是刘学军的声音。 赵然燕眼神一冷。她知道,这刘学军是王佐的心腹,而王佐……那个道貌岸然的县令,竟是北方蛮族安插在大兴朝的内应。她这次奉密旨暗查边关军需贪腐案,一路追踪到王佐头上,却遭对方设伏,随行的两名护卫拼死才护着她杀出重围。 “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牙,撑着树干站起身,朝林子深处挪去。 可伤势实在太重。没走几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在那边!” 脚步声迅速逼近。赵然燕背靠树干,握紧短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办事!闲人退避!” “让开!都让开!” 是另一拨人马。赵然燕透过树缝望去,只见一队黑衣劲装的骑士策马入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剑,气势逼人。 刘学军等人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 “你们是什么人?本县正在捉拿要犯!”刘学军上前喝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内卫办事,闲杂人等退下。” 内卫!刘学军脸色瞬间惨白。内卫是皇帝亲军,只听命于天子,职权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大、大人……”刘学军还想说什么。 “滚。”青年只说了一个字,语气森冷。 刘学军咬牙,狠狠瞪了林子深处一眼,挥手带人退走。 青年这才翻身下马,朝赵然燕藏身的方向单膝跪地:“卑职内卫副统领沈青,奉旨接应长公主殿下!殿下来迟,罪该万死!” 长公主?! 树后的赵然燕——不,大兴朝长公主赵然燕,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沈青,你来得正好。” 她扶着树干走出来,身形虽摇摇欲坠,但背脊挺得笔直。 沈青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殿下受伤了?!来人,快取金疮药!” “不必。”赵然燕摆手,“王佐那边如何?” “回殿下,内卫已控制县衙,王佐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从他府中搜出与北狄来往书信十余封,军需账册三本,证据确凿。”沈青沉声道。 赵然燕点点头,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但随即,她脑中闪过一张惊慌却坚定的脸——那个胆小如鼠,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她的“丈夫”。 “沈青。” “卑职在。” “杨家坳有个叫杨毅然的,你派人暗中护着,别让王佐余党动他。”赵然燕顿了顿,“也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沈青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卑职遵命。” “回京。”赵然燕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动作有些踉跄,但仍维持着皇家威仪。 马蹄声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松林恢复寂静,只有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杨家坳,杨毅然正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锄草。 这活儿他本不会,但原主的身体记忆还在,挥了几下锄头,倒也渐渐熟练起来。只是这身体实在太弱,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 “杨兄弟!杨兄弟!” 远处传来刘顺的喊声。杨毅然抬头,看见刘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刘二哥?” “出、出大事了!”刘顺跑到田埂边,扶着膝盖喘气,“县衙出事了!王佐王县令被、被内卫抓了!” “内卫?”杨毅然一愣。原主的记忆里,内卫是皇帝亲军,怎么会跑到这偏僻小县来? “可不嘛!今早来的,黑衣黑马,威风得很!”刘顺压低了声音,“听县衙当差的二狗子说,王佐是通敌卖国,和北狄勾结,贪墨军需粮草!内卫是奉旨来查的!”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然燕,想起了那枚皇家铜牌,想起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那王佐的亲信呢?比如刘学军?”他试探着问。 “也抓了!”刘顺一脸畅快,“那狗腿子,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呸!活该!” 杨毅然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悬着。赵然燕呢?她安全了吗?那些追捕她的人,和王佐是一伙的吗? “对了,”刘顺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内卫在找一个女子,说是重要人证。有人看见今早内卫从东边松林接走一个受伤的姑娘,骑着高头大马走的……” 杨毅然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杨兄弟,你没事吧?”刘顺关切地问。 “没、没事……”杨毅然弯腰捡起锄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内卫接走的受伤女子……是赵然燕吗?如果真是她,那她的身份…… “我先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家跑。 “诶?不干活啦?”刘顺在身后喊。 杨毅然没回头,一路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如果赵然燕真是内卫要找的人,那她肯定不是普通逃荒孤女。那枚铜牌,那股气质,那种面对危险时的镇定…… “皇家?”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皇家的人怎么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 可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内卫的出现?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炕前,盯着那块藏了铜牌的地方。要不要挖出来看看?可赵然燕说过,除非她亲自来要,否则不能给任何人看……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杨毅然吓了一跳。 “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杨毅然在家吗?有你的东西。” 杨毅然小心翼翼拉开门缝,见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面生得很。 “你是……” “我家主人让送来的。”小厮递过一个包袱,沉甸甸的,“主人说,前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这些银两和粮食,聊表心意。” 杨毅然接过包袱,入手一沉。 “你家主人是……” “主人说,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小厮拱手,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杨毅然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两锭白银,约莫二十两,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几包药材,上面贴着“金疮药”“补血散”等标签。 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铜牌收好,待我归来。” 没有落款,但杨毅然认得这字迹——和那晚赵然燕递给他铜牌时,布包上绣的字一模一样。 他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事,还托人送来了钱粮。可她说“待我归来”,是什么意思?她还会回来吗?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杨毅然将信纸小心折好,和铜牌藏在一起。然后他看着炕上那两锭白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破窗,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而百里之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赵然燕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已由随行御医重新包扎,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殿下,”沈青在车外低声禀报,“杨家坳那边已安排妥当,留了两个人在暗中保护。那杨毅然的背景也查了,杨家三代务农,父母半年前病故,家世清白,只是此人性格怯懦,在村里常受人欺负。” “怯懦?”赵然燕睁开眼,想起那双在火光下虽然恐惧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藏她时的果决,想起他递给她铜板时微微颤抖的手。 “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沈青顿了顿,“不过据属下观察,此人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赵然燕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大兴朝的夜空,星子初现。京城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的嘱托,想起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想起边境日益紧张的局势…… “沈青。” “卑职在。” “回京后,我要见一个人。” “殿下请吩咐。” 赵然燕放下车帘,声音在马车里轻轻响起:“国子监祭酒,林文渊。” 沈青心中一震。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殿下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没问,只是应道:“卑职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那座天下中枢驶去。 而杨家坳那间破旧的土屋里,杨毅然正就着油灯,翻看原主留下的几本破烂书籍——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半本被虫蛀了的《论语》。 他穿越前是图书馆员,古文功底不差。看着这些熟悉的文字,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既然回不去了,总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活得好,科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他拿起那本《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 这个春夜,有人策马回京,有人挑灯夜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咬合。 第3章破庙春寒 赵然燕离开的第七天,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杨毅然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千字文》。墨是最劣等的,笔尖开叉,纸是捡来的账本背面,但他的手很稳。 前世在图书馆修复古籍练出的功夫,倒是用上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隔壁王老汉推门出来的动静。杨毅然停下笔,侧耳听了听——王老汉咳嗽着,担着水桶往井边去,脚步声沉重疲惫。 这个时代,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杨毅然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向桌上那两锭白银。赵然燕留下的钱,他只用了一小部分买了些米面,其余的都还好好藏着。不是不馋,而是不敢——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突然阔绰起来,在这小村子里太过扎眼。 “还是要先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他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那些书本上。 科举,是唯一的出路。但原主只是略识几个字,离考秀才都还差得远。他得从头学起,还得有个合理的“开窍”过程。 “杨老弟在吗?” 院外传来敲门声,是刘顺。 杨毅然忙将桌上的银子和书本收好,这才去开门。刘顺提着两条鱼站在门口,咧嘴笑着:“今早在河里捞的,给你送一条。” “这怎么好意思……”杨毅然有些局促。原主记忆里,村里人虽然朴实,但家家都不宽裕,这样的馈赠并不多见。 “客气啥,拿着!”刘顺硬把鱼塞给他,又压低声音,“对了,昨儿个我去县城卖柴,听说了个事儿。” “什么事?” “内卫押着王佐那些人进京了,听说陛下龙颜大怒,要彻查边关军需贪腐案。”刘顺说着,脸上露出痛快神色,“这下好了,那些狗官总算遭报应了!” 杨毅然点点头,心里却想:赵然燕也在其中吗?她现在应该到京城了吧?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衙门的张书吏说,内卫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接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好像是朝廷派下来查案的,受了伤。你说怪不怪,朝廷怎么会派个女子查案?”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朝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 “也是。”刘顺挠挠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送走刘顺,杨毅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朝廷派下来的女子……长公主…… 这两个词在脑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如果赵然燕真是长公主,那她为何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是故意隐藏身份,还是…… “不想了不想了。”他甩甩头,重新坐回桌前,继续临帖。 可心已经乱了,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她换完药。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仍有些苍白。 “殿下,”侍女青鸾端着药碗进来,声音轻柔,“该喝药了。” 赵然燕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青鸾忙递上蜜饯,她却摆了摆手:“国子监那边,林祭酒怎么说?” “林大人说,明日巳时可往国子监一叙。”青鸾低声回禀,“只是……殿下,国子监乃男子求学之地,您亲自前去,恐怕……” “恐怕什么?不合礼数?”赵然燕冷笑一声,“我十三岁随父皇上朝听政,十五岁代天巡狩,什么礼数能束得住我?” 青鸾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到一旁。 赵然燕望向窗外,院中梨花正盛,如雪如云。但她的心,却飘到了千里之外那个破旧的小山村。 那个胆小如鼠,却又敢藏匿她的“丈夫”;那个明明害怕,却还是递给她铜板的傻子。 “杨家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她突然问。 青鸾一愣,显然没料到殿下会突然问起那个小地方:“沈副统领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昨日传信说一切如常,那杨……杨公子每日下田、读书,并无异样。” “读书?”赵然燕挑眉。 “是,说是捡了几本旧书,在学认字。”青鸾说着,也觉得奇怪,“村里人说,那杨毅然以前虽也识几个字,但从未见他这般用功过。” 赵然燕沉吟片刻:“他读的什么书?” “这……属下不知。”青鸾有些忐忑。 “罢了。”赵然燕摆摆手,“明日见过林祭酒后,我自有安排。” 青鸾应声退下。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想写什么,却迟迟未落。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脸庞,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半晌,她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杨毅然,年十九,北地农户。性怯而善,不通文墨,然遇事不惊,可教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可教……但愿真的可教。” 杨家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毅然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村里人起初还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见他确实用功,也就渐渐不说了。只是背地里,难免议论他那“跑了的媳妇”。 “要我说,那丫头就不是安分人,你看那通身气派,哪是咱们这种地方养得住的?” “杨小子也是可怜,花了二袋糙米,媳妇没捂热就跑了。” “跑了也好,那种来路不明的女子,指不定惹什么祸事呢!” 这些话传到杨毅然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有时候刘顺替他抱不平,他反而劝刘顺:“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吧。” 他其实并不在意。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对这些流言蜚语看得淡。何况他知道,赵然燕不是跑了,是“回去”了——虽然回哪里,以什么身份回去,他还不知道。 转眼到了四月,春雨绵绵。 这日杨毅然从田里回来,浑身湿透。刚烧了热水想擦擦身,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他心下一紧,从门缝往外看——两匹骏马停在院外,马上是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腰佩长刀,气势凛然。 是内卫!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杨公子?”为首的黑衣人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却不失恭敬。 “正、正是在下。”杨毅然努力让声音不抖。 “奉我家主人之命,接杨公子往县城一叙。”黑衣人递上一封信,“主人说,杨公子一看便知。” 杨毅然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东青云茶楼,有事相商。”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赵然燕的。 “你家主人是……”他试探着问。 黑衣人微微一笑:“公子去了便知。” 杨毅然沉默片刻,点头:“好,明日我会准时到。” 黑衣人又行一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杨毅然握着那封信,在雨中站了许久。雨水打湿了信纸,墨迹微晕,但字迹依旧清晰。 她要见他了。 以什么样的身份?为何不在村里见,要去县城?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最后,杨毅然只是将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是福是祸,总要去见了才知道。 次日一早,杨毅然换了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又从赵然燕留下的银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揣上,这才出门。 走到村口,正遇见刘顺。 “杨兄弟,这是要出门?”刘顺打量着他,“穿这么整齐,去相亲啊?” 杨毅然苦笑:“去县城办点事。” “正好,我也要去卖柴,一道走?” 两人结伴上路。刘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劈好的柴火,杨毅然空手跟着,倒有些不好意思。 “刘二哥,我帮你推一段吧。” “不用不用,你这小身板,推不动。”刘顺憨厚地笑,“对了,你去县城办啥事?” 杨毅然含糊道:“想买几本书。” “读书好,读书好。”刘顺点头,“咱们这种泥腿子,不读书,一辈子出不了头。只是……” 他欲言又止,杨毅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读书也要有门路。”刘顺叹了口气,“我听说,县学的夫子收学生,不光要看天分,还要看……这个。”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钱。 杨毅然心里一沉。这他倒是没想过。原主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后更是家徒四壁,若非赵然燕留下银子,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不过你也别灰心,”刘顺见他神色黯然,忙安慰道,“我听说城东青云茶楼常有文人聚会,有时候能遇见好心的老先生,指点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青云茶楼?正是赵然燕约他见面的地方。 杨毅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刘二哥指点。”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县城。刘顺要去市集卖柴,杨毅然与他告别,独自往城东走去。 青云茶楼是县城最好的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气派得很。杨毅然站在门口,看着进出的客人锦衣华服,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客官里面请!”小二倒是没以貌取人,热情地迎上来。 “我、我约了人。”杨毅然有些局促,“一位……姓赵的姑娘。”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您是杨公子吧?楼上雅间有请。” 杨毅然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雅间的门。 窗边,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远望。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是赵然燕。 但又不是杨毅然记忆中的赵然燕。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比在村里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清丽。 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明亮,如寒潭秋水。 “坐。”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了些。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小二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门。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的伤……好了吗?”杨毅然先开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衣袖宽大,看不出端倪。 “无碍了。”赵然燕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半月,你过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接过茶,没喝,“种地,读书。” “读书?”赵然燕抬眼看他,“读的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杨毅然顿了顿,“还有《论语》。” “读到哪了?” “学而篇。” 赵然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杨毅然看去,那是一块深褐色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青云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 “青云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故交。”赵然燕语气平淡,“我与他说了,让你去书院读书,食宿全免,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膏火钱。” 杨毅然愣住了。 青云书院是北地最有名的书院,山长林文渊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能进青云书院读书的,非富即贵,或是天资过人的寒门子弟。他一个穷苦农户,凭什么?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然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救过我,这是谢礼。” “只是谢礼?”杨毅然盯着她。 赵然燕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杨毅然,我看过你的文章。” “什么文章?”杨毅然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写过文章? “你藏在炕席下的那些纸。”赵然燕看着他,“虽然字丑,文理不通,但见解独到,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杨毅然想起来了。穿越过来后,他闲来无事,曾试着用前世的观点解读《论语》,随手写了些笔记。怕被人看见,就藏在炕席下。 “那些……都是胡写的。”他有些尴尬。 “是不是胡写,我自有判断。”赵然燕站起身,走到窗前,“杨毅然,这世道,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科举一途。你既有心读书,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喧嚣。可雅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毅然看着桌上那块木牌,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起头,直视赵然燕的眼睛,“能说动青云书院山长收我,能调动内卫,能……能让人牙子把你‘卖’到我家?” 赵然燕转过身,逆着光,杨毅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需要知道,我叫赵然燕,欠你一条命。这块木牌,是还你的情。” “那还完情呢?”杨毅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追问道。 赵然燕笑了。这是杨毅然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还完情,就两清了。”她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否则,这块木牌我就收回。” 杨毅然握紧拳头,又松开。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木头温润,刻痕清晰。 “好。”他说,“我会考上。” 赵然燕点点头,重新坐下:“三日后,书院开课。你收拾一下,我让人接你。” “不用。”杨毅然摇头,“我自己去。” 赵然燕看了他一眼,没强求:“随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杨毅然想问的话很多,但看着赵然燕那张平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最后,还是赵然燕先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杨毅然也跟着站起来。 “不必。”赵然燕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杨毅然,青云书院不是乡下私塾,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先生也都严厉。你若想出头,得吃得了苦,忍得了气。” “我知道。” “还有,”赵然燕的声音低了些,“在书院,别说认识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杨毅然站在雅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木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青云书院”四个字熠熠生辉。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楼下的马车里,赵然燕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 “不,去书院。”赵然燕睁开眼,“我要见林山长。” 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外青山脚下的青云书院而去。 而茶楼雅间里,杨毅然终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凉了,但他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科举,功名,出人头地。 前世的他,只是个平凡的图书馆员。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书院下课的钟声。 杨毅然站起身,将木牌小心收进怀里,推开雅间的门。 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 “……话说那书生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衣锦还乡……” 杨毅然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青山如黛,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4章书院初鸣 三日后,清晨。 杨毅然背着包袱站在村口。包袱里是两身粗布衣服、几本书,还有赵然燕留下的那二十两银子——他贴身藏着,不敢让人看见。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李老汉拄着拐杖,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杨家小子,真要去书院读书?” “是,李伯。”杨毅然点头。 “啧啧,青云书院啊……”李老汉摇头,“那是富贵人家去的地方,你一个种地的,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刘顺在一旁听不下去,插嘴道:“李伯,你这话说的。杨兄弟聪明,肯用功,怎么就不能去?” “我没说不能去,是怕他受气。”李老汉叹气,“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不在意。他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何况,他确实是个“种地的”,没什么可辩驳的。 “多谢李伯关心,我会注意的。”他拱手行礼。 李老汉摆摆手,颤巍巍走了。 刘顺帮他理了理包袱,低声道:“别往心里去,李伯就是嘴碎。你好好读书,等考了功名回来,让他们都闭嘴。” “嗯。”杨毅然笑笑,“刘二哥,我不在的时候,家里麻烦你照看一下。” “放心,交给我。” 又说了几句,杨毅然便转身往村外走。走出很远,回头望,刘顺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阳光正好,山路崎岖。杨毅然一个人走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青云书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午时,杨毅然终于看见了书院的山门。 白墙青瓦,飞檐高耸,门前两棵古柏参天而立,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门楣上“青云书院”四个大字,是开国太师所题,笔力雄浑,气势恢宏。 门前已有不少学生。多是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偶尔有仆从提着书箱跟在身后。相比之下,杨毅然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外寒酸。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花白头发,但精神矍铄。看见杨毅然,他愣了愣:“小友何事?”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入学。”杨毅然取出木牌,双手奉上。 老仆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杨毅然几眼,点点头:“原来是杨公子。山长吩咐过,请随我来。” 杨毅然跟着老仆进了书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广场,两侧是讲堂、藏书楼、斋舍,错落有致。远处青山如屏,云雾缭绕,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山长在明德堂见你。”老仆引路,“不过此刻堂中正有几位贵客,小友稍候片刻。” 杨毅然在堂外廊下等候。堂内隐约传来谈话声,是几个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清朗,语气恭敬: “……殿下明鉴,边关之事,确需整顿。只是牵连甚广,恐非一日之功。” “本宫自然知道。”一个女声响起,清冷干脆。 杨毅然心里一震——是赵然燕! 她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让他别在书院提认识她吗? “林山长,”赵然燕继续说,“本宫举荐的那人,你可安排好了?” “回殿下,已安排妥当,今日便到。”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答道,应该是山长林文渊。 “嗯。此子出身寒微,但天资尚可,山长不妨多费些心。”赵然燕顿了顿,“不过,不必特殊照顾,该严厉时严厉,该责罚时责罚。” “老朽明白。” 又说了几句,堂内响起脚步声。杨毅然忙退到一边,垂首而立。 先出来的是几位官员打扮的中年人,见到廊下的杨毅然,都愣了愣。为首那人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杨毅然躬身行礼。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粗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接着出来的是林文渊。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看了杨毅然一眼,微微点头:“你就是杨毅然?” “是,山长。” “随我来。”林文渊转身回堂。 杨毅然跟着进去,却见堂中已无赵然燕的身影,想来是从侧门走了。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浩然正气”的匾额,是开国皇帝御笔。匾下是孔子画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坐。”林文渊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你的情况,殿下已与我说了。”林文渊开门见山,“能得殿下举荐,是你的福分。不过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进了书院,就是书院的学生。功课、品行,一样都不能差。” “是,学生明白。” “你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前三篇。” “哦?《论语》前三篇,可会背?” “会。” “背来听听。” 杨毅然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错。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打断。 背完“学而”篇,杨毅然停下,看着林文渊。 “继续。”林文渊说。 杨毅然又背“为政”篇。背到一半,林文渊突然问:“‘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作何解?” 杨毅然顿了顿。这题他前世在图书馆看过不下十种注解,但原主记忆里,村里的私塾先生只教了最浅显的一种。他想了想,决定折中回答: “回山长,学生以为,此句是说为政者当以德为本,如北辰居天之中,不动而众星自然环绕。德政既行,百姓自然归附。” “哦?”林文渊挑眉,“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从别处看来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是学生的愚见。” 林文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好一个‘愚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不是死读书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这是《大学》,你拿去读。十日后,我要考你前两章。另外,每日辰时至午时,在明伦堂听讲;未时至酉时,在藏书楼抄书。这是书院的规矩,新入学的学生,都要抄书三个月,既练字,也读书。” “是。”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书院学生多出身富贵,你……不必自卑,但也不必强融。读书人,靠的是学问,不是家世。”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杨毅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山长教诲。” 林文渊摆摆手:“去吧,斋舍在西厢,找周管事安排住处。” 杨毅然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赵然燕。 “山长觉得如何?”她问。 林文渊捋着胡须,沉吟道:“此子谈吐不似农家出身,见解也有几分独到。只是……太过沉稳了些,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 “他撞过头,忘了很多事,或许性格有变。”赵然燕淡淡道。 “或许吧。”林文渊看她一眼,“殿下对此子如此上心,老朽斗胆一问,此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然燕沉默片刻:“他救过我。仅此而已。” 林文渊不再追问,只道:“老朽会好生教导。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了。” “有劳山长。” 赵然燕又说了几句,便从侧门离开了。林文渊站在堂中,望着杨毅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斋舍在西厢,是一排青砖瓦房。杨毅然找到周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看着很和气。 “杨公子是吧?山长吩咐过了,你住丙字三号房。”周管事领着他穿过长廊,“和你同屋的是李墨,李家的公子,性子有些傲,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是,多谢周管事。” 丙字三号房是间不大的屋子,两张木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外的竹林。 屋里已经有人了。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杨毅然,眉头皱了皱。 “你就是新来的?”少年语气不善。 “在下杨毅然,见过李公子。”杨毅然拱手。 李墨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粗布衣服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你就是山长特招的那个农户?”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但杨毅然面色不变:“正是。” “呵。”李墨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写字。 杨毅然也不在意,将自己的包袱放在空着的床上,开始整理。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铺好床,摆好书,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轻声读着,全神贯注。李墨偷眼看他,见他真的在读书,而且读得很认真,不由有些讶异。寻常农家子进了书院,多是战战兢兢,像他这般镇定的,倒是少见。 “喂。”李墨突然开口。 杨毅然抬头:“李公子有何指教?” “你……真认得字?”李墨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傻。 杨毅然笑了笑:“略识几个。” “《大学》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李墨来了兴趣,放下笔,走到杨毅然桌边:“‘明明德’作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显、发扬;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行。‘明明德’就是要彰显、发扬人本有的光明德行。” 李墨眼睛一亮:“那‘亲民’呢?” “亲民,程子解作‘新民’,意为使民更新,教化百姓,使其去旧染之污,自新其德。”杨毅然顿了顿,“不过朱子认为当作‘亲民’,亲爱百姓之意。两种解法都有道理,学生以为,或许可结合来看——为政者当亲爱百姓,教化百姓,使其德行日新。” 李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你真是农户出身?” “是。” “可你这些见解……”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杨毅然道,“村里老秀才有几本旧书,我借来读过。” 这话半真半假。老秀才确实有书,但原主只认得几个字,根本没读懂过。这些见解,是杨毅然前世读研究生时啃《四书章句集注》记下的。 李墨不再说话,回到自己桌前,若有所思。 杨毅然继续看书。他知道,书院的日子不会轻松,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转眼十日过去。 这十日,杨毅然每日辰时到明伦堂听讲,午时吃饭,未时到藏书楼抄书,酉时回斋舍读书。日子单调,但充实。 书院的学生果然如林文渊所说,多出身富贵。起初还有人嘲笑他,但见他读书用功,又得山长看重,渐渐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只有少数几个纨绔子弟,偶尔还会说几句风凉话,杨毅然只当没听见。 这日,林文渊考他《大学》。 堂中除了林文渊,还有几位夫子。杨毅然站在堂下,背完前两章,又一一回答林文渊的问题。他答得谨慎,尽量用这个时代常见的观点,但偶尔还是会漏出几句“惊人之语”。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林文渊问,“此句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道:“天下万物都有本有末,万事都有始有终。明白了事物的本末、始终,知道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就离道不远了。” “嗯。那治国平天下,何为本?何为末?” “学生以为,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身不修,家不能齐,国不能治,天下不能平。故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 这回答中规中矩,但林文渊却追问:“若修身在先,治国在后,那寒窗苦读,求取功名,又当如何?” 这问题有些刁钻。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寒窗苦读,是修身之一途。读书明理,明理方能修身。修身既成,方可齐家治国。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只为功名而读书,是本末倒置;若为修身、为治国平天下而读书,功名自来。” 堂中寂静。 几位夫子交换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这回答不仅切题,还暗含了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实在难得。 林文渊抚须微笑:“好。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抄书,专心读书吧。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谢山长!”杨毅然心中欢喜,深深一揖。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长长舒了口气。这十日,他日夜苦读,总算过了第一关。 “杨兄!杨兄!” 李墨从长廊那头跑来,气喘吁吁:“山长考得如何?” “过了。”杨毅然笑道。 “太好了!”李墨一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走,我请你吃茶去,庆祝庆祝!” 杨毅然本想拒绝,但看李墨一脸真诚,便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书院,往山下的茶寮走去。路上,李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书院趣事,说哪位夫子严厉,哪家公子又闹了笑话。杨毅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茶寮里人不少,多是书院学生。见李墨和杨毅然进来,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李墨是府城富商之子,在书院也算有名;杨毅然这“特招的农户”,更是引人注目。 “哟,李公子,怎么跟这种人坐一起?”邻桌一个锦衣少年阴阳怪气地说,是府城通判之子,叫王焕,素来看不起寒门子弟。 李墨脸色一沉:“王焕,你说什么?” “我说,有些人啊,山鸡进了凤凰窝,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王焕嗤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在书院读书。” 杨毅然拉住要发作的李墨,淡淡道:“王公子说得对,在下的确出身寒微。不过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比出身的地方。山长收我入院,是看我能读书,不是看我家世。王公子若不服,可去问山长。” “你!”王焕拍案而起。 “够了!”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走进来,是书院的张夫子,专教礼科,以严厉著称。 “书院学子,当谨言慎行,岂可在此喧哗斗嘴?”张夫子扫视众人,目光落在王焕身上,“王焕,回去抄《弟子规》十遍,明日交给我。” 王焕脸色涨红,但不敢违抗,只得低头应是。 张夫子又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虽有理,但顶撞同窗,也有不是。回去抄《论语·里仁》篇三遍,静思己过。” “是,夫子。”杨毅然躬身。 张夫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茶寮里安静下来。王焕狠狠瞪了杨毅然一眼,带着几个跟班走了。其余人也都低头喝茶,不敢再议论。 李墨小声道:“杨兄,你别在意,王焕那人就那样……” “我没事。”杨毅然笑笑,端起茶杯。 茶是粗茶,但他喝得坦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书院里的明争暗斗,不会比朝堂简单。但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退。 窗外,夕阳西下,将书院的白墙青瓦染成金色。 远处山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正望向茶寮的方向。 赵然燕看着茶寮里那个沉静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殿下,要过去吗?”车夫问。 “不必。”赵然燕放下车帘,“回城。”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府城。 而茶寮里,杨毅然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对李墨道:“李兄,该回去了,明日还有早课。” “对,对,回去吧。”李墨付了茶钱,两人并肩往山上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青山间回荡。 新的篇章,正在展开。 第5章诗会惊鸿 转眼夏至,书院放了旬假。 杨毅然收拾东西准备回村。李墨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杨兄,你真要回去啊?城里多热闹,不如去我家住几日?” “不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杨毅然将书装进包袱,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去一叠纸,是这三个月来整理的《论语》笔记。李墨基础不差,但读书总不得法,这三个月跟着杨毅然,倒是进步不小。 “哎呦,这可太谢谢了!”李墨如获至宝,翻了几页,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杨兄,下月初三,府城有文会,你去不去?” “文会?” “是啊,是知府大人办的,就在城西的揽月楼。听说这次文会规模不小,周边几府的才子都会来,还有京城来的贵客呢!”李墨眨眨眼,“我爹弄到了两张帖子,咱俩一块去?” 杨毅然本想拒绝。这种场合,多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他一个寒门学子去了,恐怕又是自取其辱。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然燕说,要他还完情,得考上进士。可光在书院读书,闭门造车,能行吗?总得出去见见世面,看看这大兴朝的文风,看看那些真正的“才子”是什么水平。 “好。”他点点头,“那就多谢李兄了。” “哈哈,客气什么!”李墨一拍大腿,“到时候咱们穿体面点,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杨毅然笑笑,没说话。他哪有什么体面衣服?那身粗布,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出去只会更惹人笑话。 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 回村的路上,杨毅然想了很多。 这三个月,他在书院如饥似渴地读书。除了《大学》《中庸》,还看了《诗经》《尚书》,甚至偷偷翻了《资治通鉴》。前世的研究功底让他能快速理解,但这个时代的经义、八股,仍需下苦功。 “杨兄弟!” 刚到村口,刘顺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你可回来了!村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 “县衙来了公文,说是朝廷要清丈田亩,重新分地!”刘顺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王佐贪墨案,查出了不少隐田,朝廷要重新登记造册。咱们这些佃户,说不定能分到自己的地!” 杨毅然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消息。原主家那两亩薄田,是租的地主家的,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若能分到自己的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听说这次主持清丈的,是个大官,姓沈,是内卫的人。你说,会不会是你那媳妇……” 杨毅然摇头:“刘二哥,这话可别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刘顺嘿嘿笑,“对了,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走,过几日就走。”杨毅然顿了顿,“下月初,府城有文会,我要去。” “文会?”刘顺一愣,随即拍手,“好事啊!杨兄弟,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好好考,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村争光!” 两人说着话,往村里走。路过李老汉家,老头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杨毅然,眯着眼打量半天。 “杨家小子,回来了?” “是,李伯。” “嗯,看着精神了。”李老汉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好好读书,别给咱们村丢人。” “是。”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积了层薄灰。杨毅然放下包袱,打水扫地,忙活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 晚上,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窗外传来蛙鸣,偶尔有狗叫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青云书院三月,如入宝山。经义粗通,然时文未熟。诗赋更需用功……” 写着写着,眼前浮现出赵然燕的身影。那日在茶楼,她递给他木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在书院,她躲在屏风后,静静看着他…… “想什么呢。”杨毅然摇摇头,继续写字。 六月初三,府城揽月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日文会,楼前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杨毅然和李墨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每桌七八人,多是年轻学子。二楼是雅座,坐着些官员、名流。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静悄悄的。 “杨兄,这边!”李墨拉着杨毅然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同桌的几人看过来,见杨毅然一身粗布,都面露讶异。其中一个蓝衫少年皱眉:“李墨,这位是……” “这是我同窗,杨毅然杨兄。”李墨笑道,“杨兄可是山长都夸过的!” “哦?”蓝衫少年打量杨毅然几眼,不置可否。 杨毅然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小口啜饮,神态从容。 不多时,知府大人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颇有文士风范。他登上一楼正中的高台,说了些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之类的套话。 “今日文会,分诗、词、赋三场。每场由在座诸位出题,众人即兴作来,再由在座前辈品评。”知府笑道,“头名者,可得本府珍藏的端砚一方。”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端砚是文房至宝,价值不菲,知府这次倒是大手笔。 “第一场,诗。”知府环视众人,“哪位出题?” “学生斗胆!”一个锦衣少年起身,是府城有名的才子,叫陈子安,据说诗才了得,“眼下正值盛夏,不如就以‘夏夜’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限一刻钟。” 众人纷纷点头。这题不难,但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好诗,也不容易。 杨毅然拿起笔,略一沉吟。前世他读过不少古诗,唐宋名家名句信手拈来,但直接抄袭,终究不妥。可要他自己作…… 脑中忽然闪过前夜在村里,独坐灯下读书的情景。窗外蛙鸣,月色如水……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独坐青灯夜未央,蛙声一片月如霜。 书中自有清凉境,不羡人间白玉堂。” 写罢,自己看了看,还算工整。虽无惊人之语,但意境尚可。 一刻钟到,众人停笔。书童们将诗稿收上去,由几位老夫子品评。 杨毅然那桌,陈子安也作了诗,正与同桌几人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李墨凑到杨毅然耳边:“杨兄,你作的什么?” 杨毅然将诗稿递给他看。李墨看罢,眼睛一亮:“好诗!特别是最后一句,‘不羡人间白玉堂’,有气节!” “过奖了。”杨毅然笑笑。 不多时,几位老夫子评出了前三。陈子安果然得了第一,他的诗是: “银汉无声转玉盘,微风不动水生澜。 谁家小扇扑流萤,坐看牵牛织女寒。” 确实不错,遣词造句都见功力。 “第二名,杨毅然。”老夫子念道。 众人都看了过来。杨毅然起身,拱手致意。 “第三名,刘文彦。” 又一位少年起身,是邻府的才子。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杨兄好诗,特别是‘不羡人间白玉堂’一句,颇有隐者之风。” “陈兄过奖。”杨毅然淡淡应道。 第一场结束,休息片刻。李墨兴奋地拍着杨毅然:“杨兄,你真行!第二呢!” “侥幸而已。”杨毅然倒是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诗胜在立意,但论技巧、辞藻,比陈子安还差一截。 “第二场,词。”知府笑道,“这次由本府出题。眼下正值荷花盛放,就以‘咏荷’为题,填《临江仙》一阕,限两刻钟。” 这题就难了。《临江仙》是词牌,有固定格律,还要咏荷,既要合律,又要有意境。 杨毅然皱眉沉思。前世他背过不少宋词,周邦彦、晏几道都有咏荷之作,但直接抄来,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是王昌龄的《采莲曲》,不是词。但可以化用。 他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 “荷叶罗裙相映处,棹歌惊起鸳鸯。玉簪斜插水云乡。风来香暗度,月出影微凉。 不向淤泥沾素袂,自开清浅池塘。采莲人去晚烟苍。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虽不算绝妙,但也算中规中矩。 两刻钟到,交稿。 这次品评时间更长。几位老夫子传阅诗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议论。 陈子安那桌,几人谈笑风生,似乎胜券在握。陈子安本人倒是沉静,只端坐喝茶,偶尔看杨毅然一眼。 “第二名,陈子安。”老夫子念道。 陈子安起身,神色如常。 “第一名,杨毅然。”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各异——惊讶、怀疑、探究…… 杨毅然自己也愣了愣。他这首词,真有这么好? “杨公子这首《临江仙》,”一位白发老夫子抚须道,“上阕写景清丽,下阕寄情高远。‘不向淤泥沾素袂’一句,以荷自喻,品格自见。‘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更有君子赠远之意,难得,难得。” 这番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老先生谬赞,学生惭愧。” “不必过谦。”老夫子摆摆手,“少年人有此才情,当勉之。”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已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杨兄大才,子安佩服。” “陈兄客气。”杨毅然拱手。 两场下来,杨毅然一第二一,已是全场焦点。李墨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杨毅然的手臂:“杨兄,你可真给我长脸!” “第三场,赋。”知府笑道,“这题嘛……就由三楼贵客出吧。” 众人抬头,看向三楼。楼梯口,一个青衣侍女款步而下,手中捧着一卷纸。 “我家主人出题:以‘论边关’为题,作赋一篇,限半个时辰。”侍女声音清亮,“主人还说,今日文会,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诸君但抒胸臆,不必拘束。” “论边关?”众人面面相觑。 这题可不好作。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而且赋体宏大,需铺陈排比,最见功底。 杨毅然却心中一动。 边关……赵然燕查王佐案,不就是为了边关军需吗?这题,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时间紧迫。众人纷纷提笔,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 杨毅然闭目沉思。前世他读过不少政论,贾谊的《过秦论》、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千古名篇。但那些是论史,论时政,又该如何下笔? 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这是《司马法》中的句子。他眼睛一亮,有了思路。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标题: 《安边策》。 “臣闻:国之大者,在民;民之安者,在边。边关不固,则天下不安;边政不修,则国本不立……”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前世读过的史书、政论,此刻都涌上心头。汉唐的和亲、宋明的岁币,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止战,以和养和”的观点,主张整顿边军、发展屯田、通商互市…… 写到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赋,而是一篇策论了。 “戍卒思归,将军老去,铁衣冷对关山月。何如广开屯田,使兵农合一;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时间到,交稿。 这次,几位老夫子看了很久。传阅杨毅然的《安边策》时,几人神色凝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争论。 陈子安也交了稿,但看老夫子们的反应,似乎并不突出。 终于,那位白发老夫子站起身,看向杨毅然:“杨公子,你这篇《安边策》,是你自己所想?” “是。”杨毅然道。 “你可知道,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岂是书生可妄议?” 这话语气严厉,堂中顿时寂静。 杨毅然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学生自然知道。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边关安危,关乎社稷民生,正是我辈当思当议之事。若因忌讳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读书何用?” “好一个‘以天下为己任’!”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悦耳。 众人抬头,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人。 一袭水蓝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清丽,眉眼沉静,正是赵然燕。 知府慌忙起身,率众行礼:“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跪下行礼,只有杨毅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赵然燕……是长公主? 那个被他藏在米缸里的“妻子”,那个递给他铜牌的“逃荒孤女”,竟然是当朝长公主? “平身。”赵然燕声音平静,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杨毅然身上,“杨公子,你的《安边策》,本宫看了。” 杨毅然回过神,躬身:“学生妄言,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赵然燕拿起那篇《安边策》,“‘以战止战,以和养和’,此言深得安边之要。‘广开屯田,兵农合一’,更是切中时弊。” 她看向几位老夫子:“诸位以为如何?” 白发老夫子沉吟道:“文章是好的,见解也独到。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了些。” “直有何不好?”赵然燕淡淡道,“朝堂之上,阿谀奉承者多,直言敢谏者少。边关年年烽火,将士浴血,百姓流离,难道还不该有人说几句真话?” 老夫子默然。 赵然燕将《安边策》递给知府:“此文抄录一份,送京呈给父皇。原稿……还给杨公子。” “是。”知府双手接过。 赵然燕又看向杨毅然:“杨公子才学不凡,当勉之。秋闱在即,望你好生备考。” “是,学生谨记。”杨毅然低头,不敢看她。 赵然燕不再多言,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杨毅然看见了。 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长公主上了三楼,堂中气氛才松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已从惊讶变为敬畏。 能与长公主对话,得长公主赞赏,这是何等荣耀! 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 文会继续,但众人已心不在焉。三场比完,杨毅然两场第一,一场第二,当之无愧地夺魁。知府亲自将端砚颁给他,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散场时,已是黄昏。 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出揽月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金色。他站在楼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伫立。 “杨兄,走啊!”李墨在远处喊。 “来了。”杨毅然转身,融入街市人流。 而三楼窗边,赵然燕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沈青在身后低声道,“杨公子今日一鸣惊人,怕是会惹人注意。” “本宫知道。”赵然燕淡淡道,“派人暗中保护,别让王佐余党有机可乘。”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查查今日在座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殿下怀疑……” “王佐虽已伏法,但他的同党未必就清理干净了。”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杨毅然今日出尽风头,又得本宫赞赏,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沈青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窗外,暮色渐浓。 赵然燕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而街市上,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李墨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公主…… 原来,她是长公主。 怪不得能调动内卫,能说动林山长,能……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看出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杨毅然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半日,大起大落,惊心动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回到书院,已是月上中天。 杨毅然推开斋舍的门,将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不息。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个夏夜,有人一夜成名,有人辗转难眠。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第6章秋闱风云 揽月楼文会后,杨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北地。 “农户出身的才子”“长公主赏识的寒门”“《安边策》的作者”——种种名号加身,让他成了青云书院最受瞩目的学生。 回书院的第二日,林文渊把他叫到明德堂。 “坐。”山长指着下首的椅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毅然依言坐下。堂中静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林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表现不错,没给书院丢人。” “是山长教导有方。”杨毅然恭谨道。 林文渊摆摆手:“不必过谦。不过,”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林文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这是你前日的《安边策》,我抄录了一份。有些地方,还需斟酌。” 杨毅然接过,见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仔细看过的。 “你在文中主张‘兵农合一’,想法是好的。但屯田之事,涉及军制、土地、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林文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戍卒可耕,耕者可戍’,但戍卒是兵,耕者是民,兵民分离是祖制,要改,需徐徐图之。” “学生受教。” “还有这里,”林文渊继续道,“‘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想法是好的。但边贸利润巨大,若无严法约束,恐生贪腐。前有王佐,就是明证。”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啊,他只想着通商的好处,却忘了人性贪婪。王佐贪墨军需,不就是因为利益太大吗? “学生思虑不周,请山长指教。” 林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能听进劝,是好事。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篇《安边策》,我已派人送京。至于陛下怎么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京?”杨毅然一愣。 “长公主吩咐的。”林文渊淡淡道,“她说此文有可取之处,当呈陛下御览。” 杨毅然心头一热。赵然燕……她果然在关注着他。 “秋闱在即,好生备考吧。”林文渊挥挥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是,谢山长。”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在廊下站了许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员,每日与故纸堆为伍。这一世,他写的东西,竟能送到皇帝面前…… “杨兄!” 李墨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可找到你了!快,快回斋舍,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快步往斋舍走。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横七竖八,被褥也被掀开。 “我刚回来,就看见这样。”李墨脸色发白,“我问了周管事,他说没见外人进来。这、这可怎么办?” 杨毅然沉着脸,在屋里检查了一遍。钱财没少——他本就没多少银子,都贴身藏着。书虽然乱了,但一本没丢。只是……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蹲下身,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那枚铜牌,不见了。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李墨问。 杨毅然缓缓起身,摇头:“没有,就是些书稿乱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枚铜牌是赵然燕给他的,虽然不知有什么用,但肯定不简单。现在丢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杨兄,我看这事不简单。”李墨压低声音,“昨日文会,你出了那么大风头,怕是有人眼红了。” 杨毅然点头。他知道,文会上那一幕,肯定会招人嫉妒。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这事别声张。”他对李墨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听我的。” 李墨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点头。 两人收拾了屋子,杨毅然重新整理书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枚铜牌——是谁拿的?目的是什么? 七月初,秋闱将至。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学生们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埋头苦读。就连最纨绔的王焕,也老实了许多。 这日,杨毅然正在藏书楼看书,周管事过来找他。 “杨公子,山长请你去一趟。” 杨毅然放下书,跟着周管事来到明德堂。堂中除了林文渊,还坐着一位青衫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 “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林文渊介绍,“苏先生看了你的《安边策》,有些话想问你。” 杨毅然心中一震,忙行礼:“晚生杨毅然,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从容。 “你的《安边策》,我已呈给陛下。”苏先生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说‘此子有见识,可造之材’。” 杨毅然呼吸一滞。皇帝……看了他的文章? “不过,”苏先生话锋一转,“朝中对此文争议不小。有人赞你‘敢言时弊’,也有人斥你‘书生妄议’。你怎么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文章本为经世致用。若因怕争议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那读书何用?至于‘书生妄议’之说……学生确实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或有不当之处。但正因年轻,才更该多思多想,多听多学。若等到年长,锐气尽失,再想说,怕也不敢说了。”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少年人,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嗯。”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你的。她说,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可凭此信去京城的青云书院分院就读。” 杨毅然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杨毅然亲启”,字迹清秀,是赵然燕的笔迹。 “长公主对你寄望甚深。”苏先生看着他,“不过,她也有话让我带给你: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 又说了几句,苏先生便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出去,堂中只剩杨毅然一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铜牌之事,我已知道。勿忧,安心备考。” 杨毅然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赵然燕知道铜牌丢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闪着希冀的光。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李墨家送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杨兄,你紧张吗?”李墨声音发颤。 “有点。”杨毅然实话实说。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科举,还是第一次。 “我、我手都抖了……”李墨苦着脸,“要是考不中,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松些,就当平时练笔。”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说话间,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考生们鱼贯而入。搜身、检查考篮、对号入座……一套流程下来,天已大亮。 杨毅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这是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只容一人转身。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未来三天,他就要在这里度过。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题不难,是《大学》开篇。但越简单的题,越难出新意。杨毅然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下笔成文,而是先列提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关系如何?如何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又如何层层递进,达到至善?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注解,朱子的、程子的、王阳明的……他取各家之长,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渐渐有了思路。 “明德者,天命之性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也;至善者,天理之极也……”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杨毅然三口两口吃完,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直接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压低声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杨毅然心里一沉。王佐的同党,还没清理干净? “还有,”李墨声音更低,“我爹托人打听,说周大人这次带来个幕僚,姓刘,是王佐的表亲……” 刘?刘学军? 杨毅然握紧茶杯。如果真是刘学军,那这次秋闱,恐怕不会太平。 “这些话,别往外说。”他叮嘱李墨。 “我知道。”李墨点头,“杨兄,你要小心。你在文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又得了长公主赏识,怕是……”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杨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出去走走。街上关于秋闱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今年题目简单,有人说题目太难。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某某考生是内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杨毅然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有,但大兴朝还算清明,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杨毅然!” 杨毅然猛地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云书院,杨毅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虽然是倒数,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着另一个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们都中了!”李墨抱住杨毅然,又哭又笑。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能中举,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是鲤鱼跃龙门。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中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会试、殿试…… “走,回书院,告诉山长这个好消息!”李墨拉着他就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书院方向去。没走几步,杨毅然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街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刘学军。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杨毅然确定,就是他。 刘学军没死?还在府城?他想干什么? “杨兄,怎么了?”李墨问。 “没事。”杨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但杨毅然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秋闱中了,麻烦,恐怕也来了。 而此时,府城某处宅院里。 刘学军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杨毅然……中了。”刘学军声音发颤。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阴冷,“没想到,一个农户小子,竟有这般能耐。” “大人,咱们要不要……”刘学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明德将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现在是举人,又得长公主赏识,出了事,你能担待?” “那、那怎么办?”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么。会试在京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铜牌,查清楚了吗?”周明德问。 “查、查了,是宫里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个宫的,还不清楚。”刘学军低头,“不过,能在杨毅然手里,肯定和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周明德冷笑,“这位殿下,手伸得可够长的。边关的事要管,科举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佐倒了,咱们损失不小。这个杨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着来……”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周明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有才’到底。会试的时候,给他安排点‘惊喜’。” 刘学军会意,阴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青云书院里,杨毅然站在林文渊面前,听着山长的教诲。 “中了举,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满。”林文渊神色严肃,“会试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你这几个月,要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从明德堂出来,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山。 秋风起,白云飞,又是一年将尽。 他想起赵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丢失的铜牌,想起刘学军阴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艰险。 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杨兄!”李墨跑过来,满脸喜色,“我爹来信了,说要在家里摆酒,庆祝咱们中举!你也来吧!” “好。”杨毅然笑笑。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移动,渐渐融在一起。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殿下,杨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后禀报。 “嗯。”赵然燕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 “周明德那边,有动静了。”沈青继续道,“他见了刘学军,似乎在谋划什么。” “盯紧他们。”赵然燕转身,将密信扔进火盆,“杨毅然进京后,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要让他知道。” “是。” 火盆里,信纸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秋闱”。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黄灿烂,在秋风中摇曳。 “杨毅然,”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7章京城雪夜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杨毅然站在京城城门外,望着巍峨的城墙。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杨兄,到了!”李墨从马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哈气,“这京城可真冷啊!” 杨毅然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楼上。城墙高耸,箭楼巍峨,城门上书“永定门”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府城繁华十倍不止。 三个月前秋闱放榜,又过了两个月,处理完杂事,他们才启程进京。林文渊给了他们一封荐信,让他们到京城后先去青云书院分院报到。 “走吧,先进城找个落脚处。”杨毅然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这还是李墨家送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在京城这地方,依然寒酸得惹眼。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京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寒冬,街上依然热闹非凡。 “让开!让开!”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一队黑衣骑士策马而来,路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刀,正是沈青。 “是内卫!”有人低呼。 沈青勒马停在杨毅然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杨公子,李公子,殿下命我在此等候,接二位去书院。” 杨毅然心头一震。赵然燕知道他们今日到京? “有劳沈大人。”他拱手还礼。 “请。”沈青做了个手势,自有侍卫接过他们的行李。 李墨有些局促,小声道:“杨兄,这……” “走吧。”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一行人穿过长街,往城西方向去。沈青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杨毅然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青云书院分院在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虽不如北地书院气派,但清幽雅致。 “二位公子先在此安顿,明日会有人带你们去拜见山长。”沈青将他们送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杨毅然,“这是殿下让转交的,里面有京城的地图,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杨毅然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地图,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多谢沈大人。” “分内之事。”沈青拱手,“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去,马蹄声渐远。 “杨兄,长公主对你可真上心。”李墨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杨毅然没接话,推门进院。院里已有几个学子,正在廊下读书,见他们进来,都抬眼打量。 “二位是北地来的杨公子、李公子吧?”一个青衫中年人迎上来,面容和善,“在下姓周,是这里的管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随我来。” 他将两人引到西厢,两间相邻的屋子,虽不大,但干净整洁。 “明日辰时,山长在明伦堂见你们。”周管事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杨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书架。窗子朝南,阳光正好。 他放下行李,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张京城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官署、书院的位置。还有一封信,和一小袋碎银。 信是赵然燕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城水深,慎言慎行。铜牌之事勿忧,已处置。专心备考,会试在即。” 字迹清秀,语气平淡,但杨毅然能看出其中的关切。 他收起信,数了数银子,约莫二十两。这钱在京城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一脸兴奋,“我刚才出去转了转,这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 “好。” 两人出了书院,在巷口找了家小面馆。店里生意不错,多是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杨毅然要了碗阳春面,李墨点了碗肉丝面。正吃着,邻桌的谈话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的周侍郎。” “周明德?他不是刚调回京吗?” “是啊,听说他在北地督学,这次秋闱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陛下赏识,就让他主持会试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周明德主持会试?那刘学军岂不是…… “这周侍郎风评如何?”有人问。 “不好说。有人说他治学严谨,也有人说他……嘿嘿,你们懂的。” “懂什么?” “礼部那地方,水最深。考官、阅卷、排名……哪个环节没点说法?” 众人会意,不再深谈。 杨毅然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周明德真要对付他,会试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见他神色不对。 “没事,面有点咸。”杨毅然笑笑,埋头吃面。 饭后,两人在街上转了转。京城果然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但杨毅然没什么心情逛,脑子里全是会试的事。 回到书院,天色已晚。杨毅然点上油灯,坐在桌前看书。窗外飘着细雪,簌簌有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明德,礼部侍郎,王佐同年。刘学军,其幕僚。铜牌失窃,恐与此二人有关。会试在即,需早作准备。” 写罢,他将纸折好,藏在怀里。 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 腊月十五,小雪。 杨毅然在明伦堂见到了分院的山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坐。”陈山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林文渊在信里提过你们。能中举,是本事。但京城不比北地,人才济济,你们还需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道。 “会试在明年二月,只有两个多月了。这期间,书院会安排讲学,你们按时参加。若有不懂,可来问我。”陈山长顿了顿,看向杨毅然,“听说你写过一篇《安边策》,连陛下都看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紧:“是学生妄言。” “妄言?”陈山长笑了笑,“能入陛下眼的,岂是妄言?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藏锋。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学生谨记。” “嗯。”陈山长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 退出明伦堂,李墨小声说:“杨兄,陈山长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杨毅然没说话。他知道,那篇《安边策》已经让他成了焦点,想低调都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毅然闭门苦读。每日寅时起床,读书到子时。除了参加书院的讲学,几乎不出门。 京城果然人才济济。分院的学子,多是各地举人,谈吐不俗,见识广博。杨毅然虽不卑不亢,但也感到了压力。 这日,他在藏书楼看书,遇到一个青衫学子,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抄录。 “兄台也看史书?”那人抬头,见杨毅然在看《史记》,便笑着打招呼。 “略看一些。”杨毅然拱手,“在下杨毅然,北地人。” “原来是杨兄!”那人眼睛一亮,“可是写《安边策》的杨毅然?” “正是。” “久仰久仰!”那人起身行礼,“在下江南陈子安,去岁在北地,曾与杨兄在文会上有一面之缘。” 杨毅然仔细一看,还真是揽月楼文会上那个才子陈子安。 “原来是陈兄,失敬。”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陈子安笑道,“杨兄那篇《安边策》,小弟拜读数遍,受益匪浅。特别是‘兵农合一’之说,深得安边要旨。” “陈兄过奖了。”杨毅然谦道。 两人聊了起来,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越聊越投机。陈子安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杨毅然有前世知识打底,又肯钻研,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杨兄可知道,”陈子安压低声音,“今科会试,怕是不会太平。” “陈兄何出此言?” “我听说,周侍郎这次主持会试,带了不少自己的人。阅卷官里,有几个是他的门生。”陈子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而且,礼部最近在查考生背景,特别是寒门子弟,查得格外仔细。”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在针对他?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只一面之缘,但我敬你才学人品。会试在即,杨兄务必小心。”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书院钟声响起,才各自回房。 杨毅然走在回廊上,心里沉甸甸的。陈子安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周明德果然在谋划什么。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提笔写信。写给谁?赵然燕?不,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他写了封家书,给刘顺的。只说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又附了二两银子,让他转交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写完信,已是深夜。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杨毅然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涌进来,冰冷刺骨。他望着远方的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长公主……”他低声自语。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着这场雪? 腊月廿三,小年。 书院放了假,学子们大多回家过年。李墨也被他爹接走了,说是要去拜访京城的亲友。 杨毅然一个人留在书院。周管事送来些年货,有米有面,还有半只鸡。 “杨公子不回家过年?”周管事问。 “家里没人了。”杨毅然笑笑。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年夜的京城,格外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香气。杨毅然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心里涌起一丝孤寂。 穿越快一年了,他习惯了这个世界,但终究是异乡人。 “杨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中。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递过一个手炉,“天冷,公子拿着。” 杨毅然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现在?” “是,马车在门外。”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出了书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 马车穿过长街,往城东方向去。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杨毅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繁华盛景,心里却一片平静。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气派。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是御笔亲题。 沈青引他进门,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出。 “殿下,杨公子到了。”沈青在门外禀报。 琴声停了。片刻,门内传来赵然燕的声音:“进来吧。” 沈青推开门,侧身让杨毅然进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赵然燕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在京城可还习惯?”赵然燕问,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书院住得惯吗?” “很好。”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有些僵硬。沈青早已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的《安边策》,父皇看了。”赵然燕忽然说,“他说你有见识,但太过激进。兵农合一,通商互市,都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是,学生明白。” “不过,”赵然燕抬眼看他,“父皇也说,朝中暮气沉沉,需要新鲜血液。你若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他愿给你机会。” 杨毅然心中一震:“陛下……真这么说?” “君无戏言。”赵然燕淡淡道,“但前提是,你能考中。而且要考得好,不能只是中规中矩。” 杨毅然沉默。他知道,这是赵然燕在给他铺路,但这条路,不好走。 “铜牌的事,”赵然燕转了话题,“是刘学军拿的。他想用那枚铜牌做文章,说你私藏宫中之物,图谋不轨。” 杨毅然手心冒汗:“那……” “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母后给我的,让我在危急时刻用。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 杨毅然看着那枚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原来是她母亲的遗物…… “刘学军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赵然燕语气平静,但杨毅然听出了一丝冷意,“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周明德……我动不了。他是礼部侍郎,又是今科主考,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大麻烦。” “学生明白。” “会试的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赵然燕看着他,“剩下的,靠你自己。周明德若要在考场上做手脚,我未必能及时察觉。” “殿下已经帮了我很多。”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感激不尽。” 赵然燕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若你是个扶不起的,我也懒得费心。”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笑了:“殿下说的是。” 赵然燕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杨毅然,你变了。” “变了?” “在北地时,你虽然镇定,但眼里有怯意。现在……”她顿了顿,“眼里有光了。” 杨毅然一愣,随即笑道:“或许是读书读多了,开窍了。” “或许吧。”赵然燕不再深究,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这个给你。” 杨毅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正是揽月楼文会那方端砚。 “这……” “知府呈上来的,说是文会头名的彩头。”赵然燕道,“我让人裱了你的《安边策》,连同这方砚台,一起呈给了父皇。现在物归原主。” 杨毅然抚摸着砚台,温润如玉,墨色深沉。这方砚,见证了他的一鸣惊人,也见证了他和赵然燕的重逢。 “多谢殿下。” “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赵然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清冷。 “杨毅然,”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若能金榜题名,我便告诉父皇,你我之事。”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但不是现在。”赵然燕转身,目光清亮,“现在说了,只会害了你。朝中那些人,若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会千方百计阻你前程。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考,堂堂正正地入朝。到那时,再说不过。” 杨毅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明白了,赵然燕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还情,更是……在等他。 等他成长,等他强大,等他足以站在她身边。 “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然燕笑了,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去吧,好好备考。正月十五,京城有灯会,你若得空,可来看看。” “是。” 杨毅然躬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然燕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身影孤单而挺拔。 他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离去。 门外,沈青在等候。 “沈大人,殿下她……一直这么辛苦吗?”杨毅然忽然问。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代天巡狩,十七岁查边关贪腐案。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王佐案后,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殿下她……不容易。” 杨毅然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驶回书院,已是子夜。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杨毅然回到屋里,将那方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雪。见长公主于府中,得赠端砚。嘱余专心备考,以期金榜题名。余感其意,当勉之。”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更鼓声声。 京城的夜,深了。 而长公主府中,赵然燕仍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边关刚送来的。 “北狄异动,恐有战事……” 她放下信,揉了揉眉心。朝中主和派势大,边关却已剑拔弩张。父皇年事已高,太子又软弱…… “杨毅然,”她低声自语,“你可要快些成长。这大兴朝,需要你。”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八章会试惊魂 永和二十八年二月,会试如期而至。 开考前三天,京城下起了雨夹雪。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杨兄,”李墨搓着手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我、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考场起火……” “别胡说。”杨毅然打断他,“梦都是反的。”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爹托人打听到,周侍郎这次把阅卷官都换成自己人了。还有几个誊录官,也是他安排的。” 杨毅然心里一沉。阅卷、誊录,都是关键环节。若这些人被收买,想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考好每一场。”他拍拍李墨的肩膀,“只要文章够好,他们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李墨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让开!都让开!” 一队衙役簇拥着几个官员走进书院。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袍官员,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周大人!”陈山长慌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会试在即,本官来看看学子们准备得如何。”周明德语气温和,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杨毅然身上时,微微一顿。 杨毅然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周大人。” “哦?你就是杨毅然?”周明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不错,一表人才。你那篇《安边策》,本官看过,有些见解。” “大人过奖。” “不过,”周明德话锋一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朝堂之事,不是纸上谈兵。你可明白?” 这话听着是教导,实则暗藏机锋。杨毅然垂首:“学生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嗯。”周明德点点头,不再理他,转向陈山长,“山长,本官有话要说,让学子们都到明伦堂来。” 不多时,书院所有学子都聚在明伦堂。周明德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是各地英才,今科会试,陛下寄予厚望。本官奉旨主考,有几句话要交代。” 堂中寂静,众人都屏息凝听。 “其一,考场严禁夹带,一旦发现,终生禁考。其二,文章需言之有物,不可空谈。其三……”周明德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凡涉及边关、军务、朝政之事,需慎之又慎。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写的不要写。” 这话意有所指,不少人看向杨毅然。杨毅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 “好了,都散了吧,好生备考。”周明德摆摆手。 众人鱼贯而出。杨毅然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周明德对陈山长说: “那个杨毅然,你多看着点。年轻人锐气太盛,容易惹祸。” “是,下官明白。” 杨毅然脚步不停,出了明伦堂。李墨跟上来,小声道:“杨兄,周大人这是……” “敲打而已。”杨毅然淡淡道,“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警惕起来。周明德亲自来书院,表面是训话,实则是警告。会试这一关,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 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有一千三百余人,只取三百名贡士,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杨毅然提着考篮,站在人群中。篮里有笔墨纸砚,还有几个馒头、一壶清水。他穿得厚实,但仍挡不住清晨的寒气。 “杨兄,我、我还是紧张。”李墨声音发颤。 “深呼吸。”杨毅然自己也在深呼吸。前世他考过研,考过公,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搜身。轮到杨毅然时,搜身的衙役格外仔细,连馒头都掰开看了,笔墨纸砚也一一检查。 “进去吧。”衙役挥手。 杨毅然进了贡院,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依然是那间小小的格子间,但比秋闱时更破旧,墙皮斑驳,透着寒气。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经义。题目是“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题出自《论语》,不算难,但要写出新意不容易。杨毅然沉思片刻,提笔在稿纸上列提纲。 他为政以德,何谓德?德与法如何平衡?北辰居中,如何“居”?是清静无为,还是积极有为?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政论,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渐渐有了思路。 “德者,政之本也。法者,政之辅也。德法并重,方为治道。北辰居中,非无为也,乃执中守正,明德慎罚……”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杨毅然啃着冰冷的馒头,就着清水下咽。窗外飘着细雨,号舍里阴冷潮湿,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春雨”。这题倒应景。杨毅然想起杜甫的“好雨知时节”,但不敢直接化用。他结合边关将士思乡之情,写春雨如泪,既抒个人情怀,又有家国之思。 “细雨如丝润物华,边关何处是吾家。 戍楼独望云山远,铁甲寒侵鬓发花。 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 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情真意切,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盐政”。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盐铁专卖是朝廷重要财源,但弊端也多。他回忆前世看过的盐政史料,提出“改官营为商营,严查私盐,平抑盐价”三策,虽不新奇,但切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科举这座独木桥,能过去的终究是少数。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阅卷已经开始了。”李墨压低声音,“周侍郎亲自坐镇,阅卷官都是他的人。我怕……” 杨毅然握紧茶杯。是啊,最怕的不是考不好,而是考好了却被做掉。 “别想那么多。”他安慰李墨,“咱们的文章在那摆着,他们想动,也得有理由。”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杨毅然每日在客栈读书,偶尔出去走走。京城繁华依旧,但他的心却悬在半空。 这日,他在茶楼喝茶,遇见陈子安。 “杨兄!”陈子安招呼他坐下,“考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笑笑,“陈兄呢?” “马马虎虎。”陈子安压低声音,“杨兄,你可听说阅卷的事了?” “略有耳闻。” “我有个同乡在礼部当差,说阅卷时,周侍郎特意吩咐,凡是涉及边关、军务的文章,都要格外仔细。”陈子安看着他,“杨兄,你那篇策论……” 杨毅然心里一沉。他的策论论盐政,没涉及边关。但诗赋里写了边关,经义里也暗含政论……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是君子之交,但我敬你为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子安便告辞了。杨毅然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却一片冰凉。 周明德果然在针对他。 二月底,阅卷结束,开始排名。 礼部衙署里,灯火通明。周明德坐在上首,面前堆着数百份试卷。几位阅卷官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这份,”周明德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编号,“乙字十七号,文章尚可,但诗赋平平,列第二百名。” “是。”阅卷官连忙记录。 “这份,丙字四十二号,经义精熟,策论扎实,列第五十名。” “是。” 一份份试卷被定下名次。轮到杨毅然的试卷时,周明德拿起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份,甲字三号,经义不错,诗赋尚可,策论……”他顿了顿,“策论涉及盐政,有些见解。但……” 他放下试卷,看向几位阅卷官:“你们怎么看?” 一位阅卷官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此文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当在前五十之列。” “前五十?”周明德冷笑,“你们看看这诗赋,‘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何等悲凉!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当以昂扬向上为主,岂可作此悲苦之语?” 几位阅卷官面面相觑。这诗明明情真意切,怎么就成了悲苦之语? “还有这策论,”周明德继续挑刺,“‘改官营为商营’,盐铁专卖乃祖制,岂可轻改?此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大人的意思是?” “文章尚可,但思想偏激,不宜拔高。”周明德提笔,在试卷上写下两个字:“落第”。 “大人!”一位年长的阅卷官忍不住开口,“此文实属上乘,若落第,恐惹非议。” “非议?”周明德抬眼,目光冰冷,“本官主考,自有裁量。你若不服,可去陛下面前告状。” 阅卷官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周明德将杨毅然的试卷扔到一边,继续批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毅然,任你才华横溢,也不过是蝼蚁。想入朝为官?做梦。 三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前到后,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百九十八名!李墨!” 杨毅然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百九十八名,北地府,李墨。” 倒数第三,但中了。 “杨兄,你呢?”李墨急切地问。 杨毅然继续看榜单。从后往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三年的苦读,数月的煎熬,就换来这个结果? “怎么会……”李墨也傻了,“杨兄你的文章比我好多了,怎么会没中?” 周围投来同情的目光。落第的举人每年都有,但像杨毅然这样被看好的却落第,实在少见。 “走吧。”杨毅然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兄……” “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客栈走。街市喧嚣,但杨毅然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明德,果然动手了。 回到客栈,杨毅然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方端砚,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盯着砚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行李。 “杨兄,你要去哪?”李墨推门进来,眼圈发红。 “回北地。”杨毅然淡淡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毅然打断他,“我没中,就是没中。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可你的文章明明……” “李兄,”杨毅然看着他,“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中了,是好事。好好准备殿试,别让我失望。” “杨兄……”李墨哭了,“我对不住你,我……” “胡说什么。”杨毅然拍拍他的肩,“你中了,我替你高兴。好好考,将来有了出息,别忘了咱们北地的乡亲。” “我一定不忘!” 杨毅然笑笑,背起行李,出了客栈。街上阳光正好,但他觉得刺眼。 走到城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宫阙重重,但已与他无关。 “杨公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策马而来,脸色凝重。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下马,压低声音,“榜单有问题,殿下已经知道了。” 杨毅然心里一震:“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随我来。”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往长公主府去。路上,沈青简单说了情况。 “殿下在礼部有眼线,听说阅卷时,周明德将公子的试卷列为落第。殿下大怒,已进宫面圣。” 杨毅然沉默。赵然燕为了他,竟直接面圣? “公子不必担心,”沈青安慰道,“陛下圣明,定会还公子公道。” “多谢沈大人。”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他进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试卷的抄本。 “你来了。”她抬眼看他,眼中有关切,有怒意,“坐。”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殿下……” “你的试卷,我看了。”赵然燕将抄本推给他,“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这样的文章,不该落第。” 杨毅然接过抄本,正是他的试卷。上面有朱笔批注,写着“思想偏激”“悲苦过甚”等语,显然是周明德的笔迹。 “周明德这是公报私仇。”赵然燕冷声道,“我已将此事禀明父皇,父皇命人重阅你的试卷。最迟明日,必有结果。” “殿下……”杨毅然喉头发紧,“学生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费心。” “不是为你费心,是为公道费心。”赵然燕看着他,“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小人作祟?若今日容他动你,明日就敢动别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然燕摆摆手,“你且在此住下,等消息。” “是。” 沈青引杨毅然到厢房安顿。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是花园,梅花正盛,暗香浮动。 杨毅然坐在窗前,看着那株红梅,心里五味杂陈。 赵然燕为他做到这一步,已超出“还情”的范畴。她是在赌,赌他的才华,赌他的人品,赌他将来能成为她的助力。 而他,能回报这份信任吗? 皇宫,御书房。 永和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两份试卷。一份是杨毅然的原卷,一份是抄本。旁边站着赵然燕,和几位内阁大臣。 “周明德,”永和帝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威严,“这份试卷,你怎么说?” 周明德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陛、陛下,此子文章虽尚可,但思想偏激,诗赋悲苦,不宜录用。” “偏激?悲苦?”永和帝拿起试卷,“‘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这叫悲苦?朕看这是赤子之心!” “陛下……” “还有这策论,‘改官营为商营’,盐政积弊已久,朕正想改革,此子与朕不谋而合,何来偏激?” 周明德伏地不敢言。 “周明德,”永和帝放下试卷,目光如刀,“你与王佐是同年,王佐通敌卖国,你可知道?” “臣、臣不知!”周明德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永和帝冷笑,“刘学军是你幕僚,他拿了一枚铜牌,说是从杨毅然处所得,要诬陷杨毅然私藏宫中之物。那枚铜牌,是皇后留给长公主的,你可知道?” 周明德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你与王佐勾结,贪墨边关军需,朕本念你多年为官,想给你个机会。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竟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永和帝拍案而起,“来人!将周明德拿下,交由刑部严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明德被侍卫拖了出去。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位内阁大臣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科举乃国本,不容有失。”永和帝看向赵然燕,“燕儿,此事你办得好。若非你及时发现,朝廷又要失去一个人才。” “父皇过奖,此乃儿臣分内之事。”赵然燕躬身。 “这个杨毅然,”永和帝拿起试卷,又看了看,“文章确实不错。传朕旨意,恢复其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 “父皇英明。” “殿试在即,朕倒要看看,此子能走到哪一步。”永和帝摆摆手,“都退下吧。” “是。” 众人退出御书房。赵然燕走在最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毅然,你的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 长公主府。 杨毅然坐在窗前,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沈青来了。 “杨公子,恭喜。”沈青脸上带着笑意,“陛下有旨,恢复公子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殿试在即,请公子好生准备。” 杨毅然愣住,随即涌起狂喜。中了!他中了! “多谢沈大人!” “公子要谢,就谢殿下吧。”沈青正色道,“若非殿下力保,公子这次恐怕……” “我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殿下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公子明白就好。”沈青点头,“殿试在三月十五,还有十天。公子是回书院,还是……” “我回书院。”杨毅然道,“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也好。”沈青递过一个锦囊,“这是殿下让转交的,有些殿试的注意事项,公子看看。” “是。” 杨毅然接过锦囊,贴身收好。收拾了行李,辞别沈青,回了书院。 书院里,众人看他的目光各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陈山长把他叫到明伦堂,神色复杂。 “杨毅然,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山长教导有方。” “不必过谦。”陈山长摆摆手,“殿试在即,好生准备。这次陛下亲自阅卷,你要把握机会。” “是。” 从明伦堂出来,遇见李墨。李墨冲上来抱住他:“杨兄!你中了!我就知道你会中!” “侥幸而已。”杨毅然笑道,“你也中了,同喜。” “同喜同喜!”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咱们北地这次出了两个贡士,可给乡亲们长脸了!” 杨毅然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赵然燕。 这次若非她,他恐怕真的要回乡种地了。这份情,他记下了。 殿试,他一定要考好。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不辜负她的期望。 回到屋里,他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本小册子。 信是赵然燕写的: “周明德已下狱,其党羽正在清查。你可安心备考。殿试题目,多涉时政,你当留心。另,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切记。” 小册子是殿试注意事项,还有历年殿试题目的分析。 杨毅然抚摸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然燕,这个外表清冷的长公主,内心却如此细腻。她为他铺好了路,剩下的,要靠他自己走。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八年三月,会试风波。蒙长公主力保,得贡士。殿试在即,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春光明媚,杨柳依依。 殿试,他来了。 第9章金殿问对 三月初十,离殿试还有五日。 京城突然下起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杨毅然坐在窗前,就着天光读赵然燕给的小册子。册子很薄,但内容详实,从殿试礼仪到时政要点,一应俱全。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陈山长让厨房加了菜,说是给咱们补补身子。” 杨毅然放下册子,见食盒里有鱼有肉,还有一盅鸡汤,香气扑鼻。 “陈山长有心了。” “可不嘛,”李墨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明德下狱后,朝中震动。那些跟他有来往的官员,这几天都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被牵连。” 杨毅然点点头。周明德是礼部侍郎,位高权重,他的倒台必然牵扯甚广。赵然燕在信里说“党羽正在清查”,不知要牵扯多少人。 “对了,”李墨想起什么,“陈子安来找过你,说是想跟你探讨时政。我看他那意思,是想探探你的底。” “陈子安?”杨毅然挑眉。这位江南才子,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他在江南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我听说,他这次中了第十八名,殿试很有希望。”李墨顿了顿,“杨兄,你说他接近你,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杨毅然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陈子安为人正派,在文会上就对我多有赞赏。如今同贡士,想交流学问,也是常理。” “那就好。”李墨松了口气,“我就是担心,这京城水深,怕你被人算计。” 杨毅然笑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吃完饭,杨毅然继续看书。李墨也回房用功去了。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毅然的心思却不在书上。他在想殿试,想赵然燕,想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杨家坳的穷苦农户,到青云书院的寒门学子,再到如今站在金殿门口。这一路,有苦有甜,有惊有险。而赵然燕,始终在他身后,为他铺路,为他遮风挡雨。 “我不能让她失望。”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笔。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天还没亮,三百名贡士已聚集在午门外。众人穿着统一的贡士服——青衫圆领,头戴方巾,个个神情肃穆。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和陈子安。李墨紧张得嘴唇发白,陈子安倒是神色从容,偶尔与相熟的贡士低声交谈。 “杨兄,”陈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我听说,今年殿试题目,可能涉及边关。” 杨毅然心里一动:“陈兄从何得知?” “家父在户部任职,前日听说陛下召内阁议事,说的就是边关军需。”陈子安压低声音,“北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开春后频频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正为此事烦心。” 杨毅然点头。赵然燕的小册子里也提到,边关是当前要务。看来,殿试题目很可能与此相关。 “铛——铛——铛——” 钟声响起,午门缓缓打开。礼部官员在前引路,众贡士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太和殿前。 太和殿巍峨雄伟,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殿前广场宽阔,可容万人。此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杨毅然站在队列中,抬头望去。大殿金碧辉煌,匾额上“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御笔。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令人不敢逼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永和帝在众内侍簇拥下登上御座。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拜山呼。 “平身。”永和帝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杨毅然偷眼看去,见御座旁站着几位皇子,还有……赵然燕。 她今日穿着朝服,头戴凤冠,面容清冷,目光沉静。站在一众皇子中,丝毫不显逊色。 永和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尔等皆是天下英才,经乡试、会试层层选拔,今日站在这里,是尔等之幸,也是朝廷之幸。” 殿中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然,”永和帝话锋一转,“科举取士,非为功名,而为治国。今日殿试,朕不考经义诗赋,只问时务。谁能解朕之忧,谁便是今科栋梁。” 众贡士面面相觑。不考经义诗赋?这……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狄犯边,边关告急。朝中主战者有之,主和者有之。战,则生灵涂炭;和,则国威有损。当此之时,战耶?和耶?尔等各抒己见,文章务求切实,空谈者黜落。钦此。” 果然!杨毅然心中一震。题目真是边关战和之事! 太监们将纸笔发下。每人一张长案,可站立书写。时间两个时辰。 杨毅然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战与和,关系国运,不是书生可轻议。但陛下既然出此题,必是想听真知灼见。 他想起赵然燕的嘱咐: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 那就写实务。 他提笔写下题目:“论边关战守疏”。 “臣闻:国之大者,在安民;民之安者,在边备。今北狄犯境,非一时之患,乃百年之积。战不可轻启,和不可苟安……”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战史,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促和,以和养战”之策。 “战有五要:一要粮草充足,二要将士用命,三要边民归心,四要朝野同心,五要外交制衡。和有三忌:一忌割地,二忌赔款,三忌称臣……” 他详细论述战守之要,又分析北狄的弱点——今年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正是用兵之时。但不可一味强攻,当辅以外交,分化拉拢,使其内乱。 “故臣以为:当战则战,当和则和。战以立威,和以养力。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互市通商,可弱敌以财。待我强敌弱,一战可定乾坤……”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 “然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若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纵有良策,亦难施行。故陛下当明辨忠奸,肃清朝纲,使上下同心,方可决胜千里。”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两个时辰到,太监收卷。众贡士退出大殿,在偏殿等候。 李墨凑过来,小声道:“杨兄,你写的什么?” “就事论事而已。”杨毅然道,“你呢?” “我……”李墨苦笑,“我哪懂这些,就按平时读的史书,写了些战和利弊。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不必妄自菲薄。”陈子安走过来,“陛下既然出此题,就是想听各方见解。只要言之有物,应该无妨。” 三人正说着,太监来传:“陛下有旨,宣杨毅然、陈子安、李墨等十人,入殿问对。” 众人一惊。殿试后当面问对,这是要考较真才实学了。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太监进殿。陈子安、李墨紧随其后,还有另外七名贡士。 十人跪在御前。永和帝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杨毅然。” “学生在。” “你文中说‘战以立威,和以养力’,何解?” 杨毅然抬头,从容答道:“回陛下,北狄乃游牧之族,畏威而不怀德。若一味求和,彼必得寸进尺。故当战则战,以立国威。然战事耗费巨大,不可久持。故战胜之后,当适时言和,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此所谓‘战以立威,和以养力’。” 永和帝点头:“那‘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又当如何施行?” “臣以为,可在边关设军屯,戍卒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一则减轻朝廷粮饷压力,二则戍卒有田可耕,安心守边,三则边地得以开发,实为一举三得。”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转向陈子安,“陈子安,你文中主张‘以和为主,以战为辅’,为何?” 陈子安躬身道:“回陛下,北狄犯边,多因生计所迫。今岁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故铤而走险。若开互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满足其生计,则战事自息。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若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那便战。”陈子安道,“先示之以和,若其不受,再战不迟。如此,我占大义,彼失人心,战则必胜。” 永和帝沉吟片刻,看向李墨:“李墨,你说‘战和之要,在民心’,何谓民心?” 李墨紧张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臣以为,边关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盼和平。然北狄屡屡犯边,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故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若一味主和,纵容北狄,则边民寒心,边关不固。” “说得好。”永和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此言深得治国要旨。” 李墨受宠若惊,连连叩首。 永和帝又问了其他几人,有的对答如流,有的磕磕巴巴。问罢,他挥挥手:“都退下吧。” 十人退出大殿,个个冷汗涔涔。殿前问对,压力太大了。 “杨兄,陛下似乎对你格外关注。”陈子安小声道。 杨毅然摇头:“陛下圣明,对谁都一样。” 话虽如此,他心里知道,永和帝确实多问了他几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回到偏殿,继续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礼部尚书才捧着圣旨出来。 “陛下有旨,今科殿试排名已定,众贡士听宣——” 所有人跪倒在地,屏息凝听。 “一甲第一名,状元,江南陈子安。” 陈子安愣住了,随即狂喜,叩首谢恩。 “一甲第二名,榜眼,北地杨毅然。” 杨毅然心头一震,随即平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一甲第三名,探花,山东张文远。” “二甲第一名,传胪,北地李墨。” 李墨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接下来,礼部尚书又念了数十个名字。三百名贡士,取一百名为进士,其余为同进士出身。 念罢,永和帝起身:“今日殿试,朕甚欣慰。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三日后,朕在琼林苑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次跪拜。永和帝摆驾回宫,赵然燕随行。经过杨毅然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杨毅然看见了其中的笑意。 他中了。榜眼。 从农户到榜眼,他只用了一年。 散场时,众人纷纷道贺。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若非杨兄在,这状元恐怕也轮不到我。”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陈兄文章实务兼备,状元实至名归。” “你我兄弟,今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陈子安真诚道。 “一定。” 李墨也凑过来,又哭又笑:“杨兄,我、我中了传胪!二甲第一!我爹要是知道,非得乐疯了不可!” “恭喜李兄。”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宫门外,已有不少人家派了车马来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杨毅然没有车马,也不在意,准备步行回书院。刚走出几步,沈青策马而来。 “杨大人,”沈青下马行礼,“殿下命我接大人过府一叙。” “沈大人不必多礼。”杨毅然道,“殿下可好?” “殿下很好,正在府中等候。”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好。” 杨毅然不再推辞,上了马车。李墨和陈子安目送他离去,眼中都是羡慕。 “长公主对杨兄,可真是另眼相看。”陈子安叹道。 “那是杨兄有本事。”李墨与有荣焉。 马车驶过长街,往长公主府去。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都在议论今科进士。榜眼杨毅然的名字,很快传遍京城。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杨毅然到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面前摆着酒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杨毅然坐下,见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壶酒。 “殿下……” “今日你金榜题名,当贺。”赵然燕亲手为他斟酒,“这是宫里的御酒,父皇赏的。” 杨毅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但很香。 “你的文章,父皇看了三遍。”赵然燕看着他,“他说你有宰相之才,但还需历练。” “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然燕正色道,“杨毅然,你可知道,你这篇《论边关战守疏》,明日就会在朝中传阅。主战派会赞你,主和派会骂你。你已卷入朝堂纷争,再难独善其身。” 杨毅然点头:“学生明白。既入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战和之争,关乎国运,学生不敢避让。”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朝堂凶险,尤胜战场。你如今是榜眼,又是寒门出身,多少人盯着你。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赵然燕又为他斟了一杯酒:“三日后琼林宴,父皇会当场授官。以你的名次,当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是个清贵官职,可修史,可参政,是晋升之阶。你要好好把握。”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琼林宴上,太子、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他们可能会拉拢你,你要心中有数。” 杨毅然心里一紧。党争? “太子仁弱,二皇子骄横,三皇子阴沉。”赵然燕淡淡道,“你若想有所作为,暂时不要站队。在翰林院好生历练,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学生明白。” 两人对饮几杯,赵然燕脸上泛起红晕,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美。她看着杨毅然,忽然道: “杨毅然,你还记得在杨家坳,我给你的那枚铜牌吗?” “记得。” “那是我母后的遗物。”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若遇真心人,可赠之。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真心。”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你不必现在回答。”赵然燕摆摆手,“等你站稳脚跟,等你有了功业,等你……足以与我并肩时,再说不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杨毅然,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能与我携手治国的伙伴。这条路很难,你可愿走?” 杨毅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深深一揖:“学生愿陪殿下,走这条最难的路。” 赵然燕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了。 “好。我等你。”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永和帝拿着杨毅然的试卷,看了又看。 “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他放下试卷,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旨,三日后琼林宴,朕要亲自考较这些新科进士。特别是这个杨毅然,朕要看看,他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 “是。” 太监退下。永和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燕儿,你看中的人,但愿不会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京城灯火阑珊。 而新科榜眼杨毅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0章琼林夜宴 三日后,琼林苑。 苑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百余株桃花盛开,在宫灯映照下,恍若红霞铺地。御花园中央,新科进士们身穿绿袍,头戴乌纱,按排名列坐。 杨毅然坐在左侧第二席,前方便是状元陈子安。他环视四周,见席间已有不少官员到场。翰林院学士、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三品以上的京官,几乎来了大半。 “杨兄,你看。”李墨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子来了。” 东侧甬道上,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走来。他身穿杏黄袍,面容温和,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当今太子赵明睿。 太子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皇子。稍年长些的面容倨傲,目光凌厉,是二皇子赵明德;另一位神色沉静,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三皇子赵明义。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三皇子。”众臣起身行礼。 “免礼。”太子抬手,声音温和,“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诸位不必拘束。” 他率先入座,两位皇子也各自落座。杨毅然注意到,二皇子身边围了不少武将,三皇子则多与文臣交谈。 “陛下驾到——” 永和帝驾临,众人再次跪拜。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殿试那日温和许多。他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赵然燕。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袭淡紫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凤钗。但这身装扮,反而更衬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都坐吧。”永和帝在主位坐下,赵然燕坐在他下首。 琼林宴正式开始。礼乐声中,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永和帝举杯:“今科进士,皆国之英才。朕敬诸位一杯,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 “谢陛下隆恩!”众人举杯同饮。 一杯饮尽,永和帝放下酒杯,看向新科进士:“今日宴饮,不必拘泥礼节。诸位若有治国良策,可畅所欲言。说得好,朕有赏。” 此话一出,席间安静了片刻。 状元陈子安率先起身:“陛下,学生有一言。” “讲。” “今岁边关不宁,北狄屡犯。然学生以为,战不可轻启。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若先固边防,开互市,以贸易弱敌。待国力恢复,再图一战定乾坤。” 永和帝点头:“此老成谋国之见。然若北狄不肯互市,强要劫掠,又当如何?” 陈子安躬身:“那便战。但我朝可联合西域诸国,断其商路,绝其盐铁。北狄缺盐,战力自减。此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看向杨毅然,“榜眼有何高见?” 杨毅然起身:“回陛下,学生以为,战和之争,关键在于时机。今岁北狄雪灾,牛羊冻死,正是用兵良机。但用兵之道,不在于一战而胜,而在于以战促和。” “哦?如何以战促和?” “臣闻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可汗年迈,诸子争位。我可遣使密会其有异心者,许以互市之利,使其内乱。同时,边关出兵,攻其薄弱,但不可深入。待其内乱加剧,自会求和。此时议和,我占主动,条件由我而定。” 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甚毒,却也甚妙。然若事泄,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故需双管齐下。”杨毅然从容道,“明面上,朝廷可派重臣主持和谈,迷惑其心。暗地里,边军整备,随时可战。此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皇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杨榜眼此言,深合兵法。北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一味主和,只会助长其气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二皇兄此言差矣。”三皇子慢条斯理道,“用兵耗费巨大,今年南方水患,北方旱灾,国库哪有银钱支持大战?杨榜眼之策虽妙,但若北狄不上当,战事久拖不决,百姓苦矣。” 二皇子冷笑:“三弟就是太过谨慎。国威不立,何以安民?”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太子温和开口:“二弟、三弟,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莫要争了。战和大事,自有父皇圣裁。” 永和帝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神色不明。他转向赵然燕:“燕儿,你怎么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身上。 赵然燕起身,声音清越:“父皇,儿臣以为,战和之要,在于国力。国力强,战可胜,和可安。国力弱,战则危,和则辱。故当务之急,非战非和,而在富民强兵。” “如何富民强兵?” “其一,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当彻查到底,以儆效尤。其二,改革税制,减轻农赋,鼓励工商。其三,整饬军备,裁汰老弱,精练新军。其四,兴修水利,防治水旱。待三年五载,国力恢复,战和之权,尽在我手。”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席间不少老臣暗暗点头。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燕儿此论,倒是与杨榜眼的文章不谋而合。你们都提到,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说‘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此言何意?”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安静。几位皇子脸色微变,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 杨毅然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臣僭越。”他躬身道,“臣读史书,见历代边事失利,多因朝堂不和。将帅在前线用命,权臣在后方掣肘;忠臣建言,奸佞进谗。如此,纵有良将精兵,亦难取胜。故臣以为,欲安边,先安朝堂。” “好一个欲安边,先安朝堂。”永和帝目光扫过众人,“尔等都听见了?新科进士尚有此见识,尔等为官多年,可曾想过?” “臣等惶恐。”众人起身。 “都坐。”永和帝摆摆手,神色缓和,“杨毅然,你既有此见识,朕便考你一考。若朕命你整顿吏治,你当如何着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整顿吏治,当自上而下,自内而外。” “何谓自上而下?” “先查京官,后查地方。京官近在咫尺,易查;且京官为地方表率,京官清,则地方不敢浊。” “何谓自内而外?” “先查户部、吏部、兵部。户部掌钱粮,吏部掌升迁,兵部掌军需,此三部清,则贪腐去其大半。再及其他各部,最后及于地方。” 永和帝眼中闪过赞许:“具体如何查?” “臣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明查账目。户部近年账目,当彻底清查,凡有不清不楚者,一律问责。第二步,暗访民情。可遣御史微服,暗访地方,查实情,听民声。第三步,设举报箱,许百姓匿名举报贪官污吏。查实者重赏,诬告者严惩。” “你不怕得罪人?” “为国除弊,何惧得罪人?”杨毅然朗声道,“然臣以为,整顿吏治,非为整人,而为正风。当奖廉惩贪,提拔清官,使朝野知陛下重清廉,厌贪腐。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风气可正。” 永和帝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奖廉惩贪,提拔清官’!杨毅然,你不愧是朕亲点的榜眼!” 他转向礼部尚书:“传旨,杨毅然授翰林院编修,加侍读学士衔,赐紫金鱼袋。另,命其参与吏治整顿事宜,可随时上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加侍读学士衔,就是从五品了。新科进士直接授从五品,已是破格。更惊人的是,皇帝竟命他参与吏治整顿,这是多大的信任!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谢恩。 “平身。”永和帝笑道,“望你不负朕望。”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大臣纷纷向杨毅然敬酒,言语间多是恭维。杨毅然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二皇子端着酒杯过来:“杨侍读,今日一番高论,令本王茅塞顿开。来,本王敬你一杯。” “谢殿下。”杨毅然举杯。 “杨侍读年轻有为,可愿来兵部历练?”二皇子压低声音,“如今边关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来,本王保你三年之内,升至四品。”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杨毅然躬身:“谢殿下厚爱。然臣初入朝堂,学识浅薄,当先在翰林院修习。他日若有所成,再为殿下效力不迟。”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拒绝,也未答应。二皇子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笑容:“也好。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你好生历练。” 他刚走,三皇子又来了。 “杨侍读,”三皇子笑容温和,“二哥性子急,若有唐突,莫要介意。” “臣不敢。” “吏治整顿,关系重大。杨侍读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在都察院有几个朋友,或可相助。” 这也是拉拢,但更委婉。 杨毅然依旧谦恭:“谢殿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三皇子笑笑,转身离去。 杨毅然松了口气,一抬头,见太子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太子举杯示意,杨毅然连忙举杯回敬。太子点点头,未再多言。 宴至中途,永和帝起身更衣。赵然燕走到杨毅然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株桃树下,远离人群。 “今日应对,不错。”赵然燕看着他,“父皇很欣赏你。” “是殿下教诲之功。” 赵然燕摇头:“是你自己有才。不过,你要小心。二哥、三哥都盯上你了。你今日婉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臣明白。”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父皇命你参与吏治整顿,这是机遇,也是凶险。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你查下去,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杨毅然神色坚定:“臣既受皇命,自当竭尽全力。纵有凶险,亦不退缩。” 赵然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杨毅然,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难。” “臣知道。”杨毅然看着她,“但臣答应过殿下,要陪殿下走最难的路。” 赵然燕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明艳不可方物。 “好。记住你的话。” 这时,太监来报:“陛下回席了。” 两人回到席间。永和帝已坐定,看着满园桃花,忽然道:“今日琼林宴,诸卿可赋诗助兴。就以这桃花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作得好,朕有赏。” 众进士纷纷提笔。杨毅然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琼林宴罢月西斜,桃李春风满帝家。 莫道书生无胆气,敢提长剑护中华。” 诗成,呈上御览。永和帝看罢,拍案叫好:“好一个‘敢提长剑护中华’!杨毅然,你果真有胆气!” 他起身,举杯:“诸位,与朕同饮此杯,愿我大兴,国泰民安!” “愿我大兴,国泰民安!”众人举杯,声震琼林。 宴罢,已是深夜。新科进士们陆续离去,个个面带红光,憧憬着锦绣前程。 杨毅然走出琼林苑,沈青已等在门外。 “杨大人,殿下命我送您回府。” “有劳沈大人。”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杨毅然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琼林苑灯火渐远,而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巍峨。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将真正踏入这座权力的城池。前方是锦绣前程,也是刀山火海。 但他不惧。 因为有人,在等他并肩。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市已静,只余更声。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永和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 “陛下,”老太监王德低声问,“这杨毅然,可用否?” 永和帝沉默良久,缓缓道: “此子才具,不逊当年王相。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看吧,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桃花纷落,如雨如雪。 大兴朝的新篇章,就此翻开。 而杨毅然的仕途,也在这琼林夜宴后,正式起航。 前方等待他的,是荣耀,是凶险,是爱恨情仇,是家国天下。 而他,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切。 第十一章 御史弹劾 翰林院的日子,比杨毅然想象中更加忙碌。 作为新科榜眼、侍读学士,他不仅要参与编纂国史,还要每日轮值御前,为皇帝讲读经史。更重要的,是皇帝私下赋予的使命——参与吏治整顿。 “杨大人,这是都察院送来的奏章摘要。”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恭声道。 杨毅然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御史刘成章弹劾户部侍郎周延年的奏章,详列了其在江南清丈田亩时的“不当之举”——索贿白银三千两,纵容家奴强占民田,包庇盐商私贩……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提笔批注:“着都察院派员密查,若属实,按律严办。”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自从琼林宴后,永和帝便特准他“观政都察院”,名义上是学习监察事务,实则是让他介入周明德一案后续的调查。这本是破格之举,引来不少非议,但皇帝力排众议,坚持如此安排。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这是你要的历年盐税账目,从户部调来的。” “多谢。”杨毅然接过,翻开细看。 李墨如今是翰林院修撰,与他同衙办事,两人常在一处。朝中皆知他们是同科好友,但李墨性子直,不喜钻营,倒是少了许多是非。 “这账目……”李墨压低声音,“我看过了,问题不少。但户部那边咬定是‘笔误’,恐怕不好查。” 杨毅然点头:“我知道。所以要先从别处入手。” “何处?” “盐商。”杨毅然道,“周延年包庇盐商,盐商必有回报。若能找到证据,便可打开缺口。” 李墨皱眉:“可盐商远在江南……” “有人已经在查了。”杨毅然微微一笑。 李墨一愣,随即恍然:“是长公主?” 杨毅然不置可否,只道:“此事机密,你知我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太子赵明睿独自一人走进来,神色温和:“免礼。孤今日来翰林院,是为查阅前朝实录,顺道来看看杨侍读。” “臣惶恐。” 太子在案前坐下,看了看摊开的账目,叹道:“杨侍读果然勤勉。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了?” 杨毅然斟酌道:“回殿下,臣见近年盐税虽有增长,但增幅与盐价上涨不符。且江南几大盐场产量,与上报数目差距不小。这其中,恐有隐情。” 太子点头:“你眼力不错。父皇前日还与孤说起,江南盐税年年收不足额,但每次派员巡查,都报‘一切如常’。这其中若无贪墨,谁也不信。” “殿下明察。”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杨侍读,整顿吏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周延年是谁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紧:“臣不知。” “他是三弟的岳丈。”太子缓缓道。 杨毅然猛然抬头。 “三皇妃是周延年的侄女,虽非亲生,但关系密切。”太子看着他,“你若查周延年,便是与三弟为敌。” 杨毅然沉默。 太子轻声道:“孤知你有才,也有志。但朝堂之事,有时需知进退。周延年之事,证据确凿再动,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臣谨记殿下教诲。”杨毅然躬身。 “你明白就好。”太子起身,“孤还有事,先走了。若有难处,可来东宫寻孤。” “恭送殿下。” 太子走后,李墨忧心忡忡:“杨兄,这……” “无妨。”杨毅然神色平静,“该查的,还是要查。” 三日后,都察院。 御史刘成章怒气冲冲闯进杨毅然的公事房:“杨大人,下官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如何?” “全被挡回来了!”刘成章将一纸公文拍在桌上,“江南巡抚衙门说,盐税账目涉及机密,非圣旨不得查阅。派去的御史连盐场大门都没进去!” 杨毅然皱眉:“刘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 “杨大人,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刘成章愤愤道,“周延年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做了安排!” “他听到了风声,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报信。”杨毅然淡淡道。 刘成章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人此番弹劾,可曾与旁人说起?” “这……”刘成章回忆道,“除了都察院的几位同僚,就只有……对了,前日三皇子召见,询问都察院近况,下官曾略提此事。” 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就对了。” “大人是说,三皇子他……”刘成章脸色发白。 “我什么都没说。”杨毅然打断他,“刘大人,此事到此为止。你暂且不要再提江南盐税,我自有安排。” 刘成章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周延年之事,牵涉太广。大人新入朝堂,何苦趟这浑水?不如……” “不如明哲保身?”杨毅然笑了笑,“刘大人,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吏治,还清得了吗?” 刘成章沉默。 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我入朝那日,便知前路艰险。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岂能因他背景深厚,便放过不查?若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刘成章肃然起敬,躬身道:“下官惭愧。愿随大人,彻查此案!” “好。”杨毅然转身,“不过,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他们防着都察院,但防不了所有人。” 当夜,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杨毅然沉思的脸。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关系——周延年、三皇子、户部侍郎、江南盐商、都转运使……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人,”沈青悄然入内,“长公主来了。” 杨毅然连忙起身,赵然燕已走进来。她今日穿着常服,素色襦裙,外罩青色披风,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如寻常女子。 “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麻烦。”赵然燕在案前坐下,看了眼那张纸,“江南盐税?” 杨毅然苦笑:“果然瞒不过殿下。” “三哥找你麻烦了?” “暂时没有。但他在保周延年。” 赵然燕点头:“周延年是他的钱袋子,自然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杨毅然翻开,瞳孔一缩——这是江南盐商王有财的私账,详细记录了历年来向各级官员“孝敬”的银两数目。其中,周延年的名字赫然在列,数额巨大。 “这……殿下从何得来?”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赵然燕淡淡道,“王有财上月病故,其子与兄弟争产,这账本便流了出来。我花重金买下,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杨毅然激动道,“这是铁证!只要核实,周延年必倒!” “别高兴太早。”赵然燕泼了盆冷水,“账本可以伪造,证人也可能翻供。你要用,就得用得巧妙。” “殿下的意思是……” “王有财虽死,但他当年的账房先生还活着,如今在京城。我已派人找到他,秘密保护起来了。”赵然燕道,“另外,周延年在京郊有一处别院,里面藏了不少金银珠宝。你若能拿到清单,与账本对得上,便是铁证如山。” 杨毅然眼中一亮:“臣明白了。” “不过要快。”赵然燕神色凝重,“三哥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察觉,必会销毁证据。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杨毅然斩钉截铁。 “好。”赵然燕起身,“我走了。记住,此事机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李墨。” “臣明白。” 赵然燕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杨毅然。” “殿下?” “万事小心。”她深深看他一眼,“我不希望你出事。” 杨毅然心头一暖:“谢殿下关心。臣会小心。” 赵然燕点点头,悄然离去。 杨毅然握紧账本,眼中闪过决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正式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 但他不悔。 两日后,深夜。 京郊,一处隐蔽的宅院。 杨毅然与沈青身着夜行衣,伏在屋顶。下方,周延年的别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大人,守卫比预想的多。”沈青低声道。 “无妨,按计划行事。”杨毅然道。 沈青点头,悄然退下。片刻后,别院西侧忽然起火,守卫大乱,纷纷赶去救火。 “走!”杨毅然趁机跃下,潜入书房。 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一看,正是周延年收受贿赂的记录,与王有财的私账对得上。 杨毅然将账册塞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守卫的声音。 杨毅然心一紧,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开了,两个守卫走进来,持刀巡视。其中一人走到屏风前,正要查看—— “有刺客!在西院!”外面传来呼喊。 两个守卫连忙冲出去。杨毅然趁机翻窗而出,与接应的沈青会合,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永和帝面色阴沉。昨夜周家别院失火,虽未造成损失,但显然有人意图不轨。 “周延年,”皇帝冷冷道,“你的别院,守卫倒是森严。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要如此严防死守?” 周延年汗如雨下:“回陛下,臣……臣只是怕有贼人……” “贼人?”永和帝冷笑,“怕是有人想查你吧?” 周延年扑通跪下:“臣冤枉!臣为官清廉,天地可鉴!” “清廉?”永和帝从龙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翻开账册,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诬陷!陛下,这是有人诬陷臣啊!” “诬陷?”永和帝看向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这账册从何而来?”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此账册乃昨夜从周大人别院暗格中所得。经比对,与江南盐商王有财私账吻合。账目中记载,自景和十三年至今,周大人共收受盐商贿赂白银十八万两,良田千亩,珠宝无数。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你血口喷人!”周延年嘶声道,“杨毅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下官与大人无冤无仇,但与大兴律法、与天下百姓有仇!”杨毅然朗声道,“周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不思为国理财,反而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江南盐税,年年不足,皆因你与盐商勾结,中饱私囊!此等蛀虫,若不除,国将不国!” “你……你……”周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三皇子赵明义出列,“儿臣以为,单凭一本账册,难以定罪。或许有人伪造账册,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 “三弟此言差矣。”太子开口,“账册笔迹,可请刑部比对。且杨侍读还找到了王有财的账房先生,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皇兄……” “够了!”永和帝拍案,“周延年,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永和帝冷冷道,“户部侍郎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司会审,从严惩处!其家眷,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 禁军上前,将周延年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永和帝扫视群臣,缓缓道:“周延年之事,朕希望是最后一例。从今往后,凡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朕定严惩不贷!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退朝。” 散朝后,百官陆续走出大殿。杨毅然正要离开,三皇子赵明义走了过来,脸上仍带着笑意,但眼中已无温度。 “杨侍读,好手段。”他低声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杨毅然躬身。 “你会明白的。”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兄,”李墨走过来,忧心忡忡,“你这次,可是彻底得罪三皇子了。” 杨毅然望着赵明义离去的背影,淡淡道:“不得罪他,就要得罪国法。我选后者。” “可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杨毅然转头看他,笑了笑,“但这朝廷,总不能永远一团和气,对不对?” 他走出大殿,阳光正好。 前方,赵然燕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窗掀开,她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她要等,有路要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将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道。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周延年下狱的消息,在朝野上下引发了一场地震。 这位在户部经营多年的侍郎,背后牵连着江南盐政、边关军饷、乃至皇子外戚的复杂利益。他倒得太快,快到许多人来不及反应,那些与周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人人自危。 “周大人入狱第三天,已经有七人自请外放了。”李墨将一份名单递给杨毅然,神色凝重,“都是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有礼部郎中,有兵部主事,还有两个地方知府。” 杨毅然扫了一眼名单,提笔在几个人名上画了圈:“这几人,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让都察院去查。” “杨兄,”李墨犹豫道,“这几人官职不高,但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真要一查到底?” “查。”杨毅然放下笔,目光坚定,“陛下既然让我参与吏治整顿,我便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周延年只是冰山一角,他倒了,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蛀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若有不满,让他来找我。”杨毅然淡淡道,“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没这个心思。” “为何?” “周延年入狱,他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岳丈,更是一条重要的财路。”杨毅然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江南盐税这块肥肉,每年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的缺口。这些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皇子也……” “我没说。”杨毅然打断他,“但账本上那些没写名字的进项,总得有个去处。”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吏通报:“杨大人,刑部派人来,说周延年要见您。” 杨毅然与李墨对视一眼。 “知道了,我这就去。”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 周延年已不复朝堂上的风光,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坐在牢房角落。但当他看到杨毅然时,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杨大人,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冷笑。 “周大人要见我,有何事?”杨毅然在牢外站定。 “想跟杨大人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周延年缓缓起身,走近牢门,压低声音:“放我一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你扳倒三皇子的秘密。” 杨毅然神色不变:“周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想查清贪腐,无意与皇子为敌。” “是吗?”周延年笑了,笑声中透着嘲讽,“杨毅然,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之上,没有谁是真的清白人。你以为扳倒我,就为国立功了?不,你只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想告诉你,今日我能坐在这里,明日,或许就是你。”周延年盯着他,“三皇子不会放过你,太子也未必会保你。你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他们恨不得你死。”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你可记得,景和十四年,江南水灾,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但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两?” 周延年脸色一变。 “那一年,你时任户部郎中,主管赈灾银两发放。”杨毅然一字一句道,“四十万两白银,够多少人活命?可你,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一年,江南饿死三万七千余人,你可知道?” “你……”周延年倒退一步。 “周明德是你族弟,他贪墨军饷,你贪墨赈灾银两,你们周家,还真是蛇鼠一窝。”杨毅然眼中闪过冷意,“你贪的不是银子,是百姓的血肉,是朝廷的根基。今日你入狱,不是我杨毅然与你为敌,是国法与你为敌,是天下百姓与你为敌!” “杨毅然!”周延年嘶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清官?你以为太子用你,是看中你的才能?不,他不过是利用你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又如何?”杨毅然淡淡道,“我为官,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至于太子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但行正道,无愧于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延年扑到牢门前,“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那个秘密!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杨毅然停下脚步:“什么秘密?” “三皇子……”周延年喘着粗气,“他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账本……账本在京城西郊的慈云寺,藏在地藏菩萨的底座下!” 杨毅然瞳孔一缩。 “我全说了,求你……”周延年跪倒在地,“我的妻子儿女,他们是无辜的……” 杨毅然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的家人,若未参与贪腐,自有国法公断。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周延年凄厉的哭喊。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 沈青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去慈云寺。”杨毅然低声吩咐。 慈云寺在京郊西山,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清静。杨毅然与沈青扮作香客,进了寺门。 地藏殿在寺院深处,香客寥寥。杨毅然示意沈青在门口守着,自己走进殿中。 地藏菩萨像高约一丈,法相庄严。杨毅然绕到佛像后,果然在底座处发现一道暗门。他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暗格,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三本账册。 杨毅然翻开其中一本,只看几页,便心头一沉。 上面详细记录了三皇子与江南盐商、倭寇勾结的账目,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更触目惊心的是,还有一些朝中官员的名字,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账册若公布出去,朝堂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杨毅然喃喃自语。 “大人,有人来了。”沈青在门外低声道。 杨毅然连忙将账册包好,塞入怀中。刚站起身,便见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 “施主在此,可是要上香?”老和尚双手合十。 “正是。”杨毅然从袖中取出几两银子,放进功德箱,“一点心意,为家人祈福。”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老和尚道,“施主看起来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寺?” “听闻慈云寺地藏菩萨灵验,特来参拜。”杨毅然随口敷衍,“只是不知,平日里可有什么贵人来此?”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寺偏僻,少有贵人。施主为何有此一问?” “随口问问。”杨毅然笑道,“看这殿宇虽然古朴,但打扫得干净,想是常有人供奉。” “出家人,打扫殿宇是本分。”老和尚垂目道。 杨毅然点点头,不再多问,与沈青离开。 走出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和尚还站在殿前,目送他们离去,眼神深邃。 “大人,这和尚有问题。”沈青低声道。 “我知道。”杨毅然翻身上马,“回城,立刻去见殿下。” 长公主府,书房。 赵然燕翻看着账册,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哥竟大胆至此。”她合上账册,看向杨毅然,“这账本,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沈青。” “烧掉它。”赵然燕斩钉截铁道。 杨毅然一愣:“殿下?” “这账本不能留,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赵然燕神色严肃,“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十七人,其中还有两位是二皇兄的亲信。这账本若公开,朝堂必乱,国本动摇。” “可这是证据……” “证据?”赵然燕冷笑,“杨毅然,你以为有了证据,就能扳倒一位皇子?你错了。这账本一出,死的第一个就是你。三哥会反咬你伪造账册,朝中那些涉及此事的官员会联合起来置你于死地。到时候,连父皇都未必能保你。” 杨毅然沉默。 “我知道你不甘心。”赵然燕语气缓和下来,“但朝堂之事,讲究时机。这账本,不是不能用,但要用在关键时候,用在最合适的人手里。” “殿下是说……” “交给父皇。”赵然燕道,“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呈上。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账本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它烧掉。” 杨毅然看着那三本账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赵然燕说得对,但就这样毁掉证据,他还是不甘。 “杨毅然,”赵然燕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你不是想整顿吏治吗?不是想肃清朝堂吗?那你就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臣这就烧掉。” “不,在这儿烧。”赵然燕递给他一个火盆,“我看着你烧。” 杨毅然接过账册,一页页撕下,投入火盆。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也吞噬了周延年最后的希望。 “周延年还说了什么?”赵然燕问。 “他说,太子不过是利用我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我。” 赵然燕冷笑:“倒是不蠢,临死还想挑拨离间。大哥确实在利用你,但你也需要他的支持。朝堂之上,本就是互相利用。只要你不忘初心,便无愧于心。” “殿下呢?”杨毅然忽然问,“殿下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赵然燕一怔,随即笑了:“你觉得呢?”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然燕望向窗外,声音很轻,“或许,只是不想看你走得太孤单。” 杨毅然心头一震。 火焰渐渐熄灭,账册化作灰烬。那些秘密,那些罪恶,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杨毅然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这朝堂的阴影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诡异。 周延年的案子还在审,但牵扯出的官员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已有十二名官员被停职调查,其中三人是三皇子的亲信。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周延年一案,牵涉甚广。臣以为,为稳朝局,当适可而止,不宜深究。” “臣附议。”礼部侍郎出列,“如今朝野人心惶惶,各部衙门几近瘫痪。长此以往,恐生变乱。” “臣反对!”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成章出列,“贪腐不除,国无宁日!周延年一案,牵出诸多蛀虫,正当一查到底,以肃朝纲!” “刘大人说得轻巧。”三皇子赵明义缓缓开口,“如今朝中官员,十停去了三停,政务堆积,谁来处理?边境不稳,军需调配,谁来操办?一味查案,不顾大局,岂是忠臣所为?” “三皇子此言差矣。”太子赵明睿开口,“正是为了大局,才要彻查贪腐。国库空虚,边关不稳,皆因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若不整顿,才是真正危及国本。” “大哥……” “够了。”永和帝打断两人争吵,看向一直沉默的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彻查与理政,并非不能兼顾。贪腐要查,政务也要理。可命各部暂代主事,处理日常政务。至于大案要案,则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限期查明。既不耽误政务,也不放纵贪腐。” “限期?”永和帝问,“以多久为宜?” “三个月。”杨毅然道,“三个月内,大案审结,小案归档。之后,朝廷当颁布新规,严防贪腐再生。” “三个月……”永和帝沉吟,“会不会太紧?”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杨毅然朗声道,“如今朝局动荡,皆因贪腐而起。若拖延不决,恐生变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永和帝看着杨毅然,眼中闪过赞许:“好!就依杨侍读所言。传旨,周延年一案,三司会审,限期三月。在此期间,各部官员若有涉案,一律停职,由副手暂代。政务不得延误,违者严惩!” “陛下圣明!” “另,”永和帝继续道,“杨毅然献策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加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仍参与吏治整顿。”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 从正七品编修,到正四品佥都御史,这是连升六级!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退朝!” 散朝后,杨毅然被一群官员围住,多是祝贺。他一一应付,神色从容。 “杨大人,恭喜高升啊。”三皇子赵明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无温度。 “谢殿下。”杨毅然躬身。 “杨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赵明义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只是,官场险恶,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杨大人,好自为之。” “谢殿下提醒,臣自当谨记。”杨毅然不卑不亢。 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太子赵明睿走过来,温和道:“杨大人不必介怀,三弟性子急,说话直了些。” “臣明白。” “你今日献策,甚好。”太子赞许道,“既肃贪腐,又不误政务,两全其美。孤果然没看错人。” “殿下过誉。” “好好做,孤会支持你。”太子留下这句话,也离开了。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正好,却莫名觉得寒冷。 “杨兄,”李墨走过来,低声道,“你这次,可是把三皇子得罪狠了。” “我知道。” “太子那边……”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杨毅然打断他,“我做事,不为任何人,只为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天下百姓。” 李墨看着他,良久,叹道:“杨兄,这条路,太难走了。” “再难,也得走。”杨毅然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正式踏入朝堂争斗的漩涡中心。 三皇子的威胁,太子的拉拢,皇帝的信任,长公主的支持……这一切,都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心中有道,有光。 马车驶来,赵然燕掀开车帘,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登上马车。 “恭喜杨大人高升。”赵然燕笑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杨毅然苦笑,“这右佥都御史,烫手得很。” “知道烫手就好。”赵然燕正色道,“三哥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还有,太子那边,也要保持距离。” “臣明白。” 马车驶过长街,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杨毅然,”赵然燕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你在太子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杨毅然一怔,随即笑了:“殿下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 “臣的选择,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杨毅然看着她,目光坦诚,“臣选的,是道,是义,是这天下苍生。太子也好,殿下也罢,谁能行正道,臣就辅佐谁。” 赵然燕也笑了:“好,记住你的话。” 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下。杨毅然下车,目送马车远去。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已做好准备。 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杨毅然的擢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百官之权。这样的职位,通常要经过多年历练,或有深厚背景才能获得。而他,一个新科进士,入朝不过月余,便已官至四品,这在大兴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皇帝心腹,有人说他是太子门人,也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杨毅然置若罔闻,每日依旧去都察院点卯,处理公务,整理案卷。周延年一案的后续,牵涉官员已达二十七人,三司会审的压力巨大,他作为主审之一,几乎日日熬到深夜。 “杨大人,这是刑部送来的卷宗。”小吏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案上,面露难色,“刑部那边说,人犯太多,牢房已满,问可否从速结案?” 杨毅然头也不抬:“告诉他们,贪腐大案,岂可草率?牢房不够,可借调京畿大营的临时营房。陛下有旨,三月为期,不必心急。” “是。”小吏应声退下。 李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杨兄,先吃点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晚膳。” 杨毅然这才从案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多谢。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李墨将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你呀,这般拼命,身子怎么吃得消。” “无妨。”杨毅然喝了口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不太平。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上奏,说整顿吏治过严,有伤国本,请求陛下暂缓。” “意料之中。”杨毅然神色平静,“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叫几声。” “还不止。”李墨神色更凝重,“我听说,三皇子这几日频繁召见户部、兵部官员,似在密谋什么。还有,昨日有御史弹劾你‘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虽然被陛下压下了,但流言已起。” 杨毅然放下碗:“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整顿吏治为名,实则结党营私,打压太子政敌。”李墨苦笑,“杨兄,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三皇子一派恨你入骨,太子一派虽用你,但未必真心待你。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杨毅然看向他。 “恐怕会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李墨叹道,“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杨兄,你锋芒太露了。”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缓缓道。 “正是。”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如今朝堂腐败,民不聊生。北方旱灾,南方水患,国库空虚,边关不宁。这一切,根源在哪?” “在贪腐,在党争。” “对。”杨毅然转身,目光灼灼,“既如此,我便要做这破局之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潭死水中,搅起一番波澜。至于成为牺牲品……”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若我的血,能换来朝堂清明,百姓安乐,那又何妨?” 李墨看着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杨兄高义,小弟惭愧。今后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杨毅然扶起他,“只是墨兄,我这条路不好走,你不必……” “杨兄此言差矣。”李墨正色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李墨虽无大才,但尚知是非。杨兄要做的事,是对的,我便跟到底。”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深夜。 杨府书房,灯火通明。 杨毅然正在核对账目,忽然烛火一晃。他抬起头,见沈青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大人,有情况。” “说。” “慈云寺那个老和尚,死了。”沈青低声道,“今早发现的,死在禅房里,说是突发急病。但我派人去查了,是中毒。” 杨毅然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去后的第三天。”沈青道,“大人,此事蹊跷。我去慈云寺时,那老和尚身体硬朗,不似有疾。而且,我打听过了,慈云寺这些年香火不旺,但常有贵人捐赠,出手阔绰。” “你的意思是……” “慈云寺,恐怕是三皇子的一个据点。”沈青沉声道,“那老和尚,是知情人。我们去过后,他就被灭口了。” 杨毅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还有,”沈青继续道,“我暗中查了,那日我们去慈云寺,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也去过。是兵部一个主事,叫王振,他是三皇子的亲信。” “王振……”杨毅然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收了三千两银子。” “对。而且,他昨日突然告病,说是回乡休养,但实则去了城西一处别院。那别院,是三皇子的产业。” 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看来,三皇子已经知道账本的事了。” “应该只是怀疑。”沈青道,“若他确定账本在我们手里,就不会只是灭口一个老和尚这么简单了。” “不错。”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慈云寺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有。”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老和尚禅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压在佛像底下,很隐蔽。” 杨毅然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子时,城南码头,三号仓。” “今日是六月二十八。”杨毅然沉吟,“还有五天。城南码头,三号仓……那里是漕运货物中转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不。”杨毅然摇头,“三皇子行事谨慎,必定有埋伏。我们若贸然前往,反而中计。” “那……” “等。”杨毅然道,“等他们先动。沈青,你这几日派人暗中盯着城南码头,特别是三号仓。记住,只盯不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坐下,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沉思。 三皇子、慈云寺、老和尚、城南码头……这些线索看似凌乱,但背后必定有一条线串联着。而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就是那本被烧掉的账册里记载的秘密——私盐、倭寇、走私。 “若真如此……”杨毅然喃喃道,“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三皇子赵明义、兵部主事王振、江南盐商、倭寇、私盐、慈云寺、城南码头。 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一张网,渐渐成形。 翌日,都察院。 杨毅然刚到衙门,便见刘成章急匆匆走来:“杨大人,出事了。” “何事?” “昨日夜里,刑部大牢走水,周延年所在的牢房被烧了。”刘成章脸色发白,“周延年……死了。” 杨毅然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被烧死的,但仵作验尸,发现他死前就中毒了。”刘成章压低声音,“而且,牢房走水很是蹊跷,只烧了那一间,旁边的牢房完好无损。这分明是……灭口。”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刑部已经封锁消息,只说是不慎走水,犯人被烧死。但瞒不过有心人。”刘成章忧心忡忡,“杨大人,这是冲着您来的。周延年一死,案子就断了线索,那些牵涉进来的官员,就安全了。” “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杨毅然冷笑,“可惜,他们忘了,证据可以毁,但人心毁不了。周延年死了,还有王振,还有那些盐商,还有慈云寺的老和尚……线索,多的是。” “可是……” “刘大人,”杨毅然打断他,“你怕了?” 刘成章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下官……不怕!” “不怕就好。”杨毅然拍了拍他的肩,“周延年死了,但案子没完。你去查,从王振查起。他告病回乡,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一查清。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刘成章离去后,杨毅然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唤来沈青。 “将这封信,送到长公主府,亲自交给殿下。” “是。” 沈青走后,杨毅然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的疲惫。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周延年的死,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 长公主府。 赵然燕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殿下,”沈青低声道,“杨大人说,请您务必小心。三皇子连周延年都敢杀,恐怕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赵然燕神色平静,“你回去告诉杨毅然,让他按计划行事。城南码头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不会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近日少出门,多带护卫。三皇子那边,我来应付。” “是。” 沈青退下后,赵然燕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哥,你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备车,我要进宫。” “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 “无妨,我有父皇特赐的腰牌,随时可入宫。” 马车驶向皇宫,在宫门前停下。赵然燕递上腰牌,守卫验过后放行。 御书房内,永和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笑道:“燕儿怎么来了?这个时辰,是有急事?” “父皇,”赵然燕行礼,“儿臣确有一事,要禀报父皇。” “说。” “三哥最近,与倭寇有往来。” 永和帝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奏章上,染开一团黑渍。 “你说什么?” 赵然燕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儿臣安插在江南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三哥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已有三年。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收买朝中官员,一部分用来蓄养私兵。” 永和帝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怒道:“这个逆子!他竟敢……竟敢通敌!” “父皇息怒。”赵然燕平静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这份密报,也只是探子的一面之词。但无风不起浪,三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父皇也清楚。他拉拢朝臣,结交武将,所图非小。” 永和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儿,你告诉朕这些,是想做什么?”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真相。”赵然燕直视父亲,“三哥野心勃勃,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祸。但如今朝局不稳,边关不安,若贸然处置三哥,恐引发动荡。故儿臣以为,当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你以为,何时时机成熟?”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赵然燕道,“三哥行事谨慎,但如今周延年下狱,他损失惨重,必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永和帝看着女儿,良久,叹道:“燕儿,你比你的哥哥们,都更像朕。” “儿臣不敢。” “你做得对。”永和帝缓缓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什么人,要什么权,朕都给你。但记住,要稳妥,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明白。” “还有,”永和帝看着她,“杨毅然那小子,你怎么看?” 赵然燕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他?” “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但也是个麻烦。”永和帝道,“他查案太急,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重用他?” “因为朝堂这潭水,太浑了。”永和帝起身,走到窗前,“需要一条鲶鱼,搅动一下。杨毅然,就是那条鲶鱼。只是,鲶鱼搅动了水,自己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燕儿,你若真在意他,就多护着他点。” 赵然燕脸一红:“父皇……” “朕还没老糊涂。”永和帝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朕看得出来。只是燕儿,你要想清楚,他是臣,你是君。这条路,不好走。” “儿臣知道。”赵然燕低声道,“但儿臣不悔。” “好,不悔就好。”永和帝拍拍她的肩,“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朕会看着,看着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谢父皇。” 赵然燕退出御书房,夜色已深。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三哥,将正式决裂。 而杨毅然,将与她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 她不惧。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城南码头,三号仓。 七月初三,子时。 仓内灯火昏暗,几个人影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东西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沙哑。 “准备好了,一共十船,明晚出港。”另一人道,“三爷那边怎么说?” “三爷说,这是最后一票,做完就收手。朝廷查得紧,周延年又死了,不能再冒险。” “可惜了,这么好的买卖……” “闭嘴!”中年男子低喝,“小心隔墙有耳。如今锦衣卫、东厂都在查,还有那个杨毅然,盯得紧。这票做完,各奔东西,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是是……”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仓库顶部的横梁上,一个黑影静静潜伏,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待众人离开,黑影悄然落下,如狸猫般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码头外的一处暗巷,对等在那里的人低声道:“大人,都听到了。明晚子时,十船私盐,从三号仓出港,运往东瀛。”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杨毅然。 “很好。”他眼中闪过冷光,“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明晚,我要人赃并获。” “是!” 黑影离去,杨毅然站在暗巷中,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神色凝重。 他知道,明晚之后,他与三皇子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 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也为她。 他转身,没入夜色。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十四章 夜擒私盐 七月初四,夜幕低垂。 城南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声。三号仓静悄悄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在码头四周的阴影里,早已埋伏了数十人。他们是锦衣卫的精锐,由长公主赵然燕亲自调派,今夜归杨毅然指挥。 杨毅然伏在一处货堆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三号仓。沈青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码头四个出口,各埋伏了十人。江面上,还有三艘快船待命,只要货船出港,就能截住。” “好。”杨毅然点头,“记住,我要人赃并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 码头远处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几辆马车驶入码头,停在三号仓前。车上跳下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人,正是兵部主事王振。 “开门!”王振低声吩咐。 仓门打开,众人开始卸货。一袋袋用麻布包裹的盐包从马车上搬下,又装上手推车,运往江边。那里,十艘货船静静停泊,船上人影绰绰,正在接应。 杨毅然屏住呼吸,看着一车车私盐被运上船。这些盐,若是合法盐引,至少值二十万两白银。而走私到东瀛,利润能翻数倍。难怪三皇子甘冒奇险,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人,差不多了。”沈青低声道。 杨毅然点头,正要下令,忽然,码头上传来一声惊呼: “有官兵!” 只见码头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糟了!”沈青脸色一变,“陆炳怎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沉。陆炳是皇帝亲信,按理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是太子。”他咬牙道。 果然,陆炳身后,太子赵明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王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走私私盐,通敌卖国!” 王振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受人指使啊!” “哦?受谁指使?” “是……是三皇子!”王振嘶声道,“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指使的!盐场是他开的,倭寇是他联系的,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明察啊!” 太子眼中闪过冷意:“可有证据?” “有!有!”王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这三年来走私私盐的账目,上面有三皇子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也在下官这里!” 太子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来人,将王振拿下,其余人犯,一并收押。私盐全部查封,船只扣押。” “是!”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王振等人拿下。码头上一片混乱,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杨毅然伏在暗处,心中冰凉。他明白了,今夜的一切,都是太子的算计。太子早就知道三皇子走私私盐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个人赃并获的机会。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吸引三皇子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 “大人,我们……”沈青看向他。 “撤。”杨毅然低声道,“现在出去,只会成为太子的替罪羊。走!” 两人悄然退去,没入夜色。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太子忽然抬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肃杀。 永和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太子赵明睿立于殿中,手持账册,朗声道:“父皇,昨夜儿臣接到密报,城南码头有私盐走私,遂率锦衣卫前往查抄。人赃并获,主犯王振已招供,幕后主使,正是三弟赵明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三皇子赵明义出列,神色平静:“皇兄此言,可有证据?” “自然有。”太子将账册呈上,“这是王振交出的账册,上面有三弟你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人证物证俱在,三弟还有何话说?” 永和帝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怒道:“逆子!你竟敢私开盐场,勾结倭寇,走私私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赵明义跪倒在地,却无惊慌之色:“父皇息怒。这账册,是伪造的。儿臣从未做过这等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太子冷笑,“三弟,王振是你的亲信,跟随你多年,他会陷害你?还有,昨夜抓获的私盐贩子,有数十人,他们都指认你。难道所有人都在陷害你?” “皇兄既然如此笃定,那请问,昨夜查抄私盐,可曾见到都察院的杨大人?”赵明义忽然道。 太子一怔。 杨毅然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昨夜之事,与杨大人何干?”太子沉声道。 “因为儿臣接到密报,昨夜杨毅然也带人埋伏在码头,意图截获私盐。”赵明义抬头,看向杨毅然,“杨大人,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毅然身上。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在码头。” “哦?”永和帝眯起眼睛,“你去码头做什么?” “臣接到线报,说码头有走私,故前往查看。”杨毅然不慌不忙,“但臣到码头时,太子殿下已先一步到达,人赃并获。臣见殿下已处理妥当,便未现身,以免干扰殿下办案。” “是吗?”赵明义笑了,“杨大人去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皇兄到的时候去。而且,据儿臣所知,杨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慈云寺,查周延年的死,查王振的行踪。这些,可都与走私案有关。杨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 杨毅然心中一凛。三皇子这番话,表面是在问他,实则是将矛头指向太子,暗示太子与走私案有关,甚至可能为了灭口,杀了周延年。 果然,太子脸色微变:“三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赵明义淡淡道,“周延年刚死,王振就被抓,账册就出现了。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而且,杨大人查案,似乎总比皇兄慢一步。周延年的账本,杨大人找到了,却被烧了。走私案,杨大人查到了,却被皇兄抢先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你……”太子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永和帝拍案,“朝堂之上,兄弟相争,成何体统!”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臣确实在查走私案。线索是从周延年那里得到的,他临死前告诉臣,三皇子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账本藏在慈云寺,臣去取了,但为稳妥起见,已将账本烧毁。之后,臣查到王振与走私案有关,便暗中监视。昨夜得知他们在码头交易,遂前往抓捕,不想太子殿下先到一步。” “烧了?”永和帝皱眉,“为何烧了?” “因为账本牵扯太广。”杨毅然道,“上面不仅有三皇子的罪证,还有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名字。若公开,朝堂必乱。故臣与长公主商议后,决定烧毁账本,暗中调查,待证据确凿,再禀报陛下。” “燕儿也知道?”永和帝看向赵然燕。 赵然燕出列:“回父皇,儿臣知道。此事是儿臣的主意,与杨大人无关。”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做得对。朝堂不稳,不可再添动荡。” 他看向赵明义:“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义跪在地上,忽然笑了:“父皇既然相信皇兄,相信杨毅然,儿臣无话可说。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杨大人。” “殿下请讲。” “杨大人烧了账本,说是为朝堂安稳。那昨夜,杨大人在码头,为何不现身协助皇兄抓人?反而暗中潜伏,见皇兄得手便悄然退去?这,又是为何?” 杨毅然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难道说,他看出太子是在算计,不想成为棋子?还是说,他怀疑太子与走私案有关? “儿臣替杨大人回答吧。”赵明义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杨大人知道,这账本就是假的,这走私案,就是一场戏!是有人为了陷害儿臣,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胡说八道!”太子怒道。 “是不是胡说,查查便知。”赵明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盐政衙门的公文,上面清楚写着,王振所开的盐场,是合法盐场,有朝廷盐引。所谓的私盐,其实是官盐。皇兄,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子脸色大变。 永和帝接过公文,看完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这公文……这公文是伪造的!”太子急道。 “伪造?”赵明义冷笑,“这上面有盐政衙门的官印,有盐政使的签字,如何伪造?皇兄若不信,可传盐政使来对质。” 太子哑口无言。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太子想借走私案扳倒三皇子,却被三皇子反将一军。而杨毅然,夹在中间,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老三,你也回府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上朝。” “父皇!”太子急道。 “闭嘴!”永和帝怒喝,“还嫌不够丢人吗?退朝!”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个个噤若寒蝉。今日之事,太过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却感到浑身冰凉。 “杨大人留步。”身后传来赵然燕的声音。 杨毅然转身,躬身道:“殿下。” 赵然燕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赵然燕才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殿下指的是……” “太子和三哥。”赵然燕看着他,“你相信谁?” 杨毅然沉默片刻,道:“臣相信证据。” “那证据呢?” “证据可以伪造,人心却不会。”杨毅然缓缓道,“太子想扳倒三皇子,三皇子想自保,这都没错。错的是,他们为了争斗,不顾国法,不顾百姓。走私私盐,无论是不是官盐,都是重罪。若真如三皇子所说,是合法盐场,为何要深夜交易,为何要走水路,为何要运往东瀛?” 赵然燕眼中闪过赞许:“你看得很清楚。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查。”杨毅然道,“查清真相。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都要依法惩处。” “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毅然直视她,“殿下,这是您教臣的。” 赵然燕笑了,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担忧:“杨毅然,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今日之后,太子会恨你,三哥也不会放过你。你怕吗?” “怕。”杨毅然坦然道,“但怕,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臣选的路,是臣的道。” “好。”赵然燕点头,“我会帮你。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明日也可能成为盟友。你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保护自己。” “臣明白。” “去吧。”赵然燕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看着你。” 杨毅然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赵然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从今天起,杨毅然将真正踏入朝堂斗争的中心,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也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她,能做的,只有护他周全,陪他走下去。 杨府书房。 杨毅然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各种卷宗、账目、密报。他已经看了一整天,却仍理不出头绪。 太子、三皇子、走私案、私盐、倭寇、周延年、王振、慈云寺……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大人,”沈青推门进来,“有消息了。” “说。” “王振在狱中自尽了。”沈青低声道,“说是用腰带悬梁,但看守说,他死前没有任何异常,还吃了晚饭。” “灭口。”杨毅然冷冷道,“太子动作真快。” “还有,江南盐政使昨日暴毙,说是突发心疾。”沈青道,“但他的家人说,他身体一向康健,从无心病。” “又一个。”杨毅然闭了闭眼,“线索,又断了。” “大人,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查。”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坚定,“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青,你去江南,暗中查访。我要知道,那盐场到底是谁的,那些私盐到底去了哪里,那些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是。但大人,我若去了江南,您身边……” “无妨。”杨毅然道,“我有殿下护着,暂时安全。你去吧,万事小心。”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密报上。 那是长公主的探子从江南传回的,上面记载着三皇子在江南的产业。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景和十五年,三皇子于杭州购置别院一处,耗银五万两。别院常有一倭商出入,名山本一郎。据查,山本一郎实为倭寇头目,专事走私。” 杨毅然眼中一亮。 山本一郎,倭寇头目,走私。这与走私案对上了。但为何是景和十五年?那是三年前。而走私案,据王振交代,是这三年的生意。 难道,三皇子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条: “景和十六年,三皇子于宁波开设货栈,专营海货。同年,倭寇劫掠宁波沿海,货栈无恙。” 货栈无恙……倭寇劫掠,唯独三皇子的货栈无恙。这说明什么?说明三皇子与倭寇有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倭寇的背后主使。 杨毅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真的,那三皇子就不只是贪腐,而是通敌卖国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皇子、倭寇、走私、通敌。 然后,又写下:太子、陷害、夺嫡、党争。 最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两端,是大兴朝的两位皇子,是未来的皇帝继承人。而这条线的中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是江山的安危。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光黯淡。 他知道,他面对的,不仅是两个皇子的争斗,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 而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她。 他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夜色。 前方是深渊,是刀山,是火海。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杨毅然,是大兴朝的御史,是百姓的官。 也是她的,同行人。 第十五章 朝堂博弈 朝堂上的风波并未随着太子与三皇子的禁足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朝中官员分为三派:保太子派、拥三皇子派,以及以杨毅然为代表的、主张彻查贪腐的“清流”。 “杨大人,这是今日收到的十三份弹劾奏章。”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杨毅然案上,声音有些发颤,“都是弹劾您的。” 杨毅然神色平静,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御史张怀德所写,洋洋洒洒数千字,罗列了他十大罪状:结党营私、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诬陷皇子、扰乱朝纲…… “呵,倒看得起我。”杨毅然轻笑一声,提笔在奏章末尾批注:“查无实据,留中不发。” “杨兄,这已是本月第二十七份弹劾了。”李墨走进来,神色忧虑,“你再不反击,恐怕真要坐实这些罪名了。” “让他们弹劾去。”杨毅然放下笔,“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总不能堵上。倒是你,这几日也少来我这,免得被牵连。” “杨兄这是什么话?”李墨正色道,“你我同科进士,肝胆相照。我李墨虽无大才,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要弹劾,就连我一起弹劾好了!” 杨毅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能得一知己,何其有幸。 “墨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道,昨夜东宫来人,要见我。” 李墨脸色一变:“太子找你?所为何事?” “不知。”杨毅然摇头,“但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李墨倒吸一口凉气,“杨兄,那可是太子!即便被禁足,也是储君!你这般驳他面子,怕是……” “我知道。”杨毅然淡淡道,“但如今这局势,我若与太子走得太近,便会被打上‘太子党’的标签。届时,三皇子那边,以及其他中立派,都会视我为敌。这朝堂,就真的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可太子那边……” “太子要我,是想让我帮他扳倒三皇子。”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但我为官,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给哪个皇子当枪使。谁犯法,我查谁。太子若清白,自然无事。若不清白,我也不会手软。” 李墨沉默了。他知道杨毅然说得对,但这条路,太难走了。既要查案,又要周旋于皇子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杨兄,”他忽然想起一事,“听说三皇子那边,这几日也在暗中活动,拉拢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吏部尚书王大人。” “王守仁?”杨毅然皱眉,“他不是一向中立吗?” “那是以前。”李墨低声道,“如今太子被禁足,三皇子势大,朝中那些观望的官员,自然会选择站队。王守仁执掌吏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局可就……” 杨毅然心头一沉。王守仁是朝中老臣,德高望重,他若倒向三皇子,那朝中格局将彻底改变。到时候,自己这个“清流”之首,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还有,”李墨继续道,“我听说,三皇子正在暗中联络边疆将领,似乎有所图谋。其中,就有镇守北疆的镇北侯。” “镇北侯林远?”杨毅然一惊,“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那是以前。”李墨苦笑道,“如今二皇子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三皇子许以重利,难保林远不会心动。若真如此,那三皇子手中,可就既有文臣,又有武将了。” 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三皇子不仅贪腐,还通敌卖国,如今更是在拉拢朝臣,勾结边将。他所图,恐怕不只是扳倒太子那么简单。 “墨兄,”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长公主。” 长公主府,书房。 赵然燕听完杨毅然的禀报,神色凝重。 “三哥的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她放下茶杯,缓缓道,“王守仁那边,我也有所耳闻。他儿子前日刚被擢升为吏部郎中,这是三哥给的甜头。至于镇北侯……”她顿了顿,“我接到密报,三日前,三哥派人给林远送去十万两白银,说是犒赏边军。但据我所知,这笔银子,并未入账。”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杨毅然沉声道,“殿下,三皇子野心勃勃,所图非小。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我知道。”赵然燕看着他,“但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殿下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赵然燕起身,走到窗前,“三哥越是动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我要等他走到那一步,等他再也无法回头。届时,一击必中。” “可若他走到那一步,恐怕就晚了。”杨毅然忧心道,“若他真与边将勾结,起兵作乱,那便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不敢。”赵然燕转身,眼中闪过锐光,“至少现在不敢。边军虽勇,但粮草、军械,皆需朝廷供给。没有朝廷的支持,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成不了事。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增加筹码,逼迫父皇立他为太子。” “那太子那边……” “大哥?”赵然燕冷笑,“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他真被禁足了?他不过是在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这几日,东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知?” 杨毅然摇头。 “是户部、工部、礼部的官员。”赵然燕道,“这些人,掌控着朝廷的钱粮、工程、礼仪。大哥这是在为日后登基做准备。至于你……”她看着杨毅然,“你拒绝了他的拉拢,他很生气。昨夜东宫砸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你可知道?” 杨毅然苦笑:“臣不知。但即便知道,臣也会拒绝。” “我知道。”赵然燕语气缓和下来,“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不趋炎附势,不结党营私,心中有道,眼中有光。只是杨毅然,这条路太难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臣想好了。”杨毅然神色坚定,“臣为官,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这天下苍生。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臣就辅佐谁。若不能,即便是皇子,臣也敢参,敢查,敢办!” “好!”赵然燕抚掌,“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尽管去查,去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谢殿下。”杨毅然躬身。 “不过,”赵然燕话锋一转,“你也不能一味硬来。朝堂之上,讲究平衡。如今三哥势大,大哥被困,你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杨毅然一愣,“殿下是说……” “二皇兄。”赵然燕缓缓吐出三个字。 “二皇子?”杨毅然惊讶道,“他远在边关,如何能……” “他虽在边关,但朝中仍有势力。”赵然燕道,“特别是军中的将领,大多是他的旧部。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三哥便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二皇兄与三哥素来不和,若能联手,必能制衡三哥。” 杨毅然沉吟片刻:“可二皇子会帮我吗?我与他并无交情,而且,我查案得罪了不少武将,其中就有他的亲信。” “无妨。”赵然燕道,“二皇兄虽鲁莽,但重情重义,更重国事。你只需让他明白,三哥若得势,必会清除异己,届时边关不稳,国将不国。他为了这江山,也会帮你。” “殿下与二皇子……” “他是我二哥,虽非一母所生,但从小待我极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只是他性子直,不喜朝堂争斗,才自请戍边。但他心中,是有这江山的。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见你。” 杨毅然点头:“臣明白了。只是边关遥远,臣如何……” “不必你去。”赵然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二哥的信,你派人送去。他会明白的。” 杨毅然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下面是赵然燕的私印。 “臣定当妥善送到。” “好。”赵然燕看着他,“杨毅然,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二哥,还有朝中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都会站在你这边。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依旧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小心,再小心。” “臣谨记。”杨毅然深深一揖。 离开长公主府,杨毅然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正式卷入了皇子夺嫡的漩涡。但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有盟友,有后盾,有方向。 他不惧。 三日后,边关传来消息。 镇北侯林远上奏,弹劾三皇子赵明义“勾结倭寇,走私私盐,通敌卖国”,并附上证据若干,包括三皇子与倭寇往来的书信,走私私盐的账目,以及收买边将的银票。 奏章一到,朝野震动。 永和帝大怒,当即下旨,解除三皇子的禁足,命其入宫解释。同时,召二皇子赵明德回京,协助调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李墨看着邸报,叹道,“二皇子这一手,直接把三皇子逼到了绝境。那些证据,恐怕是长公主给的吧?” 杨毅然点头:“殿下与二皇子联手,三皇子这次,恐怕难以翻身了。” “可太子那边……”李墨欲言又止。 “太子不会坐视不理。”杨毅然淡淡道,“三皇子若倒,下一个就是他。他必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当日下午,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染疾,卧床不起,请求陛下派御医诊治。 “装病。”杨毅然冷笑,“他是想借此躲过风头,等三皇子与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那我们要怎么做?” “等。”杨毅然道,“等二皇子回京,等三皇子反击,等太子出招。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七日后,二皇子赵明德回京。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入宫面圣。御书房内,父子二人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后,永和帝下旨:三皇子赵明义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此案由二皇子赵明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共同审理。 这道旨意,再次引发朝野震动。 二皇子与杨毅然,一文一武,一刚一正,这样的组合,明显是要将三皇子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三皇子府。 赵明义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铁青。 “好一个赵然燕,好一个杨毅然,好一个赵明德!”他咬牙切齿,“联手对付我?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利,当暂避锋芒。太子那边……” “那个废物!”赵明义怒道,“装病躲灾,指望不上。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去,把那份名单拿来。” “殿下是说……”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把朝中那些与我有关联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他们若敢动我,我就拉所有人陪葬!” “殿下,这……” “照做!” “是……”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赵明睿靠在榻上,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三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缓缓道,“也好,就让他们斗去。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至于杨毅然……”他眼中闪过寒光,“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殿下的意思是……” “去找几个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罪名嘛……”太子想了想,“就说他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另外,让人去江南,查查他的底细。我不信,他就真的那么干净。” “是。” “还有,”太子补充道,“盯紧长公主府。我那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与杨毅然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只是欣赏那么简单。” “殿下是说……” “去查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太子冷冷道,“若是真有私情,那便好办了。一个公主,一个臣子,这可是大罪。” 心腹会意,躬身退下。 太子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而他,不能输。 都察院,公事房。 杨毅然看着手中的名单,神色凝重。这是二皇子派人送来的,上面列出了与三皇子有牵连的二十七位官员,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些人,若真全部拿下,朝堂怕是要瘫痪一半。”李墨忧心道。 “那也得拿。”杨毅然斩钉截铁,“贪腐不除,国无宁日。陛下既然将此案交给我与二皇子,便是要我们一查到底。我们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可是……” “没有可是。”杨毅然打断他,“墨兄,你可知,这名单上的人,贪了多少银子?我粗略算过,至少三百万两。三百万两,能修多少水利,能赈多少灾民,能养多少军队?可他们,却将这些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这样的蛀虫,不除,天理难容!” 李墨沉默。他知道杨毅然说得对,但这条路上,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杨兄,”他忽然道,“我陪你。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走到底。” 杨毅然看着他,笑了:“好兄弟。”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二皇子殿下到——” 杨毅然连忙起身相迎。 二皇子赵明德大步走进来,他身穿戎装,风尘仆仆,但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杨大人,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在案前坐下,“名单看了?” “看了。”杨毅然道,“殿下,这名单上的人……” “都要查。”赵明德斩钉截铁,“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要讲究策略。先从那些官职小的查起,撬开他们的嘴,拿到证据,再动那些大的。这样,既能避免打草惊蛇,又能拿到铁证。” “殿下英明。”杨毅然赞道。 “英明什么?”赵明德苦笑,“我这人,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贪官该杀,蛀虫该除。我戍边多年,见过太多将士因粮饷不足而饿死,因军械不精而战死。而这些,都是那些贪官造成的。所以,这次回来,我就是要肃清朝堂,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 杨毅然肃然起敬:“殿下高义,臣佩服。” “别佩服我。”赵明德摆摆手,“我听燕儿说了,你是个有骨气的。朝堂之上,敢说真话,敢查大案,不容易。以后,你就跟着我干,咱们一起,把这朝堂的污秽,清洗干净!” “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赵明德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赵明德的人了。谁要敢动你,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杨毅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他有二皇子这个盟友,有长公主这个后盾,有李墨这个兄弟。 这条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他们。 他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风雨虽未停歇,但他已看到,云层之后,那一缕曙光。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惧。 因为心中有道,手中有剑,身边有人。 这便够了。 第十六章 风雨欲来 二皇子赵明德在都察院一待就是三个时辰,与杨毅然、李墨详查那二十七位官员的罪证。待到暮色四合,赵明德才起身告辞。 “这些证据,我先带回府中细看。”赵明德将一叠文书收入怀中,“明日早朝,我会当庭弹劾其中五人,先从这些小鱼小虾入手,看看老三的反应。” 杨毅然沉吟道:“殿下,是否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赵明德眼中闪过锐光,“蛇不出洞,如何能打?我倒要看看,老三能忍到几时。你放心,我已派人暗中监视三王府,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李墨忧心道:“可三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赵明德冷笑,“如今证据确凿,他若敢轻举妄动,便是谋逆。父皇再顾念父子之情,也容不下一个通敌卖国的儿子。他唯一的生路,就是乖乖认罪,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只怕他不会认。”杨毅然道,“臣观三皇子行事,狠辣果决,不似轻易认输之人。” 赵明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我们要快。在他反击之前,将铁证钉死。杨大人,你继续查那些银票的来源。江南那边,我已派人去查那些私盐的来路。双管齐下,务必在十日内,将此案坐实。” “十日?”李墨一惊,“时间太紧了。” “不紧不行。”赵明德沉声道,“边关传来密报,北戎有异动。若此时朝中不稳,恐生大祸。必须在北戎南下之前,肃清朝堂,稳固后方。” 杨毅然神色凝重:“北戎又要犯边?” “还不确定,但不得不防。”赵明德起身,“我明日便进宫,向父皇请旨,调三万兵马回京,以防不测。杨大人,朝中之事,就拜托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二皇子,杨毅然与李墨相视苦笑。 “十日……”李墨摇头,“谈何容易。这二十七人,哪一个不是朝中重臣?哪一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真要动他们,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动。”杨毅然眼中闪过坚定,“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入仕时的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喃喃。 “不错。”杨毅然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如今百姓苦于贪腐,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中饱私囊,通敌卖国。此等蛀虫不除,国无宁日,民不聊生。十日虽紧,但若因难而退,你我何颜面对这身官袍?” 李墨肃然:“杨兄教训的是。是李某畏难了。” “不是你畏难,是此事实在凶险。”杨毅然拍拍他的肩,“墨兄,你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这几日,你便告假在家,莫要掺和此事了。” “杨兄这是什么话?”李墨正色道,“李某虽无大才,却也知忠义二字。你为社稷不顾生死,李某岂能独善其身?此事,我管定了!” 杨毅然看着这位同窗挚友,心中涌起暖意:“好,那我们就并肩而战。无论成败,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二人击掌为誓,眼中皆是一片决然。 当夜,杨毅然挑灯夜战,整理罪证,直至三更。李墨陪在一旁,查阅卷宗,记录要点。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二人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三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明义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二十七人名单的抄本。他看着名单上的名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赵明德,杨毅然,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殿下息怒。”心腹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对我们不利,当暂避锋芒。不如……不如向陛下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认罪?”赵明义冷笑,“认什么罪?通敌卖国?走私私盐?这些罪名,哪一个不是死罪?我若认了,还有命在?” “可证据确凿……” “证据?”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那也要看是谁的证据。赵明德给的证据,能信吗?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想扳倒我,好让他当太子。这些证据,定是他伪造的!” 幕僚苦笑。那些书信、账目、银票,他都看过,确凿无疑,绝无伪造可能。但这话,他不敢说。 “去,把王守仁请来。”赵明义忽然道。 “王大人?这么晚了……” “让你去就去!” “是。” 半个时辰后,吏部尚书王守仁匆匆赶到。他年过五旬,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下官参见殿下。”王守仁躬身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大人不必多礼。”赵明义换上一副笑脸,亲自扶他起身,“深夜请王大人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请讲。” 赵明义将那份名单推到王守仁面前:“王大人看看这个。” 王守仁接过,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微变:“这是……” “赵明德和杨毅然要查的人。”赵明义冷笑,“其中,就有王大人的公子,王侍郎。” 王守仁手一颤,名单险些掉落。他强作镇定:“犬子行事一向谨慎,不知犯了何事,竟被列入名单?” “何事?”赵明义盯着他,“王大人在吏部多年,经手的官员任免不计其数。这其中,收了多少银子,提拔了多少亲信,不用我说,您心里清楚吧?” 王守仁脸色发白:“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赵明义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王大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年,你替我办事,我保你荣华富贵。如今船要翻了,你说,该怎么办?” 王守仁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殿下要下官如何做?” “简单。”赵明义眼中闪过精光,“明日早朝,赵明德定会当庭弹劾。我要你联络朝中大臣,联名上奏,反参他一本。就说他拥兵自重,勾结杨毅然,诬陷皇子,意图不轨。” “这……”王守仁迟疑,“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无确凿证据,恐怕难以服众。” “证据?”赵明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说他私自调兵回京,图谋不轨。这总不是假的吧?” 王守仁一惊:“二皇子要调兵回京?” “我已得到密报,他明日便会向父皇请旨。”赵明义道,“三万边军,一旦入京,这京城,就是他的天下了。届时,别说我,就是太子,也得看他脸色。王大人,你说,这算不算图谋不轨?” 王守仁额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赵明义这是要逼他站队。若不从,他儿子必死无疑。若从了,便是与二皇子为敌,一旦失败,满门抄斩。 “王大人,”赵明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可要想清楚。你儿子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也在你手里。是跟着我,搏一个从龙之功,还是跟着赵明德,一起下地狱,你自己选。” 王守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赵明义抚掌大笑,“王大人果然是聪明人。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保你官升三级,你儿子,便是下一任吏部尚书。” “谢殿下。”王守仁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苦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无回头路可走。 送走王守仁,赵明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阴冷。 “赵明德,杨毅然,你们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赵明睿靠在榻上,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三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缓缓道,“也好,就让他们斗去。斗得越狠,对我越有利。王守仁那老狐狸,居然投靠了老三,真是自寻死路。” “殿下,我们要不要……” “不急。”赵明睿摆手,“让他们先斗几回合。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对了,江南那边,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查到一些线索。杨毅然的父亲,曾任江南盐道,十年前因贪墨被革职查办,后来郁郁而终。据说,杨毅然为官清廉,是为了替他父亲赎罪。” “赎罪?”赵明睿冷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父亲贪墨,他就能清白?去,把这事捅出去,就说杨毅然为父翻案,打击报复,诬陷忠良。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是。” “还有,”赵明睿补充道,“盯紧长公主府。我那位好妹妹,这几日可没闲着。她与杨毅然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只是欣赏。若真有私情……”他眼中闪过寒光,“那便是我扳倒她的最好机会。”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赵明睿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月隐星稀,夜色如墨。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他低声自语,“只是不知,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会是谁。”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那个位置,他等了太久,太久。 长公主府。 赵然燕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布防图。她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图上圈圈点点。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声提醒。 “再等等。”赵然燕头也不抬,“杨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刚刚传来消息,杨大人与李大人还在都察院,似乎要熬通宵。” 赵然燕手中朱笔一顿,轻叹一声:“他这是要拼命啊。” “公主何不劝劝杨大人?这般熬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了?” “劝?”赵然燕苦笑,“他那性子,劝得住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他常说的话。如今朝中贪腐横行,他身为御史,岂能坐视不理?罢了,由他去吧。你让人备些参汤,明日一早送去都察院。” “是。” 侍女退下后,赵然燕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 “二哥明日便会请旨调兵,三哥定会反击。大哥那边,也不会闲着。”她低声自语,“这京城,要乱了。” 她想起白日里与杨毅然的对话,想起他眼中的光,心中的道。 “杨毅然,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她轻叹,“但我既选了你,便会陪你走到底。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结局怎样。”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是杨毅然白日里送给她的,说是护身符。 玉佩温润,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愿这玉佩,真能护你平安。”她低声祈愿。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有人挑灯夜战,有人密谋算计,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枕戈待旦。 这一夜,无人入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早朝,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执拗的御史,杨毅然。 他不知,自己已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知,一张大网,正悄悄向他罩来。 他只知道,心中有道,便一往无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是日,天还未亮,杨毅然便与李墨出了都察院,往皇宫而去。 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见杨毅然到来,众人神色各异,有钦佩,有不屑,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杨大人,早啊。”有人上前打招呼,语气却带着讥讽,“今日早朝,杨大人又要参谁啊?” 杨毅然神色平静:“该参的,自然会参。” “杨大人好大的口气。”另一人冷笑,“只是不知,杨大人参来参去,最后参倒的,会是谁。” 杨毅然看了那人一眼,是礼部侍郎,三皇子的人。 “谁有罪,便参谁。”他淡淡道,“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律法,杨某都会参。张大人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参几本。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为国除奸,不是吗?” 那张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墨低声道:“杨兄,何苦与这些人置气?” “不是置气,是告诉他们,杨某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他们。”杨毅然道,“走吧,该上朝了。” 二人随着人流,步入宫门。 朝阳初升,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巍峨的宫殿,肃穆的朝堂,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走入大殿。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的命运,乃至整个朝堂的命运,都将改变。 但他不惧。 因为心中有道,手中有剑。 这便够了。 钟声响起,百官入列。 永和帝端坐龙椅,神色威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杨毅然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风暴,开始了。 第十七章 殿前惊雷 杨毅然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惊雷炸响。 永和帝目光微凝:“杨爱卿,有何本奏?” “臣奏,户部侍郎张文远、兵部郎中李成、工部员外郎王进、礼部主事周文、刑部司务刘瑾,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哗然。 这五人,皆是三皇子赵明义的心腹,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杨毅然此举,无疑是在向三皇子宣战。 “证据何在?”永和帝沉声道。 杨毅然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呈上:“此为五人贪墨证据,共计二十七页,有书信、账目、银票为证。其中,户部侍郎张文远,三年间贪墨赈灾银两达五十万两;兵部郎中李成,倒卖军械,中饱私囊;工部员外郎王进,在修筑黄河堤坝时偷工减料,致去年决堤,淹死百姓三千余人;礼部主事周文,收受贿赂,违规提拔官员;刑部司务刘瑾,收钱放人,颠倒黑白。五人罪证,臣已一一核实,绝无虚假!” 太监将奏本呈上。永和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好,好得很。”他合上奏本,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张文远,李成,王进,周文,刘瑾,何在?” 五人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杨毅然所奏,可是实情?” “陛下明鉴!”张文远叩首,“此乃诬陷!臣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从不敢有负皇恩。杨毅然与臣素有嫌隙,这是挟私报复,请陛下明察!” “臣等亦是!”其余四人齐声喊冤。 杨毅然冷笑:“张大人说我诬陷?那这五十万两银票,从何而来?这账本上,可是有张大人的私印!” “这……这定是伪造!”张文远咬牙道。 “伪造?”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张大人府中搜出的私账,上面清楚记载了每一笔贪墨。张大人若不信,可当场对质。” 张文远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二皇子赵明德出列:“父皇,儿臣也有本奏。” “讲。” “儿臣接到边关密报,三弟赵明义,与北戎勾结,走私私盐,通敌卖国。这是北戎可汗写给三弟的亲笔信,这是私盐账目,这是三弟收受的银票。请父皇过目!” 又一记惊雷! 百官皆惊,纷纷看向三皇子赵明义。 赵明义脸色铁青,出列跪倒:“父皇,此乃诬陷!儿臣对大周忠心耿耿,怎会通敌卖国?二哥定是受人蒙蔽,或是……或是他自己图谋不轨,想要诬陷儿臣,好争夺太子之位!” “你!”赵明德大怒,“老三,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什么证据?不过几封伪造的书信,几本假账!”赵明义咬牙道,“二哥,你我兄弟一场,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够了!”永和帝一拍龙椅,厉声道,“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殿顿时安静。 永和帝看向赵明义:“明义,这些证据,你可有话说?” “儿臣冤枉!”赵明义叩首,“定是有人陷害儿臣。父皇明鉴,儿臣绝无通敌卖国之心!” “那这些书信、账目、银票,作何解释?” “这……”赵明义咬牙,“定是二哥伪造!” “好。”永和帝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传朕旨意,三皇子赵明义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此案由二皇子赵明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共同审理。十日之内,务必查清。” “儿臣领旨!”赵明德大喜。 “臣领旨!”杨毅然躬身。 赵明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至于张文远等五人,”永和帝继续道,“革去官职,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五人哭喊,被侍卫拖出大殿。 朝堂上一片死寂。谁都没想到,这场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王守仁出列:“陛下,老臣有本奏。” “讲。” “老臣弹劾二皇子赵明德,拥兵自重,勾结杨毅然,诬陷皇子,意图不轨!” 又一记惊雷! 赵明德勃然大怒:“王守仁,你血口喷人!” “老臣有证据。”王守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二皇子私自调兵三万回京,此乃大忌。若无谋反之心,为何要调兵?此其一。其二,杨毅然之父,曾任江南盐道,因贪墨被革职。杨毅然为父翻案,打击报复,诬陷忠良。此二人勾结,意在扳倒三皇子,为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铺路。请陛下明察!” 永和帝接过奏本,眉头紧锁。 “父皇,儿臣调兵,是因为边关传来密报,北戎有异动。为防不测,才请旨调兵回京,护卫京师。此事,儿臣昨日已上奏,父皇是知道的。”赵明德急忙解释。 “是吗?”王守仁冷笑,“可老臣得到的消息是,二皇子调兵,并未经过兵部,而是直接下令。这难道不是拥兵自重?” “边关紧急,来不及走程序!”赵明德怒道,“王守仁,你如此诬陷本王,是何居心?” “老臣只为社稷安危,为陛下分忧。”王守仁躬身,“陛下,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私自调兵回京,又勾结御史诬陷皇子,其心可诛啊!” “你!”赵明德气得浑身发抖。 杨毅然出列:“陛下,王大人所言,纯属诬陷。臣为官,只为社稷,不为私利。臣父之事,十年前已有定论,臣从未想过翻案。至于与二皇子勾结,更是无稽之谈。臣与二皇子,只为查案,绝无私情。” “杨大人说得轻巧。”王守仁冷笑,“那你如何解释,昨夜二皇子在你都察院待了三个时辰?你们在密谋什么?” “我们在查案!”杨毅然沉声道,“王大人若不信,可问李墨李大人,他当时也在场。” 李墨出列:“陛下,臣可作证。昨夜二皇子与杨大人,确在查案,绝无密谋。” “李大人与杨大人是同窗,自然为他说话。”王守仁道,“陛下,此案关系重大,不可偏听偏信。老臣建议,暂停二皇子与杨大人的职务,待查清后再议。” “王守仁,你!”赵明德大怒。 “够了!”永和帝厉声道,“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此事,朕自有决断。退朝!” “退朝——”太监高喊。 百官躬身,退出大殿。 杨毅然与李墨相视苦笑。他们没想到,王守仁会如此狠辣,直接反咬一口。 “杨兄,这下麻烦了。”李墨低声道,“王守仁在朝中势力庞大,他若铁了心要保三皇子,我们恐怕……” “无妨。”杨毅然眼中闪过坚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我们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他。” “可陛下似乎……” “陛下自有圣断。”杨毅然望向金銮殿方向,“我相信,陛下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也不会放过一个奸臣。” 二人正说着,一名太监匆匆走来:“杨大人,陛下有请,御书房见。” 杨毅然心中一凛:“臣遵旨。” 御书房。 永和帝坐在书案后,神色凝重。杨毅然跪在下面,心中忐忑。 “杨毅然,你可知罪?”永和帝缓缓道。 “臣不知何罪。”杨毅然抬头,“臣为官,只为社稷,为民请命。若因此得罪权贵,便是罪,那臣认。” 永和帝看着他,许久,才叹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个性子。” 杨毅然浑身一震。 “你父亲杨文轩,当年也是这般执拗。”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为江南盐道时,力主改革盐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后,被人诬陷贪墨,革职查办。朕知道,他是冤枉的,但那时朝局复杂,朕也保不住他。” “陛下……”杨毅然眼眶微红。 “你为父翻案,朕不怪你。”永和帝道,“但你要知道,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妥协。” “臣不懂。”杨毅然摇头,“若连是非黑白都可以妥协,那这律法,这朝堂,还有何用?” 永和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你呀,还是太年轻。罢了,此事朕自有分寸。你与明德,继续查案。但记住,适可而止。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臣……”杨毅然咬牙,“臣只求一个公道。为百姓,为边关将士,也为……臣的父亲。”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挥挥手:“去吧。记住朕的话,适可而止。” “臣告退。” 杨毅然退出御书房,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可他,能适可而止吗? 走出皇宫,李墨迎上来:“杨兄,陛下怎么说?” 杨毅然摇头:“陛下让我们继续查案,但……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李墨苦笑,“这案,如何适可而止?查了一半,不了了之?那那些枉死的百姓,那些浴血的将士,如何交代?” “所以,我们不能停。”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然,“墨兄,你怕吗?” “怕?”李墨笑了,“怕就不会跟你来了。杨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杨毅然握紧他的手,“那我们就查到底。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结局怎样。” “查到底!” 二人相视,眼中皆是坚定。 而此时,三王府。 赵明义砸碎了书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状若疯魔。 “赵明德!杨毅然!我要你们死!要你们死!” “殿下息怒。”幕僚低声道,“如今形势不利,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赵明义冷笑,“我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吗?十日,只有十日!十日内,他们若查清,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去,联系北戎那边,让他们即刻出兵。再联系我们在京中的暗线,准备起事。” “殿下要……谋反?”幕僚大惊。 “不然呢?”赵明义狞笑,“等死吗?父皇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去,按我说的做!” “是……”幕僚颤声应下。 赵明义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疯狂。 “父皇,这是你逼我的。既然你选赵明德,那就别怪我,送你下去,见列祖列宗!” 狂风骤起,乌云压城。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依旧是那个执拗的御史,杨毅然。 他不知道,自己已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 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将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他只知道,心中有道,便一往无前。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是日,傍晚。 杨毅然回到府中,还未坐定,便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长公主赵然燕派人送来的,只有八个字: “三哥欲反,速离京城。” 杨毅然脸色大变。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第十八章 血色宫变 杨毅然握紧那封密信,指节发白。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抖,映着他凝重的面容。 “老爷,门外有位自称李墨的大人求见。”管家匆匆来报。 “快请!” 李墨风尘仆仆闯入书房,见杨毅然手中的信,脸色一沉:“杨兄也收到了?” “也?”杨毅然抬头,“你……” “长公主也派人给我送了信。”李墨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的密信,“我本在刑部查阅卷宗,接到信后立即赶来了。杨兄,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杨毅然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三皇子真要反?” “八九不离十。”李墨压低声音,“我在刑部时,听几个狱卒议论,说这几日京城多了许多生面孔,都带着兵刃。还有,三王府这几日进出的人特别多,而且都是夜里。” “陛下知道吗?” “应该知道。”李墨道,“否则长公主不会给我们报信。杨兄,你说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在暗示我们?” 杨毅然沉思片刻,摇头:“不,陛下是真的想让我们适可而止。他顾念父子之情,不想让三皇子走上绝路。可三皇子……恐怕不这么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离开京城?” “不能走。”杨毅然斩钉截铁,“我们一走,此案便无人敢查。三皇子若真反,二皇子在朝中便孤立无援。届时,朝局将彻底倒向三皇子,大周危矣。” “可我们留下,又能做什么?”李墨苦笑,“你我皆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三皇子若真起兵,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们。” 杨毅然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墨兄,你可信我?” “自然信。” “那好。”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你即刻去二皇子府,将此事告知二皇子。让他速速调兵入城,加强城防。我去长公主府,商议对策。” “可三皇子既已决定谋反,必会派人监视我们。我们这样分头行动,恐有危险。” “顾不得那么多了。”杨毅然起身,“记住,走小路,绕道而行。若遇阻拦,能避则避,切不可硬闯。” “杨兄……” “快去!”杨毅然推他一把,“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李墨咬牙:“好,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 二人相视一眼,重重握手,随即分头而去。 杨毅然换上深色便服,从后门悄悄离开府邸。夜色中,他贴着墙根疾行,专挑小巷胡同。寒风刺骨,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杨毅然急忙闪身躲进阴影,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 “都布置好了吗?” “好了。子时三刻,以烟花为号。三殿下有令,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 “宫中呢?” “王公公已打点好了,亥时三刻开宫门。守卫有一半是我们的人。” “好。记住,永和帝留活口,其他人……格杀勿论!” 杨毅然浑身冰冷。子时三刻,那就是一个时辰后!他必须尽快赶到长公主府! 待两人走远,杨毅然急忙从阴影中出来,加快脚步。可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杨毅然心中一凛,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追!” 身后脚步声密集,至少有五六人。杨毅然咬牙,拼命狂奔。他知道,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转过几条街,前方就是长公主府。杨毅然心中一喜,正要冲过去,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将他拦腰抱住。 “杨大人,得罪了!” 杨毅然一惊,正要挣扎,却听那人低声道:“我是长公主派来接应你的,快随我来!” 那人拉着他,闪进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中已有数人等候,为首者正是长公主赵然燕。 “公主!”杨毅然上前。 “杨大人,你没事吧?”赵然燕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我接到密报,三哥已派人去你府上,便立即派人去接应。幸好赶上了。” “多谢公主。”杨毅然喘了口气,“公主,三皇子今夜子时三刻起事,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我们必须立即通知陛下,调兵平叛!” 赵然燕神色凝重:“我知道。二哥那边,我已派人通知。他正在调兵,但需要时间。宫中……我已派人通知父皇,但宫门已闭,消息未必能传进去。”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赵然燕眼中闪过决绝,“我亲自进宫。” “不可!”杨毅然急道,“宫中危险,公主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我不去,谁去?”赵然燕苦笑,“父皇身边,如今只有王公公是可信的。但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此事,非我不可。” “那臣陪公主去!” “你?”赵然燕摇头,“你一个文官,去了也是送死。况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事?” 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父皇给我的禁军令牌,可调动三千禁军。你持此令牌,去西山大营,调兵入城。记住,一定要在子时前赶到!” “可是……” “没有可是。”赵然燕将令牌塞进他手中,“杨毅然,我知道此举凶险,但如今朝中,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你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绝不会背叛大周。此事,只有你能做。” 杨毅然握紧令牌,只觉得有千斤重。他知道,此去西山大营,路途遥远,途中不知有多少埋伏。但他更知道,他不能退。 “臣……领命!”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欣慰,“记住,调兵之后,立即入城,直奔皇宫。我会在宫中拖延时间,等你来。” “公主……”杨毅然眼眶微红,“您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赵然燕微笑,“为了大周,为了父皇,也为了……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杨毅然听清了。他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公主,臣……” “不必说了。”赵然燕转过身,“去吧,时间紧迫。” 杨毅然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公主,若臣能活着回来……” “我等你。”赵然燕没有回头,但声音坚定。 杨毅然重重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中,他策马狂奔,向西山大营而去。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赵然燕换上宫女服饰,对镜整理妆容。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决绝。 “公主,一切都准备好了。”侍女低声道。 “好。”赵然燕起身,“记住,若我天亮未回,你便带着府中众人,从密道离开,去江南找二皇子。” “公主……”侍女泪如雨下。 “别哭。”赵然燕为她擦去泪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去吧,按计划行事。” “是……”侍女哽咽退下。 赵然燕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夜色中,她坐上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缓缓前行,街道寂静无声。赵然燕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京城的夜景,她看了二十多年,从未像今夜这般,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危险。 “父皇,女儿来了。”她低声自语,“无论前路如何,女儿都会陪在您身边。”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卫上前盘查,赵然燕递上令牌。 “长公主?”守卫一愣,“这么晚了,公主为何……” “有要事面圣,速开宫门!” 守卫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宫门。赵然燕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退路。 宫中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赵然燕下了马车,快步向养心殿走去。沿途侍卫见她,皆躬身行礼,无人敢拦。 养心殿内,永和帝尚未就寝,正在批阅奏章。见赵然燕匆匆而来,他有些惊讶:“然儿,这么晚了,何事?” “父皇!”赵然燕跪倒,“三哥今夜谋反,子时三刻起事。宫中守卫有一半是他的人,请父皇速速移驾!” 永和帝手中朱笔一顿,神色却不见惊慌:“朕知道了。” “父皇……” “然儿,你先起来。”永和帝放下笔,缓缓起身,“此事,朕早有预料。” 赵然燕一愣:“父皇早就知道?” “明义这孩子,从小性子偏激,朕一直知道。”永和帝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他贪腐,朕忍了。他通敌,朕也忍了。朕总想着,他是朕的儿子,给他机会,他会改。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 “父皇……”赵然燕眼眶微红。 “朕给了你二哥禁军令牌,是希望他能调兵平叛。朕让你来,是希望你能劝劝你三哥,让他迷途知返。”永和帝转身,看着她,“可如今看来,是朕太天真了。” “父皇,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请父皇速速移驾,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永和帝苦笑,“这皇宫,这天下,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然儿,你走吧。去江南,去找你二哥。这里,交给朕。” “不!”赵然燕摇头,“女儿不走!女儿要陪着父皇!” “傻孩子。”永和帝轻抚她的头,“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不能让你涉险。去吧,听话。” “父皇……”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永和帝脸色一变,将赵然燕拉到身后:“他们来了。”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三皇子赵明义。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赵明义狞笑,手中长剑滴血。 “逆子!”永和帝怒喝,“你还敢来见朕?” “为何不敢?”赵明义一步步走近,“父皇,这皇位,您坐了四十年,也该让让了。儿臣保证,您退位后,儿臣会尊您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休想!”永和帝冷笑,“朕就是死,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你这等逆子!” “那就别怪儿臣不孝了。”赵明义眼中闪过狠厉,“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永和帝将赵然燕护在身后,拔剑迎敌。他虽然年迈,但年轻时也曾习武,剑法不弱。一时间,竟与黑衣人战成平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永和帝便落了下风。赵然燕见状,捡起地上长剑,也加入战团。 “然儿,你走!”永和帝急道。 “女儿不走!” 父女二人背靠背,苦苦支撑。黑衣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逆贼,休得猖狂!” 赵明德率兵赶到! “二哥!”赵然燕惊喜。 赵明德一马当先,冲入殿中,与黑衣人战在一处。他带来的禁军也纷纷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赵明义见状,脸色大变:“赵明德,你怎么会……” “老三,你没想到吧?”赵明德冷笑,“你的阴谋,早就被我们识破了。如今城外已有三万大军,你已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 “休想!”赵明义咬牙,“既然你们都要我死,那就一起死吧!来人,放箭!” 殿外忽然涌出无数弓箭手,箭如雨下。赵明德急忙护住永和帝和赵然燕,但仍有数名禁军中箭倒地。 “老三,你疯了!”赵明德怒喝,“连父皇都要杀?” “是你们逼我的!”赵明义状若疯魔,“放箭!放箭!” 箭雨更密。赵明德等人被逼到角落,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杨毅然率西山大营的兵马赶到了! “援军来了!”赵然燕惊喜。 杨毅然一马当先,冲入宫中,见赵明义正在放箭,当即下令:“放箭!” 西山大营的弓箭手万箭齐发,赵明义的弓箭手瞬间死伤大半。 “杨毅然!”赵明义咬牙切齿,“又是你!” “三皇子,束手就擒吧。”杨毅然沉声道,“你已无路可走。” “哈哈哈哈哈……”赵明义仰天大笑,“无路可走?好,好!那我就拉你们陪葬!来人,点火!” 几名黑衣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大火瞬间蔓延,整个养心殿陷入火海。 “保护陛下!”杨毅然急道。 赵明德护着永和帝和赵然燕,向殿外冲去。杨毅然则带人扑向赵明义。 “三皇子,你逃不掉了!” “逃?”赵明义冷笑,“我为何要逃?杨毅然,你知道我为何恨你吗?不是因为你查我,而是因为……你太像一个人了。” “谁?” “你父亲,杨文轩。”赵明义眼中闪过疯狂,“当年,就是他查出了我走私私盐的证据,害得我损失惨重。我本想杀他,可惜他死得太早。不过没关系,父债子偿。今天,你就替他死吧!” 说罢,他挥剑冲向杨毅然。杨毅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 火势越来越大,梁柱开始倒塌。赵明德等人已冲出殿外,回头见杨毅然还在殿中,急道:“杨大人,快出来!” 杨毅然咬牙,一剑刺中赵明义胸口。赵明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三皇子,你败了。”杨毅然沉声道。 “败?”赵明义狞笑,“不,我没败。杨毅然,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杨毅然抬头,只见一根燃烧的梁柱正向他砸来。他急忙闪躲,但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扑来,将他推开。 是赵然燕! “公主!” 梁柱砸下,正中赵然燕。她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 “然儿!”永和帝惊呼。 杨毅然扑过去,抱起赵然燕:“公主!公主!” 赵然燕缓缓睁开眼,见他无恙,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 “公主,你为什么要……” “因为……”赵然燕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我……喜欢你啊……” “公主!”杨毅然泪如雨下。 赵然燕闭上眼,再无声息。 “然儿——”永和帝仰天悲呼。 杨毅然抱着赵然燕的尸身,跪在火海中,一动不动。火焰在他周围燃烧,他却浑然不觉。 赵明德冲进来,拉起他:“杨大人,快走!殿要塌了!” 杨毅然摇头:“我不走。公主因我而死,我岂能独活?” “糊涂!”赵明德厉声道,“公主用命救你,不是让你陪她死!她是希望你活着,替她看着这大周江山,看着这天下太平!你若死了,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杨毅然浑身一震。 “走!”赵明德拉起他,冲出养心殿。 他们刚出殿,整座大殿便轰然倒塌,化作一片火海。 永和帝望着火海,老泪纵横:“然儿,我的然儿……” 杨毅然跪倒在地,向着火海,重重叩首。 这一夜,养心殿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三皇子赵明义谋反,失败身亡。 这一夜,长公主赵然燕,为救杨毅然,香消玉殒。 天亮时,大火熄灭,只余残垣断壁。 永和帝站在废墟前,一夜白头。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三皇子赵明义,谋逆,罪大恶极,革去皇子身份,贬为庶人,不得入皇陵。其党羽,一律诛九族。” “长公主赵然燕,忠孝节义,为国捐躯,追封为护国长公主,以公主之礼,厚葬皇陵。”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毅然,忠心为国,查案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二皇子赵明德,平叛有功,即日起,监国理政。”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夜之间,朝局竟发生如此巨变。 三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二皇子监国,太子被废已成定局。 而杨毅然,这位执拗的御史,用他的坚持,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也改变了大周的命运。 三日后,长公主葬礼。 全城缟素,万人空巷。 杨毅然一身孝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他手中捧着的,是赵然燕的灵位。 “公主,臣送你最后一程。”他低声自语,“你放心,臣会好好活着,替你看这大周江山,看这天下太平。” 风吹过,扬起纸钱,如雪纷飞。 杨毅然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绝美的脸,那双含笑的眼睛。 “公主,若有来生……” 他低声喃喃,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有来生,他愿不做这御史,不做这忠臣。 只愿做一个普通人,与她,平凡相守。 可是,没有来生。 这一生,他负了她。 这一生,他欠她一条命。 这一生,他只能带着这份愧疚,这份思念,孤独前行。 葬礼结束,杨毅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 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等待他处理。 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 窗外,阳光正好。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活着,不只是为自己。 更是为她。 为那个,用命救他的女子。 为那个,他欠了一生的女子。 笔尖落下,一字千钧。 “查。” 他低声道。 “贪腐不除,国无宁日。公主,你在天上看着,臣一定会还这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窗外,风吹过,卷起落叶。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而远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朝堂,这天下,从未真正平静。 而他,也将继续前行。 带着她的遗志,带着他的道。 一往无前。 第十九章 暗涌再起 长公主葬礼后的第七日,京城依旧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皇宫的焦痕还未清理干净,朝堂上却已暗流涌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毅然坐在公事房内,面前摊开着三本弹劾奏章。第一本弹劾户部尚书贪墨,第二本弹劾兵部侍郎倒卖军械,第三本……弹劾二皇子赵明德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墨兄,你怎么看?”杨毅然将奏章推给李墨。 李墨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这……这是要置二皇子于死地啊!谁上的折子?” “御史台几个老臣联名。”杨毅然淡淡道,“背后是谁指使,不言而喻。” “太子?” “除了他,还有谁?”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倒台,二皇子监国,太子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岂能坐以待毙?这几本奏章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陛下和朝臣的反应。” “可二皇子刚刚平叛有功,陛下怎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杨毅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二皇子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又执掌京畿兵权,陛下……未必不会猜忌。”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查。”杨毅然走回案前,拿起朱笔,“既然有人弹劾,那我们就查。不过,要查的不是二皇子,而是上这些折子的人。” “你是说……” “他们既然敢弹劾,必然有所准备。”杨毅然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与三皇子一案都有牵连,如今却倒戈一击,背后定有隐情。你带人去查,看他们最近与谁来往,收了谁的好处。” “可这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杨毅然放下笔,“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大朝会,要商议立储之事。届时,太子、二皇子,必有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太子的把柄。” “可太子行事谨慎,恐怕……” “再谨慎,也会有破绽。”杨毅然眼中闪过精光,“我收到密报,太子最近在暗中联络江南盐商,似乎在筹措银两。你去查查,这些银子,要用来做什么。” “是。”李墨领命,却又犹豫道,“杨兄,你……还好吗?” 杨毅然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事。” “可你已三日未合眼了。”李墨担忧道,“长公主之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答应过公主,要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杨毅然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在未完成这个承诺之前,我不会倒下。去吧,时间紧迫。” 李墨叹口气,转身离去。 杨毅然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却迟迟未落。他看向案头,那里放着一枚玉佩,是赵然燕生前所赠。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公主,你若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低声自语。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回应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太子有请。” 杨毅然眉头一皱:“何处?” “东宫。” “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改日再……” “太子说了,若杨大人不去,他便亲自来都察院。”传话的太监低声道,“杨大人,太子毕竟是储君,还是……不要驳了他的面子。” 杨毅然沉默片刻,起身:“带路。” 东宫。 太子赵明睿正在书房中练字,见杨毅然到来,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杨大人来了,请坐。” “殿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杨毅然躬身行礼,却不坐。 “杨大人不必拘礼。”赵明睿亲自为他倒茶,“本宫今日请杨大人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殿下请讲。” “杨大人以为,何为明君?” 杨毅然一愣,随即道:“明君者,以民为本,以德治国,赏罚分明,知人善任。” “说得好。”赵明睿点头,“那杨大人以为,本宫可算明君?” 杨毅然沉默。 “杨大人但说无妨,本宫想听实话。” “殿下……”杨毅然缓缓道,“殿下仁厚,礼贤下士,这是臣亲眼所见。但明君之明,在于明辨是非,明察秋毫。殿下是否明君,臣不敢妄断,但臣希望,殿下是。” 赵明睿笑了:“杨大人果然是直言敢谏。好,本宫再问,若本宫登基,杨大人可愿辅佐?” “臣为官,辅佐的是陛下,是大周。无论是谁登基,只要一心为国为民,臣都会尽力辅佐。” “好一个一心为国为民。”赵明睿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杨大人,本宫知道,你与二弟交好,也知你与然儿……情深义重。然儿为救你而死,本宫也深感痛心。但你要明白,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殿下此言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二弟如今监国,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赵明睿回到座上,把玩着手中茶杯,“他在军中威望太高,又手握重兵,父皇能容他一时,能容他一世吗?自古功高震主者,有几个有好下场?” 杨毅然心中一震。 “杨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赵明睿继续道,“二弟性子直,不懂权谋,在朝中又无根基,若真登基,必会被朝臣架空。届时,大权旁落,朝局动荡,受苦的,还是百姓。”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愿与杨大人结盟。”赵明睿直视着他,“你若助本宫登基,本宫保证,会彻查贪腐,整顿吏治,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这也是然儿的遗愿,不是吗?” 杨毅然沉默。 “杨大人,你好好想想。”赵明睿起身,“本宫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大朝会,本宫希望,能看到你的选择。” 杨毅然深深一揖:“臣告退。” 走出东宫,夜风扑面,杨毅然却觉得心中一片冰冷。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太子说得对。二皇子在朝中确实无根基,性子又直,若真登基,未必是百姓之福。可太子……他真的能兑现承诺吗? “杨兄!” 李墨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查到了!” “说。” “那几个上折子弹劾二皇子的御史,这几日都与东宫有来往。还有,太子确实在联络江南盐商,筹措了至少一百万两白银。据说是要……买通边关将领。” “买通边关将领?”杨毅然一惊,“他要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恐怕所图非小。”李墨压低声音,“我还查到,太子最近在暗中联络北戎使者,似乎在密谈什么。” 杨毅然脸色大变:“通敌?” “八九不离十。”李墨咬牙,“杨兄,太子这是要学三皇子啊!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即禀报陛下?” “不可。”杨毅然摇头,“无凭无据,陛下不会信。而且,太子毕竟是储君,若无确凿证据,我们便是诬陷。” “那……” “继续查。”杨毅然眼中闪过决绝,“一定要拿到铁证。还有,你派人暗中保护二皇子,我怕太子会对他下手。” “是!” 二人分头行动。杨毅然回到都察院,一夜未眠,将所有线索梳理一遍。天快亮时,他终于理清头绪:太子联络北戎,筹措银两,买通边将,这是要……逼宫! “好一个太子!”杨毅然拍案而起,“为了皇位,竟不惜通敌卖国,与三皇子何异?” “大人,有急报!”一名小吏匆匆闯入。 “讲!” “江南传来密报,太子的人正在联络海寇,似乎要……要引海寇入寇,制造边患,好让二皇子调兵离京!” 杨毅然浑身冰冷。他没想到,太子竟如此狠毒,为了皇位,不惜引狼入室,祸害百姓。 “备马,我要进宫!” “大人,这么早,宫门未开……” “那就等!”杨毅然抓起尚方宝剑,“今日,我非要面圣不可!” 皇宫,养心殿。 永和帝一夜未眠,正在批阅奏章。见杨毅然匆匆而来,他有些惊讶:“杨爱卿,这么早,何事?”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杨毅然跪倒,“太子赵明睿,勾结北戎,联络海寇,意图谋反!” 永和帝手中朱笔一顿,神色却不见惊讶:“证据何在?” “这是臣查到的书信、账目,还有证人证言。”杨毅然将证据呈上,“太子已筹措一百万两白银,要买通边关将领。又联络北戎使者,约定下月初,北戎出兵犯边,他则趁机逼宫。还请陛下明察!” 永和帝接过证据,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许久,他放下证据,长叹一声:“朕知道了。” “陛下……” “杨爱卿,你先退下吧。”永和帝挥挥手,“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杨毅然急道,“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及时制止,恐酿成大祸啊!” “朕说了,朕自有分寸。”永和帝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杨爱卿,你为官多年,应该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可是……” “退下。” 杨毅然咬牙,只得躬身退下。走出养心殿,他心中一片冰凉。陛下明明知道太子谋反,为何不立即采取措施?难道……陛下还要顾念父子之情? 不,不对。陛下不是优柔寡断之人。那他为何…… 杨毅然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难道陛下……是在等?等太子动手,好一举拿下? “杨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是二皇子赵明德。 “殿下。” “我都知道了。”赵明德神色凝重,“大哥的事,父皇已告诉我。父皇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赵明德点头,“大哥既然要引海寇入寇,那我们就让他引。等他与海寇勾结的铁证到手,再一举拿下。届时,人赃俱获,他想赖也赖不掉。” “可这样,沿海百姓岂不……” “放心,我已派人暗中部署。”赵明德道,“海寇若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只是……要委屈沿海百姓几日了。” 杨毅然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赵明德眼中闪过锐光,“杨大人,我知道你担心百姓。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扳倒太子的办法。若此时动手,大哥毕竟是储君,朝中必有人为他求情。父皇顾念父子之情,未必会重罚。只有等他罪行暴露,天下皆知,父皇才能下狠心。” “可陛下他……” “父皇老了。”赵明德低声道,“他不想看到兄弟相残,但更不想看到大周江山毁在逆子手中。杨大人,你放心,此事我已有万全准备。你只需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对。”赵明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毅然听完,脸色数变,最终咬牙:“好,臣听殿下的。” “好兄弟。”赵明德拍拍他的肩,“此事若成,大周可保二十年太平。届时,你我携手,定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杨毅然重重点头。 三日后,大朝会。 百官齐聚,永和帝端坐龙椅,太子赵明睿、二皇子赵明德分列左右。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高喊。 太子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 “儿臣接到边关急报,海寇大举来犯,已连破三城,沿海百姓生灵涂炭。请父皇速派大军征讨,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海寇来犯?怎会如此突然?” “是啊,近年海防稳固,海寇已多年未敢来犯,怎会……” 永和帝神色平静:“明睿,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是儿臣安排在沿海的探子所报。”太子道,“此次海寇来势汹汹,若不及时征讨,恐酿成大祸。儿臣建议,由二弟率军出征,二弟戍边多年,精通兵法,定能平定海患。” “哦?”永和帝看向赵明德,“明德,你以为如何?” 赵明德出列:“父皇,儿臣愿往。只是……儿臣若离京,京中防务……” “京中防务,自有禁军统领负责。”太子接口,“二弟放心出征,京中之事,有本宫在。” 赵明德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儿臣便领命出征。只是……大军出征,粮草军械,需及时供应。” “本宫已命户部准备妥当。”太子道,“二弟放心,本宫绝不会让前线将士缺粮少械。” “那便多谢大哥了。”赵明德躬身。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复杂:“既如此,便命赵明德为征讨大将军,率五万大军,即日出征,平定海患。” “儿臣领旨!” 退朝后,杨毅然与赵明德并肩走出大殿。 “殿下,此去凶险,定要小心。”杨毅然低声道。 “放心。”赵明德微笑,“倒是你,在京中要小心。我走之后,大哥必会对你不利。我已安排人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多加防范。” “臣明白。” “记住我们的计划。”赵明德压低声音,“等我信号。” “是。” 赵明德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毅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次出征,不会那么顺利。 三日后,赵明德率军出征。太子亲自送到城外,兄弟二人把酒话别,看似情深义重,实则各怀鬼胎。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杨毅然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远去,心中默默祈祷。 “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而此时,东宫。 太子赵明睿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军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弟,此去,你就别想回来了。” 他转身,对心腹道:“传令给海寇那边,按计划行事。记住,要活的。本宫要亲手,送他上路。” “是!” “还有,”太子补充道,“杨毅然那边,可以动手了。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属下明白。” 心腹退下后,太子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沿海各城,以及海寇的进攻路线。 “二弟,你别怪大哥心狠。”他低声道,“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这皇位,只能是我的。”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正是赵明德大军的必经之地。 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等,鱼儿入网。 第二十章 迷雾重重 赵明德大军开拔后的第五日,一份密报送入杨毅然公事房。 “大人,沿海急报!”李墨气喘吁吁闯进来,面色苍白。 杨毅然拆开火漆封缄的密函,只扫了一眼,便猛然站起:“这不可能!”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大将军遇伏失踪,生死不明。海寇已破四城,沿海告急。” “消息可靠?”杨毅然手微微发抖。 “是我们在军中的暗桩发来的,应无虚言。”李墨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太子今日一早便入宫,请求陛下下旨,命他暂代监国之职,说要‘稳定朝局’。” 杨毅然心中一沉:“陛下准了?” “准了。”李墨神色凝重,“而且太子出宫后,立即派人接管了京畿防务,将禁军统领换了人。现在的禁军统领,是太子的心腹,前年因贪墨被二皇子弹劾的那位。” “他这是要夺权。”杨毅然眼中寒光一闪,“二皇子刚刚失踪,他便急不可耐,未免太心急了。” “还有更蹊跷的。”李墨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门房收到的,没有署名,只说要大人亲启。” 杨毅然接过,信纸粗糙,字迹歪斜,似是故意伪装: “杨大人,若想知真相,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见。只身前来,否则,大将军性命堪忧。” “这……”杨毅然反复查看信纸,心中疑窦丛生。 “会不会是陷阱?”李墨急道,“二皇子刚失踪,就有人送这样的信,太巧了。” “是巧,但不得不去。”杨毅然将信收起,“若真有二皇子下落,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那我带人在外围接应。” “不可。”杨毅然摇头,“信中说只身前往,若带人,对方必能察觉。况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二皇子用兵如神,怎会轻易中伏失踪?这不合常理。” “大人的意思是……” “或许,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先去查查,这封信是谁送的,从何处来。我去赴约,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是夜,子时。 城西乱葬岗,阴风阵阵,磷火点点。杨毅然一身黑袍,独自立于一片荒坟之间。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 “我来了。”杨毅然朗声道,“既约我来,何必藏头露尾?” “杨大人果然守信。”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毅然转身,见一黑衣蒙面人从坟后走出,身形佝偻,似是个老者。 “你是谁?二皇子在何处?” “杨大人莫急。”蒙面人咳嗽两声,“老朽只是个传话的。有人托我告诉大人,大将军未死,但处境危险。” “何人托你传话?” “此人说,大人见了此物,自会明白。”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杨毅然。 杨毅然接住,是一枚玉佩。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凤凰图案。 这玉佩,他认得。 是赵然燕的贴身之物,她从不离身。 杨毅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这玉佩从何而来?公主她……” “老朽只负责传话。”蒙面人打断他,“托我之人说,若想救大将军,三日后,城南土地庙,有人会告诉大人该怎么做。记住,只身一人。” 说完,不等杨毅然再问,蒙面人转身便走,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玉佩,心乱如麻。 玉佩是真的,他绝不会认错。可长公主明明已下葬,这玉佩怎会出现在此?除非……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不,不可能。他亲眼看见棺椁入土,亲眼看见…… 杨毅然忽然想起,长公主葬礼那日,棺椁始终紧闭,无人得见遗容。当时他只道是遗体受损,不便开棺,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难道……”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疑虑压了下去。 若公主未死,为何不现身?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还有二皇子,究竟是生是死?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乱葬岗。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奔都察院。李墨正在公事房中等候,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大人,如何?” 杨毅然将那枚玉佩放在案上。 李墨只看一眼,便失声道:“这是……长公主的玉佩!怎会在此?” “有人以此物为信,约我三日后土地庙相见,说能救二皇子。”杨毅然沉声道,“你可查到送信人的线索?” “查了,但……”李墨摇头,“那送信的是个街边乞丐,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信送到都察院。其他一概不知。” “果然谨慎。”杨毅然在房中踱步,“此事太过蹊跷。公主的玉佩,二皇子的下落,还有太子突然夺权……这些事看似无关,却又环环相扣。” “大人,会不会是……”李墨欲言又止。 “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设局,想引大人入瓮?”李墨压低声音,“太子对大人已起杀心,这或许是陷阱。” “若是陷阱,为何用公主的玉佩?”杨毅然反问,“这玉佩天下只有一枚,公主从不离身。太子若要设局,大可仿制,何必用真品?况且,太子并不知道我与公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是了,太子或许不知道他与公主的情谊,但若公主未死,她本人是知道的。 “李墨,我要你查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去查查,长公主下葬那日,所有经手之人的底细。守灵的宫女太监,抬棺的力士,主持仪式的礼官,一个都不要漏。” “大人怀疑……” “我怀疑,公主可能没死。”杨毅然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此事绝不可外泄,你亲自去查,务必小心。” “是!” 李墨领命而去。杨毅然独自坐在房中,取出那枚玉佩,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他记得,这是先皇后留给公主的遗物,公主曾说,这玉佩是她最珍爱之物,除非…… 除非身死,否则永不离身。 “公主,若你真的还在,为何不现身?”他低声自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一道细痕。 那是去年秋猎时,公主坠马,玉佩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当时他也在场,亲眼看见公主捧着玉佩心疼不已,还说要找工匠修补。 后来玉佩是否修补,他不知。但这道细痕,他记得真切。 如今这玉佩上的细痕,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杨毅然心中疑云更重。若这是假玉佩,不可能连这样的细节都仿制出来。可若是真玉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三日后,城南土地庙。 杨毅然如约而至。土地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庙中神像斑驳,蛛网密布。 他等在庙中,从清晨等到正午,却不见人来。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杨毅然警觉转身,手按剑柄。 “杨大人不必紧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庙外传来。杨毅然浑身一震,这声音……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庙中,斗笠遮面,身披灰色披风,但身形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 杨毅然如遭雷击,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公……公主?” 赵然燕微微一笑,眼中却含着泪光:“杨大人,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杨毅然声音发颤,想上前,却又不敢,怕这只是幻觉,“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对吗?”赵然燕轻声说,“此事说来话长。但现在,没时间细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救二皇兄。” 杨毅然终于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赵然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 “那日宫中大火,我确实险些丧命。”赵然燕低声道,“是父皇暗中派人,用一具女尸替换了我。父皇说,朝局动荡,我若活着,必成众矢之的,不如假死脱身,暗中行事。” “陛下他……”杨毅然震惊,“陛下早知道会有今日?” “父皇知道得不多,但他知道,太子和三皇兄,都不会放过我。”赵然燕眼中闪过痛楚,“所以我假死离宫,暗中调查。这才发现,太子勾结的不只是北戎,还有东瀛浪人和海寇。他要的,不只是皇位,还要引外敌入侵,借机清洗朝堂,铲除异己。” “那二皇子……” “二皇兄确实中伏,但并未死。”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他派人送出的,用的是我们儿时约定的密语。他在信中说了,将计就计,假意中伏失踪,实则已暗中控制沿海要地,只等太子与海寇接头,便可人赃并获。” 杨毅然接过密信,上面确实是二皇子的字迹,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加密方式,只有他们少数几人知道解法。 “原来如此。”杨毅然恍然大悟,“所以这一切,都是陛下和二皇子布的局?” “是,也不是。”赵然燕摇头,“父皇原本只是想引蛇出洞,但没想到,太子竟如此丧心病狂,真敢引海寇入寇。如今沿海四城被破,百姓流离失所,这已超出了父皇的预料。” “那公主为何现身找我?” “因为计划有变。”赵然燕神色凝重,“我收到消息,太子已知二皇兄未死,已派死士前往沿海,要在海寇与二皇兄交手时,暗下杀手。我们必须赶在死士之前,通知二皇兄。” “为何不直接联系二皇子?” “太子已封锁所有沿海通道,信鸽、快马,都会被拦截。而且……”赵然燕顿了顿,“朝中有太子的内应,我们的人,未必可靠。” 杨毅然心中一沉:“公主怀疑谁?” “我怀疑……”赵然燕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禁军副统领,王猛。” “王猛?”杨毅然皱眉,“他是二皇子一手提拔的,怎会……” “人是会变的。”赵然燕冷笑,“我查到,王猛的母亲重病,需要千年人参续命。而这味药,只有东宫有。” 杨毅然明白了:“太子以药要挟?” “不止。”赵然燕道,“我还查到,王猛在老家购置了千亩良田,这些银两,来路不明。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太子所赐。” “好个太子,竟将手伸到了二皇子身边。”杨毅然咬牙,“公主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去沿海。”赵然燕直视他,“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巡视之权。我为你准备了通关文书,你可借巡视海防之名,前往沿海。见到二皇兄,将这封信交给他。” 她又取出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密封,上面盖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长公主府的暗印。 “这里面是王猛通敌的证据,以及太子的全盘计划。”赵然燕道,“二皇兄见了,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可我一走,太子必会察觉。” “所以要快。”赵然燕道,“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今夜就出发。对外,只说你去江南查案。李墨会留在京中,配合你演这场戏。” 杨毅然接过信,沉声道:“臣,遵命。” “还有,”赵然燕忽然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此去凶险,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杨毅然心中一动,反握住她的手:“公主也要小心。太子若知你还活着,必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赵然燕轻轻抽回手,重新戴上斗笠,“我该走了。记住,见到二皇兄之前,这封信,绝不可离身,也绝不可让第二人看见。” “臣明白。” 赵然燕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杨大人,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快步离去,消失在庙外树林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心中五味杂陈。 公主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他欣喜若狂。可眼下的危局,又让他忧心忡忡。 他小心将信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整了整衣袍,走出土地庙。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前路一片迷雾。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公主,为了二皇子,也为了这大周江山。 当夜,杨毅然悄然离京,只带了十余名心腹,快马加鞭,直奔沿海。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将他的行踪,报给了东宫。 太子赵明睿听着心腹的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去了。”他放下茶杯,“看来,我那好妹妹,真的没死。” “殿下,要不要派人拦截?” “不必。”太子摇头,“让他去。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若他与二皇子会合……” “会合又如何?”太子起身,走到窗前,“沿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杨毅然去,不过是多送一条命罢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传令下去,计划提前。三日后,我要听到赵明德的死讯。” “是!” 心腹退下后,太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赵然燕那枚一模一样。 “好妹妹,你以为假死就能脱身?”他轻笑,“这江山,这皇位,只能是我的。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 “包括你。” 他手指用力,玉佩应声而碎。 第二十一章 暗流汹涌 杨毅然离京的第三天黄昏,一行人才赶到青州地界。 越往东走,路上流民越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惶惶,见到他们这一队官骑,纷纷躲避。杨毅然看着路边哭嚎的孩童、倒毙的老者,心中愈发沉重。 “大人,前面就是青州城了。”随行侍卫指着远处城郭,“但城门紧闭,城头不见守军,恐怕……” “恐怕已落入海寇之手。”杨毅然勒住缰绳,远眺那座死寂的城池。夕阳如血,染红了残缺的城墙,几缕黑烟从城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尸臭味。 “绕道。”他果断下令,“从城南芦苇荡穿过去,走水路去海宁。那里是二皇子预定的会合地。” “大人,芦苇荡水道复杂,又值夜晚,只怕……” “再复杂,也比硬闯贼城强。”杨毅然调转马头,“海寇破城不过数日,必在城内烧杀抢掠,无暇顾及水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行人打马向南,在暮色中折入芦苇荡。水道果然如蛛网般交错,幸而杨毅然提前寻了个熟悉路径的老渔夫做向导,在昏暗的天色与茂密的芦苇中穿行。四下寂静,只闻马蹄踏水、芦苇摇曳之声,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停下。”杨毅然忽然举手。众人勒马,屏息凝神。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以及刀刃入肉的闷响、女子凄厉的哭喊。 杨毅然示意众人下马,悄声向前摸去。拨开芦苇,眼前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水湾浅滩处,七八艘小船歪斜搁浅,船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具渔民打扮的尸体。滩涂上,十几个海寇正围着一个村庄劫掠。茅屋燃着大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尸首,几个年轻女子被拖拽哭喊,几个海寇正从一老者手中抢夺一个包袱,那老者死死抱住,被一刀砍翻。 “畜生……”身旁侍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杨毅然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那群海寇的装束与武器。他们并非普通海寇,衣甲虽杂乱,但样式统一,武器精良,更像是……正规军伪装的。 为首一个疤面汉子用生硬的官话喊道:“搜!仔细搜!将军有令,一个活口不留!” 他在找什么?杨毅然心中警铃大作。是丁,太子要杀二皇子,必会沿途设伏,这些“海寇”,恐怕就是太子的死士,在此拦截可能报信或接应之人。 “大人,动手吧!”侍卫咬牙低语,“咱们十几人,突袭之下,能救……” “救不了。”杨毅然声音发冷,“他们至少五十人,我们一现身,非但救不了人,自身难保,更会暴露行踪。绕过去。” “大人!那可都是大周子民!” “我知道。”杨毅然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正因如此,才更要保住这条命,把信送到。二皇子在,沿海百姓才有救;信若送不到,死的人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血火中挣扎的村庄,狠心转身:“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深处。走出很远,那哭喊声仍隐约可闻,如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与马蹄踏水声。 行至后半夜,向导老渔夫忽然停下,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大人,有水声,很多船,朝这边来了!” 杨毅然心头一凛,抬手示意众人隐蔽。片刻,只见水道前方灯火通明,十余艘快船顺流而下,船上人影幢幢,皆持兵刃。船头一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禁军副统领,王猛。 杨毅然浑身冰凉。果然是王猛!公主所料不差,他真的投靠了太子,且亲自来此拦截。 “搜!每片芦苇都不许放过!”王猛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太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船分散开来,开始用长杆拨开芦苇搜查。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藏身之处,杨毅然心念急转,对向导低语:“可有能藏身之处?” “有,往西半里,有个废弃的渔寮,水下有地窖,是往年藏鱼用的,极为隐蔽。” “带路。” 一行人弃马,涉水向西。马匹被侍卫驱散,奔向不同方向,以作疑兵。果然,王猛听到马蹄声,立时喝道:“在那边!追!” 追兵被引开片刻,杨毅然等人在向导带领下,潜入一处半淹在水中的破寮。掀开腐朽的木板,果然有个水下地窖入口。众人鱼贯而入,向导最后进入,从内扣上机关,入口被一块伪装的石板封住,与河床融为一体。 地窖内黑暗潮湿,弥漫着腥腐气。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头顶水声、船声、呼喝声交错,火把的光透过石缝渗入,忽明忽暗。王猛的声音近在咫尺:“仔细搜!他必定没走远!”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有兵卒用刀鞘敲打寮柱,灰尘簌簌落下。杨毅然握紧怀中密信,额角渗出冷汗。若此刻被发现,前功尽弃。 忽然,一个兵卒道:“统领,这边有血迹!” 空气瞬间凝固。杨毅然低头,果然发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芦苇划破,血渗衣袖,滴落在地窖入口处。该死! “血迹往西去了,定是往海宁方向逃了!”王猛的声音带着兴奋,“追!通知前面关卡,严加盘查,绝不能让杨毅然活着到海宁!” 脚步声、船声渐渐远去。地窖内,众人长舒一口气,几近虚脱。 “大人,现在怎么办?王猛在前面设了关卡,我们过不去了。”侍卫低声道。 杨毅然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在黑暗中摩挲着封口的火漆印记。公主的托付,二皇子的生死,沿海的危局,万千百姓的性命,皆系于此。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我们不去海宁了。”他忽然道。 “不去海宁?那去哪?” “去黑石岛。”杨毅然声音平静,“二皇子若真如公主所说,是假意中伏、暗中控制要地,那么他真正的藏身之处,绝不会是海宁那样明显的地方。黑石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淡水,是最佳的隐蔽据点。若我是二皇子,必选此地。” “可我们并无二皇子在黑石岛的证据……” “不需要证据。”杨毅然打断他,“这是唯一的路。王猛既在海宁方向设伏,说明他认定我会去海宁。我们反其道而行,或有一线生机。老丈,黑石岛怎么走?” 向导老渔夫沉吟道:“黑石岛离此有五十余里水路,沿途多有暗礁,夜间行船凶险。而且……那地方邪性,平日无人敢去,传说有鬼。” “鬼比人可怕吗?”杨毅然问。众人默然。 “请老丈带路。事后,杨某必有重谢。” 老渔夫叹口气:“重谢不必,只求大人真能请来天兵,救救咱们这些苦命人。走吧,老头子豁出这条命,带你们闯一闯。” 一行人趁夜色出水,在芦苇荡深处寻到一条被遗弃的破渔船,勉强修补,挤上十三人,悄悄撑离。无帆无桨,全凭一根竹篙在暗流中艰难前行。子时过后,起了雾,白茫茫笼罩水面,三步之外不辨人影。这雾既是掩护,也让行船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触礁。 “大人,有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雾气中忽然透出点点灯火。不是渔火,而是成片的、有规律的火把阵列,映出模糊的船影轮廓——那是一支船队。 “是海寇,还是……”侍卫声音发紧。 杨毅然示意噤声,仔细观望。那船队阵列严整,虽多是渔船、商船改装,但进退有度,哨船在外围巡弋,俨然是军营布置。当中一艘较大的船上,隐约可见人影往来,灯火通明处,一人凭栏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即使隔了这么远,杨毅然也一眼认出——那是二皇子赵明德。 “是二皇子!我们找到了!”众人几乎要欢呼出声。杨毅然却抬手压下,眉头紧皱。不对,若二皇子在此驻扎,为何毫无隐蔽之意?如此明火执仗,岂不暴露行踪? 除非…… “除非,这是个陷阱。”杨毅然心中寒意陡生。他想起公主的话——“太子已知二皇兄未死,已派死士前往沿海,要在海寇与二皇兄交手时,暗下杀手。” 若王猛能准确知道海宁是假地点,提前设伏,那么他很可能也知道黑石岛是真据点。这灯火通明的“大营”,说不定就是诱饵,专等有人自投罗网。 “退,慢慢退。”杨毅然低喝。然而已经晚了。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瞬间,周围芦苇中灯火大亮,数十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冒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王猛,以及他麾下的禁军精锐。 “杨大人,恭候多时了。”王猛站在船头,火光映着他冰冷的脸,“殿下有令,请大人上岸一叙。” 杨毅然缓缓起身,手按剑柄:“王统领,你食君之禄,却为虎作伥,可对得起二皇子提携之恩?” 王猛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杨大人不必逞口舌之利。二皇子谋逆,末将不过是奉太子之命,清君侧,正朝纲。大人若束手就擒,末将可保你全尸。” “谋逆?”杨毅然怒极反笑,“真正谋逆的是谁,王统领心知肚明。太子勾结海寇、引狼入室,致使沿海四城被破,百姓流离。你助纣为虐,就不怕遗臭万年?” “成王败寇,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王猛不耐烦地挥手,“拿下!” 小船围拢,箭矢上弦。杨毅然身边仅十二人,敌众我寡,又是水上,几乎绝境。他深吸一口气,手探入怀,摸到那封密信。绝不能让此信落入敌手。 “大人,我们护你突围!”侍卫们拔刀,将他护在中间。 “不必。”杨毅然忽然扬声,“王猛,你不就是想要我怀中这封信吗?我可以给你。” 王猛眼睛一眯:“哦?”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放我这些弟兄走。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与此事无关。” “大人!”众侍卫急道。 王猛打量杨毅然片刻,忽然笑了:“杨大人倒是重情义。好,我答应你。把信交出来,我放他们走。” 杨毅然从怀中取出密信,却不递出:“让你的人让开水道,放他们先走。见到他们安全离开,我自会将信奉上。” “大人不可!” “走!”杨毅然厉喝,“这是军令!” 侍卫们双目赤红,不肯动。杨毅然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该告诉的人。” 一名年长侍卫虎目含泪,重重点头,低喝:“走!” 小船缓缓调头,从让开的水道中驶出。王猛果然守信,未加阻拦。直到那小船消失在雾气中,杨毅然才转向王猛,扬了扬手中信:“接好了。” 他作势欲抛,却在最后一刻,手一扬,将信掷向船下滚滚河水。 “你!”王猛勃然变色,“放箭!” 箭如飞蝗。杨毅然早已翻身入水。他水性极佳,入水后并不上浮,而是潜向水底,顺暗流疾走。箭矢入水,力道大减,从他身边掠过。他在水下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黑石岛另一侧的一处暗湾游去——那是老渔夫提过的,一处极为隐蔽的登陆点。 王猛气急败坏,喝令放小船、下水追捕。但雾气浓重,水下昏暗,杨毅然如鱼得水,很快摆脱追兵。一炷香后,他精疲力尽地爬上一处礁石滩,咳出几口咸涩的海水,仰面喘息。 信已毁,但信的内容,他已牢记于心。只要见到二皇子,仍可口头传达。 问题是,二皇子真的在黑石岛吗?那灯火通明的大营,究竟是真是假? 他挣扎起身,观察四周。此处是岛屿背阴面,崖壁陡峭,藤蔓丛生。他循着记忆向上攀爬,手脚被岩石、贝壳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稍停。天快亮了,若被王猛的人发现,必死无疑。 爬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黑石岛不大,中央有片洼地,此刻正燃着几堆篝火,隐约可见简易营帐。但人数不多,绝不像之前所见那“大营”的规模。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营中走动的人,虽作渔民打扮,但身形步伐,皆显行伍之气,应是二皇子的亲兵。 他心下一松,正要现身,忽见营地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帐中走出,伸了个懒腰——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杨毅然大喜,刚要呼喊,却见另一人从主帐中掀帘而出,走到赵明德身侧,低声交谈。火光映亮那人的脸,杨毅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人,竟是太子赵明睿。 不,不可能!太子应在京城坐镇,怎会出现在这海外孤岛?可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太子本人。 杨毅然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他看见太子拍了拍二皇子的肩,二皇子竟也笑着回应,两人状甚亲密。这绝非挟持,而是……合作?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个局?二皇子与太子,根本是联手做戏,目的就是引他与公主入彀? 他想起公主的嘱托,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密信的内容……若太子与二皇子本是一伙,那公主的“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太子的阴谋?公主给他的信,究竟是真是假? 冷汗浸透衣衫。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若二皇子已与太子勾结,那他现在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不见二皇子,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揭穿太子的阴谋? 正心乱如麻,忽听营地中一阵骚动。有人急奔而来,跪地禀报:“殿下,东面发现可疑船只,似是王猛的人!” 太子与二皇子对视一眼。太子冷笑:“王猛这蠢货,果然找来了。按计划行事。” “是。”二皇子挥手,营地中人迅速行动,熄灭篝火,收拾营帐,训练有素地退入岛中密林,片刻间,营地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杨毅然心中一凛:他们在躲王猛?若是一伙,为何要躲? 他不及细想,趁乱悄然退下悬崖,重新潜入水中。无论真相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另寻他法。 就在他即将游离礁石区时,忽然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他低头,水下昏暗,隐约见一条绳索套住了他的脚。不等他挣脱,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拖向水底。 糟了,中计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毅然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下摇晃,耳边是哗哗水声——他在船上。 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关在狭小的船舱里。他努力挣扎,舱门开了,一道光漏入,一个身影弯腰进来。 “醒了?”声音冷淡。 杨毅然借着微光,看清来人,瞳孔骤缩。 竟是赵然燕。 只是此刻的赵然燕,与土地庙中那个泪光盈盈、托付重任的公主,判若两人。她神色冰冷,眼中无波,俯视着他,像看一件物品。 “很意外?”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取下他口中布条,“杨大人,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杨哥哥?” 杨毅然喉咙干涩:“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赵然燕轻笑,“杨哥哥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到?” “你与太子……” “我与大哥?”赵然燕摇头,“不,你错了。我不是与大哥合作,我是与二哥合作。” “二皇子?”杨毅然心沉谷底,“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的局?你假死,二皇子假中伏,都是为了引我入彀?” “不只为了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舱门边,望着外面夜色,“是为了所有不听话的棋子。父皇老了,优柔寡断,既想保大哥的太子之位,又想用二哥制衡,还念着那点可笑的父子之情。这江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所以你们兄妹联手,要逼宫篡位?”杨毅然不敢置信,“陛下待你不薄!” “不薄?”赵然燕猛然转身,眼中迸出恨意,“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明知大哥与三哥都想置我于死地,却只让我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把我当作棋子,用来安抚你这个都察院重臣!在他心里,我永远只是个可以用来交易、用来牺牲的女儿!” 她胸口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哥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真正的自由。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困在皇宫那座金笼子里,等着被嫁给某个权臣,或者某天‘病逝’。” “那太子呢?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大哥?”赵然燕笑了笑,“大哥太急了,急到不惜勾结外寇。这就给了我们最好的借口。等二哥‘平定’海寇,拿下大哥通敌的铁证,他就是平叛功臣,是拨乱反正的贤王。届时,父皇不退也得退。” “你们要弑父?” “不,我们不会背上弑父的恶名。”赵然燕淡淡道,“父皇会‘病重’,会‘禅位’。史书上,会记下二哥的贤明,大哥的谋逆,还有我的‘殉国’。多完美。” 杨毅然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在土地庙中,她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说“我等你回来”时,那掌心的温度,那眼中的情意,难道全是演戏? “所以,你给我的信,是假的?王猛的事,也是假的?” “信是真的,王猛的事也是真的。”赵然燕道,“只不过,那封信的内容,是二哥要你带给真正忠于他的将领的调兵手令。而王猛,他确实是大哥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二哥的棋子。二哥早就掌握了他的把柄,让他‘投靠’大哥,实则为二哥传递消息。你见到王猛追杀你,见到大哥与二哥‘亲密’,都是做给你看的戏,为了让你相信,大哥与二哥势不两立,让你拼命去送那封调兵信。” “那真正的调兵信……” “在你昏迷时,我已经从你身上取走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油纸包好、完好无损的信,在杨毅然眼前晃了晃,“杨哥哥,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了这封信,加上你的‘证词’,二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边军,入京‘清君侧’了。” “我的证词?” “是啊。”赵然燕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你会作证,亲眼看见太子与海寇勾结,意图谋反。你会是二哥最有力的证人。” “你休想!”杨毅然咬牙。 “你会同意的。”赵然燕直起身,笑容甜美而残忍,“因为,如果你不同意,李墨,还有你今日放走的那十二个侍卫,以及他们在京中的家小,都会因‘通敌’而……满门抄斩。” 杨毅然浑身剧震,目眦欲裂:“赵然燕!你——” “好好考虑吧,杨哥哥。”赵然燕走出船舱,在门外顿了顿,“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乱葬岗见你的那个蒙面人,是我。在土地庙等你的,也是我。那枚玉佩,是真的。我对你说的每句话,也都是真的——除了,我爱你这句。” 舱门关上,黑暗中,只剩下杨毅然粗重的喘息,与船行水上的单调声响。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至信之人,亲手推入死局的棋子。 第二十二章 绝境求生 船舱在黑暗中摇晃,杨毅然的心如坠冰窟。 赵然燕离去时那句话,像无数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心上。原来那些泪光盈盈的托付,那些看似情真意切的嘱托,全是精心设计的戏码。她从未爱过他,从未。 不,或许更残忍的是——那些瞬间或许有过真情,但在皇权与自由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可以随时被牺牲、被利用。 杨毅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愤怒与痛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逃出去,揭穿这场阴谋。 他试图挪动身体,手腕被粗麻绳勒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挣脱。绳子绑得很紧,是水手常用的死结,越是挣扎越紧。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应该是看守。船行平稳,水声规律,应是已离开危险水域,在开阔水面上航行。偶尔有低声交谈,用的是官话,但口音各异,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倒更像是……江湖草莽。 是了,赵然燕假死脱身,身边不可能带着宫中侍卫,只能用这些收买的江湖人。这或许是机会。 杨毅然开始用指尖摸索身下的船板。粗糙的木板上有些凸起的钉头,他小心调整姿势,将手腕上的绳索凑过去摩擦。这是个笨办法,但此刻别无选择。 时间在黑暗与摩擦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杨毅然心中一喜,更加用力。忽然,手腕一松,右手脱困。他不敢耽搁,迅速解开左手绳索,又去解脚上的束缚。 刚解开绳索,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毅然立即躺回原处,将解开的绳索虚搭在手脚上,装作仍被绑着。 舱门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提着食盒进来,嘴里嘟囔着:“娘的,还得伺候这官老爷……”他蹲下身,粗鲁地扯掉杨毅然嘴里的布条,“吃饭!” 杨毅然装作虚弱地咳嗽两声,哑声问:“这是……哪里?” “少废话!”汉子舀起一勺稀粥就往他嘴里塞。杨毅然顺从地咽下,在对方舀第二勺时,忽然暴起,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掌,猛击其咽喉。 那汉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瘫软在地。杨毅然迅速剥下他的外衣换上,又从他腰间解下短刀,插在靴筒里。他将汉子拖到角落,用布条塞住嘴,重新绑好,盖上杂物。 做完这些,他贴在舱门边倾听片刻,确定外面无人,才轻轻推开门。 天已蒙蒙亮。这是一艘中型帆船,约莫可载三五十人。甲板上静悄悄的,只有船头船尾各有一个守卫在打盹。桅杆上挂着一面普通的商船旗,但甲板上的痕迹显示,这里曾频繁搬运过重物——或许是兵器,或许是金银。 杨毅然压低身形,借着晨雾的掩护,潜向船尾。他需要一条小船,或者至少能浮水的东西。 “谁在那里?”一个警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杨毅然心头一凛,慢慢转身。一个精瘦的汉子从桅杆后走出,手按刀柄,狐疑地打量他:“老四?你不是去送饭了吗?怎么……” 话音未落,杨毅然已欺身而上,短刀出鞘,直刺对方小腹。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拔刀反击。刀锋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有刺客!”那汉子厉声大喝。 瞬间,甲板上脚步声杂乱,七八个汉子从各处涌出,将杨毅然团团围住。这些人虽衣衫杂乱,但步伐稳健,眼神凶狠,显然都是练家子。 杨毅然背靠船舷,短刀横在胸前,心知今日难逃恶战。他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让赵然燕出来见我。” “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为首一个疤面汉子啐了一口,“兄弟们,拿下他,生死不论!” 七八人一拥而上。杨毅然虽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又是在船上,脚下不稳,很快便左支右绌。背上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他咬紧牙关,挥刀逼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刀划破手臂。 “住手!”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停手,让开一条路。赵然燕从舱室中走出,依旧一身素衣,但腰间多了一柄软剑。她看着浑身是血的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冰冷。 “杨哥哥这是何必?”她淡淡道,“你逃不掉的。” “总要试试。”杨毅然喘息着,用刀支撑身体,“赵然燕,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赵然燕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回哪里去?回那座金笼子,等着被父皇嫁去和亲,或者被哪个皇兄‘病逝’?杨哥哥,你不是女子,你不懂生在皇家的悲哀。我们生来就是棋子,要么做棋手,要么被吃掉。我选前者。” “所以你就与二皇子合谋,祸乱江山,残害百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然燕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杨哥哥,你若肯帮我,事成之后,我保你相位,保你杨家满门荣华。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杨毅然打断她,“一起殃民坏蛋?一起遗臭万年?赵然燕,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心怀天下,是真心想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现在看来,你与太子、与三皇子,并无不同。你们都只想着自己。” 赵然燕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她直起身,声音冷硬:“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为谋。拿下!” 众人再次围上。杨毅然心知今日难逃,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时,船身猛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赵然燕蹙眉。 “公主,前面有船拦路!”瞭望台上的人喊道。 众人纷纷跑到船舷边望去。晨雾中,三艘战船呈品字形拦住去路,船上旗帜猎猎——是水师旗号。 杨毅然心头一震。水师?这个时候,水师怎么会在这里? “是二哥的人?”赵然燕问身旁的疤面汉子。 “不像。”汉子神色凝重,“看旗号,是青州水师,直属兵部。二皇子……应该调不动他们。” 赵然燕脸色微变:“发信号,问他们意欲何为。” 疤面汉子取出号角,吹出一长两短的信号。对面战船沉默片刻,中间那艘船上走出一人,扬声喝道:“前方船只听着!我乃青州水师参将周崇!奉兵部急令,稽查私运军械船只!即刻停船受检,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兵部急令?”赵然燕眉头紧皱,“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怎会……” 话音未落,对面战船已放下数艘小艇,数十名水师官兵划桨而来,迅速将商船包围。一个年轻将领率先登船,按剑而立,目光扫过甲板上众人,最后落在浑身是血的杨毅然身上。 “此人是谁?”周崇问。 赵然燕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将军,民女赵氏,携家仆经商至此。此人是船上水手,因偷盗财物被拿,正欲惩处。” “水手?”周崇打量杨毅然,忽然道,“阁下可是杨毅然杨大人?” 杨毅然一怔,仔细看那将领,觉得有些面熟,猛然想起:“你是……周老将军的孙子?” “正是!”周崇面露喜色,单膝跪地,“末将周崇,参见杨大人!家祖常提起大人,说大人在都察院清正廉明,是朝中少有的好官。大人怎会在此?还伤成这样?” 杨毅然心思急转。周崇的祖父周镇山是已故老将,与杨家是世交。周崇此人,他虽只见过几面,但知其刚正,且周家向来不涉党争,或可信赖。 “周将军请起。”杨毅然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本官奉密旨出京,途中遇袭,幸得赵姑娘相救。但船上这些人……”他看向赵然燕,“恐怕并非普通商贾。” 赵然燕脸色一白,后退半步。疤面汉子等人手按兵刃,气氛骤然紧张。 周崇何等敏锐,立即喝道:“拿下!” 水师官兵一拥而上。疤面汉子等人武功虽高,但寡不敌众,又是在水上,很快被制服。赵然燕被两名士兵按住,她挣扎着看向杨毅然,眼中满是恨意。 “杨毅然,你会后悔的!” 杨毅然不答,只对周崇道:“周将军,此女身份特殊,还请单独关押,勿要苛待。另外,本官有要事需即刻面见二皇子,将军可知二皇子现在何处?” 周崇面露难色:“不瞒大人,末将此番出海,正是奉命搜寻二皇子下落。三日前,二皇子在青州外海遇伏失踪,至今音讯全无。兵部连下三道急令,命水师全力搜寻。可这茫茫大海……” “二皇子真失踪了?”杨毅然心中一震。难道黑石岛上所见,真是陷阱?太子与二皇子并非一伙? “千真万确。”周崇叹气,“大将军用兵如神,按理说不该中伏。可那日海寇来得蹊跷,像是早知我军路线。军中……怕是有内鬼。” 杨毅然想起赵然燕所说,王猛是二皇子的棋子,但同时也是太子的内应。若真如此,二皇子中伏便说得通了。可黑石岛上,太子与二皇子为何那般亲密?是演戏,还是……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背脊发凉。 “周将军,船上可搜出什么东西?” “正要禀报大人。”周崇神色凝重,“在底舱搜出二十箱兵器,俱是军制,还有五箱金银,以及……”他压低声音,“与北戎往来的密信数封,落款是……东宫印信。” 杨毅然倒吸一口凉气。太子通敌的铁证,竟在赵然燕船上?是她截获的,还是…… “将军,那些密信,可否让本官一观?” “自然。”周崇命人取来信件。杨毅然拆开一看,确是太子笔迹,内容是与北戎约定,待二皇子平定海寇回京途中,北戎出兵犯边,太子则趁机逼宫,事成后割让北境三城。 信是真的。杨毅然曾见过太子奏章,认得这笔迹。印信也做不得假。 可这些信,为何会在赵然燕船上?若她与二皇子合谋,该销毁这些信才是,为何留着? 除非……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与二皇子合作。”杨毅然喃喃自语。 “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杨毅然收起信件,“周将军,本官需即刻前往黑石岛。请将军拨一艘快船,十名精干水手。” “黑石岛?那地方凶险,大人……” “事关重大,顾不得了。”杨毅然打断他,“另外,请将军派快马回京,将此信交给都察院李墨李大人。”他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下几行字,用油纸包好,“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李墨,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末将遵命!” 周崇安排妥当,又派了二十名水师精锐随行。临行前,杨毅然去见了赵然燕。她被单独关在一间舱室,手脚戴着镣铐,但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杨哥哥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我来问你一句话。”杨毅然注视着她,“黑石岛上,太子与二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然燕笑了:“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们兄弟情深,联手做局啊。” “那些与北戎的密信,又作何解释?” 赵然燕笑容一滞,随即恢复自然:“那是我从太子那里偷来的。本想作为扳倒太子的证据,没想到被你截胡了。” “是吗?”杨毅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赵然燕,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若真与二皇子合谋,该毁掉那些信,而不是留着。你留着它们,是因为你需要它们作为后手——万一二皇子事成后翻脸,你可以用这些信要挟他,或者交给陛下,换取生机。对吗?” 赵然燕脸色终于变了。她抿紧嘴唇,别过脸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杨毅然直起身,“所以,你从未真正信任过二皇子,也从未真正想助他夺位。你只是利用他,就像利用我一样。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舱内沉默良久。赵然燕忽然轻笑,笑声里带着凄凉:“杨哥哥,你总是这么聪明。可有时候,人太聪明,反而活得累。” 她转过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是,我不信二哥,也不信大哥,更不信父皇。这皇家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我假死脱身,本想远走高飞,可二哥找到了我。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他就给我真正的自由,还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银两,让我去江南,开一间绣庄,平淡过一生。”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赵然燕眼中泛起水光,“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杨哥哥,你说得对,我不信他。所以我留着太子的信,留着后路。我想着,等事成之后,若二哥兑现承诺,我就烧了这些信,远走他乡。若他反悔……这些信,就是我保命的筹码。” “那日在土地庙,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轻声道:“我说我等你回来,是真的。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对你说,也是真的。只是……那些话,或许永远没机会说了。” 杨毅然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恨她,恨她利用自己,恨她将自己置于死地。可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听着她语气中的绝望,那恨意竟消散大半,只剩深深的悲哀。 “若我救你出去,你可愿指证二皇子?”他忽然问。 赵然燕怔住:“你……还要救我?” “你罪不至死。”杨毅然转身,“但你要将功折罪,将二皇子的计划全盘托出。我会向陛下求情,保你一命。” “那你呢?”赵然燕急道,“你就不怕我再次骗你?” 杨毅然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怕。但我更怕这江山落入奸人之手,怕百姓再受战乱之苦。赵然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继续做权力的棋子,还是做一个真正的人,你自己选。” 他推门离去。舱内,赵然燕望着紧闭的门,泪水终于滑落。 快船扬帆,劈波斩浪,直赴黑石岛。 杨毅然站在船头,海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袍。怀中那封血书沉甸甸的,那是他写给李墨的密信,上面写明了二皇子的阴谋,以及太子的罪证。但愿能及时送到。 “大人,前面就是黑石岛了。”水手指着远处海面上突兀的黑色礁石。 杨毅然极目望去。黑石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得可怕。昨夜的灯火、营帐,全都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觉。 “靠岸,小心戒备。” 快船在暗湾处下锚。杨毅然带着十名水手下船,留下十人在船上接应。礁石滩上,昨夜打斗的痕迹犹在——散落的箭矢,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摊已干涸的血迹。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个水手喊道。 杨毅然赶过去,见礁石缝隙中卡着一块布料,是军中常用的粗麻,上面沾着血迹。他拾起布料,仔细辨认,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料。这是……皇家侍卫特有的云锦镶边,只有皇子近卫才有资格穿戴。 二皇子的人,昨夜真的在这里。那黑石岛上的营寨,恐怕不是诱饵,而是真的据点。可太子为何会在?是二皇子擒住了太子,还是…… “大人,岛上好像有人!”瞭望的水手低呼。 杨毅然抬头望去,只见岛中央最高处,一棵枯树梢上,系着一块白布,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是信号,还是陷阱? “你们在此等候,我上去看看。”杨毅然按刀,向岛上走去。 “大人,太危险了!我们一起去!” “这是命令。”杨毅然头也不回,“若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们即刻返航,将这里的一切禀报周将军。” “大人!” 杨毅然已踏入密林。林中寂静得诡异,连鸟鸣虫声都无。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车辙的痕迹——这荒岛上,怎会有车马? 他循着痕迹深入,越走心中越沉。这岛不大,但地形复杂,若有人设伏,他绝无生还之机。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穿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坪,方圆数十丈,中央果然扎着几顶营帐,但已空无一人。营火余烬尚温,显然人刚走不久。 杨毅然小心翼翼靠近主帐。帐帘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海图,旁边放着笔墨,还有……半块玉佩。 他拾起玉佩,心头剧震。这是赵然燕那枚凤凰玉佩的另一半。当年先皇后将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赵然燕,另一半……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杨毅然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来人站在帐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气度雍容。 “杨大人,别来无恙。” 这声音…… 那人走进帐中,阳光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与太子有七分相似,但更显刚毅,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只是此刻的赵明德,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显然受了伤。 “殿下?”杨毅然惊疑不定,“您真的在此?那昨夜……” “昨夜你看见的,不是我。”赵明德苦笑,“是我的替身。太子不知从何处寻了个与我容貌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模样,在黑石岛设下这个局,专为引你入彀。我得知消息,连夜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太子……” “太子不在此处。”赵明德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海图,“他在百里外的龟蛇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据点。黑石岛这个营寨,只是个幌子。他故意让我那替身在此露面,做出我与他合作的假象,好让你相信我已叛变,逼你交出调兵信。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他没想到,你会将信扔进河里,更没想到,你会遇到周崇。”赵明德转身,目光如炬,“杨大人,调兵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杨毅然点头:“记得。是殿下要调动镇北军南下,入京‘清君侧’的手令。” “不错。”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今早刚到的。你看看。” 杨毅然展开信,是边关急报。三日前,北戎突然犯边,连破两关,镇北军已开拔迎敌,根本无力南下。 “太子与北戎勾结,故意在此时犯边,就是为了拖住镇北军。”赵明德沉声道,“他算准了我会调镇北军,所以先下手为强。如今镇北军被牵制在北境,我无兵可调,而他在京中已控制禁军,沿海又有海寇为援,大势已去。” “那殿下为何还在此处?不该速回京城,稳住朝局吗?” “回不去。”赵明德摇头,“所有通路都被太子封锁。王猛表面投靠太子,实则是我的人,但他昨日传讯,说太子已起疑,将他软禁。我现在是孤军在此,进退两难。”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长公主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殿下的计划?” 赵明德神色一黯:“是父皇的安排,但我知情。然儿在宫中处境危险,父皇不忍,才出此下策。我本答应父皇,等事成之后,给然儿自由。可如今……她恐怕已落入太子之手。” “不,她在我手上。”杨毅然道,“今早被周崇将军截获,现关押在水师战船上。” 赵明德眼睛一亮:“当真?她可好?” “还好。”杨毅然顿了顿,“只是,她似乎对殿下……颇有怨言。” 赵明德苦笑:“她恨我是应该的。我利用她,就像父皇利用她一样。我们赵家的人,大概都是这般冷血。” 帐内沉默。海风穿过,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杨毅然问。 “等。”赵明德走到帐外,望着茫茫大海,“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明德不答,反问道:“杨大人,你可知这黑石岛,为何叫黑石岛?” “不知。” “因为岛下有一种黑色礁石,坚硬如铁,可淬炼出最好的兵刃。”赵然燕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杨毅然猛地转身,见赵然燕在两名水师士兵的押解下,缓步走来。她已除去镣铐,换了一身干净布衣,脸上还有泪痕,但神色平静。 “皇兄。”她走到赵明德面前,敛衽一礼。 赵然燕看着兄长,眼中情绪复杂:“我都说了。太子的计划,你的计划,还有……我的计划。” 赵明德长叹一声,伸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然儿,皇兄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赵然燕别过脸,声音微哑,“皇兄,收手吧。你现在回头,向父皇请罪,或许……” “回不了头了。”赵明德摇头,“太子不会放过我,父皇……也不会原谅我。从我决定假意中伏、暗中布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看向杨毅然:“杨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带然儿走。”赵明德一字一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过一生。这是我欠她的。” “皇兄!”赵然燕急道,“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赵明德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这江山,这皇位,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我不想争了。但我也不能让太子得逞。他若登基,必是暴君,百姓将陷水深火热。” “所以殿下要……” “我要去龟蛇岛。”赵明德望向东方,“太子在那里。我要与他做个了断。” “你一个人?那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赵明德拍了拍手。林中忽然走出数十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身形矫健,目露精光。为首一人,赫然是王猛。 “王统领?”杨毅然一惊。 “杨大人。”王猛抱拳,“末将奉殿下之命,假意投靠太子,实则暗中集结旧部。现已有三百死士,潜伏龟蛇岛附近,只等殿下号令。” “可太子有海寇为援,至少千人……” “兵不在多,在精。”赵明德淡淡道,“况且,我并非要与他硬拼。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玉玺。” 杨毅然与赵然燕同时色变。 “父皇病重前,将传国玉玺交给我保管,命我必要时可持玺勤王。”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黄绫包裹,方方正正,“但这是假的。真玉玺,被我藏在龟蛇岛一处密洞中。太子以为擒住我,就能逼问出玉玺下落,却不知我从未打算告诉他。” “你要用玉玺逼太子就范?” “是交易。”赵明德道,“我用玉玺,换他放过沿海百姓,换他立誓永不与外寇勾结,换他……放过你们。” “他岂会答应?” “他必须答应。”赵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因为玉玺所在之处,我已埋下火药。若他强攻,或出尔反尔,我便点燃火药,玉玺与龟蛇岛,同归于尽。没有玉玺,他这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必群起攻之。” 杨毅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赵明德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皇兄,不要去……”赵然燕泪流满面。 赵明德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然儿,皇兄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今日,就让皇兄为你,为这天下,做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对杨毅然深深一揖:“杨大人,然儿,就拜托你了。” 说罢,不等杨毅然回答,他已大步走出营帐。王猛等人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皇兄!”赵然燕想追,被杨毅然拉住。 “让他去吧。”杨毅然低声道,“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杨毅然看着赵明德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了他的路,我们也该走我们的路了。” 他拉起赵然燕:“走吧,我送你离开。”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杨毅然顿了顿,“但不是江南绣庄。是皇宫。” 赵然燕怔住。 “你要回去,将这一切告诉陛下。”杨毅然注视着她,“你是唯一能证明太子与二皇子谁是谁非的人。你的证词,或许能救这江山,救这百姓。” “可父皇他……还会信我吗?” “他会信的。”杨毅然握紧她的手,“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也因为,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重重点头。 二人走出营帐,向岸边走去。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照亮了茫茫大海,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只是这路,注定充满荆棘。 而龟蛇岛上,一场决定大周命运的对决,即将开始。 第二十三章 龟蛇岛的对决 龟蛇岛,因形似龟蛇盘绕得名。岛中央有座天然形成的环形山谷,易守难攻,此刻却被临时改建成了一座水上要塞。 太子赵明睿站在瞭望台上,俯视着岛内忙碌的景象。上百艘大小船只泊在环形港湾内,数千名“海寇”——实则是他从各处收买的私兵、水匪,以及东瀛浪人——正在搬运军械、粮食。岸边搭建起简易营房,炊烟袅袅升起,倒有几分军营气象。 “殿下,西面发现船队!”瞭望兵高声禀报。 太子举起千里镜望去。晨雾中,十余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飘扬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银色的“赵”字。 是二皇子的旗号。 太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终于来了。传令,弓弩手就位,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快船在港口外一箭之地停下。为首那艘船上,赵明德独立船头,布衣单薄,左臂缠着绷带,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王猛按刀而立,神色肃穆。 “大哥,小弟来迟了。”赵明德朗声道,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太子走到栈桥尽头,负手而立:“二弟,你我还需这般客套?既来了,何不上岛一叙?” “大哥诚意相邀,小弟岂敢不从。”赵明德微微一笑,“只是岛上人多,小弟胆子小,怕有去无回。不如请大哥移步,到小弟船上一叙如何?” 两人隔水相望,看似平静的对话下,暗流汹涌。岛上弓弩手已就位,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赵明德的船队虽小,但船头架起了火炮,炮口正对港口。 “二弟这是信不过为兄?”太子笑道。 “大哥说笑了。”赵明德摇头,“小弟只是觉得,船上说话方便。毕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太子沉默片刻,忽而大笑:“好!既然二弟相邀,为兄岂能不来?” “殿下,不可!”身旁心腹急道。 “无妨。”太子摆手,“他若要杀我,在海上放炮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备船。” 一艘小艇从栈桥放下,太子只带四名侍卫,亲自划桨,向赵明德的船驶去。两船之间不过百余丈,片刻即到。 “大哥请。”赵明德伸手相邀。 太子登上甲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王猛、以及数十名精壮汉子,虽作渔民打扮,但站姿挺拔,目露精光,显然都是军中好手。 “二弟好手段,在太子眼皮底下,还能藏着这么一支精锐。”太子赞叹。 “比不得大哥。”赵明德淡淡一笑,“连东瀛浪人都能收为己用,小弟佩服。” 两人走进船舱,对案而坐。舱内只有他们二人,王猛守在门外。 “玉玺在何处?”太子开门见山。 “大哥急什么?”赵明德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先喝杯茶,叙叙旧。你我兄弟,有许久不曾这般对坐了吧?” 太子端起茶杯,却不饮:“二弟,你我之间,就不必绕弯子了。交出玉玺,我保你性命,保你一世富贵。否则……” “否则如何?”赵明德抬眼,“大哥要杀我?就像杀三弟那样?” 太子脸色一变:“三弟是咎由自取!” “是吗?”赵明德轻抿一口茶,“那大哥勾结北戎、引海寇入寇,致使沿海四城被破,万千百姓流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子冷冷道,“待我登基,自会安抚百姓,整顿海防。眼下这点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赵明德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大哥,你可曾亲眼见过那些‘代价’?可曾见过被海寇屠戮的村庄,见过饿死路边的孩童,见过投海自尽的妇人?” “妇人之仁!”太子拍案而起,“赵明德,你以为你是谁?圣人吗?这皇位之争,自古便是你死我活。你以为父皇当年是如何登基的?你以为这大周江山,是温良恭俭让得来的吗?” 赵明德沉默良久,放下茶杯:“大哥说得对。这皇位,确实是血染出来的。但父皇登基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有了这二十年的太平。可大哥你呢?你登基后,这天下会如何?” “我会比父皇做得更好!”太子傲然道,“我会开疆拓土,会整顿吏治,会让大周成为天下最强之国!” “用百姓的血肉铺路?” “那是他们的荣耀!” 赵明德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兄长,心中最后一丝兄弟之情,终于消散。他缓缓起身:“大哥,玉玺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即刻撤走海寇,释放所有被掳百姓,赔偿沿海损失。” 太子皱眉:“可以。待我登基后……” “不是登基后,是现在。”赵明德打断他,“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海寇退兵,百姓还家。” “你……”太子咬牙,“好,我答应。第二呢?” “第二,立誓永不与北戎、东瀛等外寇勾结,并交出所有往来书信,自请削去太子之位,向父皇请罪。” 太子脸色铁青:“赵明德,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是底线。”赵明德平静道,“没有这个条件,玉玺你拿不到。” “那第三个条件呢?” 赵明德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过然儿,放过杨毅然,放过所有与此事无关之人。你的目标是我,与他们无关。” 太子忽然笑了,笑声阴冷:“二弟啊二弟,你还是这般心软。好,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现在,可以交出玉玺了吧?” “大哥需先立下字据,并当众宣布撤兵。” “可以。”太子取出纸笔,当场写下承诺书,签字画押,又取出太子印信盖上。他走到舱外,对岛上众人高声宣布:“传本宫令,所有船只即刻撤出沿海,释放掳掠百姓,三日内必须完成!” 岛上众人面面相觑,但见太子神色严肃,不敢违抗,纷纷领命。 “现在,可以了吧?”太子回舱,将承诺书推到赵明德面前。 赵明德仔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大哥守信,小弟自然不会食言。玉玺在龟蛇岛东侧,鹰嘴岩下的密洞中。这是地图。” 他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太子凑近细看,果然标注得清清楚楚。 “洞口有机关,需按五行方位开启。若强行破入,会触发火药,玉玺与山洞,同归于尽。”赵明德补充道。 太子盯着地图,眼中闪过贪婪:“二弟果然谨慎。不过,为兄还需你带路。” “自然。”赵明德起身,“请。” 二人出舱,换乘小艇,向龟蛇岛东侧划去。王猛带十人跟随,太子也只带同样人数。小艇在礁石间穿行,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崖壁上藤蔓密布,若非有地图,绝难发现藤蔓后竟有一个天然洞穴。 “就是这里了。”赵明德率先下船,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太子让侍卫先行探路,确认无虞后,才与赵明德一同入洞。洞内阴暗潮湿,深不见底。众人点起火把,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方圆十余丈,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太子眼中放光,快步上前。赵明德却拦住他:“大哥,小心机关。” 他走到石台前,按照地图所示,在石台四周按五行方位,依次按下五块凸起的石块。只听“咔哒”几声轻响,石台缓缓下沉,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正是那个紫檀木盒。 太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盒内黄绫包裹,掀开黄绫,一方玉玺赫然在目——白玉雕琢,螭虎钮,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是传国玉玺无疑。 太子颤抖着捧起玉玺,仰天大笑:“哈哈哈!玉玺!终于……终于到我手上了!我是真命天子!我是大周皇帝!” 他笑到癫狂,全然没注意到,赵明德与王猛已悄然退到洞口。 “大哥。”赵明德忽然开口。 太子止住笑,转身,眼中满是得意:“二弟,多谢了。你放心,为兄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待我登基,封你为逍遥王,赐江南富庶之地,保你一世荣华。” “不必了。”赵明德摇头,“我只希望大哥记住今日的承诺。善待百姓,做个明君。” “自然,自然。”太子抚摸着玉玺,心不在焉。 “那小弟,就此别过。”赵明德拱手一揖,转身欲走。 “慢着。”太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赵明德停步,却不回头:“大哥还有何吩咐?” “二弟,”太子慢条斯理地将玉玺放回木盒,“你说,为兄若是现在杀了你,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我曾立下那三个承诺?” 洞内空气骤然凝固。王猛等人手按刀柄,太子的侍卫也拔刀出鞘。 赵明德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大哥要食言?” “食言?”太子笑了,“二弟,你太天真了。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利弊。留下你,终是祸患。不如……” 他挥手下令:“杀!” 侍卫一拥而上。王猛等人奋力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数人。赵明德拔剑迎敌,剑法精妙,连伤三人,但左臂有伤,渐渐不支。 “赵明德,别挣扎了。”太子退到石室深处,好整以暇,“这洞中只有这一个出口,你逃不掉的。乖乖受死,为兄留你全尸。” 赵明德背靠石壁,喘息着。身边只剩下王猛和两个伤痕累累的侍卫。 “殿下,末将护您突围!”王猛咬牙道。 “不必了。”赵明德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大哥,你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过,这洞中埋有火药?” 太子脸色一变:“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大哥,一起上路吧。黄泉路上,你我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你疯了!”太子厉喝,“快!夺下火折子!” 侍卫拼死扑来。赵明德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掷—— “轰!” 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而是洞口传来一声巨响。碎石纷飞中,一道身影疾冲而入,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两名侍卫。 “杨毅然?”太子大惊。 来人正是杨毅然。他一身水师戎装,浑身是血,但目光如炬。身后,数十名水师官兵涌入,将太子等人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杨毅然收剑,抱拳一礼,“臣奉陛下密旨,请二位殿下回京。” “陛下密旨?”太子脸色铁青,“杨毅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 “是真是假,回京便知。”杨毅然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赵明睿,勾结外寇,祸乱沿海;二皇子赵明德,擅离职守,私调兵马。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毅然,即刻将二人押解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不!不可能!”太子嘶吼,“父皇病重,如何下旨?这圣旨是假的!” “陛下确实病重。”杨毅然收起圣旨,“但这道旨意,是陛下清醒时亲笔所书,交予李墨李大人保管。臣离京前,李大人将此旨交予臣,言明若二位殿下兵戎相见,便以此旨制止。” 他转向赵明德:“二殿下,陛下还让臣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陛下说,”杨毅然顿了顿,声音低沉,“‘明德,朕知你心中有怨。但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子。这江山,可以争,但不能毁。百姓,更不能成为你争权的筹码。’” 赵明德浑身剧震,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他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儿臣……知罪。” “二弟!你……”太子又惊又怒。 “大哥,收手吧。”赵明德抬头,眼中含泪,“父皇都知道了。他知道你勾结北戎,知道你我在此相争。他让杨大人来,不是来抓我们,是来……救我们。” 太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石台上。他看看手中的玉玺,又看看跪地的赵明德,再看看肃立的杨毅然,忽然癫狂大笑:“救我们?哈哈……父皇要救我们?不!他是要废了我!废了我这太子!” 他猛地举起玉玺,狠狠摔在地上:“这玉玺!这皇位!我不要了!你们谁要谁拿去!” 玉玺碎裂,残片四溅。 洞内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传国玉玺,国之重器,竟被太子亲手摔碎。 “你……你竟敢……”杨毅然脸色煞白。 “我敢!我有什么不敢!”太子状若疯癫,“这玉玺是假的!你们当我不知道吗?真的玉玺,早就被父皇藏起来了!这不过是个赝品!赵明德,你用假玉玺骗我,好手段啊!” 赵明德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大哥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要你死!”太子嘶吼,“我要你死在这龟蛇岛,死无葬身之地!这洞里的火药是真的吧?来啊!点燃它!我们一起死!” 他冲向那支还在地上燃烧的火折子。杨毅然眼疾手快,一脚踢开火折子,同时擒住太子手腕:“殿下,醒醒吧!” “放开我!”太子挣扎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杨毅然心口。 “大人小心!”王猛飞扑上前,挡在杨毅然身前。 匕首刺入王猛胸膛。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太子手腕:“殿下……收手……吧……” “王猛!”杨毅然目眦欲裂。 太子拔出匕首,还想再刺,却被赵明德从后抱住。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撞在石壁上。太子手中的匕首胡乱挥舞,划破了赵明德的脖颈,鲜血喷涌。 “皇兄!”赵然燕的惊呼从洞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洞,见兄长受伤,不顾一切冲过来。太子此时已彻底疯狂,见赵然燕冲来,反手就是一匕首。 “然儿小心!”赵明德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赵然燕,匕首深深刺入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明德缓缓倒下,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看向赵然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皇兄!皇兄!”赵然燕扑到他身边,颤抖着用手去堵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 太子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弟弟,忽然清醒了似的,踉跄后退:“不……不是我……不是我……” 杨毅然冲过去扶住赵明德,急点他几处大穴止血,但匕首刺得太深,伤及肺腑,血如泉涌。 “太医!快传太医!”杨毅然嘶吼。 “来……来不及了……”赵明德抓住杨毅然的手,气息微弱,“杨……杨大人……照……照顾然儿……” “殿下别说话!保存体力!” 赵明德摇头,目光转向呆立当场的太子,艰难地说:“大……大哥……玉玺……是真的……在……在父皇那……我……我从没想过……争……”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弱:“告……告诉父皇……儿臣……不孝……来世……再做……他的儿子……” 手,无力垂下。 “皇兄——!”赵然燕的哭声响彻石室。 太子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看着弟弟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忽然崩溃大哭。 杨毅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起身,对水师官兵下令:“将太子拿下,押送回京。二皇子……遗体小心收敛,运回京城。” “是!” 官兵上前,给太子戴上镣铐。太子不哭不闹,任由摆布,只是呆呆地看着赵明德的尸体,口中喃喃:“玉玺是真的……玉玺是真的……弟弟……哥哥错了……错了……” 赵然燕伏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杨毅然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公主,节哀。” 赵然燕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杨哥哥……皇兄他……他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杨毅然点头。 “他说玉玺是真的……他从没想过争……”赵然燕哽咽,“他一直都在骗我……骗我说要夺位,骗我说要利用你……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用自己的命,换大哥醒悟,换这天下太平……”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丁,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二皇子假意中伏,实则是要引太子暴露野心;他故意让赵然燕以为自己要夺位,实则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将功折罪”;他约太子来龟蛇岛,根本不是要交易玉玺,而是要用自己的死,唤醒太子最后一点良知,也为太子谋逆画上**。 他早就想死了。 从决定假死救赵然燕开始,从决定假意中伏开始,或许更早,从发现自己陷入这无解的皇位之争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是个好皇子。”杨毅然轻声道,“也是个好哥哥。” 赵然燕泣不成声。 三日后,龟蛇岛的事情处理完毕。海寇在太子的命令下撤走,被掳百姓陆续还家。太子被押上囚车,由水师重兵押送回京。二皇子的灵柩用最好的楠木成殓,覆以王旗,由杨毅然亲自护送。 临行前,杨毅然去看了太子最后一面。他被关在特制的囚车里,手脚戴着重镣,神色呆滞,口中反复念叨着“玉玺是真的”。 “殿下。”杨毅然轻唤。 太子缓缓抬头,看清是杨毅然,忽然激动起来:“杨大人!杨大人你告诉父皇,玉玺是真的!弟弟没骗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殿下,这些话,留着回京对陛下说吧。”杨毅然沉默片刻,“二皇子最后的话,臣会一字不差地转达陛下。” “父皇……父皇会原谅我吗?” 杨毅然不答,只道:“启程。” 车队缓缓驶离龟蛇岛。杨毅然骑马行在灵柩旁,赵然燕乘马车跟在后面。她已换上一身素服,不施粉黛,神色哀戚,但眼神已不再迷茫。 “杨哥哥。”她掀开车帘,轻声道。 “公主有何吩咐?” “回京后,我会将一切如实禀报父皇。包括我假死,包括我利用你,包括……我所知道的所有事。”赵然燕看着他,“然后,我会去皇陵,为母后守陵三年。这是我能为皇兄,为这江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杨毅然心中一痛:“公主不必如此……” “这是我该做的。”赵然燕摇头,“杨哥哥,经此一事,我看清了。这皇宫,这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我想明白了,我要的自由,不是远走他乡,而是问心无愧。守陵三年,既是为皇兄赎罪,也是为我自己……寻一个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三年后,若杨哥哥还愿意……或许我们可以去江南,开一间绣庄。这次,是真的。” 杨毅然看着她眼中的真挚,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车队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扬起一路烟尘。远处,京城轮廓已隐约可见。 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终于要落下帷幕。但杨毅然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太子谋逆,二皇子殉国,三皇子已死,陛下病重……这大周的江山,将何去何从?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而那个在皇陵中守孝三年的女子,将成为他余生中,最深的牵挂,也是最大的勇气。 “驾!” 他一抖缰绳,向京城,向那不可知的未来,疾驰而去。 身后,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第二十四章 归京之日 京城,永定门外。 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朝中重臣到普通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小儿,数千人肃立无声,只闻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今日,是二皇子赵明德灵柩归京的日子。 消息三日前已传回京城。太子谋逆被擒,二皇子为救太子殉国,沿海危机暂解,但大周朝廷已是天翻地覆。陛下病重不起,朝中无人主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此刻,当那支白幡飘扬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杨毅然骑在马上,走在灵柩之前。他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身后,三十二名水师将士抬着楠木棺椁,步伐沉重。棺上覆着明黄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囚车。太子赵明睿蜷缩在笼中,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口中依旧喃喃着“玉玺是真的”。押解的官兵面无表情,但百姓看向太子的目光,已满是愤恨。 “逆贼!”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石子、烂菜如雨点般砸向囚车。官兵想要阻拦,却被百姓冲开。太子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躲不闪,只是痴痴地笑。 “够了!” 一声清喝,让喧嚣骤然安静。赵然燕从马车中走出,一身缟素,不施粉黛,但眉宇间的凛然之气,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皇兄有罪,自有国法处置。”她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此刻,请让他……体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人群沉默。有人低泣,有人叹息,但再无人投掷杂物。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永定门,进入内城。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灯笼。有老者颤巍巍地跪在道旁,向着灵柩叩首;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书生拱手作揖,眼含热泪。 杨毅然知道,这些百姓的哀悼,并非全因二皇子是皇子。他们哀悼的,是那个戍边十年、保家卫国的将军;是那个在沿海危难时挺身而出的王爷;是那个用性命平息了这场风波,让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英雄。 车队在午门前停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李墨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站在那里——是永和帝。 短短一月,陛下老了十岁不止。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若非李墨搀扶,几乎站立不稳。但当灵柩抬到面前时,他却挣脱了搀扶,一步步走上前。 “打开。”陛下声音嘶哑。 “陛下,二皇子遗体有损,恐怕……”礼部尚书颤声劝道。 “朕说,打开。”陛下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棺盖缓缓推开。赵明德的遗体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亲王礼服,但脖颈和背上的伤口,即使用厚粉遮掩,依旧触目惊心。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永和帝伸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颊。冰冷,僵硬。 “明德……”陛下低唤,眼泪无声滑落,“朕的儿……父皇来了……你睁眼看看父皇……” 无人应答。 陛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咳了许久,他直起身,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丝,对杨毅然道:“杨爱卿,这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言苦。”杨毅然跪倒,“只恨臣未能护得二皇子周全,请陛下治罪。” “你何罪之有?”陛下摇头,目光转向囚车中的太子,眼神复杂,“该治罪的,是朕。是朕教子无方,是朕……不配为人父。” “父皇……”赵然燕上前,想说什么,却被陛下抬手制止。 “然儿,你也受苦了。”陛下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假死之事,是朕的主意。朕原以为,这是保护你的最好办法,却没想到,反倒将你卷入这旋涡之中。是父皇……对不住你。” 赵然燕泪如雨下,跪倒在地:“父皇,女儿不孝……” “起来吧。”陛下扶起她,又看向杨毅然,“杨爱卿,朕有件事,要托付于你。” “陛下请讲。” “明德的后事,就交由你与李墨操办。按亲王最高规格,不,按太子的规格办。”陛下顿了顿,声音哽咽,“他……配得上。” “臣遵旨。” “至于太子……”陛下看向囚车,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朕……身体好些,再行处置。” “父皇!”太子忽然在囚车中大喊,“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您原谅儿臣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陛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对李墨道:“带下去。” 太子被押走,哭喊声渐行渐远。陛下站在灵柩前,久久不动。秋风萧瑟,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碎。 “陛下,风大,回宫吧。”李墨低声道。 陛下点头,转身欲走,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杨毅然与李墨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朕……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那巍峨的宫门。背影佝偻,再不是昔日那个威震四海的帝王。 三日后,二皇子葬礼在太庙举行。 满城缟素,钟鸣九响。灵柩从午门出,经长安街,至太庙。沿途百姓自发相送,纸钱如雪,哭声震天。 杨毅然作为主丧官,走在灵前。他身后,赵然燕扶棺而行,面色苍白,但神色坚毅。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是军中将士,是无数百姓。 太庙中,永和帝强撑病体,亲自为儿子主持祭祀。当他念到“孝子赵明德,忠勇仁义,为国捐躯”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祭文上。 “陛下!” “父皇!” 众人惊呼。陛下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继续念完祭文。当他将祭文投入火盆时,火光映亮了他苍老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的泪。 “明德,走好。”陛下低声说,“来世,莫再生在帝王家。” 火盆中,祭文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最后一抔土覆上陵墓时,夕阳已西沉。杨毅然站在陵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书: “大周忠勇亲王赵明德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追封,只有“忠勇”二字。但杨毅然知道,这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杨大人。”赵然燕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兄若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杨毅然点头:“殿下泉下有知,当可瞑目了。” “我明日便去皇陵。”赵然燕望着远方,“为母后守陵三年。这是我对皇兄,对父皇,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公主……”杨毅然欲言又止。 “杨哥哥不必劝我。”赵然燕转头看他,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这三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很多事。你也需要时间,处理好朝中之事。三年后,若你我还记得今日之约,我们再谈将来,可好?” 杨毅然看着她,良久,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赵然燕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是那枚凤凰玉佩,已用金线修补完好。 “这玉佩,是母后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我遇到真心相待之人,便将此玉佩赠他。”赵然燕将玉佩放在杨毅然掌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三年后,你若还愿娶我,便带着它来皇陵找我。若不愿……便让它随我葬入皇陵吧。” 杨毅然握紧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三年后,我一定来。” 赵然燕笑了,笑容如初春融雪,清澈而温暖。她深深看了杨毅然一眼,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裙在秋风中飘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杨毅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手中的玉佩,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杨兄。”李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毅然转身,见李墨一脸凝重。 “出什么事了?” “陛下病重,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李墨低声道,“而且,太子在宗人府中……昨夜自尽了。” 杨毅然心中一沉:“自尽?” “是。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李墨叹气,“留了一封血书,说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二弟,愿以死谢罪。” 杨毅然沉默。太子的死,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个骄傲的太子,终究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也无法面对父皇的审判。 “陛下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太医说,陛下现在的状况,受不得刺激。”李墨看着杨毅然,“杨兄,朝中现在……群龙无首。太子死了,二皇子殉国,三皇子早夭,陛下又无其他子嗣。这皇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毅然明白他的意思。 大周,要变天了。 “陛下可曾立下遗诏?”杨毅然问。 “未曾。”李墨摇头,“但陛下清醒时,曾对内阁几位大学士说过,若他……大行,国事暂由内阁与都察院共理,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登基。” “合适继承人?”杨毅然皱眉,“皇室血脉,除了陛下这一支,还有谁?” “陛下这一支,确实无人了。但先帝兄弟那一支,还有几位郡王。”李墨压低声音,“而且,朝中已有人开始活动,想从宗室中挑选年幼者过继,以便……掌控朝政。”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要重演幼主登基、权臣当道的旧事。若真如此,大周危矣。 “杨兄,你我必须早作准备。”李墨沉声道,“陛下时日无多,一旦驾崩,朝中必乱。你我身为都察院主官,有匡扶社稷之责。这大周的江山,不能毁在奸佞之手。” 杨毅然望向皇宫方向。暮色中,那巍峨的宫殿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却暗藏杀机。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无处可退。 “李兄,你即刻去查,朝中哪些人与宗室往来密切,哪些人在暗中串联。”杨毅然道,“我要知道,谁想在这乱局中,浑水摸鱼。” “是!”李墨领命,又迟疑道,“杨兄,那你……” “我要进宫。”杨毅然握紧手中的玉佩,“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二皇子对我有托付之谊。这大周的江山,我不能坐视它倾覆。” “可陛下现在……” “正因陛下现在病重,我才更要去。”杨毅然转身,向皇宫走去,“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他清醒时,问个明白。”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杨毅然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沉重。 养心殿外,太医、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见杨毅然到来,首席太医颤声道:“杨大人,陛下刚刚醒了,说要见您。” 杨毅然心中一紧,快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药味。永和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异常明亮。见杨毅然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杨爱卿,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杨毅然跪倒。 “起来,坐。”陛下指了指床边的绣墩,“朕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对你说。” 杨毅然依言坐下。陛下看着他,目光复杂:“明德的事,然儿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朕……谢谢你。” “臣不敢当。” “朕的三个儿子,老大野心太大,老三心胸太窄,只有老二……最像朕年轻的时候。”陛下眼中泛起泪光,“可他比朕强。朕当年争皇位时,手上也沾了兄弟的血。可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伤兄长分毫。朕不如他。” “陛下……” “听朕说完。”陛下喘息片刻,继续道,“朕知道,太子死了。是朕对不起他,是朕……没教好他。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朕最担心的,是这大周的江山,该交给谁。” 他盯着杨毅然的眼睛:“杨爱卿,朕要你一句话。若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你可愿担此重任?” 杨毅然浑身剧震,慌忙跪倒:“陛下!臣何德何能,岂敢……” “朕不是要你当皇帝。”陛下摇头,“朕是要你……当摄政王。在朕驾崩后,由你与内阁共理朝政,待寻得合适继承人,再行还政。” “陛下,这不合祖制!臣乃外臣,岂可……” “祖制?”陛下苦笑,“祖制能让这江山不亡吗?杨爱卿,朕活了六十年,看过太多兴衰。朕知道,这朝中,忠臣不少,但能担此大任的,只有你。你清正,你刚直,你不畏权贵,你心系百姓。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毅然抬起头,看着陛下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心中翻江倒海。摄政王,这是何等重担。一旦接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从此再无宁日。 “陛下,臣……” “你不必现在回答。”陛下摆手,“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你若答应,朕便下旨,立你为摄政王。若不答应……”他顿了顿,“朕也不怪你。这担子,确实太重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不立遗诏,指定继承人?” 陛下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朕不知道,该立谁。宗室中那些子弟,朕都看过,要么庸碌,要么骄纵,没有一个可堪大任。若强行立之,只会害了大周,害了百姓。” 他握住杨毅然的手,手冰凉,却用力:“杨爱卿,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朕要的,不是一个姓赵的皇帝,而是一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君主。若赵家无人可担此任,那便让贤。这天下,有德者居之。” 杨毅然心中震撼。这番话,若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但此刻从陛下口中说出,却字字沉重,句句真诚。 “陛下,臣……需要考虑。” “朕明白。”陛下松开手,躺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吧。三日后,给朕答案。” “臣告退。” 杨毅然退出养心殿,走在夜色中,心乱如麻。摄政王,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接下它,就意味着他余生都要为大周江山鞠躬尽瘁,再无私情。 可他答应过赵然燕,三年后要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他还能履行这个承诺吗? 回到府中,李墨已在书房等候。 “杨兄,陛下找你何事?” 杨毅然将陛下的话复述一遍。李墨听罢,目瞪口呆,良久才道:“陛下……这是要把整个江山,托付给你啊!” “我知道。”杨毅然苦笑,“所以我才犹豫。李兄,你说,我该不该接?” 李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兄,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为人。这担子,你若接下,必会竭尽全力,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但我也知,你心中有所牵挂。公主那边……” “正是为此。”杨毅然叹息,“我答应过她,三年后去皇陵找她。若成为摄政王,我如何能走?” “那便不走。”李墨正色道,“杨兄,陛下说得对,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因私情而弃天下于不顾,非大丈夫所为。公主深明大义,若知你为此事犹豫,必会劝你以国事为重。” 杨毅然不语。他走到窗前,望向皇陵方向。夜色中,远山如黛,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也有他许下的承诺。 “杨兄,你还记得二皇子临终前说的话吗?”李墨轻声道。 杨毅然浑身一震。 “他说,他从没想过争。他说,他要这天下太平。”李墨走到他身边,“杨兄,二皇子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你忍心看着它再次陷入混乱吗?陛下将江山托付于你,是因为他信你,信你能守住这份太平,信你能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杨毅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皇子含笑赴死的面容,浮现出沿海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浮现出陛下那双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眼睛。 还有赵然燕。 她说,她要的自由,是问心无愧。 若他此刻因私废公,余生,还能问心无愧吗? “李兄。”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替我准备朝服。明日一早,我要进宫面圣。” “杨兄,你……” “我答应。”杨毅然一字一句,“这担子,我接了。这江山,我守。这承诺……我也一定会履行。只是,要让她多等些时日了。” 李墨看着他,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担忧:“杨兄,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杨毅然望向窗外夜空,星光点点,“但总要有人走。既然天命选中了我,那我便走到底。为了陛下,为了二皇子,为了公主,也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摩挲。玉质温润,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三年,或许更久。 但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枚玉佩,去皇陵接她。 在那之前,他要替她,替所有他爱的人,守住这片江山。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大周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