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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233章

    一名魏将仍旧不信,厉声反驳。


    “若我告诉你们——”


    “攻破都城的并非人力,而是天地之威呢?”


    张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话音落下,他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长剑,随手一扬,那剑便凌空飞向城楼。


    剑锋破风,铮然一声,深深插入楼板,立在众人面前。


    一见此剑,庞武浑身剧震,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是魏无忌的佩剑,亦是魏**室世代相传的神兵。


    若连这都认不出,他也枉为魏国将领了。


    “国君……当真已经……”


    望着那柄剑,庞武纵使心中万般不愿相信,脸上也终究失了血色。


    “你们国君临终之前,曾邀战我家上将军。”


    “战前,他恳请避免魏军无谓伤亡。”


    “今日我来,便是奉上将军之命,持你魏国诏令,命你率部归降。”


    “此举亦是念在同为华夏血脉,不忍再见数十万魏国子弟枉死沙场。”


    张明高声说道。


    时机已到,当趁势而为。


    听到这里,魏无忌死讯已确凿无疑。


    庞武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身形晃了晃,几乎瘫软倒地,幸而及时扶住城墙,勉强站稳。


    “国君的遗骸……如今何在?”


    庞武声音发颤。


    “庞将军放心。”


    “对于忠义之君,我家上将军从未轻慢。”


    “上将军已将信陵君安葬于大梁山殿,让他得以永望故国山河。”


    张明即刻答道。


    魏无忌在魏国声望极高,若对其遗骸有所折辱,这些魏军必然难以收服。


    况且,赵铭本人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辱及魏无忌这般忠义之士。


    即便曾是敌人,他也值得敬重。


    “不知赵铭上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庞武又问。


    “我家上将军,就在大军后方。”


    张明并未隐瞒。


    庞武长叹一声,转过身去,目光扫过城楼上这些魏国将士——他们多是寻常百姓,被征召而来,皆是活生生的人。


    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铰链声在暮色里拖出悠长的回响。


    庞武走出城门时,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絮之上。


    他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个个垂首默然,盔甲在残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赵铭勒马立于军阵之前,玄色战袍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等待着。


    “魏国庞武,愿降。”


    话音落下,庞武已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垂。


    他身后的将领们相视片刻,也陆续跪倒一片。


    城墙上的魏字旌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像一只折翼的鸟。


    赵铭策马上前几步,马鞭在手中轻轻一转。”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既然识时务,便不必行此大礼。”


    庞武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敢问将军……君上他……”


    “魏无忌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赵铭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远处渐沉的落日,“他战至最后一刻,没有辱没魏国武勋的声名。”


    这句话让庞武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茫。”如此……便好。”


    秦军开始有序入城。


    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的声响,像一首沉闷的挽歌。


    城中的百姓悄悄推开窗缝,又迅速合上,只留下几声压抑的叹息在街巷间流转。


    赵铭没有立即进城。


    他驻马原地,看着这座即将易主的城池。


    城墙上的砖石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魏国最后的屏障;如今,它将成为大秦版图上又一个标注。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城中粮草军械已清点完毕,降卒正在城外扎营安置。”


    “按老规矩办。”


    赵铭淡淡道,“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鏖战的硝烟味。


    赵铭忽然想起出征前,秦王在章台宫对他说的话:“魏国若下,天下便定了七分。”


    那时他还觉得这话说得太早,如今看来,那位深居宫阙的君王,看得比谁都远。


    庞武仍跪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赵铭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魏无忌临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庞武猛地抬头。


    “他说,庞武是良将,不该随旧国一同埋进土里。”


    赵铭顿了顿,“如今看来,他确实了解你。”


    庞武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城头燃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将秦字的旗帜映得忽明忽暗。


    赵铭调转马头,缓缓向城中行去。


    经过庞武身边时,他勒住缰绳,俯身说了一句话: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活下去。


    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庞武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开的城门,又望向北方——那是魏都的方向,虽然他知道,那里现在已经换了旗帜。


    星辰开始在夜空中显现,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土地。


    一场战争结束了,但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赵铭骑在马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国尉之位尚远,但每下一城,便离目标更近一步。


    这乱世如熔炉,要么成钢,要么成灰,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而此刻,他只需要享受这短暂的胜利。


    至于明天——明天自有明天的仗要打。


    咸阳城。


    传令兵策马疾鞭,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激起清脆的回响。


    他高举着令旗,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目光追随着那疾驰的身影,耳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大捷——魏境大捷——”


    声音断断续续,却足以点燃整条街道。


    先是靠近城门的市井之徒侧耳倾听,随后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了扁担,茶肆里闲聊的客人探出了头,连阁楼上的窗扉也一扇扇推开,露出张望的面孔。


    “是武安大营!赵将军引水破了魏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更多的细节被拼凑起来。


    大河与鸿沟的波涛,四十万魏军的覆没,兵不血刃的胜利……这些词句在人群间口耳相传,每经过一人,便添上一分惊叹,染上一抹激昂。


    渐渐地,零星的议论汇成了汹涌的声浪。


    “战神!当真是战神!”


    “自他领兵,何曾有过败绩?”


    “魏国……也要归秦了!”


    欢呼声从街角升起,蔓延至整条长街,最终撼动了咸阳的屋瓦。


    人们自发地涌向街道两侧,仿佛迎接凯旋的军队。


    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老者倚着门框抹泪,壮年汉子们则挥舞着拳头,将“天佑大秦”


    的呼喊送上云霄。


    这声音越过坊墙,渗入深宅大院,惊动了高门之后的宁静。


    丞相府内,王绾正于书房批阅竹简。


    窗外隐约的喧哗起初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直到管家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在门外低声禀报。


    王绾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简上,缓缓洇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望向远处隐约沸腾的街市,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急报!传令兵已回咸阳!”


    “听闻大梁城……破了。”


    管家一路小跑至王绾跟前,低声禀报。


    王绾原本合着的眼睛猛然睁开:“大梁城破了?”


    “捷报已传遍全城。”


    管家垂首应道。


    “备车,进宫。”


    王绾衣袖一拂,站起身时,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意:“赵铭当真能破大梁?”


    “绝无可能。”


    “信陵君坐镇,固若金汤,岂是一月可破?”


    “莫非……其中又生变故?”


    他眉头紧锁,心底那股不愿承认的念头翻涌不休——若赵铭真成了此事,其位便再难动摇。


    甚至,爵位只怕还要再进。


    此刻,咸阳城中各府邸皆被这消息惊动。


    上将军府内。


    “好!好!”


    “吾之佳婿,果然不凡!”


    王翦朗声大笑,手中茶盏轻轻一搁:“水淹大梁,不战而屈数十万魏军——漂亮!”


    “老爷,可要备车入宫?”


    管家躬身问。


    “虽非朝会,但如此大捷,大王必召群臣。”


    “取我朝服来。”


    “备车。”


    “再派人去赵府,让嫣儿今日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一趟。”


    王翦笑意未减,眼中尽是畅快。


    “是。”


    管家匆匆退下。


    捷报如风卷过咸阳,一辆辆马车自各处驶出,汇向王城。


    宫门之外,车马渐次列队。


    而九卿之上、位列上将军者,车驾可缓缓驶入宫门,直抵深处。


    章台宫中。


    “大王。”


    “魏国战报已至。”


    “赵铭上将军以水破大梁,大捷。”


    赵高步态平稳地走入殿内,声音恭敬平稳。


    这消息足以令朝野震动,或喜或忧,皆难免形于色。


    但赵高面上却静如深潭,仿佛只是禀报一件日常琐事。


    在秦王面前,他永远低眉顺目,不曾流露半分僭越之态。


    “赵铭……”


    “果然未令寡人失望。”


    嬴政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定的光芒。


    只是这捷报,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传令兵已在朝殿等候,百官亦陆续齐聚。”


    “大王可要更衣临朝?”


    赵高轻声请示。


    “不必更衣。”


    嬴政拂袖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此刻便上朝。”


    他转身,迈步向殿外行去。


    虽未穿戴朝会时的玄色冕服,仅是一身暗绣云纹的王袍,也未佩戴垂旒,但那顶唯有君王可束的发冠已足够昭示身份。


    即便少了冕服的庄重,每一步踏出,依然携着无声的威压,如沉云覆殿,令空气凝滞。


    议政殿内。


    秦王尚未临朝。


    一名手持令旗、紧抱捷报的锐士立于大殿**,四周皆是肃立的大秦重臣与公卿。


    他身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斜视,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般阵仗,于他这般传令士卒而言,恐怕一生仅此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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