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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188章

    一旁的赵颖抿嘴笑了:“哥,你那些爵田不是都交给乡亲们耕种了吗?佃租收得极低,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多了,心里都念着你的好。”


    赵铭这才恍然,摇头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或许是小事,对他们却是活命的恩情。”


    吴里正语气恳切,“去见见吧。”


    “好。”


    赵铭应下,转身对夏无且行了一礼,“母亲,烦请您先为夏先生安排歇息之处,我去去就回。”


    赵氏微微颔首。


    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目光在婆婆与夏无且之间轻轻一转,随即对赵颖笑道:“妹妹,先带我们回房吧。


    赶了这些日子的路,孩子们也乏了。”


    她方才便察觉,婆婆见到这位太医令时神色似有波动,仿佛藏着什么旧事。


    此刻便有意留出空间,连赵颖也一并带走了。


    ——婆婆精于医道,夏无且又是宫中太医,两人或许真有渊源,甚至关系匪浅。


    赵颖高高兴兴地引着嫂侄往内院去。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赵氏与夏无且相对而立,许久无人开口。


    终于,赵氏低低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夏无且默然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行至府邸后侧那处旧茅屋。


    即便新宅宽敞,赵氏仍常居于此。


    待四下再无旁人,赵氏忽然屈膝跪倒。


    “父亲,”


    她声音发颤,眼中已蓄满泪水,“女儿不孝。”


    夏无且急忙上前搀扶:“冬儿,快起来……是爹没有护好你,都是爹的错。


    若当年我能再周全些,你也不必受这些年的苦……是爹对不起你。”


    他亦老泪纵横,紧紧将女儿扶起,握着她手臂不肯松开。


    “二十一年未曾侍奉膝下,女儿已是罪过。”


    赵氏泪落如珠,“明知父亲就在咸阳,却不敢相认,更不敢探望……女儿实在……”


    话至此,她已哽咽难言。


    父女相望,万语千言皆在静默之中。


    那些未尽的往事、不敢触碰的缘由,夏无且心中又何尝不明白。


    他亲眼见证了过往,见证了权势阴影下的暗流,更明白若非女儿藏身于此,她早已不在人世,自己的外孙也不可能平安长大。


    “赵铭和赵颖……是大王的孩子吧?”


    夏无且轻声试探。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想确认这个答案。


    时间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


    可当赵铭成为将领时,他的身世早已被黑冰台查得清清楚楚,表面看来毫无破绽——其父是昔日的长平老兵,早已战死沙场,而赵铭的母亲只是沙村一个寻常女子。


    “是。”


    赵氏点了点头:“当年我逃到沙丘时,已经怀有身孕了。”


    “可为何赵铭的卷宗里完全没有你的痕迹?他的父亲不是死在邯郸吗?”


    “这些大王都清楚,他也从未起疑。”


    “哪怕有一丝信息对不上,大王都会察觉。”


    夏无且不解。


    “多亏了沙村的吴里正。”


    “当年是他收留了逃到村里的我。”


    “至于那个战死在邯郸的……是他一位徒弟的儿子。”


    赵氏低声解释。


    “但村里人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不合常理啊?”


    夏无且更加困惑。


    村子原本不过几百人,朝夕相见,怎会认不出?


    “或许是天意让我们一家三口能继续走下去。”


    “吴里正徒弟的儿子上了战场后,他徒弟的儿媳便离开村子,再也没了音讯。”


    “我正好顶替了她的身份。”


    “赵铭父亲的名字,也记的是他徒弟的儿子。”


    “巧的是,那孩子原本也姓赵。”


    赵氏缓缓说道。


    “原来是这样。”


    夏无且恍然。


    以他对女儿的了解,自然知道她不会再嫁他人。


    可他也想象得出,这些年女儿过得有多艰难。


    “冬儿。”


    “如果爹没有找到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去咸阳?”


    夏无且问。


    “爹。”


    “您知道的。”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只要我一去,封儿和颖儿就会陷入危险。”


    “那些人为了王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想……真的不想让他们涉险。”


    “即便如今封儿已位极人臣,也躲不过那些暗箭。


    一旦到了那一步,那些人会不惜一切取他的性命。”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只愿封儿和颖儿能**安安地活着。”


    “再说,如今封儿这样也很好,身居高位,也算足够了。”


    赵氏轻轻笑了笑。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挣扎:“难道……你就不想政儿吗?真的不愿去见见他?”


    “这些年爹在找你,政儿也找你找得快要发疯。


    当初灭赵之后,他为了寻你,特意跑去了邯郸……因为他总觉得,你会在那里。”


    “为了你,他至今未立王后。”


    夏无且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他心底是盼着女儿去见嬴政的。


    至少,让那人了一桩心事。


    “父亲,你懂他,我更懂他。”


    “若让他知道我在此处,他定会不顾一切赶来,定会不顾一切认回封儿他们。”


    “到那时,封儿便成了众矢之的。”


    “纵然封儿如今手握重权,政哥哥也真正执掌了秦国,可那些世家大族、宗室子弟,为了那个位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愿封儿涉险。”


    “只要封儿和颖儿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我即便死也无憾。”


    赵氏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夏无且望着女儿倔强的神情,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已浓,府门外却人影憧憧。


    沙村的百姓几乎都聚来了,有旧日熟悉的乡邻,也有不少外村来看热闹的人。


    灯火在黑暗中晃动,映着一张张张望的脸。


    “赵铭出来了!”


    “赵家小子,可算见着你了!”


    “咱们沙村真是出了人物啊……”


    “封儿,我是隔壁李老爹,还记得不?”


    “赵家兄弟,我是赵婶啊……”


    呼喊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是赵铭长辈、早年帮扶过他们母子的,声音里透着亲厚;也有些往日交情浅的,此刻也高声招呼,像是要攀住这份突然显赫的缘分。


    赵铭朝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乡亲们。”


    “我离家四载,今日归来,见诸位如此挂念,心中感怀。”


    “三日后,我将在府中设宴,一为补行我与内子的婚仪,告慰母亲;二为答谢诸位乡亲往日对我赵家的照拂之情。”


    “凡沙村父老,皆可前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涌起一片道谢与奉承之声。


    权势更易人心,此刻环绕他的皆是笑脸与恭维——上将军之位,朝中重臣,兵权在握,谁又敢不敬?


    “吴爷爷。”


    “宴席采买之事,还需劳烦您带着我的亲卫去操办。”


    赵铭转向一旁的老里正。


    “放心,定然办得风光体面。”


    吴里正笑呵呵应下。


    “上将军。”


    “下官亦可协助。


    宴席所需之物,郡城最为齐全,不妨由下官派人前往采办。”


    郡守严兵上前一步,恭敬拱手。


    “那便有劳严郡守了。”


    赵铭微微一笑。


    “将军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严兵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三日后的宴席,卑职是否有幸列席?”


    赵铭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严郡守对家母与舍妹多有照拂,赵某心中感念。


    这场宴席,自然要为郡守留一席之地。”


    严兵闻言,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是,是,多谢将军抬爱!”


    交代完毕,赵铭向聚在门外的乡邻们挥手作别,转身踏入府邸。


    穿过回廊,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与夏无且的身影。


    “将军,”


    一名侍女垂首禀报,“老夫人与夏先生往旧屋那边去了。”


    赵铭颔首,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记忆中的方向。


    离乡四载,那三间茅草屋的轮廓却从未在心底模糊——那是他十六年光阴的容器。


    不多时,低矮的屋檐便从竹影间显露出来。


    重返故地,胸膛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只是抬眼望去,旧屋周遭早已殿宇连绵,飞檐层叠,他不禁驻足轻叹:“草木依旧,人事已非。


    四年光景,竟换了这般天地。”


    院落里,夏无且与赵氏对坐在石桌旁。


    茶汤初沸,白汽袅袅,两人神色已恢复平静,只余赵氏执壶斟茶时衣袖的轻响。


    “看来夏先生与家母确是旧识。”


    赵铭缓步走近,笑意里带着了然。


    “是啊,缘分不浅。”


    夏无且捋须微笑。


    “封儿,”


    赵氏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深潭,“按辈分论,夏先生该是你的师祖。


    当年我初习医道,曾在先生门下受教。”


    “原来如此,”


    赵铭恍然击掌,“那镯子果真是故人之物。”


    赵氏点头:“这镯子,先生当年是见过的。”


    “世间机缘,当真奇妙。”


    赵铭望向远处殿宇的轮廓,“若非夏先生为嫣儿诊脉,又怎会认出信物,寻到故人?”


    “确是造化安排。”


    夏无且重重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若非那只镯子,此生或许永不会踏足沙丘,更无缘再见这道身影。


    “娘可曾为夏先生安排妥住处?”


    赵铭转而问道。


    “早已吩咐人收拾停当了。


    你若有事务,自去忙吧,不必在此陪着。”


    赵氏温声催促,朝他轻轻摆手。


    “也好,娘与先生多年未见,正该好好叙话。”


    赵铭含笑应下,转身离去时步履轻快。


    故乡的风拂过面颊,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让他整颗心都舒展开来。


    余事皆可明日再理,今夜且容他沉醉这番归乡之喜。


    回到房中,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自语:“那两个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房间里不见赵启和赵灵两个孩子的影子,赵铭略感意外地开口询问。


    “他们缠着姑姑玩去了。”


    王嫣浅浅一笑。


    “正好。”


    赵铭颔首。


    “夫君,”


    王嫣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你有没有觉得,今日那位夏太医见到娘亲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有何不同?”


    赵铭不解。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事。”


    王嫣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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