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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35章

    文臣班列中,王绾疾步出列,声音带着急促,“臣以为不妥!此前阳高大捷,大王已恩赏赵将军晋爵。


    今再越级擢升,恩赏未免过厚。


    我大秦军功爵制,最高如王翦上将军,亦止于十六级。


    赵将军虽战功彪炳,终究年少资浅,骤登高位,恐非国家之福。


    恳请大王三思!”


    “老臣附议。”


    隗状随即出班,言辞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大秦爵位二十等,赵将军如今已近人臣之极。


    今日重赏若此,他日……或恐封无可封。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望大王慎之重之。”


    “封无可封”


    四字,被他轻轻吐出,却似一枚冰冷的针,刺入殿中许多人的耳中。


    往事如幽影浮现——昔年武安君白起,功高震主,爵极无赏,终至那般结局。


    隗状此言,看似忧国,实则已将一道无形的界限与一份沉重的忌惮,悄然悬于那年轻将军的头顶。


    而他提及王翦的爵位,更是将这对师徒隐隐推至众人目光聚焦之处,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王翦本就是执掌兵权的上将军,其婿赵铭同样手握重兵。


    两位老臣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都暗示着这翁婿二人手中的兵力足以撼动秦王的宝座。


    殿上群臣皆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


    “王翦与赵铭统兵逾六十万,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大王当慎思之。”


    “兵权在握,岂能不加戒备?”


    王绾与隗状相视一眼,心底暗笑。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任谁看来这都是王翦与赵铭必败之局——世上岂有君王能容忍如此权势?


    “依二位相邦所言,”


    王翦忽然出列,声音里透着寒意,“我大秦军中不论军功,只论资历年岁了?”


    不待王绾等人回应,他转向高座上的嬴政,朗声道:“启奏大王,听二位相邦之意,似是因臣与赵铭乃翁婿,便疑臣等倚势坐大,图谋不轨。”


    “若因兵权之重惹朝堂猜忌,”


    “臣愿请辞蓝田大营护军都尉一职,归隐故里。”


    “告老还乡”


    四字一出,满殿愕然。


    王翦正值壮年,何谈老迈?可看他神情肃然,分明不是戏言。


    王绾等人虽言语藏锋,所言却非虚——古往今来,哪个君王不忌兵权?文臣纵有权势,无兵便不足乱政;武将掌数十万大军,却是悬顶之剑。


    人心难测,纵是圣主明君,亦难全然托付。


    王翦掌蓝田,赵铭镇武安,合兵逾六十万。


    若翁婿二人真有异心,秦廷之内谁人能制?这般局面,恐是任何君王皆难容忍。


    当年嬴政许王家女嫁赵铭,或是恩赏,然彼时赵铭远未至此位高权重。


    时移世易,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王翦,慎言!”


    蒙武忽然起身喝道。


    他虽素与王翦相争,此刻却目含劝阻,示意其莫再深言。


    王翦只是平静摇头:“臣,并非妄语。”


    王翦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既然两位相国都点明了我与赵铭的翁婿之亲,又掌着大秦过半兵权,那今日我便请辞归乡,免得叫人心中不安。”


    王绾与隗状静立不语,仿佛早料到这一幕。


    他们心底未尝不乐见其成。


    赵铭与王翦两股势力拧在一起,实在过于庞大。


    今日之举虽难免得罪二人,可想到赵铭平日对待他们的态度,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若能借此让王翦交出兵权,倒也算一桩好事。


    扶苏沉默着。


    胡亥也未曾出声。


    二人心中各有所图,皆望向那储君之位。


    如此权倾朝野的翁婿,将来无论谁登临大位,都是心头一根刺。


    却无人察觉——


    当王翦为赵铭请辞的话语落下时,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封儿。”


    “你这岳父,选得真好。”


    他静静望着阶下的老将,心中竟泛起几分暖意。


    手握上将军重权,却甘愿为女婿放下。


    这般情义,嬴政看在眼里,更觉自己那儿子没有看错人。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王座。


    此刻王翦已自请归隐,最终决断,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在许多朝臣看来,王绾与隗状已将这对翁婿置于炭火之上。


    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容忍两婿共掌六十万大军,握去半壁兵权。


    这关乎王权威严,亦关乎朝堂平衡。


    嬴政本该顺水推舟,允了王翦之请,至少也该收其兵符,暂置闲散。


    “王卿正当盛年,何谈告老?”


    “此话,孤便当作未曾听见。”


    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满殿愕然。


    这般削权良机,君王竟轻轻放过。


    连素来沉稳如王绾、隗状,此刻也掩不住面上讶色。


    大王这是何意?


    他们分明递上了一柄名正言顺收权的刀,为何不接?


    难道大王真不忌惮王翦与赵铭?


    即便大王自身雄才大略,足以镇服四方,可后世之君呢?并非人人皆如当今啊。


    二人心中千回百转,却始终想不透嬴政此举深意。


    赵铭虽非王翦亲生,却也是半子。


    一门双上将,权柄滔天——


    这竟还不足以令君王心生戒备?


    “大王……”


    王翦抬头,欲言又止。


    “列位大人的忧虑,确有其理。”


    王翦向着嬴政深深一揖,声音沉缓:“我王氏一族,连同赵铭,蒙受大王的恩泽,实在太过厚重了。”


    “这份恩泽,”


    嬴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平静中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王家担得起,赵铭亦担得起。


    至于权柄过重、恐生**之说——孤不在乎。


    兵权,孤既能赐下,便信得过臣子的忠心。


    倘若真有那一日,如诸卿所忧,孤,自然也镇得住。”


    “大王圣明。”


    尉缭越众而出,朗声应和。


    到了这般地步,殿中群臣只得纷纷躬身,齐声高呼:“大王圣明。”


    “王卿,”


    嬴政的目光扫过王翦,继而缓缓掠过整个朝堂,“告老还乡之言,今后不必再提。


    孤,并非惯于猜忌的君王。


    不仅是你,凡我大秦臣子,只要尽忠职守,孤绝不亏待。”


    这话既是对王翦的安抚,亦是对满朝文武的宣告。


    言语间那份坦荡的自信,仿佛能容纳山海。


    史笔所载,嬴政确是如此:天下一统后,他未曾诛戮任何功臣,从未玩弄权术猜忌。


    他倚仗的,是足以睥睨一切的绝对自信,自信能慑服所有锋芒。


    正因这般气魄,他在世时,威仪镇伏四海。


    可待他病逝龙驭宾天,天下便骤然崩乱,强秦二世而亡。


    听到嬴政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语,王绾等人默然垂首,不再作声。


    他们这番突如其来的算计,显然是落空了。


    非但未能动摇君心,反倒彻底开罪了王翦,亦将赵铭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对立面。


    “尉卿,”


    嬴政转向尉缭,“赵铭的封赏,可都记下了?”


    “臣已谨记。”


    尉缭即刻回应。


    “便依此诏行赏。”


    嬴政一语定音,再无更改余地。


    王绾等人借王氏与赵铭的关联试图引发君王忌惮,既已失败,便再无理据阻拦。


    至于所谓资历深浅,在如此灭国功勋面前,更成了笑话。


    “臣领诏。”


    尉缭躬身应命。


    “大王,”


    冯去疾此时出列,奏道,“尚有另一事。


    水淹大梁虽是不世奇功,借洪泽之势覆灭魏军,令我大秦免于血战,然洪灾过后,必有大疫。


    若处置稍有疏失,疫病蔓延,恐将酿成祸乱大秦之患。


    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大王亲自决断。”


    “夏大医,”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中另一侧,“你乃天下医道之首……”


    “王上如何看待这场瘟疫?”


    嬴政的目光落在夏无且身上。


    夏无且躬身答道:“瘟疫之始,皆因**堆积。


    若能将大梁城中的腐尸**尽数清理,深埋入土,再以烈火焚烧,疫情或可遏制。”


    “如今大梁城已被洪水吞没,不宜再居。”


    “老臣以为,当永久封闭大梁城门,将城中所有染疫之物尽数封存于城内,以此隔绝疫病蔓延。”


    嬴政转向众臣,声音沉静:“诸位可听见了?”


    “瘟疫并非无可避免,只要处置得宜,便能掌控。”


    这时,王绾上前一步:“王上,此事或许还需夏太医亲自前往督导。”


    “老臣愿率太医署众医前往魏地。”


    夏无且毫不犹豫地应下。


    “路途遥远,夏太医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嬴政首先关切的是他的安康。


    夏无且微微一笑:“王上不必挂怀。


    老臣筋骨尚健,还等着亲眼见到大秦一统四海的那一日。”


    这话里藏着另一层心思。


    他已寻回女儿,却还想亲眼见她风风光光地嫁给嬴政。


    为了那一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嬴政闻言展颜:“那便好。”


    “任嚣。”


    他提高声音唤道。


    殿外的任肃立即回应:“臣在。”


    “调五千禁卫军,由你亲自率领,护送夏太医与太医署众人前往魏地。”


    “魏国境内尚未完全平定,你们务必护他周全。”


    嬴政郑重嘱咐。


    “臣领命。”


    “夏太医,”


    嬴政又看向夏无且,“到了魏地,切记不可远离禁卫军,更不得擅自离开营区。”


    “你只需对赵铭下达防治疫病的方略,不必事事亲为。”


    “老臣明白。”


    夏无且点头接受这份关怀。


    交代完毕,嬴政仍有些不放心。


    他转向朝堂众臣:“今日并非正式朝议,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群臣齐声拜道:“臣等无本启奏。”


    “嗯,散朝。”


    嬴政一挥袖,缓缓起身,目光却停留在夏无且与王翦身上。


    “夏太医,王卿,随我到章台宫一叙。”


    说罢,他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王上。”


    群臣再次行礼。


    待嬴政的身影完全消失,众人才陆续散去。


    王翦缓步走到王绾与隗状面前,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鼻间轻哼一声。


    他虽未发一言,眼中的寒意却已说明了一切。


    殿宇中的寒意尚未散去,王翦离去时的背影已让空气凝滞。


    王绾与隗状静立原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终究无言。


    他们心底清楚,从今日起,那位曾并肩的老将,恐怕已站在了另一处。


    “二位相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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