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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62章

    这段时日,魏国接连遣使入秦,试图觐见秦王,希冀能将昔日协同赵国攻秦的旧事一笔勾销,以免将来秦国以此为由兴师问罪。


    然而,无论使者如何恳请,皆被秦廷拒之门外,不得其入。


    这番冷遇,让魏国朝野上下彻底明白了秦国的态度:他日东出,魏国必在征伐之列。


    恐慌如暗潮般蔓延。


    魏国境内,众多商贾与权贵开始悄悄将家资转移他国,财富的流失无形中削弱着魏国的根基。


    纵使魏王与信陵君魏无忌有心挽回,亦难阻这大势所趋。


    魏无忌曾亲赴楚国游说,执掌楚国权柄的春申君黄歇亦曾遣使入秦,代为转圜,望秦国能暂缓对魏的敌意。


    然在**的国利之前,这般外交辞令终究如泥牛入海,不了了之。


    即便是齐国使者代为说项,秦国虽予接见,态度却始终暧昧含糊,未曾给出半分切实承诺。


    远交近攻之策,秦王嬴政始终奉行不渝。


    对远方的楚、齐、燕三国,施以怀柔交好;而对近在咫尺的三晋之地——韩、赵、魏,则坚定不移地推行吞并之谋。


    待三晋尽收囊中,再图逐一扫平四海,成就一统之业。


    村口的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赵氏站在黄土路边,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蜿蜒小道的尽头。


    她抬起手,似乎想再挥一挥,却又缓缓放下。


    “回吧,娘。”


    赵颖搀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


    过去这一年多,院子里总是热闹的。


    两个蹒跚学步的小身影,从东屋跌跌撞撞跑到西屋,稚嫩的童音咿咿呀呀,把这座原本只住着母女二人的宅子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人一走,那份骤然降临的寂静,便显得格外空旷,连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都清晰可辨。


    赵氏没有立刻挪步。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马车消失的那个拐角。


    一年多前,她面色蜡黄,说话都带着气弱,如今脸上却透出了久违的血色,连常年微蹙的眉宇也舒展了不少。


    那株老参确是稀罕物,补回了她亏空多年的元气,却也补不回此刻心头骤然被抽走的那块空缺。


    王嫣是个好姑娘。


    将门出身,却没有半分骄矜。


    自打带着一双儿女住进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陪着说话解闷,竟比亲生女儿还要细致周到。


    两个孩子也教得极好,方才临别时那规规矩矩的一揖,小大人似的模样,看得她心头发软,又发酸。


    “你哥哥……”


    赵氏终于转过身,由女儿扶着慢慢往村里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也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刀剑无眼,我这心里,没有一日是踏实的。”


    “娘又胡思乱想。”


    赵颖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故作轻松,“哥哥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等他一回来,咱们就张罗喜事,把嫂子和侄儿侄女风风光光接回来。


    到时候,您还嫌他们吵呢。”


    赵氏被女儿逗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却又很快被忧虑覆盖。”但愿如此。


    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两个孩子……方才大宝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呢。”


    她想起小孙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孙女裙角上绣的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前几日才亲手给缝上的。


    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马车里,王嫣将一双儿女拢在身侧。


    男孩儿安静地靠着母亲,女孩儿却扒着车窗,努力向后张望,直到那座熟悉的村落彻底被起伏的丘陵挡住,才瘪了瘪嘴,缩回母亲怀里。


    “娘,我们还会回来吗?”


    女孩儿小声问。


    “会的。”


    王嫣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声音坚定而温柔,“等你们的爹爹回家,我们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车外,百余名披甲护卫沉默地拱卫着马车,马蹄与脚步踏起淡淡的烟尘。


    他们的身影融入苍茫的暮色,向着那座天下中枢的巍巍城池,迤逦而行。


    而沙村,在她们身后,渐渐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双双守望的眼睛,等待着远方征人的归期,也等待着下一次团圆时刻的来临。


    赵氏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儿:“你兄长婚事一定,接下来便该轮到你了。


    他在外征战多年,如今已近弱冠,你也在我身旁留得够久了。


    女儿家终究要出阁的,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误了年华。”


    “母亲——”


    赵颖神色骤然一滞。


    婚嫁之事,她从未真正思量过。


    难道真要在这沙村度过余生?


    放眼四周,竟无一人能入她眼。


    “等你兄长归家,让他替你留心。”


    赵氏此番并未纵容女儿。


    世道如此,女子及笄便该许配人家,赵颖这般年纪已属少见。


    虽说容貌出众,可眼界也着实太高。


    自赵铭在军中崭露头角,沙丘郡多少世家子弟登门求亲,她却连帘子都不曾掀开过。


    视线转向北方。


    代郡城头。


    黑压压的秦军如潮水般围拢城郭,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攻城器械的轮轴转动声隐隐传来,仿佛巨兽的低吼。


    宫殿深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禀大王!秦军合围已成,攻城在即,请大王示下!”


    将领盔甲沾尘,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王座之上,赵佾的指节攥得发白。


    逃入代地这数月,噩耗从未间断。


    赵地尽丧之后,秦军铁骑便如影随形。


    每日都有城池陷落的急报传来,纵然勉强凑出二十余万兵马,却无良将统领。


    那些溃逃而来的士卒早已丧胆,粮草日渐匮乏,暗夜中逃亡的兵卒比落叶还多。


    他知道,气数已尽了。


    “赵偃……”


    齿缝间碾出这个名字。


    若非那人逼死廉颇,若非那场阴谋葬送了李牧,赵国何至于此?纵使黄泉相见,列祖列宗也绝不会饶恕那个败尽江山的罪人。


    曾经名将如云的赵国,如今竟寻不出一个能横刀立马之人。


    “大王?”


    臣子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赵佾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垂落殿阶。


    他环视殿中稀稀落落的臣属,忽然拔出佩剑。


    寒光映亮他深陷的眼窝。


    “赵偃失德,祸乱宗庙。”


    “为子不孝,为君不忠,为国不义。”


    “寡人赵佾,奉先王之命承继社稷,当与国**存亡。”


    剑锋抬起,指向宫门之外隐约传来的战鼓。


    “今日,寡人不退。”


    “愿以血染代城,祭我赵氏山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嘶哑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


    “诸君——可愿随寡人,最后一战?”


    从这一点便能窥见赵佾与赵偃的不同。


    也足以见得嬴政的手段。


    若非当年他暗中筹谋,使赵偃登上那个位置,而是让赵佾执掌权柄——


    大秦想要覆灭赵国,绝不会这般轻易。


    廉颇与李牧若在赵佾麾下,必能尽展其才。


    绝不会像赵偃那般,对臣子处处猜忌、步步紧逼。


    “誓死追随大王!”


    殿中的赵国臣子齐声应道,虽各怀心思,声音却整齐划一。


    “城中尚有十万将士。”


    “寡人当与秦军血战至最后一刻。”


    赵佾朗声喝道,随即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而此时——


    代城之外。


    秦军已列阵完毕。


    王翦坐镇中军,目光如铁,凝视着前方的城池。


    攻破此城,赵国便将彻底崩塌,余下的城池再难成阻,一月之内便可尽数扫平。


    “大秦锐士——何在?”


    王翦长剑出鞘,直指代城。


    “风!风!风!”


    吼声如雷,仿佛要撕开长空,直贯云霄。


    “今日一战,便是灭赵终局。”


    “此城一破,赵国不存。”


    “传我将令——”


    “进攻!”


    “灭赵!”


    ……


    代城之前,二十万秦军如苏醒的巨兽,开始向前涌动。


    箭雨遮天,投石如陨,毁灭般的力量向城墙倾泻而下。


    杀机所落之处,赵军士卒成片倒地,哀嚎与奔逃充斥城头。


    秦军的攻势始终如铁流推进,哪怕已是终战之刻,王翦用兵依然沉稳如山,不因急切而枉送士卒性命。


    箭石轰击持续近半个时辰后——


    “攻!”


    王翦一声令下,战车周遭令旗飞驰。


    “第一主战营——杀!”


    杨端和挥剑前指。


    此战以他统领的主营为先锋,各式攻城器械随军阵有序压向城墙。


    先前的破城首功皆被赵铭夺去,这灭赵的最后一战,自然需让予旁人。


    杨端和领此先锋,亦是此理。


    战局并无悬念。


    纵无赵铭为锋镝,在杨端和指挥之下,秦军仍逐步撕开城防,向城内推进。


    只是比起赵铭为先锋时,麾下士卒伤亡难免增添许多。


    一将功成,万骨成枯。


    杨端和不在意,王翦亦不在意——沙场征伐,何能不死人?


    待杨端和部杀入城中——


    “进军!”


    赵铭随即传令,率部紧随其后,涌入城内。


    厮杀持续整日。


    秦军如潮水卷过代城街巷,直逼宫城。


    “大赵的将士们……”


    “寡人无能,不能与诸君共守疆土,此乃寡人之罪。”


    “今日,寡人当与你们——同赴死国。”


    “杀——!”


    宫墙之内,赵佾握剑而立,声音穿透烽烟。


    秦军的铁甲洪流碾过宫阶,赵佾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剑锋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光。


    他身后,残存的数千赵卒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发出破碎而炽烈的呐喊:“护卫大赵——”


    “大赵……不灭!”


    声浪撞在宫墙上,溅起悲怆的回响。


    宫阙深处。


    赵铭勒马立于阵前,玄甲染血。


    他比主帅杨端和的部众更早撕开防线,率先踏入了这片象征王权的最后禁地。


    当那一袭仓促绣就的王袍闯入视线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珍贵猎物时才有的光亮。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的兵戈交击,“不降者,皆斩。”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指那王袍所在。


    赵佾的目光与赵铭相接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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